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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玉走至右殿门口,信手一挥。   “吱——”断裂的门轴碾着碎石发出牙酸的声音,坚强地朝着自家主人敞开怀抱。   倒塌的柜架、沾满尘土的蛛网,抬头看,屋顶也豁了口,瓦片掉落一地,点缀着灰白鸟粪,青砖地缝窜出半人高的野草,根茎缠着疑似是桌椅的木头堆。   “……唉。”她揉着眉心,挥挥手。   一阵清风吹过,尘土蛛网随风而动,飞出窗外,再挥手,散落一地的破乱杂物陆续飞起,回到曾经摆放的位置。   突然,飞在最后的几个碗摇摆起来,接着在半空中失了力,直直往下落。   眼瞧着破碗就要变成破烂,瑾玉一个上前,左手接住一个碗,右手接住另一边的碗,腰身一摆,剩下的破碗也啪嗒啪嗒叠上来。   尘埃落定后,她不曾在意指尖沾染的灰沉,低头拂开圆碗的尘埃,认出是旧时盛供果的莲瓣盘。   当年香火鼎盛的场景一闪而过,瑾玉感知着空荡的神力,无奈笑笑,用手把碗放回去。   她是这座云岫山的山神,掌管云岫山山脉内风雨四时,百姓五谷祭祀,以供奉香火与云露灵气为食。   只是云岫山脉虽不险峻,但绵延甚长,能供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不多,自古人烟稀少,她靠着云露灵气延续许久。   可灵气涨落正如潮汐,千年前灵气衰竭时,她随之沉眠,如今人气鼎沸,地气升发,灵气复苏,这才恢复神智。   这一睁眼可真是惊了山神娘娘一大跳。   百米高的楼房,是何材质?能行驰百里的马车,如何制造?还有那灯火通明的夜晚,安居乐业的百姓,这一切一切都让她新鲜不已。   唯独一样——山神娘娘蹙着细眉,不开心地盯着那个不断循环发出声音的喇叭状物件。   [云岫山风景区改造项目启动,栖云控股集团即将拆除破败建筑。]   [云岫山……栖云控股集团……拆除破败建筑……]   循环的字眼让山神娘娘很不喜欢,神目一凝,喇叭变成了哑巴,她满意收回视线,旋即感知到彻底见底的神力。   “不妙啊。”   其实瑾玉本可以采食灵气,但她醒来时观测过,灵气刚刚复苏,还在地气里聚集,逸散的灵气首先要用来维持此地风调雨顺,这是山神娘娘的职责,她绝不违背。   那就……先做饭吧。   瑾玉活得久,担着的神职不少,在涉及百姓供奉的人神里,她属灶神一脉,想当年她庙里的香客,最后可都成了她的食客。   瑾玉自得一笑,在堆叠的木头堆里,抽出几张还能站立的桌椅,取下几个勉强完整的碗碟。   然后屈指叩了叩她藏在神像下的吃饭家伙,各数砧板和十八班厨具们在神力的护佑下光洁如初,让她聊以慰藉。   尚且平整的院子里,有处露天的土灶勉强能用。   瑾玉在那里摆放好岌岌可危的桌椅和勉强能用的老陶碗,认真地拧开旁边粗陋的水龙头,“哗啦”,接引着另一处水眼的洁净水流流出,把一切都冲洗干净。   瑾玉温婉的眉眼是亮晶晶的惊奇。   “这群小人儿可真厉害。”   ——就是吃得有点不像样,她扫过山脚一行人,摇摇头,抄起菜刀。   今日立春,是个好日子,最宜吃春饼和五辛盘。   五样辛物早备齐了。   野葱根须上裹着后山的黄泥,只要掐住最外的长须往下一捋,外皮就簌簌褪进陶盆,再放在她心爱的水龙头下冲洗,顿时白白净净。   最适合的紫皮蒜头没能在山野里找到,是带着细长蒜苗的野蒜,宽厚的菜刀只需一拍,隐约的蒜香瞬间浓重十足。   芥菜是刚刚生发的嫩叶,嫩绿得能掐出水,落刀时咔嚓咔嚓,光听着已经能闻到草木的清香。   韭菜也是头茬刚窜出土的苗子,断口渗出青汁,放在白瓷碗里是肉眼看得出的新鲜。   最费劲的是蓼蒿。   瑾玉漫山取材,才摘了半把嫩梢,指尖搓开绒叶嗅了嗅,眉心稍展:“辛气够冲,能驱一冬浊气。”忽然瞥见正殿半坍的庙门,移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蓼芽全甩进水盆里漂着。   最后请出石臼。这尊臼子也是老物件了,内壁里满是磨出的凹痕。   瑾玉把蓼蒿捞起沥在箩筐,揪两片侧柏叶垫底,连梗带叶摁进臼口——捣汁讲究快准狠,臼杵撞上叶脉的瞬间,辛辣混着草木清气炸开。   “这才是春天。”瑾玉吸吸鼻子,飞快地处理着食材。   “五辛齐了。”将各色辛物分置在新鲜柳枝编织的分隔盘上,空出的三格填上山野果。旧时春盘要凑“八宝迎春”,如今缺了薤白与芫荽,倒让山野红果勾出另一种活泛的生气。   转身对付春饼。   榆木面缸里是费尽心思寻来的几捧野麦,瑾玉伸手轻轻一搓圆粒状的野麦,野麦悉数化作白净面粉。   再加入太阳初升时的桃枝晨露,和面时掺进一勺蓼蒿汁,面团顿时晕开淡青纹路。   醒面的时辰可不能省,盖上竹筐,她又忙着架上铁鏊子。   这鏊子形似倒扣的钟,把手铸着模糊的“宣和三年制”字样。面团揪成剂子,两个一组抹上山茶油,擀杖推出去时带着风,面皮贴着案板旋成满月。   鏊底柴火烧得噼啪。   把面皮往上一贴,青烟窜起时迅速用竹片挑起,趁热撕开——薄如蝉翼的两张饼,透光能瞧见对面破败的庙门和两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   “我在看什么食神小当家吗?”   卓昂手动合上自己的下巴,看着青葱篮子里写着“我好新鲜我超好吃”的时蔬,感觉又堵不住要喷发的口水了。   “吸溜,”他吞吞口水,然后看向沉默的小伙伴——一般他丢脸的时候,他的小伙伴会用拳头劝回正途的呀。   小伙伴孟杰也刚刚合上下巴,目光不住地在透光的春饼,美丽的老板以及诱人的餐盘上呈三角徘徊。   卓昂赶紧推推孟杰,见他回神,俩人交换视线,在你推推我我推推你中达成共识,期期艾艾上前开口。   “美女,你这吃的能卖我们一份吗?高价卖也行!”   “本就是出售的,客人稍待。”瑾玉笑着对年轻人们点点头,视线扫过他们手里拎着的花花绿绿食品袋,有一抹不服气一闪而过。   只差配菜了,得现炒。   野鸭蛋磕在豁口碗里,筷子搅出浮沫,热油下锅“滋啦”腾起金边。   韭菜段也要快,铁锅快翻三次就起锅,碧绿缀着嫩黄,叠在春饼上像裹了片早春山坡。   酱碟更不能马虎,没有时间来熬豆酱,用掺了松仁碎与新鲜磨的茱萸酱,稠厚里带点峭厉。   最后切白萝卜。   陶瓮里冰着青玉萝卜,刀刃切上淡青外皮时,萝卜汁水四溢。这是山神娘娘的小特权——凡经她手的时令鲜物,总能维持在最新脆生的状态。   萝卜咬下去爆汁,清甜冲淡了五辛盘的燥,正是古人“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的意头。   瑾玉将春饼卷成筒状,第一张饼放在一旁,日头正好,照得青玉色的饼皮透出经络似的麦纹。   她对着客人做个请的姿势,神目扫过山神庙门口——那里有个写着关东煮一串5元的破旧小摊。   瑾玉自忖,她自古售卖吃食价格亲民,只需少量香火钱,但吃食这种少不得的行当自然少不了有人借此维生,因此也不可太低,以免压得他人无法售卖,于是笑道:   “春饼小卷3元一张,客人可以自行夹取喜欢的食材,不过我依然提倡全部都尝尝哦。”   “什!么!”卓昂尖叫,下一刻就被孟杰正义制裁,然后听着他略带羞涩的声音。   “我们很久没吃过这么便宜的小吃了,老板你人真好,”孟杰没有忽略小摊破旧的画风,在食材和器皿上过了几眼后,才放心地掏出手机,“先来十张!”   然后他上下看看小摊,疑惑道:“老板,没有收款码吗?”   瑾玉眨眨眼,谨慎点头,看着他手里的小方块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小人儿太厉害也不行,山神娘娘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孟杰不知山神娘娘心里的复杂,苦恼地掏掏口袋,“我都多久没碰过现金了。”   忽然,一张红票子拍在桌上。   “幸亏因为懒,没换外套,喏,过年的红包!花不完没事!打包!”   卓昂神采飞扬说完,就听见桌脚发出一声惨叫,他急忙扶住桌子,心虚地冲着老板笑。   瑾玉比他还要羞惭,面上风轻云淡,暗地里弹了弹桌脚,对着客人安抚道:“钱已收到,客人请用吧。”   两个小伙子早就按捺不住,他们不曾吃过这种配料的春饼,便依着老板的话,把山珍时蔬们夹入手掌大小的春饼。   “啊呜!”卓昂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   孟杰嫌弃地看一眼这个吃货,端详着品相绝佳的卷饼,也咬下去。   “唔!”   上颚先蹭到蓼蒿汁的麻,接着韭菜炒蛋的烫裹着酱料的咸鲜在舌面炸开。他下意识缩脖子,喉结滚动太急,半片萝卜从卷饼里掉出来,顾不上形象伸手接住,塞进嘴里。   “这葱冲得!”他强忍着那阵冲劲过去后,鼻腔深处涌起一线清凉,像有人用竹签挑开淤塞的冬燥,他愣愣地咀嚼着,手里自动伸向下一张饼。   旁边的卓昂早已吃得如痴如醉。   “这个我不知道名字的菜!入口是苦的,但是回甘诶……”   “萝卜怎么会这么脆呜呜呜……”   “呜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才吃到这种美食!为什么!”   瑾玉笑看两个年轻人以不同画风沉迷在美味里,他们的灵魂散发着强烈的喜悦,化作念力朝正殿里飞去。   正殿里那尊破败到看不清面容的神像似乎清晰了一些,前方的破功德箱轻轻一震,有张红票落入其中,干涸的神力微微莹润。   瑾玉将头次的春饼冲着世界举起,然后送入口中,笑得眉眼弯弯。   “真好吃。”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科普小贴士:   「春饼要趁热卷,凉了面皮会发硬;五辛盘得现拌,搁久了辛气就跑啦。若嫌蒜味太重,嚼两颗庙后摘的松子就能压住。记住啊,咬春时面朝东方,让第一口春饼的香气顺着晨风散开,这样一整年都能沾上春日的活气儿。」   ▌新文开张,大家点点收藏叭(山神娘娘眼巴巴盯.jpg) 第2章 荠菜鲜肉馄饨   ◎荠菜鲜肉馄饨,客人请用。◎   “啊,满足~”   卓昂揉着肚子发出心满意足的长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老板,你为啥不去市区里摆摊?我们学校后街摊子到了半夜都排队。”   瑾玉用抹布擦着鏊子边上的饼渣,让它悉数落到厨余筐子里。   “我是山神庙的人呀,当然不能离了这里。”   瞧着这两个来了只为吃的小年轻,她有些好笑,“倒是你们,既不拜神,上山来做什么呢?”   “锻炼啊!”卓昂拍拍饭前还是六块的腹肌,晃晃手腕上的健身记录仪,“这里离市区不远,扫个共享单车骑过来也就四十分钟。”   瑾玉抹布下的手飞快地掐了几下法术,换算好时间后沉默,不为别的,只为学生们口里的锻炼——山神娘娘的漫长人生里,凡人大多都是疲于奔命,能吃饱喝足已是罕见的盛世,现在居然有专门爬山来锻炼的群体。   “真好啊。”山神娘娘发自内心的高兴。   卓昂还在掰着指头算:“骑车四十分钟,爬山十二分钟,下山还能冲刺——”   “不过山路容不下太多人。”   孟杰扫了眼明显不打算挪窝的宝藏美食老板,“要是想要人流量起来的话,道路安全和顺畅是必要的。”   瑾玉有些低沉,“没有人会为一口吃食,日日爬山。”   她像是在说给褪色的山神像听。   “我会啊!”卓昂摸出校园卡拍在桌上,“郊市大学卓昂,姐你记着!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回头客!”   说完,他想起什么,又哀叹,“我想起我还有课了,大学生是很闲啦,但也是要上课的啊。”   瑾玉眨眨眼,“所以,不能常来?”   一旁的孟杰似乎也不能接受这个噩耗,他扶扶眼镜,“周二周四上午有课,肯定赶不过来吃。”   瑾玉若有所思,她已经明白,如今的世道并非从前,不会有那么多人为了拜神上山,更不要说成为食客了,这样想来,山神庙复苏似乎是个严峻的问题。   山神娘娘终于有了些紧迫感,她决定先拿眼前唯二的食客来总结经验。   “不能常来的话,打算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明天来。”卓昂斩钉截铁,顿了顿,他看着瑾玉,“……明天老板开门的吧?”   瑾玉失笑,她有些低估这个时代的人对吃食的欲望了。   “我也并非只做早食,之后早午晚,”她想到车水马龙的市区,补充一句,“夜宵或许也会做的。”   “所以得空来就好。”   此言一出,两个青年惊喜交加,卓昂猛的坐起来,拿出手机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每天调好十个闹钟”之类的怪话,孟杰嫌弃看他一眼,然后对着瑾玉点点头。   “我们也该下山了,老板放心,凭你的手艺,只要回去他们吃到,”他晃晃手里的包圆的春饼,肯定道:“一定会成为你的回头客的。”   瑾玉对这句话没有质疑,只是笑着目送他们下山。   此时正值午后,她扫视了山体一圈,确认没有游客上山,把厨具收好,然后摆出最后一份春饼,对着庙门提高了声音。   “进来坐吧。”   庙门口的影子晃了晃,穿蓝布衫的老人把烟袋收好,没在乎自己的关东煮小摊,背着手走进山神庙。   “收摊了?”老人环视着熟悉又陌生的庙宇。   瑾玉笑笑,“你不是一直在外面看着吗。”   “山神娘娘的庙里边不许摆摊,不知道吗?”老人踢开地上的半截测绘粉笔,树皮一样的脸冷冷的。   “那这个呢?”瑾玉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上书“敕封”“瑾玉”几个字。   “我是这一代的云岫山神庙祝,瑾玉。”这是她想好的,这次出世时自己的身份。   老人嗤笑出声,烟袋杆指指她身后掉漆的匾额,“山神庙早在战乱那会就塌了,哪来的庙祝?”   “况且老头我守在山神庙几十年了,我没见过这里有什么庙祝。”   他老迈而犀利的眼盯着瑾玉年轻美丽的脸,许久,竟没有继续追究瑾玉的身份,只是指指天上。   “之前的广播没听见?这里马上就要拆了,你这摊子——”   “拆不了。”茶壶在柴火上发出蜂鸣,不知何时,瑾玉已经煮好一杯野柳茶,推到老人面前,“润润嗓子。”   “凭你每天卖三十张春饼?”   老人嘴上不留情,手上很老实地捧起碗,咕嘟喝了一大口,沉默一会,揉搓了一下脖子,动作时,露出一道狰狞疤痕。   “东西是好,识货的人不多,看看山底下——”他朝远处高新区方向抬下巴,远远都能看到高耸的钢铁楼房,“人家电梯都比你这庙高。”   瑾玉只是轻饮一口淡黄茶汤。   老人也不要她回答,倒像是自己和自己诉说无奈。   “什么改造风景区,是挡他们发财路了。”   “郊市越来越发达,能开垦的地方,也就剩下这边了,村里老槐树上周让人泼了药,这是赶人走呢。”   “我就不走!”   老人忽然低骂,“那些人说什么山神庙年久失修,也没有商铺没有经济——那我就开个小摊守在这!”   庙外无人问津却依旧风雨无阻的关东煮小摊终于有了解释,瑾玉心里低叹,继而抬头认真道:   “我也不会离开。”她说。   饮罢茶汤,把功德箱里的唯一一张红票递给这位枯守山神庙几十年的老人,“我不方便下山,能帮我买些村里的山货吗。”   老人断了絮叨,盯着她塞过来的钱和便条,默了默,把钱团在手心,背着手转身走了。   临出庙时,老人突然喊:“拆迁补偿款够你重新盖一间崭新崭新的山神庙!”   没有回应。   老人回头,刚才瑾玉站立的地方早就空无一人,像从没人出现一样。   年过六十的老头红了眼,不知该如何宣泄感情般狠狠跺了几下脚,抹了把嘴边残余的茶香,彻底离开。   ---   郊市大学501男寝,房门砰的一声打开,卓昂昂首阔步进来,扫视一圈,“孩儿们何在?义父来送饭啦!”   李航从被窝里伸出半张浮肿的脸,“老二不在,出门采风去了。”   卓昂哦了一声,对李航抬抬手,“那你吃点。”   “没胃口。”李航恹恹躺回去,痴痴盯着床头挂着前女友送的星空投影灯——昨晚刚断电。   他上周和女朋友分手后就一直半死不活萎靡不振的。   “失个恋至于吗……”卓昂还没吃过爱情的苦,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身为宿舍老大的孟杰智勇双全,一下子掀开李航的被窝,在他恼怒准备开口的时候,把掰开的春饼,连着五辛物的清香味一同送进他的嘴里。   李航猛的僵住,只有嘴巴在下意识咀嚼,半响,他坐起身,又拿了一卷春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问:   “这是谁家的小吃?”   卓昂兴冲冲凑过来,“我咋没想到,老板的美食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   “云岫山那个山神庙里的小摊卖的。”孟杰解惑。   “那山神庙不是早破败了?”李航手上不停,不停往嘴里塞,直到卓昂拦住他说剩下的是给宿舍老二留的,他才意犹未尽停手。   愣愣看着好像卷着一整个春天的小饼,明明待在沉闷的宿舍,现在却好像把脸埋在黑土地里闻着草木芬芳。   李航突然开口:“妍妍还没吃饭呢,这阵子她肯定还在实验室,她肯定喜欢这个。”   好像忽然充满了力量,他起身穿衣服,在卓昂孟杰的惊讶里带着剩下的春饼离开了宿舍。   “他这是又去找前女友了?”卓昂问。   “看来是的。”孟杰答。   “爱情啊……诶不对,他把留给老二的春饼带走了!”   卓昂说着就拿出手机给宿舍老二发语音,“歪歪歪,老二我给你带的山神庙限定春饼被老四吃完了啊,之后可别说我没给你带。”   没一会他点开回复的红点,懒懒的声音说道:“我正在春阁吃春笋焖饭呢,什么山神庙限定,等我回去让你们尝尝好的。”   卓昂撇撇嘴,“他会后悔的。”   孟杰肯定点头。   ---   立春的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山神庙就来了一位新客人。   庄妍吃惊地看着从山林里披着一身清露走出的女人,迟疑道:“您是山神庙小吃的老板?”   瑾玉微笑着点头,为她推开古旧庙门,“客人来得这么早?”   庄妍扫过这位老板——极中式古典的美人面,鹅蛋脸桃花眼,而眉骨要比常人稍高些,因此看人时虽笑着,也有种内敛的威势。   服饰也和现代人不大相同,衣服结构甚至是外衫衬裙布鞋三件套,最后是一头黑发,用翠绿的藤条绾着。   像个归隐山林的高人。庄妍想道。   “嗯,昨天从李航……朋友那里尝到您做的春饼,我很喜欢。”   “今日可没有春饼啦。”   瑾玉取下背篓,里面是几条鱼鳃还在动的草鱼和鲜萃欲滴的荠菜。   她磨着武刀,“今日做荠菜鲜肉馄饨,没有猪肉,用鱼肉,可以吗?”   庄妍不挑,她甚至上前帮忙择菜,在瑾玉准备婉拒时笑道:“闲着也是闲着,这些活我以前也常做的,本来早早来就是锻炼身体的。”   瑾玉对这些孩子匮乏的身体锻炼也是有些无奈,不好拒绝,只好加快速度。   先处理鱼肉。   磨好的刀刃逆着鱼鳞推,熟练的几下,鱼鳞尽退,然后拇指压住鳃盖一掀,鱼头连内脏滑入竹篓留作熬汤。接着用刀沿脊骨剖开,两扇雪白的鱼肉平铺在案板,最后竹镊子钳住暗红血线一抽,鱼肉浸入冰镇山泉。   再处理荠菜。   晨采的荠菜还沾露水,铁锅水滚时扔进去。叶片从灰绿转成翡翠色立即捞起,浸冷水挤干。菜团子甩在纱布上,对角扎紧吊梁下沥水,像挂起一袋碧玉碇。   然后是调馅。   鱼茸铺开抹平,拍上去反复叠揉。山核桃木杵顺时针搅三百圈,分三次兑姜汁。荠菜切末时刀刃贴着砧板拖,嚓嚓声里碎叶混入肉泥。最后磕一枚野鸭蛋,蛋黄在搅拌中裹住所有馅料。   还有擀皮和包制。   面团揪成剂子,枣木杖滚着压成蝉翼片。瑾玉手腕一抖,就有一张面皮飞旋着落在竹筐上,透得能映出窗棂格子。   竹片挑起蚕豆大馅料抹在皮中央,五指收拢时虎口卡住褶皱。食指蘸山茱萸粉水往皮边一抹,捏合处绽出十八道细褶,一排排放进竹筐分外可爱。   最后是煮馄饨。   鱼骨鱼头煎到焦黄,铜勺背压碎骨髓。滚水冲下去那刻白雾腾起,汤沸后转陶灶余烬煨着,鲜味顺着水汽爬上房梁。   宽口铁锅水滚如泉涌,馄饨贴着锅边滑入。长竹筷逆时针推三圈,面皮舒展成半透明纱囊。荠菜绿晕染开来,鱼肉白在汤里游弋。笊篱捞起时先掂三下沥汤,颗颗坠着汤滴。   上桌前,粗陶碗底卧一撮新鲜香菜,馄饨落汤震得绿叶浮沉,浇半勺鱼汤,汤面浮油星聚成梅花状,民间称这为「咬春印」。   瑾玉把碗筷递过去,笑道:   “荠菜鲜肉馄饨,客人请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荠菜馄饨食用指南:   立春吃馄饨别急着咬,先嘬破皮儿吸口汤,鲜味窜天灵盖时默念三遍“升职加薪”,比转发锦鲤管用——但烫着舌头本庙概不负责哟! 第3章 春笋焖饭   ◎白雾里蹿起的鲜气惊得众人的手都抖了抖◎   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鲜肉馄饨。   汤面浮着碎金似的油星,透亮的皮子裹着青白馅料,热气扑到鼻尖那刻,庄妍闻见混着一股奇异的鲜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股香味,喉咙诚实地咽了下口水。   “加了些新出芽的野菜喔。”一旁温婉美丽的老板似乎看出她的发现,笑着解释。   庄妍急忙摇摇头,“很香。”   瑾玉失笑,把勺子塞进她手里。“饭食是用来吃的,别干看啦,尝尝吧。”   于是勺子探进碗里,舀了一勺清亮的汤,混着油香面香馅香送入口中。   这第一口汤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很快就注意不到烫,满口只有鱼汤的浓鲜混着馅料的清香往牙缝里钻,再拿勺子戳开馄饨皮,荠菜混着鱼茸的绿白馅儿颤巍巍露头。   庄妍喃喃道:“这就是,色香味俱全吗……”   接着她咬下半截馄饨,鱼肉很嫩,嫩到可以滑进嗓子眼,荠菜碎渗出清苦回甘。暖意顺着食道淌进胃里,常年的隐约胃绞痛瞬间化作一团温润的气息,从嗓子直暖和到脚底。   吃、喝、咽,这套动作循环到勺子碰到汤底,庄妍才回过神,看着老板伸手取过她的碗,笊篱在汤锅里几个上下,又是五六个馄饨落进碗里。   “多谢你帮的忙,”瑾玉把碗送回她的食客面前,看她冷静面容下略显有些呆滞的眼睛,笑道:“只是你胃不好,一顿不宜吃太多,所以只能吃半碗喽。”   “谢谢老板,”庄妍先下意识道谢,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瑾玉没有看她,只是手指灵活地又包起馄饨,挥洒自如间回她,“医食同源,做饭的懂点医术不是很正常?”   才不正常。庄妍揉揉小腹,鲜少地没有钝痛感,再看看老板,此时瑾玉在她眼里已经是一派世外高人的形象。   她笑笑,想到实验室里那些不见天日的同门,问道:“可以打包几份吗?”   于是世外高人的老板动作一僵,尴尬起来,“嗯……没有合适的器皿呢。”   庄妍扫视一圈,看到古旧的厨具和餐桌才反应过来,也有些尴尬,真是的,她怎么没想到,只收现金的小摊没有打包盒不是很正常嘛!   “没事,多少钱呢?”   “诚惠……十元吧。”   十块?庄妍想想一碗十来个的馄饨,再想想老板制作时那些新鲜的食材,最后是老板神乎其技的手艺。   “太低了,”她坦诚道:“我们学校附近分量一半的小吃摊,也得这个价格。”   顿了顿,她沉重补充,“还远远不如老板你的好吃。”   瑾玉不以为意,“他们成本高嘛,我这是靠山吃山。”   “老板你的时间也是时间,更不要说手艺。”   庄妍看得明白,不挣钱的买卖开不长,就算这位世外高人老板一直兴起做慈善,时间一长,没收益心情不好关了门,她再也吃不到这样的美食该怎么办。   然而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眼前的老板从不为赚取金银,只要她眷顾的凡人们开*开心心吃饱喝好就行。   “谢谢你的心意。”   瑾玉的面容被锅灶升起的水汽遮挡地若有若无,如云岫山若有似无的云雾一般缥缈,“放心吧,我在一日,山神庙的食铺就会开一日。”   庄妍抿抿唇,将一张十元纸币放在桌上。   瑾玉若有所感,从身旁抬出一个小臂长的红木箱,笑道:“以后投在这个功德箱里就好。”   上山这么久,庄妍第一次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山神庙里吃饭,结合上老板之前的话——她是为了山神庙才守在这里。   于是她又掏出一张纸币,认真展平,把两张钱投入山神庙,“额外的是我给庙里的香火。”   同时她心里默默道:“山神庙,希望你繁荣起来,让老板也快快乐乐啊。”   香火落入功德箱,有风自起。   无人看到的角落里,瑾玉的裙角微微泛起云气,同时被她分出一缕,投入面前食客的腹部,她笑得温和,“谢谢你的祝愿,山神也会让你身体康健。”   目送这位食客远去,瑾玉看了看正殿,神目穿过坍塌的殿门。   泥身神像曾经破败的下摆已然恢复,有些微金色星星点点。山神娘娘心情很好地捞出第二碗馄饨,推向昨日来过的老人。   老人卸下大包小包,没说话,先大口喝了几口汤,吐出一口积蓄的冷气后,咕噜几口,一碗馄饨就入了肚。   “舒坦!”他说了句土话,然后一抹嘴角,拒绝了瑾玉为他添置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卷得乱七八糟的纸币往功德箱里一扔,再把带来的包往前一放,拉链拉开。   一条半米长的黑褐腊肉,一包面粉和大米,和零零碎碎的盐糖调味品,又想起什么,他把停在庙外的老旧关东煮小摊也推进来。   “有你在,这小摊我也没必要开了,里面的东西你看着能用就用。”   “太多了。”不知是说功德箱里的钱还是这些东西,瑾玉道。   “那你管我饭,”老人大大咧咧摆手,“我把家里的碗都拿来了,以后就在你这吃,给你干活。”   瑾玉看着这位和昨天冷漠口吻大相径庭的老人,感知着他送来的超过常人的香火念力,明白了什么。   “你见过我。”   “七十多年前的事啦。”时光如刀削刻老人的面庞,上面写着离乱和战火。   “……我没有印象。”瑾玉记得她就随着一场盛世的落幕便陷入了沉睡。   老人不欲多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我在这守了山神庙七十年,你管不管我吧。”   小孩子耍赖的口气,瑾玉失笑,也不欲多问,她的时光太久,醒来睡去间,很多经历的故事都遗忘在浩瀚岁月里。   “管,当然管。”   她也不遮掩了,从篓里拿出新采的春笋,轻轻一碰,笋壳簌簌落下,新伐春笋的土腥气涌了出来。   “早食已过,午食吃春笋焖饭怎么样。”   老人已经在远处拾掇山神庙乱长的野草,年过七十尚且健壮的身板直起来,朝她拍手,中气十足吼了句“行”!   于是炊烟又升起。   山脚下,卓昂拿出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往山上看,用力拍了拍身边人。   “诶诶诶有烟。”   “来巧了。”孟杰在一边道。   “啥玩意,有烟怎么就巧了?山里着火了?”第三人不明所以,抢来望远镜看,看到一串烟气的时候着急起来,拿出手机就要报火警。   “快快,山里着火了!快打电话!”   卓昂翻着白眼抢过手机按掉屏幕,“老二你着什么急,没着火,是山神庙的老板在做饭呢。”   宿舍老二聂文波再三确定不是着火后,才没好气拿回手机。   “要不是哥们从春阁给你们带的春笋焖饭你们吃个精光,然后说什么没有山神庙老板的春饼好,我才懒得陪你们走这遭。”   “说好了啊,要是我吃了没觉得没那么好,你们一人一声霸霸。”   卓昂和孟杰埋头往前走,直接应下,不由让聂文波心里嘀咕,这群傻子,再好吃万一他就硬说不好吃能咋办。   他慢悠悠跟在二人后边,环顾着周遭景色,“这些年郊市一直开发,都是城区,云岫山这边倒是难得青山遍野,景色不错,就算饭不好吃,也能来这采采风。”   忽然一股浓香钻进了他的鼻子。   聂文波吸吸鼻子,茫然朝兄弟发问,“哪来的香味?”岂料前边二兄弟早拔腿狂奔起来,直直冲进一个破败庙里。   “诶等等我啊!”他也跑起来。   三人冲进山神庙时,瑾玉刚刚下锅腊肉。   老人送来的腊肉被淘米水浸软,接着在瑾玉的刀下细细切分出肥瘦相间的肌理,琥珀色油脂从粗陶碗里落入锅里。   柴灶烧着松枝,铁锅遇热荤油逸散浓香。   瑾玉再把切成滚刀块的笋块拿起,混着肉脂噼啪声落进油锅。春笋得用猛火煸透才去涩,铁铲翻搅间腊香撞上笋鲜,狠狠香得刚进门的聂文波脚下一个趔趄。   “我去,这么香。”他冲过来,和小伙伴们一个表情,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翻炒的春笋腊肉,心里直嘀咕。   从春阁闻到的味道似乎确实没有这小破摊的香啊,接着,又安慰自己,人家春阁又看不到制作过程,说不定是一样香呢?   他自顾自安慰自己的时候,瑾玉下了山泉水,等待滚汤漫出了乳白沫子,抓一把野山菌撕成絮,连同泡好的白米倾进沸腾的汤汁,接着顶着三双眼巴巴的目光,狠心地盖上锅盖。   抽出三根燃烧的柴枝改用文火,锅沿搭一圈浸湿的稻草编绳——这是旧时山民防焦的土法子,她才抬头对着客人笑道:   “须焖煮一炷香,额,半个小时。”   几道哀嚎声。   瑾玉坏心眼地把庙里的风向朝着食客吹,拌着他们抓耳挠腮的动静处理着野葱。   直到锅中水汽渐弱,准备揭开锅盖刹那,她突然停住,扫过排排坐的食客道:“要不再焖一会吧,有锅巴才香。”   卓昂早馋的口水直流,满口姐姐求着她快开锅,山神娘娘才勉为其难,一把揭开锅盖。   白雾里蹿起的鲜气惊得众人的手都抖了抖,都伸着脖子往锅里看——腊肉熬出的油早渗进每粒米,笋块边缘泛着琥珀光。   瑾玉翻动锅铲,让食材充分混合。   浓香四溢里,她把最后的野葱花撒进去,微黄的米饭,焦褐的腊肉,鲜绿的葱花,是春天最香醇的味道。   “立春头茬笋最解毒。”她不紧不慢地给食客们装碗,“吃的时候要学松鼠,腮帮子鼓起来嚼够三十六下。”   千呼万唤中,三碗春笋焖饭依次摆放在食客们面前。   “春笋焖饭,请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常看书籍《山家清供》补遗:   南宋山民以荠菜馄饨祭春。今可改塞甘草片,咬到时吐出来埋花盆,能解盆栽虫害。 第4章 春笋焖饭2   ◎男人二十余岁模样,气质雅致,面冠如玉。◎   云岫山脚下,一行人鬼鬼祟祟往山上前进着,统一的绿色工服上,“栖云集团”几个字分外显眼。   领头人山梦仙回头,看着身后的同事左顾右盼像个贼一样,无奈地说:   “诶,咱们是正经公司的正经员工,不要搞得像个进山偷猎的贼好吗?”   人群里有人回他“你说得再好听,云岫村的人也不吃这套。”   闻言,山梦仙表情一僵,说话的人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上前揽住他的肩膀,笑呵呵道:   “老山啊,我没说你们云岫村不好的意思,只是这次的风景区改造项目最大的阻碍,就是云岫村民的反对,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家乡改变也是人之常情嘛。”   山梦仙摇摇头,“我明白的。修路发展经济,哪点不是好处,无非是拆掉山顶那座破庙——他们根本不明白,人好才是真的好。”   嘴上这样说,山梦仙心里也是苦涩连连。   他是云岫山下的云岫村的一员。作为高新区郊市的一部分,云岫村的村民都称得上是原住民,但相比起飞速发展的郊市,云岫村的发展可以说还停留在十几年前,要不是国家免费通水电,恐怕到现在,云岫村村民还过着挑水砍柴的生活。   这次的云岫山风景区改造项目,是他主动接下的,不为别的,他受够了村里这样落后封闭的环境,而在他看来,阻挡云岫村发展的,就是山顶上的山神庙代表的一干封建落后的旧传统。   山梦仙闷头往前走,心里闪过自家老爹的话,什么“山神庙真的有神仙”“云岫村就是当年山神庙的守庙人”“你要是敢拆庙,就别说你是云岫村的人!也别说是我儿子!”   “……”他抬手狠狠擦过鼻子,赌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把云岫山改造得风景如画,游客纷纭,要比有这个破山神庙在时的荒凉好一百倍,一千倍!   片刻,山神庙近在眼前。山梦仙嘴上硬,脚底还是顿了顿,目光看过常年驻守庙门口的关东煮小摊,看到空荡荡,他松了口气。   “快,趁我爹不在,赶紧测量数据,好让拆迁队早点出动。”   听到守庙的固执老头不在,一行人也放下心,笑哈哈地拿着工具四散开来。   山梦仙也拿起激光测距仪,打算测量门框,忽然,他抽了抽鼻子——风里飘来腊肉混着焦锅巴的香味。   旁边也有人嘟囔,“哪来的饭香?”   这香味太过浓厚,简直无法干活,几个人循着味道,不约而同站在了山神庙门口,不由面面相觑。   “这破地方还有人做饭?”   也有人谨慎,歪头听了听,“里面没声啊。”   荒凉的山神庙,逸散的饭香,寂静的无声,种种叠加的情况,让施工队一行人齐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不是有鬼吧?”有人压低声音。   山梦仙立即低喝,“这是山神庙,哪来的鬼!”说完,他直直推开庙门就走了进去。   “……我都不知道先说他迷信还是唯物了。”   落后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探着脖子轻手轻脚走了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集体一愣。   宽敞的庙院里,支着两张木桌,有四个人坐着,埋头面前的陶碗里,筷子飞快的舞动着,旁边的土灶台后,一个蓝色衣裙的姑娘正朝自己微笑。   “欢迎各位客人,有吃饭的需求吗?”   众人松了口气。   “原来是个饭摊啊。”队伍里的老刘松了口气,把点燃了就没想起来抽一口的烟灭掉,往灶台探头。摊主适时打开锅盖,扑面的香味让他肚子超大声地咕噜了一声。   ……怪不好意思的。   老刘还没来得及捂住肚子,余光就看到自己队伍的人都站在了灶前,齐刷刷吸了口气。   “嚯!敢情刚刚闻见的还是没开锅的香味。”有人说。   更有人早就忍不住了,“老板,这饭怎么卖的?”   “诚惠十二元一份。”   “正好中午,来一份,收款码在哪?”   一提到收款码,摊主一愣,而刚才就在吃饭的桌上站起一个老头,拿出一张纸拍在灶台边。   “扫这个。”   准备付款的人狐疑看了看收款码,又看看摊主,刚想问是扫这个吗,旁边就传来他们领队山梦仙惊讶的声音。   “爹?你咋在这!”   啥?这老头就是山梦仙他爹,改造项目障碍里最难缠的山老头?   栖云集团所有人如临大敌,带施工帽的,举起工具呈防御状的,纷纷各显身手。   山老头,也就是之前摆关东煮的老人,眼角一抽,刚想开口骂人,想起什么,又闭了嘴,转头看向山神庙真正的主人。   “他们就是要拆山神庙的那什么栖云的人。”   “我知晓了。”瑾玉其实早就关注到这群人,但对于拆除山神庙这件事,她也没什么好的主意,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土地也是一样道理,去留都在朝廷的手里。   她想了想从前自己是如何在凡人朝廷里保留神位的,神念一动,借着桌下的遮掩,隔空取来一方木匣,目光精准的定在一行人里的领头人身上。   山梦仙眼角抽搐着,不知怎么,他从觉得会从这位美女摊主身上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于是先发制人,“美女,这里已经确定拆除了,你最好还是早点换个地方摆摊吧。”   瑾玉不置可否,只道:“如果山神庙有地契,能证明这里有归属人的情况,不知贵朝廷,嗯,贵方可否放此地一马?”   山梦仙还没说话,队伍里就有人笑着开口。   “哈哈,美女你真会开玩笑,我们集团可是把这庙来路查得清清楚楚,这庙建国前就塌方了,当地人连名字都说不清,说明早就断了香火啦,这又哪来的地契呢?”   瑾玉取出那方小木盒。   木盒古朴陈旧,花纹却依旧精美富丽,被瑾玉打开后,最上方摆放着一方白脂小印,印纽上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似女体的轮廓,大巧不工。   瑾玉将印玺取出,取出下方叠起的纸张,展开一看,纸张不是纸,是用某种动物的皮制成的,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见。   因为未曾断代的文字传承,即便众人没耐心一字字看过里面的文字,也能清楚的看到题面的“云岫山神庙地契书”。   “……”   众人沉默间,瑾玉拿起印玺,手腕在灶火上缭绕的水雾里轻轻一扭,然后章落,一方清晰到不可置信的水印就盖在了灶台干燥的台面上——水印和契书落款的其中一个印章一模一样,上书:   灵应云岫佑世元君。   而另一个印章只有两个大字,上书:天宝。   再一次感谢因为未曾断代的文明传承,历史不错的华国人看到“天宝”二字,就知道它代表的是什么年代朝代。   “我的天,这是唐朝文物吗?”   “或许吧。”瑾玉收起印玺,却把契书叠起来,交给了面色复杂的山梦仙。   “麻烦你把它带给贵方话事人,希望我们有再谈一谈的机会。”   山梦仙的心里称得上五味杂陈,他明白,华国在乎传承,在乎历史,而唐这个朝代更是历史里无比闪耀的存在,如果这座山神庙的历史真的悠久到唐朝,那改造项目很有可能趋向于保存。   保存是什么代价?   不变。   他抿着唇接过契书,转头就走。   山老头见状一急,“不该给他!他满脑子想的是拆这里通市区!”   瑾玉的目光悠远,“他是你的孩子,他也希望这里变好。”无非是想法不同。   山老头不理解,连连唉了几声,就要去追,走到一半又回头,从怀里拿出手机,塞进瑾玉手里。   “收款码连接里面的微信,让那群大学生教你。”说完就跑出庙门无影无踪。   他口中的大学生终于从碗里拔出来。   卓昂目光涣散,“老板要我们教啥?”说着,他荡到灶台边,抬抬碗。   “再来一碗。”   他好似被春笋焖饭摄了魂一样,让栖云集团一行人看得一愣一愣。   “有那么好吃吗?”   然后他们看到瑾玉添饭时,油润的米饭和诱人的肉粒笋粒。   “……”   “老板,来一碗吧。”   “我也来一碗。”   瑾玉依言一一盛饭,扫过已然悠闲的一行人,“你们不着急工作了?”   老刘端着碗一坐,重重闻了一口饭香,才抽空回了一句,“我们就是一打工的,云岫山改造项目本来就掰扯,你这东西一出,估计上头又得掰扯好久,至于我们呢……”   他大口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一瞬间没了声音,许久,他不舍地咽下食物,亮着眼睛盯着这碗春笋焖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挣点工资吃饱饭。”他忙里偷闲地说道。   “……”   等瑾玉送走一行幽魂般散发着春笋焖饭香味的食客后,她收拾干净灶台餐桌。   此时已至深夜,山神庙里没通电,院子里最亮堂的就是瑾玉本人,她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看了眼徐徐自动合上的庙门,刚抬脚打算飞往山林,忽然摸到手里的小方块。   她动作停了下来。   不同于现代人对于历史传承的在乎,瑾玉不确定一份前朝或者前前前朝的契书能否保住山神庙,下午,在吃饱喝足的热心大学生帮助下,她粗略了解了这个名为手机的东西。   有些笨拙地打开手机,她对着拼音键茫然一瞬,然后在傻瓜操作的引导下打开手写栏,动作几下,几个俊秀的字体跃然屏幕——栖云集团。   按下搜索,一张男人照片映入眼眶。   男人二十余岁模样,气质雅致,面冠如玉。   好俊秀的男子。   瑾玉夸赞一句,记住了照片下的信息。   裴雪樵。   栖云集团董事长。   于是神力流转,山神娘娘闭上眼,在云岫山脉上方,一双无形的神目睁开,祂与地脉链接,以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飞快掠过郊市。   郊市内环。   栖云集团大楼最上层的大平层办公室。   裴雪樵还在处理着工作,忽然,他耳边响起一道讶异的女声。   他动作一顿,抬头环顾,没有发现他人,紧接着,被工作忽略的胃痛席卷而来,让他微蹙俊眉,捂住了腹部。   那道女声又凭空出现,温和宽悯。   “胃病勿要熬夜,喝些当归黄芪炖乌鸡汤能缓和。”   “谁?”   裴雪樵撑着桌站起,警觉地按下安保键,但室内空空荡荡,平静如初。   “……”   瑾玉收回神力,感知着刚刚回了一点又殆尽的神力,摇摇头。   本想入梦交谈一番的,但寻常凡人若醒着与神祇交谈,只会被神力冲荡魂魄。   “熬夜可不是好习惯啊。”山神娘娘对每个凡人的健康都很关心,想了想,她拍手一笑。   “明日就食当归黄芪炖乌鸡好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夜游戒律:   “三更天还敲键盘的,去厨房掰半块老陈皮,混着晒干的迷迭香叶在瓷碗里点燃。烟别扇,让它自然盘绕头顶——《肘后备急方》里记过,此烟可化‘目涩邪’。闻着像烤焦的橘子皮就对了,那是浊气被烧糊的味道。   “其实最好别熬。”娘娘敲着更漏补充道。 第5章 当归黄芪炖乌鸡   ◎这汤就算喝了跑厕所一百次,我都要夸它通肠!◎   春日的清晨,云岫山脉的深处,密林遍布,人迹罕至。   瑾玉从半空缓缓落地——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食材最好吃。相比起人类市场食材输送链的繁琐,山神娘娘取用的向来是最新鲜的第一手食材。   她目不斜视地略过遍地山珍,早有目标似的直奔几处去。   藏埋土中一冬的各路植物刚刚冒出绿芽,和其他绿植混杂丛生,一眼望去,都是一堆杂草。   忽然,一只柔而有力的手伸来,精准地找出名为当归和黄芪的二味中草药,拔起后送进竹篓。   “这些就够了。”深谙顺天应时的山神娘娘素来取材有道。   还差一味主料。   山神娘娘神目一扫,草丛里,蹦出几只山林遍地能看到的乌鸡,呆头呆脑地跳进了竹篓。她微微一笑,手掌在它们头顶一扫,乌鸡们就无痛地软下脖颈。   瑾玉把乌鸡们的一点先天性灵小心送入地脉——被山神娘娘亲手送化的性灵会更纯粹一分,或许下一次投胎,就成了万物之灵的人类了呢?   她背上背篓,踱步穿梭山林,在庙门口,显化出了身形。   “客人好早。”   瑾玉微笑着对庄妍打招呼。   “老板好啊。”   相比起前日的生疏,今日的庄妍单方面亲近了许多,她把背包往上背了背,扫过瑾玉背后茂密的山林,眨了眨眼。   “老板是天天上山采集食材吗?”   瑾玉推门放背篓点火一条龙,忙里偷闲地回复道:“是呀,食材新鲜是好吃的关键。”   “云岫山开发度很低,山神庙后的山林,都是无人区。”无人区的意思是,这地方除了没人,什么都可能有。   瑾玉架上炉灶,抬起头,肯定地道:“对,没错,后山很危险,你们这些小家伙可不许偷偷进山。”   难道你进去就不危险了嘛!被称为小家伙的庄妍扶额无奈。   瑾玉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出声来。   炉火冉冉,蒸腾的水汽扭曲几分她姣好美丽的脸庞,显露出些非人的诡谲来,“多谢客人的关心,我会小心的,比起这个,客人猜猜,今天的饭食是什么呢?”   庄妍早就闻到一股奇异的草木香,听老板这么一说,飞快地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可猜不出来,”庄妍早就知道这位食肆老板做饭颇有门道,做什么都好吃已经成了她的潜意识,“不过是有草药吗?这股味道很特别。”   “客人好嗅觉。”   早被瑾玉经手过的食材已经干干净净,用宝贝的水龙头冲洗过,摆放在了案板上。   当归、黄芪、乌鸡。   “唔!是当归黄芪炖乌鸡吗?”庄妍眼睛亮亮的,寻求着老板的肯定。   瑾玉微笑着点头,就见庄妍一向沉静的脸满是笑意,把背着的背包打开,取出一叠半透明的软碗来。   “太好了,我还在想万一老板你做的饭菜不适合打包怎么办,既然是汤品,太适合塑料打包盒了。”   塑料打包盒?瑾玉伸手取了一个,观察一会,软而韧,是从没见过的材质,但密封性确实超出从前的餐具许多。   或许她制作的食物都可以用打包盒来放置,以便各路食客携带。   “但是此物不能放太烫的食物哦。”山神娘娘敏锐地道出了塑料的弊端。   庄妍浑不在意,“我吃完再下山,让他们喝温的已经够可以了。”   瑾玉若有所思点头,看看渐亮的天光,缓过神来。   “呀,须动作快些了。”   闪着寒光的武刀摩拳擦掌,刀尖抵住乌鸡颈皮一旋,暗红的血珠滚进青瓷碗。   瑾玉捏着鸡爪倒提起来,沸水浇过铁青表皮,镊子飞快拔除细绒毛,接着挪到焯过葱姜的沸水前,掐着鸡翅根浸下去,祛除血沫。   接着处理药材,黄芪和当归经过山神娘娘的手,药性已挥发到极致,悉数刮去表皮,刃口贴着药材纵向一划,土腥气混着药香漫出来。   “就是这个味道。”一旁乖巧等待的庄妍吸了吸鼻子。   “当归补血,黄芪固表,最克你们这些熬夜带来的毛病。”瑾玉笑着,想起了让她决定做这道菜的男人,摇摇头。   “不过你们啊,还是要少熬夜呀。”   柴火灶里松枝噼啪炸响,油锅起了青烟,在乌鸡没入锅中迸发的油香和噼啪声里,传来庄妍闷闷的声音。   “谁想熬夜啊,这不是身不由己吗。”   也是,凡人汲汲营营不就为生活吗,山神娘娘眨眼,对这群为生活所累的小家伙们怜爱更甚,决心将这份药膳做得更用心些。   这道菜已到了该放水焖煮的时候,山泉水泼入热锅,蒸腾的水蒸气里,乌鸡腹朝下卧进去,包裹着药材的药包悬在线头晃荡着不触底。   瑾玉蹲下身往灶里添了些松枝,“水要漫过三指节,文火炖足半个时辰。”   其实这道药膳炖足四个时辰才是上佳,奈何她决定仓促,没来得及提前准备,但山神娘娘是谁?不过付出一道小小灵力。   半个时辰后,蒸汽里弥漫出一股沁人的馨香。   瑾玉成竹在胸地掀开锅盖,在庄妍小猫似地闻嗅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就出了锅。   她将碗递给客人,微笑道:   “当归黄芪炖乌鸡,客人请用,盐自取。”   汤碗里,油星早被药材吸尽。鸡皮泛着琥珀色,当归和黄芪双双浮沉,衬得汤色清透似山涧。   庄妍愣愣的,哪怕不是第一次尝试这位老板的美食,仍是次次被她神乎其技的手艺给惊到,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做什么都好吃呢?这样让她怎么去想毕业后的事情啊!   她的碎碎念很快就消失殆尽——这汤看起来太好喝了。   捻一点盐花放进碗,搅拌间,一个完整的鸡腿映入眼中,庄妍呐呐抬头,就看着美女老板对她俏皮眨眼,不由心里酸涩一瞬。   “谢谢老板。”   “不用谢,快些吃。”山神娘娘喜欢这样的孩子。   庄妍听话点头,却不曾先吃鸡腿,只舀汤慢慢喝着。淡淡的中药味,是清苦的味道,但和浓醇的鸡汤一冲,勾勒出一股醇厚的鲜味,温和、暖心。   一碗汤下肚,庄妍感知着熟悉的胃痛消散,陌生又熟悉的舒适感涌上来,她怔怔坐着。   “怎么不吃肉?这种肉最养胃了。”一旁的老板提醒道。   庄妍这才关注最后的鸡腿,只需竹筷轻轻一戳,鸡腿肉便软烂地落入碗里。   炖煮的时间够鸡肉入味软烂到这个地步吗?庄妍短暂地思考了一瞬,然后放弃了思考。   好吃啊。   药材的味道悉数炖入鸡肉,不腥、不柴、不淡。   “原来鸡腿这么好吃,”庄妍怔怔的,忽然低声说:“其实在我家里,鸡腿这种东西从不属于我。”   说完,她急忙抬头笑笑,“老板你的手艺太好了。”   看到老板从善如流接下这份称赞,庄妍以为老板没听到之前自己那句话,松了口气站起身,“麻烦老板帮我打包三份……我也只能带三份,让他们尝几口得了。”   瑾玉从善如流,目送这位食客离开,不曾让她看到自己怜爱的目光。   “老板——”   难得的,山神庙很快迎来了第二波客人。   卓昂笑嘻嘻进门。   “老板早上好啊,让我猜猜今天是不是吃当归黄芪炖乌鸡啊?”   瑾玉一愣,在他怀里看到一份刚才庄妍取走的塑料打包盒,“你和庄食客认识?”   “老板聪明啊!庄妍是我们寝室老四的女朋友,啊不,前女友,这份就是她送的。”   “前,女友?”山神娘娘通过手机,已经了解了许多现代许多称呼,前情侣不就是已经分手的男女吗?   卓昂明白她的意思,挠挠头,“她说谢谢上次老四送的春饼,她也送一份两清——就是我们上次在这打包带走的春饼,老四送给她吃了。”   原来如此,山神娘娘想起庄妍口中的朋友介绍,反应过来,也不欲再谈他人隐私,“那客人需要什么呢?”   “先来两碗!”卓昂大气说完,把打包的汤放在一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人家庄妍送汤是两清,但老四那个恋爱脑估计又死不了心。”   说完,卓昂看看神色柔和却始终平静的老板,怕她听自己只言片语坏了对庄妍的印象,以为是庄妍吊着人不放,急忙解释。   “庄妍那姑娘过得苦,她家在大山,好不容易考出来,满心思都是怎么在郊市立户,埋在实验室不见天日的,和老四分手也是为他好。”   瑾玉只是动作着,不曾言语。   郊市大学研究生实验区。   庄妍扫过码,进了休息区。   “杭敏,快来吃早饭。”   杭敏揉着眼皮走出来,有气无力地往凳子上一坐,接过餐盒,“谢了,妍妍,多少,我转你。”   “汤8块,鸡蛋灌饼8块,总共16。”   “夺少?”杭敏耷拉的眼皮一下子抬起来,她惊讶的不是鸡蛋灌饼,这个价格在高新区已经很便宜了,惊讶的是这份汤。   她抬起汤盒看了看,两只手围不住的餐盒里满满的淡黄汤水,浮沉间能看到几块硕大的鸡块。   “这八块?”她不可置信再次询问。   庄妍本来打算把剩下的一份放进自己的柜子,打算中午喝,听到这话,她回头点头。   “天!什么神仙下凡普度众生了!这汤就算喝了拉肚子跑厕所一百次,我都要夸它通肠!”杭敏夸张道。   哪怕杭敏带着夸赞的意思,庄妍也不许她这样说自己心爱的小食摊主。   庄妍打开自己的汤盒,用汤勺舀了一勺汤水就往杭敏嘴里送,“让你这家伙乱说。”   杭敏咽下嘴里的汤水,偃旗息鼓。   “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庄妍挑眉,打算抽出自己的勺子,然后,没抽出来。   “干嘛,咬着我勺子做什么?”她笑着明知故问。   “卧——槽——这也太好喝了吧!”   杭敏的惊呼声响彻整个实验室。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常看书籍《月令采奇》补遗:   立春第五日要喝‘地髓汤’——当归别称地髓,配乌鸡能拔除冬藏的陈毒。   “还有,黄芪须嚼满十二下,不然药气浮在膈上反伤胃。”山神娘娘举着汤勺叮嘱道。 第6章 香椿拌豆腐+脂水豆腐脑   ◎庄妍同学,我正式通知你,从现在起,我也是山神庙老板的脑残粉之一了。◎   “呼……呼……我,我不行了,会死的,我要死了……”   云岫山上,杭敏气喘吁吁地扯着庄妍的胳膊,疯狂摇头。   “歇歇吧……让我,让我歇歇……”   庄妍没有停下的意思,搀扶着好友继续走,“爬山就得一鼓作气,停下来就没力气了。”   “真不行啊,”杭敏欲哭无泪,“妍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天住在实验室,每日步数都上不了三位数,肌肉都退化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好啦,马上就到了,你看,是不是看到庙了?”   “好像是诶?”一下子看到目的地,杭敏似乎又精神起来,她松开好友的胳膊,撑着腿爬了几个楼梯,然后回头咂摸着下巴。   “奇了怪,身体好像也没有那么累。”   庄妍不以为意,越过她继续往上走,“你才多大,再缺乏锻炼能差到哪里,你就是觉得自己不行才不行的,要相信自己。”   后面的杭敏追上来,看了眼手机,6点半,然后她抬头,神秘兮兮道:“可是妍妍,你猜我这个点陪你上山,我是睡醒还是没睡?”   “你疯了?!一晚不睡还敢来爬山?”庄妍惊得猛转身,她了解这位好友的德性,敢这么说一定是根本没睡,“快,你马上跟我去山神庙请老板找个地方躺一会。”   杭敏也觉得自己太大胆,熬大夜还敢做爬山这种高强度运动,心理作用下,她也觉得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直跳。   “也不至于吧,我觉得今*天我还挺精神的,”杭敏安慰自己,可一下子想到什么,语调拔高,“我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庄妍急忙呸呸两声,“胡扯什么呢,”她也有点怕,面上还得宽慰朋友,“你昨天不是喝了当归黄芪乌鸡汤?老板说这是道药膳,对熬夜人士最好,可能你是喝了它补了身体。”   “一份汤而已,有点夸张哦。”杭敏嘟囔,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这道美味来。   说来也是含恨,昨天她吼完一嗓子,直接把实验室的同门都吼过来了,师兄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什么这么好喝”“我也尝尝”“这什么美味”。   回过神,她的汤没了,庄妍那份也空荡荡,还被离不了实验室的同门们跪求再来一份——开什么玩笑!她都没喝几口呢!   一晚上她脑子里都是这份当归黄芪炖乌鸡,所以今早硬是凭着不甘心上了山,但是……   熬夜可能导致的猝死等症状的威胁下,杭敏有点后悔,“我肯定是晚上内分泌失调了,我怎么会是为了一口吃的早起爬山的人啊。”   “喂,你自己熬夜归熬夜,不许说老板的不好。”庄妍在一旁道。   “……妍妍你已经是这位老板的脑残粉了。”   杭敏痛心疾首地摇头,岂料她一摇头,眼睛一花,没看到前方是缺了一半的台阶,一脚踩空,身子瞬间就往山下倒。   “杭敏!”   庄妍下意识抓住她,结果自己也没站稳,两个人抱着眼看就要摔下去,忽然,山路侧的密林里飞出一道蓝影,霎那间挡在了二人身后。   瑾玉寒着脸一手抓住一个姑娘,把她们扶正。   “……老,老板?”   庄妍惊魂未定,看到这位老板后不知怎的,大大松了一口气,又拽着杭敏上下查看,“杭敏,你没事吧?”   杭敏吓得脸色发白,听到好友的询问才慢慢回神。“我没事……”   说完,她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还紧紧抱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满脸感激地抬头,然后一愣,脱口而出,“你是山神娘娘吗?”   瑾玉不曾回应她的话,只是冷着脸道:“上山不可以玩闹!知不知道跌下去会怎么样?”   杭敏探着脖子往山下看了看,满是台阶石头树木的下坡路让她后怕起来,就这么成了泪花眼,低低呜咽起来。   庄妍也老实巴交地低头听训,朝瑾玉鞠了个躬。   “我们知道错了,谢谢您救了我们。”   “……”   两个姑娘乖乖的模样,让瑾玉再也冷不下脸。   “知错就好,走吧,上去歇歇。”说完,她还不放心,一只手牵住一个,稳稳地把二人牵到山神庙里。   山神庙里,灶台已经架上了火,扑面一股豆香味,让两个姑娘吸了吸鼻子,一旁的瑾玉忍住笑,抽出木凳把她们按下去。   “坐着烤烤火。”   山老头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俩姑娘小脸发白,对着瑾玉说:“她俩摔了?”   “嗯。”瑾玉在按压着豆腐格子,发现软硬度合适,拆除着纱布。   山老头恍然道:“怪不得你突然不见咳咳——”他急忙止住话头,帮着瑾玉一起抬起挤压豆腐的模具。   纱布一揭,新鲜出炉的豆腐冒着热气,白得耀眼。   “看着就好吃。”山老头抹了把嘴。   一旁也传来怯怯的女声。“老板,今天吃豆腐吗?”   说话的是杭敏,她跟见了老鹰的小鸡一样偷偷看着老板,炉火散发着暖意,噼啪的柴火香和豆香,已经让她缓过来了,只是想起这位老板刚才教训自己的模样,像极了自家老妈,血脉压制下,她心里咬着小手绢哭唧唧。   妍妍,说好的温柔善良老板呢?   瑾玉不知小姑娘的心理路程,竹刀刷刷几下,几块白嫩豆腐落入碗里,被她递给在场的三位食客。   “刚出炉的豆腐,干吃也很好吃,先垫垫肚子,”递给杭敏的时候,山神娘娘目光一厉,“尤其是你,熬夜、爬山、不吃饭。”   杭敏一个激灵,战战兢兢接过碗,有点委屈地看了眼小伙伴。   小伙伴庄妍也在谨言慎行,瞧着杭敏的小委屈,心里想着该,手上还是老实地把自己碗里的第一勺豆腐送进她嘴里。   吃了老板的饭,负面情绪什么的,统统甩到天边。   庄妍心里如是说,也喂了自己一口。   甫一入口,她瞪大眼睛,有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惊喜。   好吃。   豆腐本无味,但品鉴食物并非只需要味觉,软糯的口感,天然的清香,热腾的温度,是一种简单的满足。   宁静的清晨小院,几人沉浸在豆腐的本味中,忽然,一股清奇的异香传来。   “是香椿吗?”山老头第一个开口。   瑾玉嗯了一声,用竹勺压住绛紫色的香椿,一眨眼的功夫,紫红褪成油绿,捞起来甩进盆里沁几下,捞出摆案板上,随着飞快的落刀声,香椿被切成细小的碎叶。   接着,她刷锅倒油,取来之前切好的食材。   ——香菇丁、木耳丁、鸡蛋碎,还有好多不认识,有人伸着脖子心里嘀咕。   瑾玉取一半香椿,按着她的顺序将食材下锅,滋啦声里,卤子的浓香弥漫开来。   盖上锅盖,她又用竹刀切了几块豆腐下来,不同于之前塞给众人的随行豆腐块,这次,豆腐被她切成细小的丁,和剩下的一半香椿一起倒入调味盆。   些许食盐、些许胡麻油,竹筷轻搅三圈半,象牙白与翠绿色交相辉映。瑾玉忽然停手,摸出一个小瓶,抖进几粒东西——是野花椒,用石臼碾成暗红的粗粉。   接着搅拌,豆腐块在搅拌中吸饱了香椿的野气与椒麻。   早有人探头探脑地抽着鼻子,瑾玉笑笑,揭开焖煮的锅盖,把一旁铁勺里烧热的山茶油滋啦一声浇下去,油香混着香椿卤汁的浓香腾起来。   用最后一点香椿撒上去,青黑碎末沾染油光,她并指捻了点炒芝麻,指腹搓着碾碎,扬手一洒,芝麻香混着热雾蒙了众人视线。   山神庙旧厨柜翻出的粗瓷碗派上了用场。   瑾玉取碗,揭开一旁密封的竹筒——里面满满一桶凝固的嫩豆腐,因为瑾玉的动作,表面微微泛着涟漪,却不曾开裂一点。   这是她压豆腐之前备好的豆腐脑。   舀了几勺乳白凝滑的豆腐脑,浇上刚出锅的热卤,接着又取来一碗,挖几勺调好的凉菜,一冷一热,摆在了食客面前。   “这是脂水豆腐脑。”她指着泛着琥珀色的热碗。   “还有香椿拌豆腐。”冷碗里,白嫩豆腐和青绿香椿侵染缠绵着。   香椿的清香味弥漫在山神庙小院里。   春天的味道啊。   “客人请用。”瑾玉微笑道。   “……”   杭敏是被太阳晒醒的。   她迷糊着睁眼,坐起身环顾一圈,陌生的环境让她霎时清醒过来,待看到窗外忙碌的蓝色身影,她缓过神来,推了推身边的人。   “妍妍,醒醒。”   庄妍也坐起来,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   她们如今在山神庙的右偏殿里。   之前吃完早餐,杭敏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也一点一点的,一旁的庄妍没注意到,还是瑾玉停下忙碌的动作,带着二人到了右偏殿。   近日,右偏殿在瑾玉和山老头的努力下,至少有一半能遮风挡雨,山老头在里边支了张简陋的木床,偶尔供他午休,如今正好用来让这两个姑娘打个盹。   “现在感觉怎么样?”庄妍活动着肩膀,顿了顿,她问:“我看你之前一直不吱声,你没怪老板说你吧?”   杭敏低着头,半晌,她抬头露出晶亮的眼睛。   “庄妍同学,我正式通知你,从现在起,我也是山神庙老板的脑残粉之一了。”   “哈?”   “对了,你雷同担吗?”   “呸!”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手机学习笔记:   “同担是什么意思……”   “噫——”看到解释的山神娘娘的表情呈某著名表情包。 第7章 油炸藿香春鱼   ◎“老板,饿饿!”◎   瑾玉被缠上了。   “老板,我叫杭敏,今年24,在郊市大学读书,你呢?”   “老板,你为什么不下山卖东西呢?”   “老板…老板——”   山神娘娘受不了这份聒噪,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住身边姑娘的嘴巴,柳眉微蹙,满是无奈。   庄妍也觉得小伙伴觉得有点丢脸,红着脸拽拽杭敏的衣服,“你话太多了。”   杭敏瘪着嘴,点点头,果不其然,一摆出这副模样,老板便摇摇头,松开了手。   杭敏又凑过去,看着瑾玉背上背篓,眼睛一亮。   “老板,中午吃什么呀?”   瑾玉终于有机会开口,想了想,“还有些豆腐不曾用掉,我去山里采些茼蒿,午食做茼蒿豆腐丸子煲吧。”   “茼蒿豆腐丸子啊,”杭敏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说:“没吃过。”   瑾玉失笑,刚想走,就被人拉住裙角,心下感到一丝不妙,回过头,就对上一道眼巴巴的目光。   “老板,带我去可以吗?”   “不可以。”山神娘娘斩钉截铁。   “求你啦,我会听话的。”杭敏使出可怜兮兮目光攻击。   “很危险……”山神娘娘有些招架不住。   “呜呜老板,你不知道,我成为研究生之后,几乎天天住在实验室里,不见天日的,难得出趟门呼吸新鲜空气,你就带我去吧~”   “庄食客,你管管她。”山神娘娘请求场外援助。   “嗯……老板,能带我们去转转吗?人多其实更安全吧。”庄妍意有所动,倒戈相向。   “老板,求求啦。”   杭敏做出拜托拜托的动作,自己做还不够,拉拉庄妍的衣服,于是两个人对着山神娘娘“拜托拜托”。   “……好吧。”有求必应的山神娘娘落败。   “好耶!”杭敏和庄妍击了个掌。   瑾玉叹了一声,带着二人走上最通畅的小路,至于安全?开玩笑,有山神娘娘在的地方,就是云岫山最安全的地方。   太阳快行至正空。   山林里的光线依然影影绰绰,庄妍和杭敏互相扶持着走在土路上,左右观察着环境。   “这就是深山老林吧,我的天,大中午的,感觉再往里走都要打手电筒了。”   前面传来瑾玉的声音,“这里是林子边,真正的深山根本没法走。”   两小只没见识地哇了一声。   忽然,瑾玉在前方蹲下身,两小只急忙跟过去,就见她拨开枯蕨,有一丛墨绿植物藏在石缝里,叶尖还凝着露水。   “这就是茼蒿?”杭敏凑过来看,摸摸下巴,“虽然吃麻辣烫的时候吃过,可在野地里我是怎么也认不出来。”   瑾玉动作飞快地摘取一把,轻笑道:“你当然认不出,这是藿香。”   “噗嗤。”庄妍捂嘴笑。   杭敏尴尬地挠挠头,“好吧。”   “你们不是说想带些便携的小吃吗?油炸藿香春鱼,耐放好携带,喜欢吗?”瑾玉也是看到藿香想起这回事。   杭敏高兴拍手,“好哇!油炸小鱼,一人一条就能解馋了。”剩下的统统归她,正好熬夜的时候解馋。   庄妍心细,看着老板只带了一个背篓,眨眨眼,“可是钓鱼的话,不需要渔具吗?”   瑾玉微微一笑,站起身带着二人走了不过几步,就有溪水声渐响。拨开草丛,一汪有零星薄冰的小池塘呈现在众人眼里,流水潺潺,分外清新。   任由两个姑娘新奇地拍摄景色,她解开发带抛进潭中,修长的浅蓝绸子随波起伏。   “这样就能钓上?”杭敏凑过来狐疑道。   话音刚落,瑾玉突然拽紧绸带,几尾修长的银白小鱼咬着绸子边缘被拖出水面,银鳞在晨光里炸开细闪。   “直钩都没啊?!”两个姑娘震惊。   “春鱼求偶期,见着飘动的物件就叼。”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山神娘娘又几次动作,竹篓收获浅浅一层手指粗细的小银鱼。挑了几条鱼扔进水里,察觉到疑惑的目光,她解释道:“那些是母鱼和幼鱼。”   “喔!”   “这些应该够了,回去吧。”   杭敏和庄妍乖巧跟上,回去的路上,她们跟着山神娘娘认识了野蕨菜、野香菇、各种中草药,陌生而新奇的世界,让两个姑娘心情格外舒畅。   寂静的山林里,有少女歌声传出。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   “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嘀哩哩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哩哩哩……”   山神娘娘跟在两个姑娘身后,目光舒缓地听着这首充满童趣的歌谣,蓦的,她脚步一顿,神目泛起莹绿,穿过几步外的晦暗树木,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幽绿色兽瞳。   片刻,一道棕黑色的背影悄然退入深林。   “太好玩了!果然还得亲近大自然啊。”杭敏双腿一并,轻快地跳进山神庙。   瑾玉仍是温柔平静的神情,看向二人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我的带领,不许你们私自入后山。”   这个时代的人族昌盛程度远超山神娘娘的预料,可世上并非只有人族一种生灵,领地重叠难免发生冲突,她不想看到任何非必要的悲剧。   杭敏和庄妍没看出瑾玉的担忧,但也乖巧应下。   “这也就是跟着老板你啦,不然我们可不敢走。”杭敏凑近,笑嘻嘻撒娇,“老板老板,我饿啦。”   山神娘娘听不得饿字,放下背篓就要填饱凡人们的肚子。   美味好吃的油炸藿香春鱼做法简单。   不需要刮鳞,只需剪子破开鱼腹,不用掏内脏,指头勾住鱼喉一扯,整副肠肚连着苦胆滑出来。   野姜在陶钵里捣出汁,混着山老头送来的米酒一同灌进鱼腹,再用藿香叶裹住鱼身,末了用茅草扎紧,腌进木桶。   起锅烧油。   腌透的鱼拆了草绳,拎着鱼尾在粉浆里滚三滚,拎起来抖落多余粉坨,再滑入茶油锅。   青烟窜起的刹那,瑾玉抽出长竹筷,夹着鱼尾在油面画圈。   鱼身碰触热油的滋啦声忽高忽低,瑾玉驾轻就熟,筷子尖戳开鱼鳍处的面衣,“气泡从细孔钻出来,就是换火的信号。”   茶油翻涌的金浪里,鱼腹渐渐鼓成弯月,藿香叶的锯齿边缘从面衣里探出来,是成熟的标志。   笊篱捞起炸鱼,最后撒上是炒盐与野山椒混合的粉,落在酥皮上沙沙响。   馋嘴猫们快忍不住了。   瑾玉眉目含笑,出锅装盘。   “油炸藿香春鱼,客人请用。”   杭敏迫不及待捻了一条,胡乱吹几口就塞进嘴里,睁着眼睛感受着味道,她尝到酥脆的外壳,还有嵌在晶亮面衣里藿香叶,包裹着依旧软嫩似的鱼肉,清苦香追着鲜甜在舌根缠斗。   “!”   “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   杭敏哼着小曲走在实验室的走廊里,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妍妍,不对,我得先把小春鱼藏起来,不然又一条都留不下。”   庄妍无语地看一眼杭敏两手都提着的小春鱼,“你带了这么多,分他们一点呗。”   “那可不行,这是老板对我的爱。”杭敏做痴汉状。   庄妍有点吃味,“为什么老板对你这么好。”   “诶,你没看出来吗,”杭敏又做出之前的“拜托拜托”,“老板特别吃这套。”   庄妍若有所悟,接着摇摇头,“唉,我是做不来。”   “之前是谁和我一起求老板来着,”杭敏调侃,把手里的小春鱼塞到自己的柜子,“先放我这,晚点咱们一起吃。”   “吃什么啊?”   “还能是什么,小春鱼啊。”   杭敏莫名其妙,回过头,结果被吓了一跳。   除了饭点有人的休息室里,足足站了七八个人,实验室所有员工几乎全体在场,正目光幽幽地注视着背靠柜子的杭敏。   “干,干什么?”杭敏心虚地结结巴巴。   实验室大师兄推了推眼镜,伸手,“交出来。”   眼见败露,杭敏抱着自己的柜子不撒手,“谁也不能让我和我的小春鱼分开!”   “那你不要拜托我们帮你做实验喔。”   “……”杭敏身为实验室资历最浅的小师妹,最终含着泪交出了心爱的小春鱼。   “早就闻到这股香味了!”   “我天,这什么味道,我都没法形容!”   杭敏哀伤地看着小春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想伸手拿一根,却在诸位师兄师姐的目光下憋屈收手,不甘道:“它都凉了,没刚出锅的时候好吃了。”   给我留点吧,她想说,岂料一边的山神庙老板死忠粉堵住了她的话头。   “喂,不许抹黑老板出品的小春鱼。”   饕餮一般的师兄师姐们完全没有get到杭敏的意思,只是一个个冲上来,回味着已经空空荡荡的小春鱼,眼睛冒着绿光。   “你的意思是刚出锅的更好吃?”   “天,那得是什么味道?”   小春鱼的消失已成定局,杭敏擦去不存在的泪水,哼哼两声,重新支棱起来。   “我给你们说,我今天不止吃了刚出锅的藿香春鱼,我还吃了茼蒿豆腐丸子煲,这个只能堂食,哇你们不知道,那叫一个鲜灵,那叫一个清爽!”   师姐师兄们肯定点头,“看出来了,你就跟吸食了日月精华的僵尸一样滋润。”   “所以,想让我们带你实验吗?带我们去吃。”   杭敏愣住,欲哭无泪。   老奸巨猾的成年人啊。   庄妍无奈扶额。   于是第二日开门的山神娘娘,看着眼前一群人,惊得退了一步。   “老板,饿饿!”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小弱点:   ——她最受不了“拜托拜托”了。   认为自己受不了旁人也受不了的山神娘娘双手合十,对着屏幕:   “拜托拜托,点点收藏叭~” 第8章 野葱荞麦面+枸杞芽炒猪肝   ◎一勺琥珀色的猪肝汁浇在面碗里,让每一根面条都粘上葱油和猪肝的香味◎   “老板,饿饿!”   “哎?”瑾玉后退一步,惊讶地看着庙外高高低低站了一排的小年轻,“诸位,都是来吃饭的?”   早在他们上山时,山神娘娘便察觉到动静,以为不过是上山游玩的孩子,却不想都是来吃饭的?   人群里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杭敏凑过来,笑嘻嘻道:“可不是?昨天带着您给的小春鱼回去,吃得他们魂牵梦萦,非要上来吃饭。”   “也有没吃到的。”实验室小队里,有几个只来得及闻到餐盒香味的学生,幽幽道。   杭敏没好气瞪了他们一眼,转头就对着瑾玉惨兮兮卖乖,“都怪他们,非要今天来,让我又没能睡成懒觉。”   瑾玉挑眉,揶揄道:“有庄食客领路,你完全可以不来不是吗?”   杭敏脸一红,不用说也知道这位老板看出她的馋虫了,急忙假装忙碌往里走。   “老板老板,今天吃什么呀!”   瑾玉失笑,展开庙门,让早就按捺不住的大学生们陆续踏进山神庙,她跟进去前,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枯树下的二人,风声带来他们的对话。   “李航,你怎么跟来了?”庄妍语气带着难言的复杂。   “妍妍,我看到杭敏的朋友圈,说你们要一起来山神庙,我,我不知不觉就跟过来了……”男生支支吾吾的,却有着和心上人说上话的喜悦。   庄妍似叹了一声,“我们已经分手了,李航,你不需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李航没有回话,窝窝囊囊却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   山神娘娘收回注意力,对着年轻的孩子们笑道:“还未到午食时刻,客人们请随意游玩。”   一众人早就对这个破烂古朴的小庙很感兴趣,听到当地主人的允许,道谢后便鸟兽状散开。   有人拿着手机辨别着植物,“这是……小叶薜荔?卧槽,这地下的菌落长得,我实验室那祖宗能不能学学啊?”   也有人拿出随身的游标卡尺量着青砖接缝,“看起来有点像唐制啊,但唐制建筑存世不多,参考太少了。”   杭敏也兴致勃勃,她昨天来的时候熬了大夜,补觉后又进了山,不曾仔细观察过山神庙,现在站在正殿前边垫着脚往里看。   “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   嘟囔一句,她又打开手电筒往里照,这下能看到一角——倒塌的经幡、坍塌的屋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架子,都被岁月统一染上灰扑扑的颜色。   果然,杭敏意料之中地点头,刚准备移开视线,余光里,有道突兀的金光一闪而过。   “诶?”她又看回去,依旧是一片灰蒙蒙。   “眼花了?”   杭敏在怀疑自己的时候,灶台边,山神娘娘摩拳擦掌。   相比于之前的零星客人,今日的热闹才是瑾玉岁月里最常见的景象,想起山神庙最鼎盛的时期,每日里,山神娘娘需神力执掌六个大灶,一日迎接近百人的香客呢!   近代之前辖区内人烟渺渺的山神娘娘骄傲道。   “人不少啊,你要做什么饭?”山老头在旁边问。   “做面食吧,”瑾玉并指划开荞麦布袋,抓起一把,看着黄褐色麦粒瀑布般流泻,不由点头,“种得很好,昨天做豆腐的黄豆也是。”   山老头得意道:“那可不,我们村里的人都是庄稼好手,荞麦是刘老五那的,黄豆是赵二姐家的。”   “等我力量再恢复些,引导云岫山地气循环,种出的东西会更好。”瑾玉道。   山老头对此深信不疑,听着山神娘娘继续道:“山老,麻烦你再去村里买些肉食。”   “行,正好今早村里刚杀了猪。”   山老头支着膝盖站起来,腿脚轻快地往外走,身后传来了瑾玉的声音,“用功德箱的钱。”   他回头看,就对上端庄娴雅的山神娘娘的视线,她明明正视着自己,却又似神明垂目,悲悯柔和。   :=   “往后山神庙所需食材都需从云岫村购置,用功德箱的财物便可。”   山神庙注定会香火鼎盛,这是山神娘娘和山老头的共识,而如今,山神娘娘这句话的意思,要带着云岫村一同复苏……山老头低低“诶”了一声,转身时偷偷擦了擦眼角。   瑾玉宽和一笑,拎着未曾加工的荞麦袋走到另一处的石磨旁。   扫洗石磨,撒入部分荞麦,用了些力气压着木柄转三圈停两息,磨盘发出细碎的啃咬声。新磨的面粉裹着粗粝麦皮,掬一捧嗅得到日晒过的土腥气。   瑾玉满意点头,刚想用神力快速产出,旁边就挤来兴冲冲的一群人。   “这是石磨吗?”   “要磨粮食吗?”   “老板,能让我们试试吗?”   一道道清澈愚蠢的目光让山神娘娘承受不能,只好让开石磨,无奈地看着一干人石头剪刀布决出先后,接着,每个人做出活动筋骨——艰难一圈——面色涨红——灰溜溜下场——重振旗鼓的循环。   真有活力呀,山神娘娘忍俊不禁。   把地方让给孩子们,瑾玉退回灶台,正准备挑起柴火下的余火,就看到庄妍蹲在那里熟练地添柴,已经把灶火烧得熊熊。   “多谢你了。”   瑾玉上前道谢,收到庄妍的“不用谢”,以及一道幽怨的目光,她挑眉望去,看到灶台边还蹲了个人,脸蛋和手指黑乎乎的,穿着不菲的衣服也粘了炉灰。   “这位是?”瑾玉明知故问。   “我的……一个朋友,李航。”庄妍也注意到他狼狈的模样,头疼地揉揉眉头,“大少爷,谢谢你的好心,但你没必要做这些事。”   比如帮她生火,比如与她恋爱。   李航不吱声,只是窝窝囊囊走开。   庄妍重重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开。   眼观鼻鼻观心的山神娘娘已经举起陶盆,去心爱的水龙头处接满水,那边大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抬来磨好的荞麦面粉。   面粉遇水蜷成絮状,瑾玉曲肘抵着案板揉面。   “荞麦面要筋骨,得揉透。”她抻开面团往案板一摔,木擀杖碾过时簌簌掉下荞麦粉。   面皮叠成七层快刀斩下,抖散多余面粉,瑾玉弯腰查看灶火,发现火力不太够,忽然,身边递来一根木柴,李航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   “放几根?”   瑾玉一瞬间明悟,重回案板,“三根,火烧到发黄是大火。”忙碌中,她将生火的技巧徐徐道来,李航默默听着,生火的动作愈加熟练。   很快,炉火烧滚热水,涌起蟹眼泡,瑾玉挥洒面条下水,三次添水后,捞面装碗,放入备好的温水里泡着。   野葱在案板上等待多时,掐掉根须,葱白切寸段焯水,葱青剁碎拌盐渍着。   “大火。”瑾玉吩咐。   很快,铁锅烧得泛青,葱段刺啦跳进滚油,炸至焦黄捞起,接着泼进蒜末,焦香混着葱鲜霸道占据山神庙的空气。   有铁腥味由远及近,是山老头拎着一些猪的部件回来了,瑾玉一眼就看上了那块新鲜的猪肝。   “正巧采了些枸杞苗,做枸杞苗炒猪肝做浇头最好。”   武刀磨得锋利,刀尖挑开猪肝筋膜,切片薄得透光,用水混着冲去血丝,铺在竹筛上,鲜红的猪肝片透出下方的纹理。   枸杞芽是清晨刚从崖缝摘的,嫩叶掐尖留个红蒂。滚水焯三息立刻浸冰泉,青碧转为翡翠色。   铁锅被铆足劲讨好心上人的小伙子烧得发白,姜末蒜片爆香时,猪肝片贴着锅沿滑入,热油爆出细密白沫。   铁勺翻飞如点兵,肝片刚卷边就浇黄酒,火焰窜起三尺映得瑾玉眉目鎏金。枸杞芽紧随其后,叶片裹着油脂在锅里翻卷。   锅铲沿顺时针推三圈,逆时针收两回,酱汁是提前调好的山茱萸混豉汁,泼下去时腾起云雾般的鲜气。最后撒一把焙干的野莓籽,酸味撞开荤腥,余温还能把菜汁收出琥珀光。   最后一把野葱碎天女散花似的落定,锅沿淋半圈香醋。热气蒸腾里,琥珀色的肝片托着枸杞芽,勾芡的酱汁正正凝在"挂旗"状——这是旧时御厨判火候的秘法。   浇头备好,日头也到了正中,把浸泡的荞麦面盘成鸟巢状装碗,兑两勺炸葱油,用昨夜煨的松菌吊鲜的高汤冲开,最后在澄澈的汤上缀几粒新腌的野山椒。   另取一碗,将浓油赤酱的枸杞芽炒猪肝装上满满一碗,放在野葱荞麦面旁边,对着不知何时已经围满灶台的食客们笑道:   “野葱荞麦面,枸杞芽炒猪肝,诸位食客,请用。”   宽敞的院子里,后来添置的桌椅也被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两个碗——虽然老板说野葱荞麦面可以单吃,但谁能拒绝那一勺琥珀色的猪肝汁浇在面碗里,让每一根面条都粘上葱油和猪肝的香味呢?   餐桌上,所有人目光肃穆地注视着自己的餐碗。   “荞麦面8块,加枸杞芽猪肝浇头9块,总共17块……”有人觉得自己没有睡醒。   “这色泽,这摆盘,这配色,真的要下筷搅拌吗?”   “诶呦你们真墨迹。”   终于,抵抗力最强的杭敏先动筷,把碗里所有的一切搅拌均匀,夹起一筷葱油猪肝枸杞芽包裹的荞麦面,吸溜了一大口。   “师妹,什么味道?”不愿动筷的某位师姐急忙问。   杭敏不语,只是大大吸溜两口后,露出已经下了一半的面,伸手就要去拿这位师姐的碗,“你不吃是吧,给我吃吧。”   “谁说我不吃!”师姐吓得花容失色,再也顾不上什么摆盘,胡乱塞一口占地。   面条吸溜进嘴的瞬间,野葱油的浓香撞开鼻腔,咀嚼着滑嫩的猪肝片和清脆的枸杞芽,复合到无法形容的味道让她如杭敏一般,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一口接一口的吸溜起来。   瑾玉和山老头坐在一桌,看着山老头畅快地吃面,她夹了一筷慢慢咀嚼,扫过绿荫灌木和庙门口异常的枯败银杏,感慨道:“有酒最好了。”   山老头抹去吃面吃出的汗,心满意足道:“已经很好吃了。”   山神娘娘亦是一笑,嗅着春风为她带来的山林气息,也学着大家吃面的劲头狠狠吃了一大口。   “唔!确实很好吃。”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立春食谱小贴士:   古时立春有"咬春"习俗,野葱又称发陈草,《本草纲目》载其能"发散陈寒"。枸杞芽护肝,搭配补血猪肝正应春养肝之道。   “还有,多谢食客送来的营养液。”山神娘娘踱步至庙门银杏树下,把营养液浇灌下去,有一点嫩绿枝芽生发。 第9章 马兰头猪肉馅饼   ◎人流量大爆发!◎   “噔噔噔……”   一大早,瑾玉就在准备今日的食材,富有节奏的剁馅声回响在山神庙里,刀下的新鲜猪肉渐次绽成石榴籽大小的均匀颗粒。   抄起肉馅甩进木盆,她换了案板,取出新烫好的马兰头,趁热拧干,绞干水分的碧团子搁在砧板上,菜刀贴着边缘刮出碎末。   马兰头剁到细碎仍带筋道,混进剁好的三分肥七分瘦猪腿肉。黄酒沿陶碗边旋进馅料,五指张开如鹤喙啄水,顺时针搅出黏连的胶质。   “立春咬春,咬断草根。”山神娘娘哼着古谣,心情颇好。   她今早清点了功德箱近日的收获。   颇丰。   至少能请人重建一下偏殿上的大窟窿,以免日后四季变动,食客还得就着风雨雪下饭。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下雨时食客们在院子里淋成落汤鸡吃饭的情形,瑾玉噗嗤笑出声。   就在她心情极为轻快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紧接着,山神娘娘若有所感。   此时她正在面案上下功夫,雪白面粉铺散一案,信手在清水里沾了一沾,往面粉上一弹,挥洒出的水滴遇面凝结,在山神娘娘眼里形成了一副卦象。   震下震上的卦形。   “雷卦?”她指尖拂过雷声相叠的卦象,柳眉微蹙。   这是代表动荡、突发的卦象,难道今日有意外情况,是人是事?山神娘娘隐生担忧,换了个卜卦方式。神力通往地脉,通感着大地的脉动,片刻,她眉心微微松开。   “以静制动,有惊无险。”这也正是雷卦的卦辞。   好吧。   瑾玉勉强放下心,把散乱的*面粉团成团,倒进沁手的清水,掌心抵住面团推碾,手背青筋随揉压起伏,仿佛把虚无缥缈的卦象都揉进面里。   醒面时也不得闲——剥两枚咸鸭蛋黄,碾碎拌进猪油,留着酥皮用。   一切准备就绪,擀面杖敲开醒透的面团。   瑾玉手腕悬劲,将剂子擀成荷叶边圆皮。挖一勺马兰头肉馅堆在正中,指尖蘸油抹过面皮边缘。   翻腕收拢,拇指与食指如蜻蜓点水,眨眼间捏出十八道褶,反手一按,露出洁净无痕的饼面。   铸铁鏊子已经烧热,茶油混着猪油滑锅,饼坯贴上去"滋啦"爆响。   瑾玉用竹夹翻面的时机卡得精准:底面烙出琥珀色豹斑便起锅,余温会慢慢沁透内层。烙好的饼摞在垫着芭蕉叶的竹篮上,混着荤油与草木清气的白烟从篾缝钻出,顺着山风溜到庙外。   有食客循着香味前来。   “客人好啊。”瑾玉抬头迎客。   “老板好,今天吃什么?”李航抖落衣上的晨露,有些期待地扫过冒着热气的竹篮。   “今日是马兰头猪肉馅饼,6元一个。”瑾玉为他揭开竹篮,热乎乎焦黄的馅饼一闪而过,又在灶台边单独的小炉灶上开了一壶水,取出新晾晒的嫩芽茶,冲泡一碗,递给李航。   “这是嫩芽茶,清口解腻,免费提供。”   “来二十个。”李航没有片刻犹豫。   “二十个?”瑾玉讶异。她做的馅饼足有两手抱圆的大小,分量不小。   “光卓昂他们,一个人就得两三个,”李航想起宿舍那群饕餮,摇了摇头,“还有妍妍,和妍妍关系好的朋友们,都得送点。”   瑾玉不再多问,取出新购置的塑料打包盒,把竹篮里做好的馅饼全部分装,还不够二十个,只好快速又包了几个,压入鏊子。   李航不着急,抿着清香的嫩芽茶,想到什么,说:“老板,不提前多做点吗?”   “馅饼要热着吃才好吃呀。”山神娘娘素来秉持现做现炒。   李航张了张嘴,“你没有看微信群吗?”   瑾玉眨眨眼,想起因手机振动而引发的灵光一卦,取出手机,慢悠悠打开小绿标,看到了最上方“山神庙小吃摊死忠群”鲜红的“99+”。   山神庙小吃摊死忠群是昨天那群大学生临走时,因为繁重功课不能顿顿吃到美食而抓狂时,有人突发奇想建立的。   “老板,能不能在群里每天告诉我们吃什么啊?要是能发张照片就更好了!吃不到看着解解馋也行。”   “得了吧你,你确定不是想煽动没课的人上山来人体代购吗?”   欢笑中,瑾玉从善如流加了进去。   如今瑾玉看着手机,对李航道:“你是指他们或许都要吃吗?十几个人而已,我应付得来。”   李航眨眨眼,他从昨天就发现这位小吃摊老板对互联网很不熟悉,这下更确定自己的判断。   在瑾玉的允许下,李航取来她的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指着微信群的人数,“这是现在群里的人数。”   瑾玉顺着看去,睁大了杏眸。   299   在她眨眼间,又有好几条进群通知。   300……312……   群里的消息也在飞速刷新。   “这就是你们说的宝藏小店?”   “作孽啊,大半夜刷到某实验室集体的朋友圈,知不知道我在减肥啊。”   “为什么要让我现在刷到啊,我今天一整天都有课啊啊啊啊啊——”   “诶嘿,本人今天没课,有没有一起组队上山享用美食的?”   “听说老板每天做的饭菜都不一样?我是不爱吃猪肝,不知道今天吃什么。”   “本群元老杭某人在此作保,山神庙小吃摊的老板做什么都是无敌美味珍馐!吃就完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是水军吗?”   “……”   好像要吵起来了,山神娘娘有些担忧,突然,一张图片断开了文字的连贯,焦黄的表皮、半透明的边缘、油色的光泽,光看着好像都能闻到馥郁的肉香。   “今天是马兰头猪肉馅饼,先到者赠送免费的嫩芽茶。”   李航按灭手机,对着看过来的瑾玉点点头。   “所以,今天人流量会很大。”   瑾玉慢慢回过神,有些难以置信。   “你们的信息,传导这么快?”   “当然不止,”信息工程专业的李航扶正眼镜,“我在学校论坛里也发了帖子,然后更改了一点算法,让每个点进论坛查看资料的学子们,都能刷到你的美食。”   “额……多谢你了。”山神娘娘为半夜哀嚎的孩子们擦了把汗。   “是我要谢你,”李航有些别扭,“妍妍难得有个爱好,是你做的美食让她开心。”   年少慕艾啊,山神娘娘微笑。   “我得下山了。”李航拿起打包好的食物,扫码付款,朝瑾玉挥挥手,临走前,又回过头。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设计一个点餐app,连接上外卖系统,点单的人会更多。”   “多谢你的建议,”瑾玉欣然记下,“只是山路难走,等我修好路后会考虑的。”   修路?李航没想到这个回答,看了看瑾玉背后破败的山神庙,第一次察觉到她确实在坚守着这里。   “我会加油给你带客的。”李航感动道。   ……也不必这么加油。   山神娘娘察觉着山脚下渐行渐近的浓厚人气,不知怎的,想起今早的雷卦,眼角一抽。   “这些面粉猪肉够不够?!”   瑾玉埋在蒸腾的灶火旁,有些虚弱地看过山老头带来的货物,“勉强吧。”   “这村里的鲜肉我全买来了,还勉强啊?”山老头擦掉额头的汗,垫脚看了看延伸到庙外的队伍,缩了缩脖子,“是说不准哈。”   “人咋这多?”他纳罕。   瑾玉目光涣散地擀面包馅下锅,还不忘给山老头递去嫩芽茶,“是学生们用手机传达的消息。”   “喔,这手机块块传消息是快。”   但山神娘娘仍有不解,“可这群孩子,居然都愿意上山来吃东西?”   山老头嘿嘿一笑,“娘娘你不懂了,这个时代好喔,读书的娃娃们最清闲,爱玩也爱吃,要是附近有个好吃的,能熬夜排队去吃哦,我都看到过新闻。”   “……是我低估了。”山神娘娘感知着山下络绎不绝的食客,想起昨日说过的大话——当年她神力执掌六个大灶,一日迎接近百人的香客呢!   今天半日间就被破了记录。   好,很好,山神娘娘痛并快乐着。   熟练地翻转馅饼,她心不在焉想道:须快些收拾出室内厨房,好用神力帮忙,不然凭她只能在人前露出一个脑袋两只手的情况,无法加快效率。   “老板老板,我的好了吗!”队伍最前方的女生满是期待。   瑾玉回神,将火候正好的馅饼铲进碗里,微笑道:“您的马兰头猪肉馅饼,嫩芽茶在水壶里自取。”   “好耶!”   女生捧着自己的馅饼,根本没心思找地方吃,直接掰开烫手的馅饼,热气忽地腾起三尺,露出内里青白相间的馅芯——马兰头纤维如松针舒展,裹着油润肉粒,半凝的汤汁正往焦黄饼皮里渗。   趁热下口,一口下去,先咬破边角的酥皮,让滚烫汁水冲开味蕾;再往中间咬一口,咬到浸透肉汁的馅料。   香!   女生脑子里徘徊着这个字,胡乱想着,她为什么要减肥?减肥吃马兰头猪肉馅饼可不可以?如果减肥和猪肉馅饼摆在面前,她要选谁?   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馅饼,她对着瑾玉斩钉截铁道:   “麻烦再来一个!”   什么减肥?她不认识这两个字。   队伍里有人发出哀嚎。   “姐姐让让路吧,让孩子也买一个啊。”   嬉闹声里,重新迎来热闹的山神庙炊烟不断,瑾玉忙碌而满足。   “雷卦,原来应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调馅口诀:   野菜占肉三成五,荤素交融不见星(颗粒分明)。   拌馅要顺日头转(顺时针),力道如揉三月柳。   包前冷藏半时辰,油脂凝住山野青。 第10章 炸春卷+萝卜筒骨汤   ◎我在此申请云岫山风景区改造项目正式启动◎   今天的郊市大学很奇怪。   聂文波行色匆匆抄近道穿过长廊,至少发现有二十来个同学鬼鬼祟祟地拿着什么不明物体疾走。路过两个女生的时候,还能听到彼此压低声音的对话。   “你抢到了?”“你也去了?”   擦肩而过时,他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油炸香气。   什么鬼,他不过出去采风几天,学校又有什么新风气了?   聂文波顿感自己被时代抛弃,忽然手机叮咚一声,自家老哥的消息催命似的连发。   “回学校了没?”   “买到二号窗口的餐了吗?”   “你搞快点哥要饿死了。”   他翻个白眼加快脚步,推开食堂玻璃门,发现往常排队的二号窗口只有零星几人。确定还在营业,聂文波有点纳罕,这可是郊市大学食堂最出名的窗口,以前饭点什么时候不是排成长龙啊?   “同学,今天卖春卷。”窗口的打饭阿姨开口。   聂文波更奇怪了,以前的打饭阿姨那叫一个面无情手无情,一勺抖作半勺,表情更是不耐,今天居然主动迎客了?   手机还在疯狂震动,他顾不上其他,“来两份春卷,再来个紫菜鸡蛋汤,打包带走。”   扫码点单,聂文波才送了口气,正打算找个座休息一下,就听见东北角有什么动静,放眼一看,原来食堂里的人都聚集在了那里,人群中心,他看到卓昂正跷着二郎腿说些什么。   这家伙又耍宝。   聂文波好笑地过去,却发现这厮正慢条斯理地打开面前的餐盒,揭开半寸,萝卜筒骨汤的热气蛇一样窜出来,瞬间缠住方圆五米内的鼻尖。   “哪买的?”聂文波圈住卓昂的脖颈。   卓昂不语,慢悠悠撕开一次性竹筷包装,再打开另一份餐盒,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春卷,在众人灼热的目光里咬了半口,金黄表皮发出细密的“喀嚓”声。   他眯着眼享受着嘴里的滋味,还不忘把春卷截面给大家展示了一圈。   “春卷有豆沙甜馅和马兰头咸馅,配萝卜筒骨汤,云岫山神庙今日套餐,本人一大早上山人肉背下来的。”   聂文波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一碗浓香的春笋焖饭,下意识咽口口水,上次他吃过山神庙小吃摊的饭菜便念念不忘,可惜早就定好了外地的机票,只得离开。   这次他回来也是短暂歇脚,本来还在遗憾没时间去吃,这下好了。   聂文波泰然自若拿下卓昂的筷子,把打开的餐盒盖上,丢了句“好兄弟这份先让我吃吧”,拎起就跑。   跑了几步,他纳罕回头,发现卓昂屁股都不带动的,只冲自己宠溺一笑。   “就知道你会抢,知子莫若父啊。”卓昂说。   聂文波拳头硬了。   而卓昂不紧不慢地又从背包里拎出一个保温袋,餐盒一开,光闻就知道这又是一份山神庙今日套餐。   “行啊。”聂文波失笑,去食堂出餐口取了打包往外走,路过卓昂时刚打算说回头请他吃饭,就看到李航的身影。   熟练地抢筷子,盖餐盒,丢下一句“妍妍没吃饭这份先给我”,然后拎上就走。   围观全程的聂文波眼角一抽,他刚刚也这么不要脸来着?   眼瞧着卓昂被抢两份饭,他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要把这份还给他?聂文波仿佛面临什么天大的抉择。   前方卓昂的声音幽幽响起,“逆子多就是这点不好啊,好在本人运筹帷幄,早有备份。”   不知何时,他面前已经摆上了第三份保温袋。   好小子。聂文波彻底放心,握着震动的手机推开食堂大门,没有听见之后的余波。   被三次鲜香气味冲击的人群终于忍耐不了。   “同学,你这样吃独食会惹众怒的。”   “你小子存货多是吧?分我一个!”   “见者有份!”   “抢到了抢到了,让我吃一口——我错了,我以为是网红店搞宣传,怎么会真的这么好吃。”   “你们手咋这么快!行吧没有春卷分我一勺汤也行——汤也没了?!”   “唔呦,这汤好鲜灵。”   你争我抢里,卓昂终于没法淡定了,“这是最后一份!是我留着配剧的晚饭——!”   然而他的惨叫无人问津。   “现在知道哭了?刚才咬一口还给我们嘚瑟的人是谁?”   卓昂欲哭无泪。   “我的饭我的饭我的饭……”   “别催了我看到你了。”聂文波没好气地按下挂断键,朝气派大楼下站立的西装精英男挥了挥手。   聂文泽也看见了自家弟弟,关掉疯狂发送的表情包,一脸面瘫道:“太慢了。”   聂文波翻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个两幅面孔的家伙。   “诺,你要的二号餐口套餐。”   聂文泽接过餐盒,疑问道:“给我两份?你手里怎么还有一份。”   见老哥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套餐,聂文波下意识抱住餐盒,终于理解之前校园里行为鬼祟的人,“买,买多了,不行给你们老板送一份呗。”   “那祖宗才不吃呢。”一提到自己老板的吃饭问题,身为董事总助的聂文泽就头疼,抬起手表看一眼时间,“不聊了,快上班了。”   聂文波也去意心切,“行,我下午还要赶飞机,先走了。”   告别后,他想着找个地方好好享山神庙今日套餐,笑着低头看了眼餐盒,在看到紫菜蛋花汤的时候,惨叫出声。   “拿错了啊哥——”   “买错了?”   聂文泽看着手里的萝卜筒骨汤,又对了眼聊天信息,无奈摇头,“这孩子心真粗。”   好在他不像自家老板那样挑食,只是面前摆放着两份外卖,聂总助还是选择了自己偏爱的另一份紫菜蛋花汤。   咬了口配套的春卷,豆沙馅,还不错,就是有点甜,不挑食的聂总助心想。   再看眼手表,快到上班时间了,他加快进食速度,只是越想快点,他的目光就越在另一份外卖上徘徊。   “这一份怎么看起来更诱人啊。”聂文泽终于忍不住诱惑,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刚一打开,一股油香掺杂着清香扑面而来,聂文波夹起一块春卷,摆放在紫菜蛋花汤的春卷旁,皱起眉。   ——光看着,一眼就能看出火候的差别。   把卖相极佳的春卷送入口中,他双眼一睁,在丰盈汁水差点溅出的时候急忙捂住嘴,咀嚼着认不出味道的野菜清香。   原先还在思考是不是厨师神之一手,现在他确定了,这不是同一个厨师能做出来的。   聂总助思路如电,瞬间想到刚才自家弟弟支支吾吾的话语和捂着餐盒的奇怪动作,气笑了。   “臭小子,自己吃好的。”   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看到聂文波的哀嚎。   聂总助不介意火上添油,心情很好地打开一旁的萝卜筒骨汤,闻到味道后猛的一顿,在食物的暖香里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谢谢弟弟送来的午饭,真的超——好吃。”坚强地打完这几个字,他迫不及待放下手机,取来小勺,刚想入口,余光就瞧见休息室门口站了一道颀长身影。   这个休息室是聂文泽身为栖云集团董事长总助的专属休息室,坐落在栖云大厦董事长占地整层的办公室旁,能出现在这里的基本只有一人。   “董、董事长?有什么吩咐吗?”他急忙站起。   “还在休息时间,是我打扰你吃饭了。”裴雪樵长身玉立,五官如水墨般疏淡优雅,只是眉间稍蹙的痕迹破坏了些清冷的气质。   聂文泽心下一暖,纵使不是第一次,这位上司的尊重依旧让他感慨万分。   “您又没吃饭吧,要试试这个春卷吗?”他脑袋一热,推销道。   话一出口,他就自觉失言,毕竟这位老板有胃病还挑食,吃的东西一旦不对,就得医院一日游。   当然,老板最后一定会善意拒绝,帮他圆场,聂总助心道。   “味道很香。”悦耳的男声道。   啊?聂文泽怔楞抬头,就见自家老板冷白的脸上也是一愣。   “没什么,你继续吃。”裴雪樵欲转身离开。   休息室萦绕着食物的馨香,在这样的烟火气里,聂文波似乎生出许多人与人之间的关怀,捧起还没来得及尝的汤,上前塞进裴雪樵手里。   “这份汤我没有动过,老板你吃点吧,可好吃了。”素日被职员评价“是机器人吧”的聂总助脱口而出道。   裴雪樵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位总助难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开口帮他圆场,“我收下了,谢谢你的好意。”   “……您慢走。”聂文泽呐呐道。   关上门,他揪着头发哀嚎起来,“聂文泽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啊!”   事已至此,他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塞了一个后来者居上的春卷,顺便喝了口紫菜蛋花汤。   “不搭啊!”   聂总助含泪塞着春卷,好后悔把汤送出去,尤其是在想到裴雪樵很大可能不会吃的时候。   另一边,偌大而空旷的办公室里,裴雪樵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汤。   有些后悔呢,该把聂总助的食物都要过来才是。   裴雪樵凤眼弯弯。   忽的,内线电话响起,他慢条斯理推开因为生疏而破了口的外卖盒,用手帕盖在玉白修长的指上,按下接听。   “董事长好,我是云岫山风景区改造项目组负责人,山梦仙。”   “根据项目书启动日期——雨水的前后,在明日就是雨水的时间里,我在此申请项目正式启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立春结语:   “立春煞尾,诸君且将吃剩的萝卜头埋进庙土,七日后若抽芽,便是山灵认了你这口粮信徒。未发芽的——”   (山风忽卷帷幔,露出供案新添的电子功德箱二维码)   “开玩笑的,山神娘娘有求必应。” 第11章 黄豆炖猪蹄   ◎她听见了,凡人的祈愿。◎   “老板!今天吃什么啊!”   一大早,卓昂就叽叽喳喳踏进山神庙,打破了宁静,他一进门就直奔灶台,意外的没看到那道身影。   “在这里。”右边的偏殿里传来瑾玉的声音。   卓昂探头探脑进了屋,就看到右偏殿一改外面的陈旧,脚下的青石地板干干净净,墙面也填补平整,头顶最显眼的大窟窿也修补好,没透出一点光亮。   “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他纳罕地走近,看着足足占了半个偏殿的厨房,称赞道:“从露天小土灶变成室内奢华大厨房了,恭喜你啊老板。”   “只是暂且修整了一些,比起完整的厨房还差很多。”虽是这么说,瑾玉也眉眼弯弯。   这些天她白天开张,夜里加班,这才勉强把右偏殿修补个大概,如今殿里不过几张桌椅,一方灶台,接下来还需添置完善,至于殿外……她脑中闪过曾经红墙琉璃瓦的庙宇,无力地一叹。   卓昂不懂山神娘娘的惆怅,看着多了足足一倍的灶口,他苍蝇搓手,“扩建是个好事,所以今天有没有庆祝的美食啊?”   他的期待太明显,瑾玉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弯腰从火口取出一根黑漆漆的不明物体,朝卓昂晃了晃。   “今天吃这个。”   卓昂不可置信般揉揉眼,甚至还鼓起勇气闻了闻,接着皱起脸,“一股腥味和烧木头的味道。”   “好鼻子呀。”瑾玉调侃。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卓昂稍微熟悉了这位老板偶尔腹黑的性格,看她明显在逗自己的样子,卓昂心里哼了一声,然后双手合十,做出拜托拜托的动作。   “老板~你就告诉我呗~”   “……”   被吃透的山神娘娘败下阵来,把手里的不明物体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温水里,丝瓜络一刷,露出熏烤后的白色来。   “原来是猪蹄啊。”卓昂这下才认出来。   瑾玉解释道:“猪蹄用柏树枝熏烤,吃着会有熏香味。”   卓昂挠挠脑袋,憨笑,“我吃不出来什么熏香味,只知道好吃。”   “觉得好吃就够了。”瑾玉向来认为钻研提升是自己的事,不需要食客吃出什么道理,只要吃得开心就好。   擦洗过的猪蹄带着几分焦褐色,不见一根毛发,剁骨刀抵在骨缝一推,咔嚓一声,猪蹄便分作两半,再哐哐几刀下去,大小均匀的猪蹄块落进碗里。   然后瑾玉没有动作了。   卓昂正蹲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就着做饭的背景音按手机,嘴角带着迷之微笑,听到没了动静,抬头问道:“老板,咋停了?”   “今日食黄豆炖猪蹄。”   “那很棒啊。”   “可这里没有黄豆。”   “啊?”卓昂坐不住了,一脸懵逼地听着老板似乎沉重的声音,“如果没有黄豆的话,只怕是做不成黄豆炖猪蹄了……”   “那咋行啊!”   他一蹦三尺高,这一刻大脑的运转速度堪比高考,当机立断道:“我去买!”   就这么爱吃吗……瑾玉表情崩了一角,急忙拦住就要冲出门的卓昂,卓昂反而急得不行。   “老板你别拦我啊,我刚在群里分享今天吃黄豆炖猪蹄,说我要吃十份,让十个人吃不到。他们骂我好一会了,我还想着赶在他们上山前赶紧打包下山避风头呢!”   “哈哈哈你们这群孩子……”瑾玉终于是忍不住了,她一手挡住门,一手掩住唇笑了好几声,勉强压下笑意,指了指门外。   “不逗你了,黄豆来了。”   卓昂歪着头听了一会,才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本着对老板的信任,他放下心,然后幽怨地看一眼瑾玉。   又被逗了,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   瑾玉已经笑呵呵地回到厨房,过了一会,山老头的大嗓门响起来。   “我说赵二姐啊,你瞧瞧,庙里是不是有人?我这把年纪骗你干啥?”   “俺瞧着灶烟了,是有人,山老哥,是俺错怪你了,但俺就是不敢信,啥人跑到这破庙来做买卖啊。”另一道声音是个女声,嗓门不逞多让。   二人声音大,腿脚也快,说话间就进了山神庙。   山老头熟门熟路进了右偏殿,卸下肩上的一袋黄豆。瑾玉上前接下,抬眸迎上了门口踌躇的一张脸。   “赵二姐?”   被称作赵二姐的女人五十上下的年纪,肤色古铜,身板宽大,扒在门框的手粗糙起皱,眉眼极为有神,一看就是个直爽人。   “你,你就是这一代山神庙的庙祝?”赵二姐看着眼前这位雪肤美貌的年轻姑娘,不敢确定道。   瑾玉笑着应下,上前拉着她坐下,用餐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了她。   “婶子,我要多谢你的黄豆。”   确认过身份,赵二姐放下心,爽朗一笑,“害,山神庙和云岫村都一块的,一家人客气啥,不够就找我。”   “价格已经很优惠了,这种质量,山神庙会持久购入的。”   赵二姐心中一动,而瑾玉说罢,抬头看看天色,歉意道:“午时将近,恕我不便招待,若无别事,不如中午尝尝我的手艺。”   “你忙你忙。”赵二姐赶紧说。   卓昂老实待在一边看了全过程,看到瑾玉终于继续了伟大的征程,他松了口气,贼兮兮地在群里又发了句。   “黄豆炖猪蹄就要快做好喽,做好准备,本人马上就要发照片了哦。”   手机瞬间响起嗡嗡嗡的震动声,卓昂按灭手机嘎嘎直笑。   瑾玉听着,摇摇头,将灶火烧得熊熊,爆出一股柏树枝的清苦气。   铁锅烧到冒青烟,铁勺舀着冰糖在热油里画圈。   糖浆熬成枣红色时,猪蹄骨碌碌滚进去,爆起阵阵油花。瑾玉片油不沾衣,抄起盘子,里面的姜片蒜瓣混着八角桂皮跳进油锅,煸出更上一层楼的辛香味。   翻炒中,猪蹄块滋啦爆响,接着把泡发好的黄豆和水一起倒进锅里,油遇水发出巨大的滋啦声,一股烟气瞬间蒸腾。   很快,土灶的火力煮沸了汤水,“咕噜咕噜”,光听着,就能联想到一锅浓香四溢的软糯猪蹄在酝酿着爆发的美味。   一开始不好意思擅动的赵二姐终于忍不住了,看一眼烟火十足的灶台,屏住呼吸悄悄出了门,结果看到院子里早就跑出来的俩人。   年轻的小伙子蹲在角落,嘟囔着什么“我是来诱惑他们的,不是来折磨我的。”   而山老头砸吧着旱烟,烟草味萦绕在他的鼻子周围。   “山老哥你倒是聪明。”赵二姐没好气道。   山老头自得,“我这是熟能生巧。”他总不能次次都被这香味馋得不能自已吧。   赵二姐明白了,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又看看翻修过的右侧殿,神色有点复杂。   “这姑娘好手艺,怎么就愿意在这耽搁呢?”   “嘿你什么话,她愿意,也有本事带着山神庙好起来,还有咱们村,你别不承认这阵子赚了钱。”   “我就是赚了钱才觉得不得劲,”赵二姐摇头,“光这几天你从我这买的豆,够我以前几个月的收入了,这日子太好,我有点不敢信。”   山老头目光幽远,吐出一口烟,“这是山神娘娘在庇佑我们嘞。”   赵二姐第一反应是唾弃他的迷信,可突然想到瑾玉就是山神庙的庙祝,猛的住了嘴。   “难道真有说法?”她悄悄看了眼倒塌的山神庙。   “饭菜好了,客人们请进吧。”   瑾玉的声音传来。   “来喽。”山老头灭掉旱烟,拍拍身上的灰,背着手离开时,留下一句,“信她,不会错。”   “这老头。”赵二姐不置可否,也跟了进去。   右偏殿里,卓昂是第一个食客,他举着手机,誓要拍摄现场第一手资料,瑾玉由他,手掌垫着棉布,捏住锅盖一提,浓白蒸汽轰然炸开。   手机里收录进卓昂“哇塞”的惊讶。   “咕嘟——”   锅里还在冒着泡,炖到软烂的蹄花随着水汽颤动。瑾玉锅铲一舀,一勺蹄尖挂满琥珀芡汁,滑进粗陶碗,最后补上一勺裹着黄豆的琥珀色胶质汤汁。   碗筷推到他面前时,果冻似的皮肉还在晃悠。   卓昂握着手机的手有点颤抖,他用尽全身理智,拿竹筷夹起一块猪蹄,上面的肉皮顺滑地落下,只留一块洁白的骨头。   他只好换勺子,一勺下去,脱骨的肉连着芡汁一般的胶质,还有几个饱满的黄豆,一起送入口中。   “……”   郊市大学内,焦急等待下课的学子们收到了一份结尾足足有半分钟无声余韵的视频。   鬼使神差从头看到尾的学子们沉默了许久,然后爆发出惊天的怒吼。   “可恶的家伙!你会有报应的!!!”   “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猪蹄……我需要猪蹄……”   卓昂打了个喷嚏,然后朝着笑眯眯的瑾玉举起碗。   “再来一碗!”   一旁的赵二姐碗里早已空空,她仔细地夹起最后一颗黄豆举在眼前,送入口中。黄豆早已炖得沙软,吸饱了猪蹄的肉香,还沾了些胶质的汤汁。   只这一颗豆子,她就品味了很久。   拒绝瑾玉再来一碗的动作,她抬起头,认真道:   “姑娘,之前是我小看你了,总怕你吃亏上当。现在我信你,你肯定能让山神庙重新繁荣起来,我和云岫村的村民,就厚着脸皮谢谢你的照顾了。”   “15块是吧,再打包两份,我带回去给俺口子吃。”   赵二姐从兜里掏出布包,小心打开后拿出几张零散钞票,强硬地塞给了瑾玉,“我也不能占你便宜。”   走出门时,赵二姐看到了陆续赶来的食客,心情出奇的好。   如果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或许,或许云岫村真的会越来越好,她怀抱着期待,走到山神庙正殿前,看着黑洞洞的门,心道:   “有瑾玉姑娘那样有本事的人愿意守在这,您这位山神娘娘肯定也灵验。”   往里面塞了张红纸,她拜了拜。   “俺没多余的钱,红纸是俺供了好久的心意,山神娘娘如果有灵,希望能让今年的雨水下得早点,俺想赶紧下苗种地,如果挣了钱,俺一定认真还愿。”   右偏殿里,瑾玉动作一滞,眼中金光一闪而过。   她听见了,凡人的祈愿。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雨水手札:   “莫急着收冬衣!雨水风邪最爱钻后脖颈,备好外套再出门——感冒的话,可就不能上山吃饭喽。” 第12章 茯苓蒸糕   ◎山神庙小食堂明天起歇业两天◎   “咻——”   郊市上空爆出一道破空声,飞天的物体直飞冲天,没入云层,杳无音讯。   “第三发降雨弹了吧。”   云岫山神庙里,山老头手遮阳光,皱纹横生的脸庞上有些忧虑。   “这天也没像要下雨啊。不早点下雨润田,随后可没法下苗。”   “有雨云。”   瑾玉在他身侧,素白面庞仰望着天空,看到了山老头目光不能所及的地方。高空积蓄的云层已经无比厚重,内里酝酿着风暴。   “只是没法下来。”她蹙眉道。   “这是咋回事?”   “灵气在地脉运转过于旺盛,导致地气勃发,而土克水,冲克着雨水不能下落。”山神娘娘有些苦笑,谁能想到,雨水下不来居然是灵气复苏的缘故。   这下山老头更焦虑了,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现在有多少人能懂,更不要说如何处理,他下意识望向瑾玉,就见瑾玉眸色沉沉,面露坚定之色。   “我明天开殿请神现世,好梳理灵气,引导风雨。”   “这行吗?你不是说力量还不够,最好借惊蛰出世吗?”山老头担忧,他是最了解瑾玉目前状况的人,知道她苏醒不过半月,神力近乎枯涸。   “顾不得这些了,”山神娘娘摇头,“调节四时本就是我的职责,况也不能再耽搁了。”   “雨汽太过浓厚,不可再积,否则等水压土,洪流之下,必有山灾。”   她再看一眼已经在云层里挥发作用的降雨弹,神色忧虑。   “只希望凡人莫要再催发水汽了。”   “——不能再打降雨弹。”   栖云大厦气象科技部,裴雪樵当机立断。   他戴着金丝平光眼镜,一手握着操控笔,在大厅气象图上画了个圈*。   “郊市上空的云层根据计算,雨量已经远超过往年,再打降雨弹,极大可能造成橙色甚至红色特大暴雨灾害。”   “可是董事长,这雨就是不下来啊。”   裴雪樵放下操控笔,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略用力地按了按,面上不动声色,“有查出原因吗?”   “查不出来,好像就是有股神秘力量抵在云层下边,跟吹气一样吹着云层。”   “不要发表不专业的言论。”聂总助扶扶眼镜提醒。   开口的员工赶紧捂住嘴,偷偷瞄主位的大老板,生怕他觉得高薪培养的人才是个水货。   裴雪樵不曾在意,似水墨勾勒的眉眼望着气象图陷入思索。   他身旁的聂总助看眼时间,勤勤恳恳提醒道:“董事长,预约面见的云岫山项目组负责人的时间,在十分钟后。”   裴雪樵回神,撑着桌案起身,露出玉白透着青筋的内腕。   “把气象调控放在是否有第二波气体冲撞上。”   一行人急忙起身,跟在他身后,有人小跑着追问。   “董事长,我们提交气象台的资料,该怎么说?主要是未来几天是否下雨。”   “你们的结论呢?”   “……嗯,虽然很反直觉,但这次的气象异常稳定,我们的结论是……至少本周不会下雨。”   裴雪樵脚步不停,踏入电梯面对着排排站的员工,电梯合上前,他留下一句话。   “相信自己专业的判断。”   电梯合上后,他疲惫地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揉着眉心,垂目时,黑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很快,他重新站直,眉目疏淡自如,余光看眼观鼻鼻观心的聂文泽。   “聂总助。”   聂文泽还在放空自己回想着昨晚看的宫斗剧,闻言一个激灵,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奴才在”,急忙把心神拉回人人平等的新社会。   “董事长有什么吩咐。”他脑中飞快备案一系列文件数据。   “没有大事,我就是想问,”裴雪樵抿抿唇,有些不自在道:“那天你送来的汤品,是哪家的餐?”   根本不需要思索,聂文泽就知道自家老板问的是哪天的哪样汤。   无比可靠的聂总助深沉地扶扶眼镜,把从聂文波那里用零花钱威胁出来的答案道出。   “是云岫山神庙里的小吃摊。”   “山、神、庙?”   裴雪樵不曾想到这个答案,怎么看,山神庙和美食都不怎么搭边,顿了顿,他想到一种可能。   “是类似某些寺院的斋饭吗?”   “据小吃摊摊主的回应,她确实自称山神庙的庙祝。”   电梯门打开,裴雪樵抬脚踏出,在看到办公室等待许久的人后,他蓦的反应过来,在他办公室占据一角的云岫山风景区项目书里,包含了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董事长好,我是山梦仙。”   “久等。”   二人握了握手后,裴雪樵坐在宽大的椅上,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示意山梦仙也坐下。   “梦仙,找我什么事?”   “董事长,您明白的,我是来申请启动项目的。”山梦仙身体前倾,表情迫切。   裴雪樵看着这个心怀家乡一腔热血的男人,叹了一声。   “梦仙,你既然这么着急启动项目,就不该上交那份山神庙契书。”   说着,他抽出一份文件夹,展开推给山梦仙。   “已经请专业人士看过,这份契书的材质、年份、内容都有迹可循,判定为真,如果再加上你说过的那方印玺……一处可能不曾遗失文献的唐朝建筑。”   裴雪樵冷静的结语。   “项目内容会大改,将以保存山神庙及其周边文化为重心。”   山梦仙低头看着文件,双拳紧握,半是迷茫半是不甘道:“我其实想到了这个结果,但是要我假装没看见,我也做不到……”   他颓丧地双手抱头,心里满是茫然。   “我知道你本意为云岫村好,不然不会保全资料,只是你太着急,有没有想过改变策略,温和地去发展云岫山周边,未尝不可呢?”   山梦仙下意识道:“他们都是老顽固……”   说完,他撞上裴雪樵不甚赞同的目光。   “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云岫村民之所以固守可能也另有缘由。你以前说过是因为山神庙,但神明不显,或许理由很简单。”   裴雪樵说着,修长食指在手机上划过,看到某处停留一瞬,点开,放在了山梦仙面前。   打开的网页里,右上角一个“爆”字,题目是:云岫山神庙排队络绎不绝!   下方的照片里,蜿蜒的山路上是长长的队伍,人人面上轻快欢愉。   稍微宽敞的路边,有几个零星小摊,卖零食的卖水的还有卖手工艺品的,摊主是山梦仙熟悉不过的面容。   “梦仙,故土难离,如果不是云岫村过于落后,你愿意离开吗?”   “老天鹅——今天咋这多人!”   杭敏历经一周的艰苦闭关,在实验结果差强人意后,第一时间冲出实验室,拖着庄妍直奔山神庙,在看到络绎不绝的人群后,目瞪口呆。   庄妍打开手机,点开置顶的山神庙小吃摊死忠群,不,现在是山神庙小食堂死忠群,翻出群里的置顶消息。   “老板说明天起歇业两天。”她指指那个纯白色头像道。   杭敏如遭雷击,不信邪拿出自己手机验证,点开头像确认是瑾玉,不是什么假冒伪劣人员,她哀嚎一声。   “不要哇——我这周全靠脑补做完实验后要大吃一顿,才能坚持下来的呜呜呜……”   她捂着眼干嚎,旁边也有人应和。   “谁说不是呢,我昨天才第一次尝到老板的饭菜,馋虫刚勾上来,今天就告诉我要歇业两天,是不是要我馋死啊!!!”   “对啊!况且明天是周六诶!周六周日诶!我这个社畜好不容易放次假来吃,居然不开门!”   这下听到的人群都躁动起来,没一会就形成一股哀怨的浪潮往山神庙冲去,转眼就站到了瑾玉的面前。   庄妍紧紧拉着杭敏不让她谴责老板,奈何一人只有两只手,馋虫勾上来的人群却是浪打浪,焦急间,她听到瑾玉的声音伴着一股香甜气息传来。   “客人们莫急,今日我备了许多茯苓蒸糕,两日内皆可食用。”   所有人还没出口的抱怨瞬间憋回嘴里,短暂沉默一瞬,下一刻,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来五份!”   “十份!”   “我要——二十份——”   “小说看多了吧你,当这是拍卖呢?老板看我看我,我要三十份!”   “客人们莫急,这一锅已经卖完,下一锅马上就好。”   说着,瑾玉把一层层竹屉叠起的蒸笼从蒸锅取下,利落掀开最上面的盖子,雾气轰然扑了周遭所有人一脸。   杭敏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好淡雅的香味。”   “因为是茯苓吧,这不是中药吗?”   “茯苓祛湿,最宜在雨水服用。”瑾玉解释道。   散去水汽,露出笼屉里十六只糕团,素净的米白泛着浅淡牙色,中心映出些红豆沙的颜色。   瑾玉用竹铲贴着屉布一铲,糕底泛着水光,却不黏手——糯米与茯苓配比多一两则塌,少一钱则僵,是山神娘娘摸了千年灶台攒下的功夫。   “趁热。”她掰开几块,塞给周遭人。   杭敏急忙接住,被烫的斯哈斯哈,感叹着老板果然无情铁手。   连吹几下,糕身颤巍巍冒着些微热气,她啊呜一口咬下。   入口是糯中带韧,云絮般松软的口感。   属于茯苓的涩被红豆馅料勾着,喉头回甘似含了片甘草。   杭敏怔怔的,她本来觉得这样素淡的糕点比不过那些有滋有味的饭菜,可现在看来——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鼻尖嗅着湿润的山风,觉得周身都似被温水泡过,是一种舒适的温暖。   “来五十份!”   “都说了不要拍卖!”   瑾玉笑看热热闹闹的人群,耳边传来山风的声音。   她抬头望着天空聚集的云团,心想该有场好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膳食手札:   “茯苓九蒸九晒耗时甚长,现用鲜茯苓速蒸,疗效虽减,但有山神娘娘我来操作,药效不变增香五倍——不过你们这些孩子只会说好吃。”山神娘娘自得摇头。 第13章 三才引雨宴   ◎食罢五谷糕,速去传雨讯!◎   卯时三刻。   日出东方,地气初生。   瑾玉翻过一页花花绿绿的老式年历,目光在周六上划过。   “是个好日子。”   她理正衣衫,款步而出。   歇业的山神庙分外寂静,瑾玉手握一束青绿柳条,蘸取晨露,挥袖一甩,水珠在哪处落地,哪处便有云气氤氲。   很快,整个庙院的地面浅浅笼罩一层缥缈雾气,聚散流转,最后循着瑾玉的步伐,如海浪般冲击着她面前的倒塌正殿。   而瑾玉阖眸静止不动,青柳条在晨露中久久浸泡。   忽有风起。   她双眸一睁,内有金光大盛,手中柳条携着水汽狠狠抽向黑漆漆的正殿,地面上所有云气也齐齐蒸腾,化作长蛇状撞了过去。   “轰隆——”   晴空乍响惊雷。   一道紫电于瞬间劈下,正中正殿。   倒塌多年的山神庙正殿终于支撑不住,咔嚓咔嚓的断裂声接连爆响,倒塌喷涌出浓厚的黑烟,下一瞬,悉数被氤氲云气包裹,沉淀,归为平静。   瑾玉平静挥散云气,抬头对上一双黯淡无光的神目。   这是一尊木雕女神像,脚踩祥云,披帛翻飞,依稀可见当年华美姿态,只可惜周身彩漆斑驳剥落,所剩无几,但轮廓眉眼仍旧清晰。   ——远山眉弓压着半垂神目,五官圆融,显露出慈悲的弧度,右手持笏板,左手做虚托状,手中却空无一物。   瑾玉取出那方云岫山神印,用云气托着,缓缓落入神像左手。   印玺一落,神像微微颤动,黑灰色的木胎从祥云处缓缓浮现出斑点金光,整尊神像似乎有了些别样神采。   “如今只能到此了。”瑾玉长吁一气,她本欲借惊蛰的生发之气来启神殿,便于她更好的交融天地,奈何特殊情况。   抬头看一眼纠缠酝酿的雨云,瑾玉长眉轻蹙,“如不干预,这场雨会在四日后,同另一道自海而来的云气碰撞融合,彻底压倒地气,届时倾泻而下,定有大祸。”   想到今日郊市内不曾发射催雨弹,她取出手机,点开天气,未来四天的预告都是乌云图标,在四天后才有大雨的标志。   瑾玉不禁点头,“这群小家伙也自有手段。”   但是呢,山神娘娘骄傲一抬下巴,有她在呢,必定让这场雨由灾化吉。   她将一方长桌充作临时供桌,在前方铺设柳枝新编的坐垫,随即在庙门口高大枯败的银杏树上折下一截枝丫,双指一搓,枝条上端冒出青烟。   用银杏枝焚熏供案,以作驱浊留清。   然后她踏步进了用作厨房的右偏殿,有炊烟冒起。   山神庙下,是云岫村的所在。   村里大多都是中老年人,睡眠少起得早,赵二姐也早早起了,看着手机上放到最大的字体,拍腿抱怨道:“一直说可能下雨,到底下不下也没个准话,这预告真是一点没用!”   “诶这话说的,咱本地气象台还算准的了。”虽这样说,刘老五砸吧着旱烟,愁容不展,“近些年天候是不对,都不按节气走了。”   “我这着急耕田呢,这下等到啥时候。”周围聚在一款的村民也附和道。   “今天就下!”   山老头的大嗓门突然响起,吓了众人一跳。   “你是老天爷啊,你说下就下。”赵二姐被吓到,气得顶他。   山老头也不急,背着手优哉游哉,“我不是,但有人能。”   “你今天咋没上山?哦对,瑾玉姑娘说歇业,”赵二姐自说自话,猛的一顿,目光诡异道:“你不会说山神娘娘要显灵下雨了吧。”   山老头挑着眉毛,嗯了一声。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怀疑不定。   “真有山神娘娘?”   “那庙破成啥样了,咋可能呢。”   赵二姐环顾一周,心道大伙焦虑生死攸关的事,突然扯上山神庙,万一最后怪罪到瑾玉头上可不好了,急忙找补。   “得了吧你,少说两句,对了,我刚瞧见你家山娃子回家了。”   山老头一愣,拍拍屁股就往家去。   山家,山梦仙翻翻看看,米缸空的,灶台冷的,冰箱里也啥都没有,整个家找不出一点生火做饭的痕迹。   “找啥呢?”山老头没好气地进来。   “你回来了爹,”山梦仙一改往常针锋相对的气质,心平气和问道:“家里没吃的吗?”   见儿子没顶嘴,山老头气焰一消,瞅他一眼,从柜子里拎出一提油纸,展开一看,六块雪白的茯苓蒸糕齐齐堆叠,分外讨喜。   把糕点推过去,山老头往椅上一坐,点起旱烟,“回来干啥?”   山梦仙避重就轻,“少抽点烟。”   “你管你老子呢。”   如果裴雪樵在场,定要感叹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山梦仙这犟劲原来是祖传的。   山梦仙只好闭嘴吃东西,糕点一入口,他就愣住,“这是山神庙那姑娘的手艺?”   一提到瑾玉,山老头就共与荣焉,“那天没吃上,后悔吧,你爹我这段时间天天在那吃饭。”   山梦仙又是一口糕点入口,不跟自家老爹置气,只问:“您今天咋没上去?”   “庙里要求雨,今天不开门。”   “求雨?”   山梦仙眼中嘲讽一闪而过,吃人嘴短,他没说什么,把剩下的糕点折起来塞进怀里,戴上兜帽,背起角落的登山包。   山老头看他装备齐全,惊得站起来。   “你要干啥去?你别告诉我你还没死心。”   “您放心,不去山神庙,云岫山改造项目有变动,我是去勘测云岫山脉数据,以便开发的。”   “有啥区别!”山老头听不懂这些,握着旱烟杆就想抽他,“你这个破公司,干得都不是人事!要拆庙,要拆村……你告诉我!村口槐树是你们公司谁干的?我找他去!”   山梦仙抱着头躲窜,闻言僵住,想到什么,急忙握住山老头的胳膊。   “爹,那不是栖云集团干的,云岫山开发是好几个公司合伙,有个旭安集团做事不干净,您和村里人可千万别和他们对上啊。”   “我管你什么一伙不一伙的,都不是东西!”山老头早气得血气上头,烟杆挥动得舞舞生风。   山梦仙抵抗不能,抱头鼠窜地冲出家门,扯着嗓子道:“爹!啥事都等我从山里回来再说!”   说完他捂着耳朵拔腿就跑,生怕听到山老头的骂声,错过了山老头破音的声音。   “山娃子别进山!要下雨的!”   一点水滴跌落。   瑾玉踏着浓厚到湿了裙摆的水汽,将最后一道菜品摆在供案正中,四方围簇四道菜品。   青玉盘内嫩绿青团。   玄陶钵中鲫鱼汤。   黄竹篓里五色谷糕。   赤漆盏盛茯苓松针糕。   最后是白瓷壶,一汪清泉波光粼粼,有几朵未开桃花苞浮沉。   瑾玉举起酒盏,对神像抬了抬,又对着广阔天地遥遥一敬。   “祭祀本该有酒,情急仓促,以亲采花露为醒春水,制三才引雨宴,以敬天地。”   说罢,她倾杯洒下,再取一杯,轻抿一口,旋即看着木漆神像,以手为器,掬一汪花露,点在半垂的神目中。   “苍生苦旱,应开天目!”   倏而金光一闪。   青山白日,云岫山顶起雾了。   瑾玉解开发间丝带,披素发,着素衣,踏禹步,捧醒春水泼洒四方,袖摆摹云卷,五行风云动。   神像面前的香炉中,有火星摇摇,香烟自起。   “云岫山神瑾玉,谨向天地求雨!”   瑾玉取一把五谷抛向天际,谷物落地噼啪震动,似有无形之手操纵,最后,一道卦象扑朔显世。   乾卦。   “允许下兆丰雨啊。”山神娘娘欣慰一笑。   接下来该请雨令了。   再取醒春水洒入香炉,火苗蹿青烟化雨云,朦胧跳动字体。   瑾玉信手取来乾卦的五谷,悉数倒进香炉,雨云更甚,奈何仍缺什么,她想了想,自袖中取出一张红纸,正是几日前赵二姐供奉的红纸。   一张红纸轻飘飘的,正应了人和之道,加上乾卦的天时,山神自发的地利,天时地利人和之下,雨云似被添了一把猛力,倏而结成一方敕令,上书“亥时三刻启”。   瑾玉引来云岫山神印,云气成墨,盖在敕令上。   “云岫山神瑾玉,领命。”   山神印一落,敕令自空而下,落在了神像托举的左手上,神像忽溢出潺潺水声,脚下祥云似翻涌如浪。   瑾玉收回视线,看向供品,五盘供品在一系列的祭祷下沾染了灵韵。   她蘸取花露,将浓郁的灵气携着云气,裹挟在被灵气吸引而来的鸟群上,鸟群中有几只身型陡然灵动起来。   瑾玉再捏起几块五谷糕,捏碎后洒向鸟群,女声夹杂着神意。   “食罢五谷糕,速去传雨讯!”   鸟群无声啄尽糕点,四散而去。   瑾玉敛衽垂目,盘坐蒲团,神力链接的地脉充当她的眼目。   视野范围内,整个云岫山脉在鸟群的告知下,活动的生灵各自回到休憩之地。   再观郊市,仍是车水马龙煊赫至极,山神娘娘扫过钢铁铸就的城市,安心阖眸,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突然,她睁眸,看向紧闭的院门。   有人上山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施雨手札:   “求雨自古都是件很麻烦的事,先请卦问天地,让不让下雨,让的话,下灾雨还是下祥雨?还需再请敕令,什么时候下,下多少,都有定数。听说许久前有位神仙,不尊雨令,最后被斩了呢!”山神娘娘心有戚戚道。 第14章 三才引雨宴2   ◎她半垂神目,踏上云气,迤迤然腾空而起。◎   瑾玉推开庙门,有些讶异。   “是你?”   “嗨老板。”聂文波一身风尘仆仆,笑眯眯地对瑾玉招手。   “今日山神庙不迎客,客人不曾看到群里的消息?”虽是这样说,瑾玉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聂文波身形一僵,掏出手机,哭丧着脸道:“我刚从临市采风回来,手机也没电了,没收到消息。”   这样啊,瑾玉理解,抬头看看天色,暮色微沉,距离布雨的时辰不远了,她望向这位看起来又累又饿的客人。   “客人没有吃饭?”   聂文波正不好意思着呢,听到瑾玉这样问,也不装了,随便把背包一卸,径直坐在地上。   “老板你别管我了,我坐会儿歇歇就走。”   “这并非待客之道。”   瑾玉不赞同,从厨房拿出一个小凳摆在供案前,示意聂文波坐在这,又忙忙走进厨房。   聂文波蜷着腿蹲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周遭有点陌生。以前黑黢黢的正殿现在光秃秃的,只有尊女神像完好无损。   “这是把神像搬出来了?不不,神像位置就在正殿范围,嘶,怎么做到在神像不动的情况下拆掉正殿的?”   “还有这尊神像……得有两米多高吧。”   美术专业的聂文波视线流连,嘟嘟囔囔道:“居然还是彩绘的,还有这线条流畅度……这山神庙看起来有点来头啊。”   他端详着这尊女神像,因没有灵感而烦躁的内心忽有火花一闪。   “今日不曾做热食,用些供品可好?”瑾玉的声音自后响起。   聂文波吓了一跳,回头看到蓝衣衬裙的美丽老板时,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位老板的眉眼和女神像有些相似。   “客人?”   “啊?”聂文波霎时回神,胡乱点头,“好好,谢谢老板,我吃啥都行。”   说完他回过神,供品?目光不自觉看向面前的供桌,只见案上一尊香炉袅袅青烟,五道青黑黄赤白的菜品摆作其上。   对色彩民俗颇有了解的他心中恍然,“是按五行做的供品吗。”   “客人好见识,借五行五正礼,做三才引雨宴。”瑾玉欣慰道。   她着手分取供品,也不忘按五色餐具分开摆放,因此,只能取一个五层竹制食盒按次叠放。   聂文波看她这么讲究,好笑道:   “老板,用打包盒就行,这种好食盒我弄丢了就不好了。”   瑾玉摇头,将盖子盖上,交给这位客人。   “供品沾染神明道韵,不可擅放。”   “额……好吧。”   聂文波不敢在山神庙发表什么言论,老实接过,听瑾玉继续道:“客人用完,放在云岫村的山老那里便好。”   这下聂文波有点不明所以,“改天我来吃饭送回来也可以啊。”   “因为客人今晚会宿在云岫村。”   “啊?”   瑾玉按灭手机,用一种毋庸置疑语气说道:“我已知会山老,他会在村口等你,你今晚就宿在云岫村。”   “啊啊啊?”   聂文波眼神慌乱,心里倏然闪过“拐卖大学生”“强取强卖”“非让我住过去是要割我的肾吗”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弹幕。   他磕磕巴巴道:“老,老板,我回郊市大学就行,不用住云岫村的……”   洞若观火的山神娘娘怎会看不出他的意思,好笑的同时,也欣然他的警觉,开口宽慰:   “在你回去的时间里会下暴雨,很危险,你今晚且住在云岫村,等雨停再下山去。”   聂文波松了口气,挠挠头笑道:“没事的,我看过天气预告,这几天都是多云……”   滴答。   一滴水珠滴在他额头。   “哈哈……就算下雨也没那么快,我很快就能回——”   轰隆!   雷声伴电光一闪。   “……”   聂文波木着脸抬头,看着依旧没有降雨预兆,却次次针对自己的天空,最后老实接过食盒,朝瑾玉弯了弯上半身。   “那就谢谢老板和山爷爷的好意了。”   山神娘娘微笑着目送他离开,松开了捏法术的手势。   庙门缓缓合上。   “小家伙,我不曾骗你,待你到了云岫村,这场雨,就该下了……”   往供案的路上,瑾玉踩着古朴晦涩的步法,每一步伴随着风生云起之相,朴素的蓝色衫裙在云浪中飘动、翻滚,有金线蔓延其上。   散落一背的黑发也有云气蜿蜒凝聚,待走至供案前,瑾玉右手持山神印,左手作托举状,其姿态与正殿中心的女神像如出一辙。   女神像左手托举的敕令震动一瞬,飞至瑾玉凝白左手。   她阖眸不动,神目观测到聂文波走进山家的一瞬间,辽阔的云岫山脉的山风猛然狂卷而起,吹得丛林遍野嘶声呼号,不时有高昂兽鸣夹杂其中,似喜悦似恐惧。   天空中,忽有雷声大作,急如激鼓,一声接着一声,似催促似提醒。   雷声伴生的电光无声劈下,照得瑾玉面容白如漆粉,神目金若璨阳。   动荡激烈的雷声风声里,瑾玉岿然不动,脚下云气聚散不定。   直至玄而又玄的道韵走至无形的黄道时刻。   亥时三刻!   瑾玉右脚重重踩下,地脉轰隆一声,似惊醒过来,有蓬勃灵机骤然升发,呼啸着从四方席卷山神庙,最后归于平静,如折服的兽蜷缩进此地山神的脚下。   “云岫山神瑾玉,领命布雨。”   不知何时,瑾玉装束大变,云气织就一身五色神服,彩帛飘摇,头戴花冠,腰佩神印,手执雨令。   她半垂神目,踏上云气,迤迤然腾空而起。   郊市的上空,突然密布乌云。   山雨欲来。   “还真要下雨啊。”   聂文波早已卸除装备,只穿着T恤短裤,靠在门框上看着几乎是一瞬间变了的天色。   “小娃子不要乱跑啊。”山老头的声音从另一间屋子传来。   “老人家,我晓得的!”聂文波抬高声音回了一句,然后双手抱在后脑,惬意地进了屋。   他哼着歌开机,看着滴滴弹出的消息,挑了几条重要的回过去,然后点进最近超级热闹的山神庙小食堂死忠群里。   入眼第一条就是最新消息。   “哇塞看起来要下暴雨啊。”   “幸亏本人已经下班。得意.jpg”   “你在得意什么啊,今天不是周六吗?”   “不是,这不是郊市大学的学生建立的群吗,哪来这么多社畜啊。”   “什么校园群,我们工作党早就占据此群半壁江山了。”   “被可恶的成年人鸠占鹊巢了,悲。”   “诶嘿,气不气,让你们这群学生看看我在家里的伙食。”   点开一看,一张不大的餐桌上,摆着几道各色卤菜,边上还有罐带着水珠的冷藏啤酒,背景墙播放着综艺,分外惬意。   此人火上浇油,补充一条。   “这小酒一喝,小菜一吃,小风一吹,诶呀,惬意~你们这群学生党能拥有吗?”   “……”   一排排省略号复制上来,顶掉这罪恶的照片,紧接着,学生党发起反攻,甩出一张照片。   一碗泡在塑料袋里的泡面,里面还有根火腿肠,旁边放着一瓶国潮赠送的250ml饮料,后面是六个大学生笑嘻嘻的青春脸庞。   “青春的味道,有些人是再也享受不到喽~”   屏幕前的工作党齐齐沉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学生党还在追着砍,又是一张照片,里面却只有一个展开的油纸包,方方正正的茯苓蒸糕淡雅清爽。   “还有山神庙特供美食,你们这群工作党没时间去买吧,哈,哈,哈!我们可是有时间天天去吃喔~”   “你们这群小屁孩……”工作党们咬牙切齿。   聂文波窥屏看得直乐,眼瞧着工作党即将惨败,他坏笑着拍了份面前摆放的菜品。   一张古旧木桌上,青色盘装着几块软糯青团,黑色汤碗盛放着热好还冒着白气的鲫鱼汤,还有黄竹篓的五谷饼,红木盏的茯苓糕,以及一瓶长口白瓷酒壶,配套的白瓷杯里浮动的花露。   整桌菜品古色古香,是现代社会最奢侈的中式风。   “山神庙老板出品,叫三才引雨宴。”   他发完,取一块青团嚼了嚼,一顿;舀一勺鲫鱼汤品了品,一顿;掰一块糕点塞入口,一顿。   像接触不灵的机器人一卡一顿地品鉴完,他紧握着手机,眼中含泪。   “没来错,没来错!”   他为什么在手机关机风尘仆仆的情况下还要上山?还不是那天送错饭,没能吃到春卷和萝卜筒骨汤?   出门踏青采风的这几天,他看着自家老哥炫耀的消息,始终如鲠在喉,这才憋着不甘心上了山。   “还好老板人美心善。”他虔诚道。   这时,聂文波才有心思注意发完消息后疯狂震动的手机。   品着白瓷杯里清香的花露,他幽幽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页“???”,分别来自卓昂、李航、孟杰以及他们的宿舍群,还有郊市大学的同专业好友。   点开所有人都在的山神庙死忠群,他统一回复:“我不知道老板今天歇业,上山了,老板人美心善,把供品送我吃。”   “???”   “凭啥听话的吃不到,你这种不老实的还有饭吃?我不服!我要告到中央.jpg”   “所以老板今天在啊?为啥不开门?”   “对啊,难得的休息日,我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忍下睡懒觉的欲望,打算上山吃饭来着。”   “老板不是说了吗?山神庙要做求雨仪典,你看,这幸运儿不是说吃的是供品吗。”   “唔……也就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心爱的饭馆本质是座山神庙啊……”   “你们别说,好像还挺灵,你看,天气预告都没说今天下雨,山神庙却猜对了。”   “消息延迟了啊,本地气象局已经发预警了。”   “才看到,栖云集团的生物科技还是有点东西的。”   “怎么哪都有栖云脑残粉啊,气象也能扯到栖云集团身上啊。”   “看点新闻吧,不知道本地气象局用的都是栖云集团的数据吗?”   聂文波看着话题歪掉,也懒得再看,点开新来的短信——   [极端天气预警]预计24小时内,我市将迎特大暴雨,局部雨量超300毫米,可能引发山洪、泥石流及城市内涝。请各位居民避免进山涉水,做好防雨准备。密切关注天气预警!   “幸亏没下山。”   他仰头喝下最后一口花露,只觉心旷神怡,浑身充满活力。   起身做几个拉伸动作,推开窗,看着大雨倾盆,这些天始终空洞的大脑有灵光扑闪,可就是抓不到最关键的那一点。   一道电光一闪而过,聂文波睁大双眼。   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好像穿过乌云翻墨,看到了雨云上一位五色彩衣女神,她脚踩祥云,衣袂飘摇,周遭暴乱的雨云在她的动作下归为温顺,被她引导着布散四方。   “卧槽……”聂文波揉揉眼,只当自己终于来了灵感,迅速拆开背包打开画匣,将所有迸发的灵感付之笔上。   山家另一件屋子里。   “不会真的进山了吧,”山老头看着拨打不通的电话,咬牙道:“死娃子……”   说罢,他急忙呸呸两声,双手合十拜了拜。   “胡说的胡说的,山神娘娘啊,保佑我的山娃子不要出事……”   云岫山脚下,一行车队风驰而来,中间的商务车里,裴雪樵蹙着长眉。   “山梦仙的队伍还没消息吗?”   轰隆——   雨声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在勤勤恳恳布雨中~ 第15章 三才引雨宴(终)   ◎孩子们,我带你们回家。◎   哗啦——   “董事长!现在正是降雨量最大的时候!”   “什么?”   裴雪樵竭力抓着雨衣,狼狈地拨开额间湿发,看向身边的聂文泽。   聂文泽挤过来,大声道:“我说!现在雨很大!要不等雨小些我们再上山!”   裴雪樵抿唇,看着黑幕一色的云岫山,又看过一众等待他指令的员工,有些犹疑。   他接到天气预警立即想到了山梦仙的勘测队伍,在确认他们失联后,当机立断决定前往云岫山——山梦仙配备着栖云集团的生物勘测器,暴雨之下信号微弱,他们必须拉近距离,以便找到陷落大山的队伍。   只是现在到了山下,面对着在风雷下岿然不动的巍峨山脉,他忽然觉得自己想当然。自然伟力超乎想象,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山梦仙,就说现在,他是否能承担起带领这些人登*山的危机?   冷雨扑面,却丝毫没有浇灭裴雪樵的焦躁。   “你们……”   “——你们别上了!我来!”   山老头的声音大声响起,他不似栖云集团统一的黑制雨衣,披着编织的蓑衣,戴着雨帽,看起来反而比这只装备齐全的队伍潇洒得多。   他踩着草鞋大步上前,老而精的目光定在裴雪樵的身上,面色不善,“你们说的那个什么仪器,给我!我拿上山用!”   “我儿子我自己找,不用你们!”   “老先生……”   裴雪樵看着山梦仙的父亲,自从云岫村联系上后,这位老先生虽对栖云集团态度不善,却始终不曾怪过栖云集团陷山梦仙于险境……他下定决心。   “山梦仙的队伍听遣于我,我亦有责任负责他们的安全。”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在来的路上,我已分配过队伍的任务与奖励,现在,我再问一遍,你们可要跟我一起上山?如果有不愿者,留守山下等待指令。”   雨声哗啦。   全副武装的栖云集团队伍心中划过此行高额的奖金和托底,没有退却,有人道:   “董事长,您说过要相信自己专业的知识,出发前我们已经得出云岫山体土木稳固,发生山体滑坡的可能极小,上山安全度在80以上,也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   裴雪樵眉眼一动,刚想说什么,手里就被塞进一根粗糙结实的麻绳。   “磨磨唧唧!”   山老头一脸不耐,展开整根麻绳,一个个塞进队伍里,自己牵着一头就要上山。   裴雪樵拉低帽檐,示意众人将备好的安全绳也分给山老头,一行人借着同一根绳链慢慢顶着雨幕,踏上了山路。   甫一踏入山路,周遭嘈杂雨声忽降了一个度,裴雪樵悄悄松了一口气,所幸给出的数据有效,在云岫山林的遮蔽下,内里反而较为安稳。   但也只是较为,雨水自上而下,冲击在坎坷的山路上,随着体力的下降,众人只觉自己不是在爬山,而是在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里逆流而上。   “抓紧安全绳!随时小心自己以及同伴滑倒!”   漆黑的山林,随身高射灯也只能照亮脚下的水面,为了下一脚能踩在稳妥的青石路上,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专注,无人注意有一个人吊在了队伍的末尾。   雨帽下,裴雪樵的白皙肤色变成了苍白,腹部尖锐的疼痛连携着周身器官发出抗议,在冰冷的雨中,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僵冷的双手双脚。   坏情况啊,他虚弱想道。   对于上山,他实属进退两难,不上山,难道要坐在办公室看属下冒险?但上山,他知晓自己的身体素质,也做了准备——他提前吃过止痛药和抑制感知的药物。   只是确实高估自己,小看自然了。   或许他现在应该找个平坦地方,脱离队伍。   “董事长,请报数!董事长?您还好吗!”   他恍惚着按住耳麦,失去血色的唇勉强张开,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我在”。   “有人出现意外!启动b计划!队伍分流!6号位之后停下抱团!”   训练有素的队伍当即准备变动,却被山老头的声音大声打断:   “你们这群崽子别乱动!现在不能换队形!”   裴雪樵勉力打起精神,对线路说,“……不要擅动,水流冲击下,变换队形很容易出现意外……”   “那您……”   最前方突然响起山老头破音的嚎叫。   “山神娘娘!山神娘娘!”   轰隆隆——   山老头的咆哮转瞬被狂暴的雷声盖过。   队伍里有人劝道:“老先生,这样很容易消耗体力,您……”   山老头不管不顾,扯着安全绳拉着众人边走边吼道:   “山神娘娘!请您来救人呐——”   裴雪樵的视野模糊不清,唯有耳麦的怒吼震耳欲聋,他轻轻苦笑,这样举步维艰的险境,人力确实无能为力,至于神明……   “如果真有山神娘娘……请您帮帮我们吧。”   “唉……”   一声空灵的叹息。   裴雪樵涣散目光一怔,感觉到背后抵上一只温热的手掌,有暖流传导而来,随即,余光飘过一道五色身影,眨眼消失在队伍前方。   与此同时,山老头的声音沉没不见,众人只觉脚下湍急水流变得稀疏,接着,他们目光逐渐迷糊,安全绳仿佛是他们的牵引,一路恍恍惚惚,直至走进了遮风挡雨的山神庙里。   “上,上来了?”   “你在前边,不知道上来没啊?”   “我好像不记得了,跟丢了魂一样……”   “董事长,你还好吗?”   裴雪樵颤动着纤长的睫毛,有水珠跌落,怔怔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队伍最前方的人。   关心他的聂文泽循着视线看过去,惊讶道:“我们队伍里好像没有这位女士吧?”   “我只是半路加入的。”   瑾玉松开一端安全绳,抓握着湿透的黑发,往日温柔的神色如今被一股威势甚重的冷意代替。   “现在,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为什么要上山?”   裴雪樵感知着体内的暖意,抹开湿润额发,上前一步。   “女士,是这样的……”   “……”   “有人被困在后山?”   瑾玉蹙着眉,看了眼山老头,得到了他焦急的肯定,不免神色更为严肃。   她没有太多神力了。   此番布雨本就是她竭力而为,如今体内灵力所剩无几,并没有链接地脉扫视群山的能力,云岫山脉茫茫,如何寻找小小的几个人影?   山神娘娘摩挲着湿透的衣袖。   视野里,一方毛巾出现,裴雪樵温润的声音响起,“女士,您已帮了大忙,接下来请交给我们。”   瑾玉抬眼,看着这群在她眼里非常不听话非常自负的凡人,如分工明确的蚁巢一样忙忙碌碌架设着起一堆仪器。   “仪器已架设。”几个身形健硕的工装男人道。   他旁边抱着电脑手速极快的女孩也抬起头,“信号扩散完毕。”   身边的男人将毛巾轻轻放在她身边,加入这一座蚁巢。   “方位能定下吗?”   聂文泽飞快地翻动着文件,“有点困难,山梦仙提交的勘测文件并没有详细提供他的路线。”   “嗯,没关系,我们算力足够。”裴雪樵眉目淡然。   山老头加入谈话,“你们是说不知道山娃子可能在哪边?”   “是的,对了老先生,您或许了解梦仙进山可能所在的方位吗?”   “东边,神女岭那边。”   山老头神色不明,声音低低的。   裴雪樵信任点头,对着队伍道:“听老先生的,围绕东方的神女岭展开勘测。”   “收到。”   几名看起来就不善锻炼的男女手指飞舞在一方小小键盘,瑾玉抬眼,看到了只有她能肉眼可见的涟漪泛起,用神明也鞭长莫及的速度遥遥而去。   很快,有人惊喜道:“信号对接上了!那里有人!”   瑾玉眨眨眼,她甚至不曾感知到所谓的对接信号。   “我看看。”裴雪樵凑近,看着信号回应点,然后在云岫山脉辽阔的地图上,点到一个位置。   “经纬度……”   “那里啊,过去至少得两个小时。”负责救援的人员道。   裴雪樵双手抱臂,陷入沉思,“两个小时……”   “如果他们没有遮蔽物,在淋雨的情况下,很容易失温,这很危险。”医疗人员道。   明明人找到了,却陷入了更麻烦的问题——怎么过去?如何救他们回来?   众人沉默起来。   山老头左看看右看看,愣是咬着牙不去看身边的瑾玉,他知道瑾玉如今无能为力。   不能再麻烦山神娘娘了,他死死握着拳头。   短暂而窒息的沉默里,瑾玉打破了气氛。   她一改之前冷然的神色,含着笑划过众人,眼里充满喜欢。   “你们也帮了我大忙,接下来,交给我吧。”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她杳然出门去。   “女士——”   裴雪樵第一个想上手阻拦,却只来得及摸到一缕发丝。   而山老头沟壑交错的眼窝里含着水光,朝漆黑水幕里大喊道:“谢谢您了!”   扫过山老头感动而松懈的神色,裴雪樵抚摸着干爽的手指,陷入沉思。   神女岭。   山梦仙不似山神庙一行人所担忧的那样生死攸关。   树枝发出噼啪的炸响,映照着不大的山洞暖意融融,队伍里的七人有四人安然入睡,剩下三人围坐篝火,履行着守夜与警卫。   一人看着外边连绵不绝的雨幕,笑着拍拍沉默的山梦仙。   “多亏你啊梦仙,要不是你及时带我们找到这个山洞,咱们恐怕得长眠在云岫山里了。”   “呸!放什么狗屁,咱们的命长着呢!”山梦仙呸了一声,继而羞愧道:“怪我,没搞清天气就带你们进山,害你们陷入危险了。”   “这哪能怪你?”同伴急忙宽慰,转移话题,“说来也怪,你说这天气咋一下变了,咱们出行前从气象部拿的数据,确实说没有雨啊。”   山梦仙默默,或许是这场雨确实突然,也或许身处云岫山,让人回忆起从前,他有些感触道:   “我爹说,云岫山里有山神娘娘,山里的四季和时令,都依着她的心意走,她想下雨就下雨,想干旱就干旱。”   说完,他顿觉这不像平时的自己,赶忙住嘴,生怕同伴笑他迷信,岂料同伴看着山洞外漆黑夜色,也若有所思。   “栖云集团从事生物科技,一直要求从业者亲近自然,敬畏自然,我以为我足够了解自然,可这意料外的一场雨,让我终于明白我们这种小小人类的渺小之处。”   “怎么,你小子要有信仰了?”   “也没到那地步,不过要真有山神娘娘,肯定不来救我们,毕竟在她眼里,我们是一群找死的家伙。”   “哈哈……”几人笑起来,山梦仙却想到什么,摇摇头,“我爹说过,山神娘娘救济众生,有求必应。”   几人权当听传说故事,撺掇着他多说几句,山梦仙没法,认真回想道:   “相传,有人陷落云岫山脉的时候,山神娘娘会听到他们的呼救,到时,天上会有一条云气织成的飘带,牵引住凡人的手,等凡人一睁眼,家门就在眼前。”   “玄乎哦……”众人感叹。   蓦地,有人眯着眼看着雨幕,推推同伴,警觉道:   “外边有人!”   还没等众人警觉,他们的目光皆涣散起来。   夜幕的雨声下,瑾玉缓缓踏进山洞,看着完好无损的七人,唯有欣慰。   “平安无事便好。”   身后云帛飘摇成型,牵引住神思恍惚的一行人,山神娘娘握住另一端,周身云气将一切风雨遮蔽在外,唯有渺渺神音道:   “孩子们,我带你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长舒一口气,“凡人真是又厉害又麻烦呢。”   “不过,山神娘娘很喜欢你们的智慧哦。” 第16章 茯苓鸡汤面   ◎有些事搞不清,就不要去深究——子不语怪力乱神。◎   “爹,咱们这是去哪?”   年幼的山梦仙握着山老头的粗砺手掌,亦步亦趋道。   山老头尚在青壮年模样,他弯腰抱起儿子,走在这条来回千百次的山路。   “我们去祭拜山神娘娘。”   “山上真有神仙吗?”   “当然,爹不是和你说,爹小时候被神仙救过,所以你的名字才叫梦仙。”   小小的山梦仙咬着指头,稚嫩神色逐渐变为成年人的固执自我,“如果真有神仙,为什么这些年郊市蓬勃发展,云岫村却依旧封闭落后?”   话落,山梦仙就看到方才还慈祥的父亲瞬间变了脸色,劈头盖脸来了一巴掌。   “睡糊涂了吧你!”   山梦仙急忙捂头大喊:“爹!”   山老头的声音比他还要搞几个度,又是一巴掌过来。   “喊个屁!”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山梦仙噌的睁开眼,对上一张苍老疲惫的脸。   山老头正翻着白眼,胡乱拍拍他的肩膀,“身上有伤没?”   山梦仙愣愣摇头,旋即又凑来一人,手法专业检查过他身上,放心道:“体征正常,非常健康。”   然后又是七八个人挤过来,像唐僧师徒围着镜头团团站,就差一句“你醒啦”。   “你们……”山梦仙缓缓坐起来,扫视环境汲取信息——昏暗的室内,古制的屋顶,他这是在哪里?   “没事就好。”   队伍蛄蛹蛄蛹,硬生生让开一条道,裴雪樵走过来,俊美面容瞬间让昏黄内室亮了几个度。   山梦仙彻底清醒,他急忙坐起,愧疚道:“董事长,是您带人救了我们?这次行动失败是我的错,怪我……”   “好了,”裴雪樵适时打住山梦仙的自我批评,似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眼神一动,“具体的事回去再说,不必自责,只要人没事,一切好说。”   山梦仙鼻子酸酸的,满心感动,正准备对同事们道个谢,就发现自己身边早就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发现不大不小的屋子里,所有人都或坐或站,围在了屋子的光源处,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下雨天蹲在灶台边烤火,这种视频里才能看到的田园风光,也让我体会到了。”   “舒服是舒服,如果没有淋雨就更好了。”   “……”   山梦仙按下心中的落差感,起身慢慢走过去,路过新制的玻璃雕花窗,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云岫山神庙,而屋子的光源,是灶台里燃烧的火光。   目光看过灶台后动作的老板,他看到了不远处早就苏醒的同事兼好友,凑过去学着他的动作,在灶台边蹲坐下去,肩膀推推。   “金川,你什么时候醒的?”   好友罗金川磕着瓜子,递过来一把,“比你早点。”   山梦仙捏着瓜子,神色沉吟,“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诶,你也不记得?”   “也?”山梦仙眉头紧皱,“我只记得我们还在山洞里避雨,再睁眼,就在山神庙了。”   “巧了,俺也一样。”罗金川嘎嘣嘎嘣嗑瓜子,把瓜子皮扔灶台里原生态循环,拍拍手,往屋子的主人处抬抬下巴,“救援队说,是这位瑾玉小姐把我们带回来的。”   山梦仙循着视线看向瑾玉。   山神庙没有通电,而窗外雨声依旧淅沥,现代人很难体会到没有电力覆盖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夸张,而是写实。   在这样的黑暗里,方圆几百米内唯一的光亮是灶台里舞动的火焰,火光自下而上烘照着瑾玉的身形,在背后白墙上投出高大的黑影,伴着火光微微摇晃,像一尊隐没黑暗的鬼神。   这样不切实际的联想中,山梦仙的声音都似怕惊动什么,低声道:“……她怎么说的?”   总不可能一个小姑娘横跨神女岭把七个人从暴雨里平安无事带回来吧。   “瑾玉小姐说她在山神庙附近看到我们了,就把我们带回来喽。”   罗金川语气轻快,说罢,他扭头看着明显不信的山梦仙,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有些事搞不清,就不要去深究——子不语怪力乱神,明白吗。”   山梦仙默默许久,目光复杂地看着瑾玉,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你俩聊什么悄悄话呢?”   “没啥,感叹一下死里逃生,”罗金川笑哈哈带过话题,抽动着鼻子,“好香啊。”   凑过来的同事也没在意,跟着抽气,“确实,很暖和的香味。”   “暖和什么时候成香味了?”   话虽如此,但这股香气确实令人在意,屋内的众人都被吸引,一时间,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有人看乐了,“别把屋里氧气吸没了。”   “去你的,但是(嗅嗅)就是很香啊(嗅嗅)。”   有柔和女声的轻笑声响起。   “是鸡汤的味道。”   瑾玉瞧着一屋子人跟小猫似的嗅闻,忍俊不禁,忽的,她对上一双始终看着自己的秀丽凤眼,温和一笑。   黑暗里,裴雪樵倏地移开视线,继而察觉到自己的慌乱,强装镇定看回去,却发现周遭人已齐齐围过去,挡住了瑾玉的身形。   “老板老板,你做的什么呀?”有人叽叽喳喳问道。   “茯苓鸡汤面,”瑾玉柔和的声音从人群里准确钻进裴雪樵的耳朵,“茯苓和鸡汤都有健脾祛湿的效果,你们淋过雨,吃一碗再好不过。”   裴雪樵唇角微抿,双手握了握,好似不经意间挤入人群,迎面扑来水汽的暖香。   土制的灶台有两个灶眼,一锅浓白鸡汤占据一处,翻滚冒泡,逸散着暖香,另一处灶眼,铁锅干烧,瑾玉正翻炒着颗粒状的东西,一股坚果的油脂香和轻微药草香味迸发。   “这什么味道?”   “是植物的果实吗?”   “出去别说是栖云的,连葵花籽都认不出来?”   “不是葵花籽哦。”瑾玉的声音忍着笑。   “紫苏籽吗?”清润男声响起。   瑾玉抬眼,对裴雪樵微笑着肯定,“不错,紫苏籽焙香可驱体内寒湿。”   有人DNA一动,马屁脱口而出,“不愧是董事长!就是见多识广!”   这也能拍?   众人纷纷递去诡异一眼。   身为董事长最狗腿的总助聂文泽不忍直视。   而马屁本马的裴雪樵有些尴尬,目光极快地在瑾玉脸上一闪而过,咳嗽一声,耳尖微红。   瑾玉心下好笑,也不去逗弄,铲出焙好的紫苏籽,只需在石臼里稍一研磨,就把所有人的心神再次勾回灶台。   舀一勺滚好的鸡汤从上而下倾泻一道,瑾玉只需通过色泽和温度就能判断火候如何,汤底已好,只等下面。   揭开面盆的盖子,倒出洁白面团,一把散粉下去,面团在她手中变形、重塑,直至细长面条落入滚水锅。   只需竹笊篱三沉三起,面尾还带着三分硬芯便捞进海碗,码上一勺盛出撕好的鸡肉,再放焯过水的野荠菜,最后冲入一勺香醇鸡汤。   上桌前,将磨好的紫苏籽撒入一小勺,与汤面的轻薄油花相互融合。   “茯苓鸡汤面,客人请用。”   从瑾玉开始做饭时,屋内便鸦雀无声,众人眼珠子只随着她的动作上升下落,最后怔怔望着这碗色香味美的汤面。   还是裴雪樵先开口道:“吃吧,吃饱为止,公司报销。”   众人欢呼一声,捧起属于自己的那碗鸡汤面,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先抿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水。   “啊,舒坦~”   “一口下去,感觉淋雨的冷气都冲出去了。”   “吸溜——吸溜——”   “老板(嚼)不是说茯苓鸡汤面吗(嚼)我好像没看到茯苓啊(嚼)。”   “茯苓磨成粉,和面粉一起变成面条了哦。”   “这样啊(嚼),面条确实有股清香味呢(嚼)”   “吸溜——吸溜——”   “刚才就想说了,哪里来的吸尘器在响?”   “吸溜——老板,再来一碗。”   “我去,请问你嚼了吗?”   “还有我,老板,也给我来一碗。”   “不是,你们吃这么快啊,等等我啊!”   这群家伙,公司的免费食堂难道饿到他们了吗……裴雪樵低了低头,几乎整张脸埋在了面碗上,于是汤面的暖香更浓醇了。   不似旁人饿急吞食,他用勺子慢慢品着鸡汤,黑而密的眼睫随着入口的汤水,颇为愉快地颤动着,忽的,他想起什么,凤眼一闪,端着碗优雅走至灶台边,对着低头沉思的瑾玉开口道:   “女士,能帮我加一些汤吗?”   瑾玉回神,从善如流接过他的碗,开盖加汤。   没有看他,裴雪樵心下莫名失落,但很快,他就察觉到瑾玉的动作一顿,旋即目光在自己身上端详起来。   “……我有什么不对吗?”他悄悄看了眼自己衣着。   “哦,没事,我认识你。”   瑾玉继续着动作,终于把裴雪樵和不久前试图入梦的栖云集团董事长对上号。   裴雪樵身形一僵,试探问道:“女士和我见过面?”   “不曾,在手机上刷到过。”   裴雪樵松一口气,清雅眉眼如沁春雨般温润,“幸好……如果我们见过面,我不会忘记女士你的。”   话音一落,他耳朵就隐隐发烫,而下一刻,一碗添满的茯苓鸡汤面推到面前。   “去吃吧。”瑾玉重新坐下,目光幽远看着窗外,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裴雪樵默默捧起自己的碗,“麻烦你了。”   他黯然转身时,身后传来声音。   “喝完记得再来添一碗汤。”   裴雪樵懵然回头,就见瑾玉支着下巴,慵懒道:   “你本就有胃病,还淋了雨,雨水节气地气返潮,不处理好,你回去必然生病。”   “当然,按我的法子来,你一定平平安安。”山神娘娘自得道。   “……好。”   窗外雨声淅沥,寒意侵蚀。   屋内暖意融融,惹得人春意初生。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今日笔记:   “哎呀,事情终于圆满结束,我果然还是喜欢做饭和看人吃饭呢,只是偶尔需要兼职药膳师——诶,他怎么脸红了?” 第17章 韭菜盒子   ◎啪嚓,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周一。   云岫山脉前两日的暴雨杳无音迹,唯有蒙蒙细雨提醒着一些痕迹。   郊市早早苏醒过来,大多人为了生计奔忙,也有人只为填肚子馋虫,赶早上山,不料却吃了个闭门羹。   “没开门吗?”   有人趴在山神庙的门板听动静,唯有沉寂。   “老板?瑾玉老板没在吗?”   瑾玉正蜷缩在神像里做着梦。   梦里的云岫山青山翠微,遍披绿林,没有山神庙,甚至不曾有人烟,她茕茕漫步其间,取薜荔为衣,撷女罗为饰,日复一日,直至有高冠博带的贵族入山,窥见她于山林中漠然瞥视。   于是云岫山有了人烟。   他们赤足踏平蕨丛,在岩壁涂抹符号,就这样生活、繁衍,时常也对着寂静山林,敬畏而狂热地重复三个扭曲的音节。   "岫山君!"   吵。   她扯过云絮塞住耳朵,蜷回最深的溶洞。   灵气流转,她随之沉睡苏醒,醒时,总有人因她展露行迹而来。   地脉传来盛世的欢欣,金线绣纹的皂靴踩上新铺青石,在云岫山上留下人类的造物——一座庙,以及一尊神像。   玉带紫服的官员领着官员敬而不谄道:“敕封灵应云岫佑世元君。”   他们说,这里是为她建造的家。   家?   于是她不再漫游,定点在名为家的地方顺应天时,沉沉睡去。   灵气潮汐又起,再睁眼,日新月异的新世界。   已经这般久远了啊。   山神娘娘睁开眼,长长吐出一气。   头顶传来雨珠砸在物体上的闷响。   瑾玉舒展身体,滑落一身的草木清气,她抬头望,不见天空,而是一片天蓝的防水布,放眼望,宽敞的小院被一个个方块似的简易防水棚分隔开。   “诶?”   她新奇地在棚底游走,轻轻触摸着陌生的材质,而后抬起头看向自己醒来的神像处,先是一愣,而后轻笑出声。   保存神像的正殿早已空空如也,山神像孤零零立在空地,足足高了防水棚一倍,本该浇淋在雨水里,但似乎有人心中不忍。   一张极大的防水布,用神像的头顶做支撑,四周与防水棚相连,半点雨星都溅不到。   在神像脚上的祥云,放着许多沾着露水的野花,瑾玉弯腰捻起一朵,于指尖轻轻旋转,有香火念力付诸其上。   “多谢山神娘娘降雨。”   “感谢老板收留~老板这么在意山神庙的话,帮她把神像遮起来吧~”   “老板老板,先祝你身体健康,然后,孩子饿饿……”   “……”   瑾玉许久不曾言语,唯有眉眼盈盈。   这次布雨,将她醒来后积存的灵力付之一炬,之后救人,已是干涸见底——她会做梦,就是神力枯竭的征兆。   瑾玉本以为她要再次沉睡,可如今——灵识顺畅链接地脉,她看见山脚下陆续有行人前进,四方有断续念力而来,温润着神体。   好孩子们。   山神娘娘展颜一笑,朝棚顶吹口气,堆积的积水哗啦啦坠下,响起一阵热热闹闹的动静。   “诶,里边有动静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瑾玉笑盈盈拉开山神庙大门,朝着等待许久的人群做出请的动作。   “客人们久等。”   “老!板!!!”   蜂拥的人群里,杭敏第一个冲出来,青春洋溢的脸上做着夸张的啜泣状。   “呜呜我还以为你不开门了。”   “我在一日,山神庙的食铺就开一日。”瑾玉拉着她的手,随着众人进了雨棚。   杭敏感动点头,而身边的庄妍悄悄扫视过瑾玉,担心道:“你一般早早开门,今天迟了这么久……刚下过暴雨,你没有身体不舒服吧?”   瑾玉又转头看她,再安慰道:“多谢客人关心”   卓昂又从旁边露出脸,一脸调侃,“听聂文波说庙里求雨,雨成功下来了,所以老板你是法力耗尽了吗?”   瑾玉神色不可见地一僵,心中飞快划过“他如何知晓”“我暴露了吗”“怎么遮掩过去”,而就在短暂的沉默里,许多食客兴致冲冲地挤过来,添乱道:   “对啊对啊,老板你怎么知道周六会下雨啊?山神庙真的这么灵吗?”   “老板还会算命吗?能帮我算算吗?”   你一句我一句,一连串问题砸得山神娘娘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还是杭敏推开一行人,没好气道:   “老板你别理他们,我看他们是小说看多了。”   大家哄笑,接着问出真正在意的问题,异口同声道:   “老板,今天吃什么呀!”   瑾玉看着众人亮晶晶的眼,噗嗤一笑,侧头看眼连绵小雨,湿润的泥土气和升发的植物香气,道:   “雨水后的韭菜最新鲜,今日就食——韭菜盒子!”   “好诶!”   食客们欢快应和,随即熟练地自行抬出桌椅摆放,坐下后,稀罕地环顾着环境。   “有点像在老家吃席。”   “哇,露天吃饭,舒爽诶。”   瑾玉笑看众人一眼,借着进右偏殿厨房的视线盲区,出来时,背后已有一篓沉甸甸的野韭菜,新鲜到根部还沾着湿泥。   “二月韭,佛开口。”这会的韭菜正是香味最浓,口感最嫩的时候。   刀背轻轻一刮,韭菜外层就带着泥土顺滑落下,刀刃咚咚落下,案板上渐渐摞起寸长的碧玉段,有韭菜的辛香逐渐蔓延。   很快,就有人稀奇地凑过来,被瑾玉温和劝退一步——她要烧油做馅。   铁锅滚着菜籽油,她腾出手往碗里扣进数枚鸡蛋,竹筷沿着碗沿急转,蛋液拉出绵密金丝,手腕一扬全泼进热锅。   焦香腾起的瞬间,木铲将蛋液推成蓬松云絮,定型后盛出放凉,混着捣碎的虾皮和泡好切碎的粉条,一起拌进韭菜堆,淋上香油和食盐。   调好馅,瑾玉抬眼看着连手机都不想玩,只眼巴巴盯着灶台的食客,无奈一笑,手指在等待发酵的面盆上轻轻一敲,倒出时,面团呈现出完美的状态。   撒上一层薄粉,揪下一团醒透的面剂子,擀面杖从中心向边缘碾三回,面皮便匀称地扩到巴掌大。   舀一勺裹着油光的韭菜馅挤满皮子中央,她拇指压住面皮边缘,食指像缝衣走线般飞快捏褶。   十八道褶子要掐得间距匀称,最后啪嗒一声,压在热好的鏊子上。   与春饼不同,韭菜盒子需油煎,滑入热油的刹那,滋啦声响起。   满满一锅韭菜盒子,锅铲依次压着面坯转圈,焦壳在力道下发出酥脆轻响,直到底面烙出虎皮斑,才用铲子一翻,煎着另一面。   “好了吗好了吗?”   食客们早已排成长龙,杭敏作为始终没离开灶台的一员,顺理成章站在第一位,焦急问道。   “这一锅好了。”   瑾玉取来陶碗,啪嗒,一个跟包子差不多大的半月型韭菜盒子盖在碗底。   杭敏急匆匆接过,敷衍地吹几口热气,一口咬破焦壳,边缘有碧绿水润的韭菜滑出来,蒸汽将虾皮的腥气炼成了鲜,烫得她嘶嘶吸气也不肯松口。   后面的食客看她夸张模样,赶紧挤开她,接过自己的韭菜盒子。   趁那股热乎劲一口咬下去,薄薄一层脆壳在嘴里发出“咔嚓”一声,然后韭菜鸡蛋的香味瞬间侵占每一个味蕾细胞。   韭菜嫩到几乎没有纤维,一咬就断,特有的香气铺满鼻腔,“给人香一跟头”,而另外的鸡蛋用它醇厚蛋香包裹韭菜鲜香,粉条也不凑数,它负责提供一种特别的口感,牙齿时不时感觉到那一点弹韧的阻力,吃起来更回味无穷。   于是他也不说话,嘶哈嘶哈地被后面的食客挤开。   下一个,再下一个……不知何时,队伍寂静无声,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呆愣愣地盯着锅,一心一意等属于自己的那个韭菜盒子变得金黄。   心思全扑在一个地方上,人看着就会有点傻,眼睛也没有焦点,一个个呆头鹅一样盯着摊位上滋啦作响的美食。   裴雪樵披着朦胧雨雾而来,走进像一方小小庇护所的雨棚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目光扫过忙碌的瑾玉,他戴着口罩静静站立在队伍最后,低头处理业务。每上山一人,他便将位置让开,自己永远充当最后一人。   直至日头西落,瑾玉合上庙门,不再接待后来客,他才慢慢前进,作为最后一位客人,迎来瑾玉的接待。   “女士,还记得我吗?”裴雪樵摘下口罩,露出工笔画就的五官,微笑道。   此时瑾玉动作也不再急迫,有时间回应食客的问候,闻言颇讶异看他一眼。   “怎么会不记得呢?裴先生。”   因为你之前就没有第一眼认出我,裴雪樵笑容依旧,丝毫看不出他因为这件事辗转一夜。   不经意扫视过自己衣着,见完美无缺,他才道:“韭菜盒子还剩多少?全卖与我吧。”   “没有了哦。”   裴雪樵凤眼微睁,看向鏊子,果然里面空空荡荡,他微微抿唇,带着自己都不知晓的委屈看向瑾玉。   他长得太好,本就有人不住看他,一见他连吃的都没有,有一个姑娘鼓足勇气凑上来,红着脸道:“我可以分你一个。”   当然,只能分一个。姑娘看着自己碗里的两个韭菜盒子心道。*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必了。”裴雪樵礼貌婉拒,看着姑娘离开,接着继续盯向瑾玉。   瑾玉被他盯得噗嗤一笑,掀开不显眼的蒸屉,里面的韭菜盒子被蒸成半透的面皮,隐约透出里头青翠的馅料。   她麻利取出装碗,推给裴雪樵。   “你肠胃不好,不宜吃油炸物和发物,老话说‘蒸韭压百邪’,最宜养元,吃这个吧。”   “……谢谢你的关心。”裴雪樵红着耳根矜持道。   瑾玉摘下围裙,坐在裴雪樵身边,撑着脸看他,“不用谢。”   感知着身边人的气息,裴雪樵非常满意自己的策略——做最后的客人,得她闲暇的时间。   他这般想着,却在下一刻听到瑾玉开口:   “所以,特意做最后一个客人,是有什么话要说吗?关于山神庙?”   啪嚓,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韭菜盒子食用指南:   “刚出锅的韭菜盒别急着吃,用竹筷戳破焦壳散水汽,学田鼠囤粮般先埋进棉布捂半刻——烫不着舌根,鲜气还锁得牢。”   “——奈何今日食客太着急,只得由他们去了。”山神娘娘无奈摇头。 第18章 雨水应时宴   ◎四冷四热两汤一主食一甜品,可任意点菜?!◎   “雨、水、润、泽、宴……”   最后一笔落下,瑾玉将毛笔放下,拎起一臂长的红纸,一口清气上去,墨汁瞬间凝固,支起山老头友情出品的小黑板,把红纸张贴上去。   滴答。   屋檐的露水滑落,眼看即将滴在纸上,被瑾玉眼都不抬地接住,继而把小黑板抬在雨棚下。   她抬眼望天,前些日积蓄的雨云如今浅淡稀薄,只余湿润空气。   “快惊蛰了啊。”山神娘娘不由感叹时光易逝,身后有脚步声轻快而来。   庄妍孤身一人,对瑾玉腼腆一笑。   “庄食客来了啊,”瑾玉微笑着招呼,眼神却在她身上打了来回,挑眉道:“熬夜了?”   “很明显吗?”庄妍摸摸脸。   瑾玉不以观人气色来判断身体状况,而是看她眼中每个人的气场,这些话不便外道,“还好,只是脸色比前几天差一些。”   庄妍歪头笑道:“老板你没见过我从前熬夜的样子,哪是脸色差一点,出了实验室,甚至有一回被人当成鬼。”   “不过自从经常上山来吃饭,身体很少有那时的虚弱了。”她若有所思。   “食补和运动,本就是养生之道,”瑾玉将跟屁虫似的庄妍按在小黑板前,“看看吃些什么。”   庄妍从善如流,一字一字看过去,“今日食雨水润泽宴,四冷四热两汤一主食一甜品,可任意点……菜?!”她尾音上扬,不敢置信般征求瑾玉的肯定。   瑾玉对她眨眨眼。   庄妍宕机一秒,下一秒当机立断掏出手机,飞快打字。   [今天山神庙吃大餐!速来!]   点击群发,挨个点上实验室众人,在李航名字上时顿了顿,最后犹疑按下,还特意补了一句:[不要多想],但又觉得自己欲盖弥彰,恼烦地删掉补充,一键群发。   眼不见心不烦地按掉手机,她又跟在瑾玉身后。   “老板,今天这么丰盛?”   “我接了裴先……嗯,栖云集团的宴席订单。”瑾玉说着,扯开露天土灶的防水布,露出旁边四五个半人高的密封食品箱。   昨日裴雪樵上山来,与她商讨山神庙的留存。据他所言,他本人倾向保存发展,但需要说服集团一众股东,他说到这里时一笔带过,只道请瑾玉帮忙置办一桌宴席。   山神娘娘虽不擅谈判,但凭着慧心猜到这大概是谈判桌上的一道砝码,于是当仁不让应诺下来。   只是她没料到裴雪樵会送来这么多食材,远超宴席分量,想到自己询问后得到的答复——   [同样在为云岫山的发展努力,多余的食材就当我送与女士你的谢礼吧,^-^]   明明已经付过丰厚报酬了,瑾玉眉眼含着些无奈。   “所以,是我们沾了栖云集团的光?”庄妍总结道。   山神娘娘不赞同这种说法,“是我承情,你们钱货两讫,岂有沾光的说法,莫要有低人一截的想法。”   庄妍乖巧点头,不曾注意到兜里手机疯狂弹窗。   [李航:好的妍妍,谢谢你(此后省略两百字)]   [二师姐:我将带领学弟妹们冲锋!]   [杭敏:你是在骗我上山吧?庄妍同学,我可告诉你,我今天休假,必然要赖在被窝到中午!你不会骗到我的!]   [大师兄:……我刚熬大夜啊师mj5d6]   [大师兄:杭敏,不做实验跑去吃饭?]   [大师兄:我几周没在,实验室是研究了什么暴食菌种吗?为口吃的这样疯狂?]   大师兄唐开只觉大祸临头,他战战兢兢看过空荡荡的实验室,垂着头站在实验室主导人兼导师的贝教授面前。   贝教授把手机丢还唐开,儒雅的中年男人气得走个来回,又趴在实验室窗边,看着刚才还在实验室的学生们奔跑着消失在大门口,更气了。   “走!带我去你们那什么山神庙小饭馆!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山珍海味,勾得你们魂都飘了!”   话音一落,唐开诡异地松了口气,默默在心里道:老板啊,我们的命运就交在你手上了!   郊市大学的另一栋楼里,信息工程的李教授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航。   他悠悠抿口茶,“李航啊,身为计算机行业的一员,最重要的素质就是要坐得住。”   李航自从收到庄妍的短信就开始坐立不安,大脑分成两个区块,一边写着庄妍,一边写着山神庙大餐,没有一点空余来存放自家导师的话语。   看了眼时间,他实在坐不住,“小叔,我真有急事。”   “学校里叫导师!”李教授下意识道,说完他翻个白眼,“能有什么急事?我不用猜就知道肯定为庄妍那姑娘。”   “小航啊,庄妍现在最重要的是考博、在郊市落户,她也争气,知道自己该这么做,你要真喜欢她,就别浪费她的时间,等她熬过去再去追。”李教授苦口婆心道。   “我就想见见她,”李航委屈,“还有,我着急吃饭呢。”   吃饭?李教授没想到这两个字,他揉揉耳朵,还想追问,李航已经披上外套,出门去了。   “这臭小子,吃饭?什么破理由。”   李教授笑骂,背着手晃到门口,却见李航蹲在不远处的大教室,低头按着手机,没一会,教室里钻出两道身影,李教授认出那是李航的两个室友,叫卓昂和孟杰的。   只见三人交头接耳,手舞足蹈,最后鬼鬼祟祟地往学校外去了。   “居然敢逃课。”李教授眯着眼,决定跟上去抓个现行。   这一跟就是半小时,李教授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山层峦的云岫山。   “他们上山做什么?”   郊市大学的学生群再热闹,也没有导师们的位置,自然无从知晓山神庙小饭馆的传说,李教授亦是如此。   “山上别不是有什么需要报警的组织吧?”   他担心地跟了上去。走至半山腰,他双脚微酸,叉着腰在原地活动活动,忽然,有粗重呼吸声传来,惊得李教授一个激灵。   “云岫山是未开发区,鲜少有人前来,来的是什么人?”   他借着树木,看向来人。   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与他对上了目光。   “贝老头?”   “老李?”   “……”   李教授怀疑人生地搀扶着贝教授,“所以,你这个昼伏夜出的实验生物为什么白天出现在这里?”   “我们彼此彼此,你这个就差成为数据生命的家伙。”贝教授心安理得地搭着人形拐杖。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出“庄妍”“李航”,然后嫌弃地撇开视线。   这二人年轻时在郊市大学是室友,发展成好友,一起考研留校,本应是一生的挚友,却因同时爱上一位美丽的女士而雄竞争锋,最后在女士选择了贝教授的结局里,二人就此交恶,每逢见面都要掐一架。   这种状况在庄妍和李航的恋情里火上浇油,更是看彼此不顺眼。   “呼……呼……”贝教授顺着胸口,有点难受。   李教授翻着白眼扶着他,二人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走。   “知道自己常年熬夜内分泌紊乱,一大把年纪还敢爬山。”   “你懂什么,我爱妻关心着我的身体,哪像某孤寡男人啊。”   “……你自己走吧。”   “诶诶,玩笑玩笑。”贝教授勾搭上李教授的肩膀,而后二人惊讶地看着热热闹闹的山神庙。   “还真是吃饭啊?”李教授观察着这方小庙,看到了庙门口显眼的红纸,凑上去,“嚯,十二菜任点啊。”   不同于李教授大龄单身男人的粗糙,贝教授因身体指标不好,吃食上需更注意,鲜少在外用饭,加上他上山本来就是为抓学生的,于是不以为意看了眼菜目,只心道这手毛笔字不错,便扯着李教授进了山神庙。   “来一桌完整的宴席!”卓昂大气挥手。   孟杰面色冷静,捧场鼓掌,“谢谢卓昂大佬请我们吃饭。”   卓昂赶紧尬笑道:“哥、哥,我就装一下,反正咱们人多,点一桌每道菜都能吃上。”   “没事,我请吧。”李航悄悄看眼对面的庄妍,对着实验室一干人和自家舍友说。   庄妍微不可见叹口气,拒绝道:“无功不受禄,不aa的话,我们还是不坐一起了。”   “行了行了,咱们别墨迹,aa最好,老板!来一桌!”   瑾玉笑着应下,因着做宴席,她早有准备,饭菜出品很快,没一会,十二道菜依次上桌。   她一一介绍道:   “先吃四冷盘——这是凉拌蒲公英、五香酱驴肉冻、椒麻鸡丝、荠菜豆腐卷。”   “其次四热盘——腌笃鲜、豌豆虾仁酿油面筋、黄豆焖猪蹄、香椿银鱼煎蛋。”   “还有两道汤品——茯苓老鸭煲、鲫鱼豆腐汤。”   “主食是茯苓薏米饭。”   “甜品为桂花酒酿圆子。”   “这桌雨水应时宴,注重疏肝醒脾,驱邪升阳,正应雨水节气防潮祛湿的养生之道,诸位请用。”   瑾玉口齿清晰的报菜声里,众人呐呐不语,连李教授和贝教授坐进了这桌都不曾发现。   卓昂默默举起手机,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宴席拍下,发给唯一不在场的聂文波。   聂文波现在身处栖云大厦。   他昨日从自家老哥那里得来一个重磅消息——栖云大厦今天吃山神庙特供宴席。   于是他无情地抛弃了还在上课的室友,戴上崭新的栖云美术实习生证明,早早出现在栖云大厦食堂,等董事会一干老总开完会,蹭上这桌馋了一夜的宴席。   收到卓昂提醒他上山吃饭的消息时,聂文波良心微痛,这样抛下好兄弟吃独食好像不太好,但那可是山神庙特供宴席诶!   聂文波回味着下雨那天作为幸运儿吃到山神庙的宴席,瞬间将良心抛之脑后。   “兄弟!对不住了!”   他沉痛地打开卓昂新发来的照片——   “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养生笺注:   “养生之道,食补、活动缺一不可。雨水不宜剧烈运动,山神娘娘教大家一个小动作:晨起拍打胆经(大腿外侧),模仿春芽破土之势,助阳气生发,兼防久坐水肿哦。” 第19章 雨水应时宴2   ◎纷争开始了!◎   [聂文波:寡人失悔啊!!!]   卓昂切了一声,把手机给身边的孟杰看,“老二这家伙,居然背着我们去了栖云集团吃大餐,可惜他千算万全,没想到我们先吃上了吧。”   “抛却良心的人终将被有良心的人抛弃。”孟杰说着,视线不曾离开还剩一块春笋的腌笃鲜,环绕一圈勘测敌情,眼睛一厉,筷子就要扎上那块春笋。   说时迟那时快,一双精准而有力的筷子从侧方伸出,稳稳夹走了春笋。   “我这些年实验可不是白做的。”贝教授得意地扬扬下巴,将这块沁着腊肉香的春笋送入口中。   “鲜、香、嫩!”他回味着。   孟杰握着筷子的手迸出青筋,隐忍伸向只剩几粒黄豆的焖猪蹄,但一步迟步步迟,李教授已经用勺子包圆黄豆,挑眉道:   “信息转瞬即逝,要把握时机啊。”   转眼的工夫,这桌雨水应时宴已被扫荡完毕,称不上残羹冷炙,只能说干干净净,孟杰深叹一气,放下筷子。   “……我说,您二位怎么会在这里?”   偷跑出来的实验室一干学生忽然额头冒汗,心虚地偷偷瞄着自家教授。   贝教授优哉游哉端起桂花酒酿圆子,轻抿一口,朴素的米香和酒酿的芬芳缠绵交织,桂花簌簌蒙上一层温柔,像含了一口甜味月色,不由心里暗道:可惜这甜品一人一碗没有多余,不然还能多抢几口。   看一眼自己的倒霉学生,心里嗤笑他们现在知道怕了?在看到大弟子唐开面色如常后,稍满意些,却在下一刻听到他开口:   “瑾玉老板,我导师说不信有山珍海味这么厉害能把我们勾走——”   “噗!放屁!”贝教授一口酒酿丸子险些喷了出来,眼瞧着瑾玉怔然看来,他急忙死死捂住这倒霉孩子的嘴,用最和善的笑容努力洗清自己砸馆子的污名。   “污蔑,这纯属污蔑,这位小姑娘、不,老板,我非常非常喜欢你做的美食!”   贝教授瞪了眼偷笑的学生们,努力给自己另找理由,瞥到画风不在一块的庄妍李航,他清清嗓子:   “我这是担心自家鲜花被拱。”   一直看戏的李教授坐不住了。   “你才牛粪!”   “我说牛粪了吗?”   “……”   又吵起来了,学生们见怪不怪移开视线,卓昂品着自己的桂花酒酿圆子,坏笑道:“我们都吃完了,老二那边居然还没开饭。”   “啧啧,真可怜啊。”   [这世上多了个伤心人。]   聂文波含泪把消息发给自家老哥,怅惘抬头,似乎想穿过几十层楼,用眼神逼着董事会议室的人散会。   “——以上就是我对云岫山改造项目的改动。”山梦仙着装笔挺,朝着会议室两排股东以及合作方鞠躬。   有一位股东思忖着开口,“照你们的意思,云岫山本身可挖掘的商业价值,远大于粗暴重建?”   “根据数据来看,是这样的。”   裴雪樵坐在上首,银灰西装革履,金丝眼睛遮住过于秾丽的眉眼,他满意地对山梦仙点头示意,抬手将整个云岫山脉的俯瞰图调出。   “云岫山是只属于云岫山脉的一个小小余脉,它的未竟之处有很多秘密,仅山梦仙短暂的进山勘测,就扩展了几样从未勘测到的保护植物,在那之后,会不会发现更多的生物资源?”   他结语道:“栖云集团作为生物科技的领头人,应当珍惜这份宝库。”   栖云集团的股东们若有所思,但另一边的合作集团有人无法接受,暴躁站起。   “但我们之前的标书已经盖章了!你们栖云要什么生物资源那是你们的事!我们旭安是房产实业!加入合作就是为了地皮!地皮!懂吗?!”   面对此人的咄咄逼人,裴雪樵气定神闲,双腿交叠,也不回答,只用一双墨色勾勒的凤眼静静看着他。   聂文泽作为栖云董事总助,替全体栖云人员警告道:   “旭安集团代表人,请你冷静。”   那人察觉着半个会议室人员不善的目光,认输般抬抬双手,垂着头一屁股坐回去。   裴雪樵这才缓和眉眼,对众人道:   “改造标书颁下的时候,并没有收到那份云岫山神庙的契书,等今日这份资料一起交到上面——一处疑似唐制的神庙以及生物多样化的风景区,我只能说,如果我们不改动,那项目就可能移手。”   “其他的还好,至于那个山神庙……”一位前方铭牌为郑世唐的股东道:“又不是什么夏商周春秋战国时期,有个字哪怕是破铜烂碗都宝贵,我认为没必要把它的权重增加。”   他朝裴雪樵使个眼色,瞥了眼闷不做声的旭安集团,“腾出地方与合作方达成共赢也不错。”   裴雪樵轻轻摇头。   郑世唐会意,笑哈哈缓和气氛,“云岫山这么大一块地方,换个开发方案也大有可为,我们慢慢商议嘛!”   “不早了,先吃午饭吧,各位不嫌弃的话,就在栖云的餐厅吃如何?”裴雪樵起身道。   他一站起来,整个会议室人员也都跟随站起,栖云股东不用说,肯定作陪,至于余下的合作方,利益冲突并没有旭安那样极端,也愿意继续商讨,于是道:   “裴总客气了,栖云集团的餐厅我们在外也有所耳闻啊。”   这话半是奉承半是实话,栖云集团的餐厅掌勺大厨在外都曾是一方酒楼的主厨,后被重金请来,但餐厅仅供自己员工出入,如今能蹭一顿也不错。   一行人和和气气里,旭安集团代表人黑着脸,“旭安一方就先告辞了。”   裴雪樵礼貌目送旭安一行人离开,然后一行人在聂文泽妥帖的安排下进了餐厅二楼。   郑世唐作为栖云第二股东自然地坐在裴雪樵旁边,悄声道:“真不给旭安分羹啊?”   “我倒是想,但没有合作基础。”裴雪樵慢条斯理地松了松西装领口。   “我看你是看不上旭安的做派,”郑世唐也松开袖口,“不过也是,旭安在云岫村干的事,太黑,还是少来往好。”   裴雪樵不答,只认真摆放餐具。   郑世唐看他有些期待的神色,后仰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人家不是靠葡萄糖维生的吗?”   “……郑叔。”   “行了不逗你了,”作为在裴雪樵尚未发迹时提供了帮助的长辈,郑世唐嘴上玩笑,却也是高兴看到他好好吃饭,“我也挺久没在栖云吃饭了,让我尝尝有没有进步。”   “不会失望的。”裴雪樵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这小子今天有点怪,郑世唐古怪看他一眼。   说话间,四道冷盘已经上桌。   “上新菜了?这叫什么?凉拌蒲公英?能吃吗?”郑世唐纳罕四连问,公筷在陌生的绿叶菜上犹疑一瞬,就被身边人夹了一角。   他眯着眼看裴雪樵慢慢咀嚼,很满意的样子,心想能让挑食到人神共愤的某人都满意,想来不差,于是也夹一筷入口。   入口一秒,他先感受到的是嫩叶的新鲜,配料的蒜末小米辣不抢味,只随着醋味激出野草清香,嚼到最后,咬开细小的芝麻粒,坚果的醇香收尾。   “嘶,好清爽的味道。”   郑世唐回味着嘴里的味道,还想再来一筷,就见盘子空空荡荡,僵了一瞬,眼疾手快夹上旁边的肉冻,生怕别人从他筷子上抢似的,来不及看就塞进嘴里。   “一点也不柴啊,这口感,好像不是牛肉啊?”他边嚼边嘟囔着,筷子半点不慢,在另一双筷子落下前,成功抢到最后一块肉冻。   对面没抢到的高层心里默念着这是上司这是上司,微笑道:“是五香酱驴肉冻。”   “驴肉啊,不错不错。”   郑世唐欣赏着这片熬出胶质的,与肉一起凝成琥珀冻的驴肉,满意送进口里,筷子早已伸向下一盘菜——他扑了个空。   刚刚还有半盘子的!他心里呐喊。   另一位股东夹着超大一筷悠哉收手,再用私筷优雅细品着,不住点头,“这道菜叫什么?椒麻鸡丝冻?不错,用青花椒配,鸡肉有股盐卤味,不错不错。”   ……行,你赢了。   郑世唐面上笑呵呵,心里咬牙切齿,幸亏第四道菜按人头数,他才能在激烈竞争里尝到这最后一道冷菜——豆皮包裹的小卷。   “荠菜豆腐卷?”   因为人人都有,大家暂时熄战。   郑世唐轻咬一口,薄豆皮里露出丰富的内料,他以为只有春韭和豆干鸡蛋,可细细品味间,有股特别的草木香,想到菜名,他恍然,应该是荠菜。   四冷盘上完,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都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这一桌可都是股东和高管啊,自己居然在和上司/下属抢饭?!   “哈,哈哈……年轻人们多吃点是好事。”   郑世唐干笑着缓和气氛,一众高管想到自己在其他企业就要面临优化的年纪,也客套地笑着附和,却听郑世唐话音一转。   “不过也要记得尊老爱幼啊。”他意味深长道。   股东嗤笑他倚老卖老,而高层皆心虚低头,纷纷告诫自己注意身份,但很快,随着四热盘的上场——   纷争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正巡视着郊市~   “诶?杭敏食客睡得很香呢。”山神娘娘笑弯眉眼。 第20章 雨水应时宴3   ◎此人当真好容色◎   四热盘上桌时,大家还记着上一刻的心理活动,维持着脆弱的体面。可在看清青花瓷盘那一汪汤色乳白的汤,内里如琥珀般浮沉的咸肉,还有俏生生探出一角的嫩笋时。   对不住了诸位!   众人齐齐闪过这道心思,筷如闪电,直奔这道腌笃鲜而去!   汤水滚过唇齿的瞬间,咸香在舌面上炸开千层浪。咸肉的醇厚、春笋的鲜脆、汤水的丰润此起彼伏,像春雷惊醒山林,把山珍二字悉数揉进这一口千回百转。   “呜呜呜绝了……”有人感动到呜咽出声。   这样不体面的话让一桌股东高管短暂清醒,待发现是员工那边的动静,继而松口气——还好还好,幸亏不是自己没出息。   员工桌,聂文波把美术小王子的优雅卷巴卷巴扔到天边,用尽二十年的单身手速风卷残云。   聂文泽坐在他身边,捂着脸不是很想承认这是自家弟弟。   “形象,注意形象!”   “形象是什么?”聂文波哽咽着咽下嘴里的食物,一刻不停地夹起一团婴儿拳头大的虾仁油面筋,啊呜一口咬掉半个,鼻子又抽抽起来。   “……这个豌豆虾仁酿油面筋也好好吃啊呜呜呜……”   聂文泽眼角一抽,他已经很努力地维持着员工桌的形象了,但是——   往日都市丽人般的销售代表一扫圆滑,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菜品,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转到自己面前,必有她的一筷子,吃进嘴里还要边笑边哭道:   “要维持身材啊,只能吃一口!再来一口!最后一口!呜呜呜给我留点……”   更不要说信息工程部的程序猿们,一口一口根本不带停,总之,整个员工桌乱成一锅粥。   ……裴总,聂文泽对不起您!   聂文泽沉痛闭眼,下意识望向股东桌,却见筷影翻飞碗碟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战况激烈丝毫不逊于员工桌。   “……”   愧疚忽然烟消云散了呢,他默默收回视线,拿起筷子也想尝尝弟弟说的酿面筋,却见盘子空空。   心里飞快划过宴席流程,确定菜品数量和分量足够,只是这群人太能吃后,他放下心,理直气壮地从弟弟盘子里夹走珍藏的半个豌豆虾仁酿油面筋。   “唔——那是我留着最后吃的!”   伴随着弟弟的惨叫,聂文泽觉得这半块酿面筋美味度再上层楼,满怀期待送入口中。   虾的鲜甜先声夺人,属于海味的鲜香混着豌豆的山野气,在猪油包容一切的红烧芡汁里,齐齐被油面筋裹上一层复杂的口感。   他缓缓睁大双眼,恋恋不舍地咽下,目光在空荡荡的盘子上流连一瞬,暗恨自己没早点下手。   那就来点黄豆炖猪蹄吧——筷子一伸,扑了个空。   “这猪蹄炖的真软烂,下饭超绝!”有人捧着一碗米饭道。   “这么好的菜你吃饭?”销售代表不能理解,可看到那碗米饭,她不由自主地咽咽口水,凑上去细看,“不是大米饭啊?”   “菜单上写的茯苓薏米饭。”身边人抬碗,让她看得更清楚,“来点?”   销售代表急忙摇头,“算了算了,我不能再吃碳水了。”   话这样说,她的目光仍在这碗淡金色薏米饭上,薏米软烂,白色茯苓混杂其上,复合的淀粉香让她吸吸鼻子。   “要不……你掰我一点点吧。”   捧着碗看着小小半碗的薏米饭,她打量着餐桌,大多已经见底轮不着她,只有刚上桌的两份汤品勉强能坚持到她面前,于是眼疾手快舀了两碗汤。   一碗茯苓老鸭煲汤色如琥珀,鸭肉软烂脱骨,销售代表眼睛一亮,取鸭肉盖在薏米饭上,混合一口塞进嘴里,微苦的药香卷着老鸭的荤鲜,与薏米饭的淀粉香交织缠绕。   于是仅仅一小碗茯苓老鸭煲,就让半碗薏米饭下了肚。   欲哭无泪地瞧着一粒米也没剩下的饭碗,她破罐破摔。   “再来一碗米饭!”   “哪还有啊。”   米饭盆里空空荡荡,大家伙人手一碗米,用自己私藏菜盘上的存货下着饭。   聂文泽好歹抢到了一碗米,奈何自己私藏的菜品是一碗鲫鱼豆腐汤,这份汤他还想最后压轴呢。   忽然,身边伸来一筷子。   “喏,香椿银鱼煎蛋。”聂文波懒散道。   没白疼你。朝自家老弟递去一个满意的眼神,聂文泽挖起一勺盖饭——金黄蛋液裹着雪白小鱼,点缀着青黑香椿,铺在茯苓薏米饭上。   一入口,香椿野性的味道极为突出,就在稍感冲味时,鸡蛋和银鱼的鲜香后发制人,形成了奇异的连锁反应,让人只剩下一口一口咀嚼吞咽的本能。   待回过神,米饭空空荡荡,聂文泽呼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品味着压轴的鲫鱼豆腐汤。   鲫鱼被煎至双面金黄,鱼鲜冲进浓白的汤水,伴着嫩豆腐的豆香,解腻、清爽,一肚子复合的食材被这道汤柔和的融合,化作满满的幸福感。   不愧是他,选择最后喝果然没错。聂总助暗自得意。   一顿酣畅淋漓的午餐,餐厅二楼陷入难得的满足感沉寂里,忽然,聂文波的声音讶异响起:   “没了吗?卓昂说最后还有道桂花酒酿圆子啊?”   聂文泽猛地睁眼,暴起捂嘴已然迟了,扫过挑眉看来的众人,他额头冒汗,悄悄瞄了一眼主桌主位的裴雪樵,就对上他神色莫测的目光。   完了……聂文泽硬着头皮圆场道:“额,有这道甜点的,各位可以在离开时前往一号餐口自行取走。”   “哦——我还以为被某些人独吞了呢。”郑世唐摸着圆滚肚子,笑眯眯看着裴雪樵道。   裴雪樵看着自己从始至终没抢到几筷子的餐盘,抿了抿唇。   酒足饭饱,大家本该上楼的上楼,下楼的下楼,如今却不约而同奔向一号餐口。   食堂员工收到紧急通知,正一个个发放便携式餐杯,负责人在聂文泽耳边嘀咕:“不是说这道菜压着不放吗?”   “被蠢家伙暴露了。”聂文泽恶狠狠地瞪了眼自家老弟,在他打算接过自己的酒酿丸子时,冷酷地没收,然后在裴雪樵上前时,尴尬地将三杯酒酿丸子奉上。   “不好意思啊董事长,我不知道聂文波会突然……您拿走他的和我的吧!实在抱歉!”   裴雪樵看过餐厅里本该全部属于他的酒酿桂花丸子,垂着眼取走自己的一杯,“是我不好,想着独占,你无须愧疚。”   顿了顿,他又取走一杯,留下一句:“你的就自己喝吧。”   聂文泽在心里给老弟流了一滴微不可见的泪水,吸管一戳,美滋滋地吸着软糯的小圆子大步离开。   不久后,云岫山神庙迎来一位客人。   此时天色将晚,一大堆食材在人流的来往里消耗殆尽,瑾玉正欲谢客,却在看清来人时一愣。   “裴先生?”   庙门口,裴雪樵一身熨烫服帖的银灰西装,勾勒着腰部弧线,内衬第二颗纽扣半系半开,冷白喉结随着声音起伏,暮色在他如墨的眉眼处舒展。   “瑾玉女士。”   此人当真好容色,山神娘娘晃了一神,片刻,才从这张优越的皮相里回神,请他进来。   裴雪樵能察觉这份目光,脚上因为穿着皮鞋登山的酸痛因为某种惊喜一扫而空,细腻观察打扫完毕的庭院,知道自己应是最后一位客人,他更是笑意浅显。   瑾玉端来一壶嫩芽茶,倒上半杯递过去。   “今日的宴席可还满意?”   裴雪樵眨眨眼,清雅五官漫上委屈。   “做得太好了,我没抢过他们……”   “噗嗤。”瑾玉失笑,起身取来在灶台温着的小份雨水应时宴,朝他推过去。   裴雪樵微怔地看着面前的餐食,好看的凤眼呆呆的。   “这是……”   “想着你大概会来,就留了一份。”   瑾玉这些日子自以为摸清了点眼前人的脾性——事必躬亲、性如急火,凡是山神庙有点事宜,他都要亲自上山来一趟。   “多谢你对山神庙的上心。”山神娘娘感动道。   如一盆冷水泼下,裴雪樵哽了哽,艰难应下这份感谢。   “……应该的。”   瑾玉又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叮咚,裴雪樵的手机也适时响起,他拿出一看,对着这个四位数的红包,疑惑看来。   “今天的盈利,分你一半。”毕竟食材都是裴雪樵免费送来的,瑾玉自然道,然后她歪歪头,“我收到消息的声音好像不是这种。”   本打算退回红包的裴雪樵手指一僵,耳朵漫上红意,“嗯,可以自己设置。”   “真神奇。”山神娘娘最近很喜欢研究这个小方块。   现下什么时机都错过了。裴雪樵默默收回手机,微蔫的心情在看到只属于自己一人的美食后,又飞快抖擞精神。   “女士,山神庙会重新繁荣起来的。”   “先下手为强!”   旭安集团内,董事长沈安重重拍响会议桌,看着本以为是囊中之物的标书,目光狰狞。   “趁着上头还没正式改动标书,先把那破庙和云岫村拆了!到时一片平地,还保护什么?不是由着我们想怎么盖就怎么盖?”   他看过一干下属,掰了下手指,关节嘎巴作响。   “这事,急。你们知道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雨水尾笺:   “今日最后一天雨水,子时前,取檐头最后一滴雨水浸黄豆三粒,埋进东南墙角——明日惊蛰雷一响,保管蹿得比猫上房快。不信你们明日看我如何催生那颗老银杏。”山神娘娘神神秘秘道。 第21章 春韭河虾炒面   ◎风云叱咤,惊雷伴生,东南有大能现身。◎   惊蛰醒,万物生。   瑾玉刚掀开今日的老黄历,庙外由远及近传来惨呼。   “老板——”杭敏神色悲怆,跑进来抓住瑾玉的手,嘴角颤抖道:“昨天、昨天你真做宴席了?真做给她们吃了?!”   语气之悲伤,表情之凄苦,让瑾玉惊了一瞬,有些不忍说实话,但,“他们一定发照片给你了吧?”   杭敏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脸哭泣道:“我只睡了一次懒觉,结果就错过这顿大餐!”   “还会有的。”山神娘娘苍白安慰。   杭敏还在捂着脸呜呜哭,“什么时候啊……”   “嗯……很快?总之、或者、”瑾玉招架不住,轻轻拍抚小姑娘的脊背,哄道:“今日想吃什么?惊蛰食梨最佳,我给你炖份梨盅?”   “我想吃肉!”杭敏蓦的抬起脸,眼角一点水痕都没有。   “……”瑾玉失笑,宠溺应下,本着哄小孩开心,她想了想道:“最近的河虾也不错,要和我进山捞河虾吗?”   “好诶!”杭敏眼睛晶亮,她很喜欢跟着这位老板进山,就像春游一样。   拿出手机,她得意地边打字边说话:“哼哼,妍妍她们今天被导师按着补实验,只有我能吃到老板的美食喽——诶呦!”   说话间,脑袋忽然撞在前方瑾玉的后背上,她急忙后退站稳,轻轻地把脸上的头发拨下去,问道:“老板,怎么停啦?”   “不好意思,忘了一事。”   瑾玉抱歉一笑,蹲下身看了看放在庙门口的老银杏树下的瓷碗,满意点头。   杭敏凑过来,看到小小瓷碗里一汪浅浅的水层,泡着三粒饱满的黄豆,纳罕道:“这是做什么?”   “是小法术。”   山神娘娘自那日被卓昂无意间道破秘密,见众人皆不以为意,暗地里狠狠研究了一番当代对于神鬼之事的态度,也敢放心开些藏着真话的玩笑。   “借雨豆生芽,待惊蛰雷一响,这颗老银杏就会生新芽了。”   杭敏看了看这颗银杏——干瘪的躯干,光秃的枝芽,给人一种但凡一道雷下来就会吱呀一声断成两截。   这棵树居然没死?她心里震惊,没当回事催着瑾玉快进山。   瑾玉无奈摇头,临走时拍拍给予期望的银杏树——山神娘娘牵连着地脉,举重若轻,不可轻易离开,但若唤醒这颗她亲手种下的银杏,银杏充当她的半身,届时自身便可随意来去。   想到郊市里的车水马龙,山神娘娘满怀期待。   思忖间,二人踏上后山,很快,回到了上一次来过的小湖边。   立春时的薄冰早已溶于春水,湖面波光粼粼,能看到忽闪而过的小鱼小虾。   “河虾与春鱼不同,需要下笼。”瑾玉讲解着,手在清冽水下精准勾起一筐小笼,将河虾外的生灵挑出,唯余一笼指甲盖大小的小河虾活蹦乱跳。   杭敏哇了一声。   “再采些春韭,做春韭河虾炒面应该不错。”   “棒棒棒!”   第二次春游圆满结束,回去的路上,山神娘娘的神力又在不远处探知到一个小小身影,与上次的警告不同,这次她只是轻轻扫过。   小身影抖抖尖尖耳朵,轻掂足尖跟了上来。   “咪~”   “有猫叫!”   杭敏一激灵,当即兴奋寻觅,被瑾玉压着脑袋往山外走。   “你听错了。”   “我真听到了!老板你没听见吗?”她望着面色平静的老板,想了想世上没人能听到小猫叫还无动于衷,于是黯然道:“好吧,也许是我幻听了。”   说话间,二人已回到山神庙,瑾玉卸下背篓,状若无意道:“你很喜欢猫?”   “没有人类可以拒绝猫猫!”   瑾玉似笑非笑抬眼,“如果是半人高的大猫呢?”   杭敏一哽,脑海闪过黄白斑斓大猫,抖了抖,“蒜了蒜了。”   瑾玉轻笑,篓里的河虾已经倒入大盆,正在活蹦乱跳着溅着水花,她伸手在盆内转一圈,带着不可见的神力混着水流冲洗走虾钳的水草碎屑,洗出一盆背甲透出青玉色的小河虾。   惊蛰的河虾无须多加处理,直接倾入油锅。噼啪脆响里,河虾蜷成月牙弧,虾脑渗出金黄油星,瑾玉左手压住锅柄一颠,虾群翻过锅壁,稳稳落回锅中。   “哇——”杭敏给足情绪价值,拍手称赞。   瑾玉忍着笑,勾开封存的醪糟,淋上虾背时激出带着甜腥的焦香。春韭段贴着锅沿滑下去,翡翠色撞上橙红虾油,灶膛里爆开一簇柏树枝,为菜色添上旺盛的锅气。   三揉四醒的手擀面早用井水湃过,盖在油润焦香的春韭河虾上,只见瑾玉手腕急抖,整锅炒面腾空翻了好几个身,最后,每根面条都裹着虾油酱汁。   摸出个粗陶碟。铺层焯过水的嫩豆苗,炒面盘成鸟巢状,一勺春韭河虾淋在中间,随着惯性缓缓向四周滑落。   "趁热吃,冷了就腥气。"她将碟子推向杭敏。   杭敏早就备好碗勺,期待搓手,搅拌几下面条——浇头融进碗里,琥珀色酱汁随着动作浓稠,焦脆小虾藏在面条缝隙,春韭粘在碟边,给这碗惊蛰春色勾了道绿边。   看着这道艺术品般的炒面,她深吸一口气,大口挑了一筷面条,吸溜入口。   入口咀嚼的第一下,河虾先迸出脆生生的响,鲜香味混着油香滋味十足,春韭恰如其分地中和了油腻,迸出草木的汁水,转眼便被筋道的面条一起共赴五脏庙。   “吸溜——呜呜,没吃到大餐又怎样,那些饭菜不见得比这碗炒面好吃,呜呜呜如果我两顿都吃到,我该是多开朗的小女孩啊呜呜呜真好吃,吸溜——”   “你吃冲过水的吧。”   瑾玉将新鲜出炉的叶片碗放在银杏树下,看着面前这只小生灵,额,也不算小的云豹从腿上蹭过,抬得高高的尾巴搭在裙上。   “喵~”   “……好好叫。”   “哇嗷~”   “嗯,吃吧。”   山神娘娘抚摸着属于猫科动物柔软的皮毛,看它尖利犬齿咬噬食物,怜爱道:“怎么下山来了?”   “哇嗷~哇嗷~”   瑾玉眉心渐渐蹙起,“你说有人在后山大肆砍伐?你们无处藏身?”   “哇嗷~”   神念迅速链接地脉,神明的目光掠过山野,果然在后山近处,接近云岫村和山神庙的另一边,瞧见了搭建的工地,只是没有人在,亦没有标识。   山神娘娘收回神念,若有所思,“是栖云集团?”裴雪樵说过会先铺设基础设施,以便铺路来往。   只是这种手段……手背传来湿漉漉的触感,云豹亲昵地用鼻子蹭着庇护者,喉间咕噜作响。   无法抑制地再次摸上小猫脑袋,瑾玉对此事略带不喜。   “太激烈些。”   脑海划过裴雪樵温软的神色,瑾玉倏而摇头,“不对,不像是他。”   还有谁会肆意破坏云岫山?   山神娘娘再次看了眼沉寂的工地,揣着警惕入了夜。   月上捎头,她蓦地抬头,看向山下的云岫村。   粗重的引擎声震起砂石,挖掘机碾压过云岫村的土路,铲车凶横撞穿村民的土墙,粗暴地将整个村子喊醒。   “你们是什么人!”山老头急急冲出来,脑中电光石火,指着没有标识的队伍,“你们是不是旭安集团的!”   “呦吼,消息还挺灵通,那又怎样?”   冰冷的重型器械队伍里,一名叼着烟戴着墨镜的西装男人走出来,不屑道:“不是早给你们云岫村发下拆迁通知了吗?死赖着不走干啥?”   “我呸!我们可没签什么捞什子合同!你们这是强拆!”   “行啦行啦,这么大年纪火气别这么大,当心气过去,”墨镜男人吊儿郎当甩着一叠文件,“我说啊,别想着坐地起价了,给你们的赔偿款,够你们在郊市买个楼层了。”   赵二姐满脸厌恶,摆手嫌弃,“我们的家就在这,不去郊市,你们赶紧走,不然我们报警了!”   “报警?你们这破地方,警车来的工夫,山顶破庙我都拆完了。”   墨镜男人把烟头吐到地上,抬脚碾了碾,一脸狞笑,“不识好歹……签了拆,拆了签,都一样。”抬手示意,身后的挖掘机轰鸣启动,他享受着云岫村民的恐惧目光,哼笑道:   “不想死就让开,我们的项目书,有重大事故减员报备的。”   云岫村民无力抗拒,恐惧着缩成一团,只有山老头暴烈道:“你敢?!山神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墨镜男人嗤笑一声,不屑地朝天上竖个中指。   “来来来,来道雷劈死我。”   “放肆!!!”   轰隆——   身怀伟力的神祇自云端怒叱,神音透过云层,化作炸裂的雷音。   云岫山顿布黑云,紫电闪烁。   郊市千里之外的首都,一处明里暗里藏满气息的大楼里,有位仙风道骨的道袍老者猛的睁开一双精神烁立的瞳孔,直直望向云岫山的方向。   “风云叱咤,惊雷伴生,东南有大能现身。”   “服了,又来一个,”老者身边穿着邋遢牛仔衣裤的中年男人烦躁抓头,顶着鸡窝头把厚厚一打文件拍在桌上,“幽兜君这个祸患还没处理呢。”   “不必心急,我观此方灵机,清正飘逸,又有香火萦身,应当是位神祇,还是位有来头的正神。”   “这种神祇持身正大,佑一方百姓,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老道笃定道。   第二日,山神娘娘悄悄摸摸下山,怀揣着什么东西,直奔旭安集团。   【作者有话说】   “神祇也是有脾气的!”   ——来自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山神娘娘 第22章 地龙翻身卷   ◎千里蔓延形如长龙的地脉拟人地抽动鼻子,循着香味翻了个身。◎   “就是这,旭安集团。”   山老头警惕环顾四周,草帽压得看不见脸,小声开口。   ——活像瑾玉熬夜刷剧时,就差在脸上写“我有秘密”的角色。   她无奈摇头道:“山老,我们并非上门滋事,你不必如此…行事。”   “害!我这不第一次干嘛!”山老头大手揭下草帽,大大咧咧蹲下去,用草帽扇着风,眯着眼看不远处的钢铁高楼。   “娘娘,让我带你来这干啥,”他撇嘴朝旭安方向啐了一口,“昨天的雷没劈死他们真是可惜!”   “我岂能伤害凡人?”   瑾玉摇头,昨日她借惊蛰雷声暂时震退了旭安的拆迁队,但山神娘娘再生气,也不会用神力去伤害普通人,只是左右咽不下这口气,于是——   山神娘娘端庄坐在旭安大楼对面的公共长椅上,揭开了自己带来的篮子。   山老头凑过来,看着篮子里疑似食物的东西,不敢确认般问道:“这是?”   “这是我们的午餐。”瑾玉肯定道。   “……”   山老头眼角一抽,想了想,又点着头给山神娘娘挽尊,“也是,难道还要上门跟他们对上?”   瑾玉笑而不语,取出篮子里的一卷饼,递给山老头,“打开看看?”   不就是卷饼?山老头心中腹诽,随手展开卷饼,待看到里面包裹的食材,纵使老山民也吓得一抖。   僵着脸裹住黑色的长脚虫,他声音有点哆嗦。   “这、这是蜈蚣?”   瑾玉笑眯眯欣赏够自己的杰作,好心解释:   “是野苋菜的根须。”   山老头松了口气,本着对山神娘娘的信任,一大口攮嘴里,嚼吧嚼吧,眼睛一亮,“没啥野菜的味,倒是有股肉味。”   “或许就是蜈蚣味呢?”某位山神娘娘恶趣味道。   山老头恶寒一瞬,身边又递来一个卷饼,“尝尝这个味道。”   这回山老头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卷饼里活像一堆抱在一起的甲虫时,还是控制不住头皮发麻。   “是泡发的黑木耳哦。”瑾玉主动解惑。   “……”山老头面无表情塞进嘴里,再嚼吧嚼吧,再眼睛一亮,最后哭笑不得道:“娘娘,您这道菜真的是……”   山神娘娘撑着脸,调皮挑眉,“惊蛰吃虫是一种习俗,以前可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试胆游戏呢。”   她也随意挑了个卷饼,尝了一口,“唔,是蚕蛹呢。”   山老头这下提起兴趣,兴冲冲想看看蚕蛹模样,瑾玉依着他打开,金黄酥脆的环型圆虫,圆圆滚滚的,让人既害怕又好奇。   “真像啊!”   “用荸荠雕的。”   “真有意思。”山老头感慨。   他在荒年长大,最后居然在这个年纪获得了迟来的童趣。兴致勃勃又取几个卷饼,先不看内容,大着胆子咬一口,然后虚着眼瞄饼里的食材,成功被吓一跳后,再嚼吧嚼吧猜这是哪种野菜。   见他玩得不亦乐乎,山神娘娘温和笑笑。   “卷饼共有八种馅料,饰以八虫,山老可知这道菜名为何物?”   “(嚼)叫什么?”   “惊蛰醒万物,地脉也包含其中,此食名为‘地龙翻身卷’,意为唤醒地龙翻身,惊醒生灵。”   瑾玉瞥了眼对面旭安大楼融洽的风水,轻笑道:“此楼气息春和,应特意布设过风水局,但地脉承接万物,所以只需这样一个小卷——”   山神娘娘说着,将手中卷饼于身边绿化带的土壤上一晃,带着千年不变的澄净目光,手腕轻轻翻下。   所有人踩着的浑宏夯实的黄土下方,千里蔓延形如长龙的地脉拟人地抽动鼻子,循着香味翻了个身。   滴——   几公里外的栖云集团,地象部门地震预警仪红光一闪,突然了发出尖锐的警告,但下一秒,警告销声匿迹。   守在部门的员工飞快扑到仪器,摆弄一阵,接着一脸狐疑。   “什么情况?!”部门总管也迅速到达,额头冒汗。   员工挠了挠头,“仪器显示刚刚发生了一秒的深源地震。”   “震级呢?”   “……怪就怪在这里,仪器无法显示。”   “怎么可能?”地象部门的员工不知何时已经挤满监控室,技术员上前操作几下,也一脸困惑,“怪了,还真显示不出来,我们的仪器的科技可是国际头部啊。”   最后是部门总管一锤定音。   “加入日志长期观察,千万别松懈!”   “明白!”   “可以了,我们回去吧。”   瑾玉没有去看旭安大楼上空碎裂的风水局,拍拍膝间裙摆,优雅起身。   山老头不明所以跟上,“这就完事了?”   “旭安的风水局可在无形处助其主人运势,正所谓逢凶化吉。然旭安行事无端,风水局便成了助纣为虐的利器,时间一久,旭安制造的孽气沉积地脉,污浊丛生,届时地脉庇佑下的所有人都会危险。”   山老头听得沉浸其中,追问道:“所以娘娘你是把那什么风水局给破了?”   “不错,风水局一破,旭安积蓄的孽力便会反扑,”山神娘娘解释着,微不可见地哼了一声,“若他们行事光明,便是没有风水局,也无险境。”   山老头合掌一拍,畅快道:“他们要是不作孽,咱们也不会破他的风水啊,这不就是因果报应吗!”   “正是。”   瑾玉点头称是,忽然,手机滴滴一声,她点开一看:   [裴雪樵:女士,我已知晓昨夜云岫山发生的事。此事并非栖云所为,但旭安与栖云共同承接云岫项目,他们做事不干净,栖云亦有责任,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裴雪樵:——还有云岫村。]   已经解气的山神娘娘心虚目移,轻咳一声,慢慢按着键盘:   [放心,我已经在山神娘娘面前告了一状,她说旭安的风水已经坏掉,很快就会倒霉的。]   编辑完,瑾玉想起什么,往上划了划,又看了看新收到的消息,“这次没有发笑脸呢,他也很生气吗?”   想了想,她也补上一条消息:[^-^]   [瑾玉女士:^-^]   看着收到的笑脸,裴雪樵眼中坚冰微融,但在看到会议室对面嚣张的沈安,他扣下手机,俊脸冷漠如玉,嗓音沙哑道:   “沈安先生,你是否该为昨晚强拆云岫村的行为对我方做出解释?”   沈安晃荡着二郎腿,浑不吝道:“谁说我拆云岫村了?有证据吗?”   “贵方似乎忘了栖云以生物科技为名,”裴雪樵强忍喉间不适,抬抬下巴,屏幕前的总助寒着脸打开投影仪,放映着一段录像,“这是我们投放在云岫山的拟形摄影仪,完整记录下了贵方的行事。”   西装男人嚣张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沈安脸色有一瞬难看,接着又嗤笑着抖着腿。   “标书可是标注了地点的,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无非是办事的人说话难听点,但又没错。”   他似笑非笑前倾上身,手支作尖塔状,皮笑肉不笑道:“上边可还没发下项目改动书,你说是吧,裴先生。”   裴雪樵垂在桌下的手紧了紧——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纵使栖云以最快速度向政府提交项目改动请求,但依旧比不上旭安的动作。   “……没有出事、没有拆成,栖云要问我什么罪呢?”对面的沈安越说越自信,高挑着眉毛,嚣张神色与投影仪里的西装男人如出一辙。   “沈安先生,难道你认为旭安除了云岫村的事,其他地方干干净净吗?”裴雪樵终于开口,即便嗓音沙哑,却如尖刀一般撕破了沈安的面皮。   “你!”沈安猛的站起,神色凶戾地死死盯着裴雪樵,拉长声音,“裴先生,栖云做生物科技,旭安做房产实业,咱们没有结仇的必要,做事得学会留一线呐……”   “你已损害我的利益。”裴雪樵神色自若,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   沈安慢慢握紧拳头,面色冷硬凶横,“裴先生是打定主意要和我对上了?”   裴雪樵不屑这种放狠话的招数,刚想说什么,就见身边聂总助神色诡异,凑过来向他举起手机,待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清俊的脸上也有惊异之色。   “沈安先生,我们似乎没必要对上了。”   沈安以为对方忌惮自己的灰色背景,向自己认了输,还没嘿笑着开口,就见投影仪画面一转,画面里自家集团大楼停满警车,有稽查部门与警察快速进入控制,画外音的记者语速飞快:   “警方接到举报,旭安集团疑似涉黑,且已收到多方举证;亦有多家公司联合举报旭安垄断打压,有关部门已立案调查。”   沈安脸色惨白,踉跄一步倒在椅子上。   裴雪樵示意门外安保进来,起身道:“你们看好这位当事人,务必把他交接到警方。”   锃亮皮鞋踏上光洁的走廊,他朝身后的聂文泽嘱咐道:“把我们昨夜整理的资料也交给警方,给旭安添上一把火。”   “明白。”聂文泽扶扶眼镜,点头离开。   四下无人,裴雪樵卸下坚硬外壳,清清嗓子,目光柔软地点开手机置顶,按下语音键,脸上有着不自知的惬意。   “女士,你看到调查旭安的新闻了吗?只是遗憾栖云没有出力。”   很快,手机收到回信。   [嗓子哑了?]   [上山。]   有人耳朵又红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今日小贴士:   [雷雨将至!晒衣绳记得系铃铛,响一声收一件,保管淋不着~]   ——此行笔迹流畅明快,彰显着主人的好心情。 第23章 金盏雪梨盅   ◎小鹿撞树了。◎   “可否借你几片新芽?”   山神庙门口的守庙银杏抖了抖枝桠,簌簌落下一阵嫩叶。   这是老银杏苏醒的第一茬叶,沾染了惊蛰的气运,最是益气养元。   瑾玉接住一捧,轻轻洒入挎着的竹篮,然后将手按在粗粝树干上,朝银杏分去灵气。   “你运气很好,恰巧雨水时布雨我攒下些功德,还有昨日破去旭安风水,地脉反馈来甚多灵机,如今允你一半。此番苏醒,好好修炼,很可能更上层楼。”   老银杏动静更大,枝叶无风自动,激动得像要立马把根拔出来奔跑几步。   瑾玉笑着按住树干,“好了好了,昨日我下山,你帮我短暂庇佑云岫已经帮了大忙,莫要急切。”   簌簌……   银杏在山神娘娘的手心安伏下来,倏而,它传来提醒。   有人来了。   “瑾玉女士,早安。”男声略微沙哑,亦不掩悦耳音色。   “裴先生好啊。”瑾玉收回手,回过身看到来人,熟悉地一愣。   这个人类好像穿什么都好看。山神娘娘目露欣赏,看着今日又换服饰风格的男人——黑发随意散落着,亦有落拓的美感,浅灰色运动服闲适宽松,仍能看出挺拔身姿。   唇红齿白,不似上次的西装精英,倒像是个青春正好的大学生。山神娘娘心道。   她的目光澄澈干净,如观赏着一朵花、一场雨,让心跳微快的裴雪樵冷静下来,放在口袋的右手蜷了蜷,如往常般寻找话题。   “女士在做什——”他循着瑾玉的动作,看着银杏微怔,“是我记错了吗?之前有这颗树?”   簌簌…   银杏发出不满的声音。   瑾玉微笑着拍拍树干,暗含警告,再对着裴雪樵解释:“它先前是枯树模样,近日才苏醒过来。”   裴雪樵遍寻回忆,才从角落翻出银杏从前的模样,仍有些不敢相信,“几日时间,就长成这种规格?”   山神娘娘想了想,用之前哄骗杭敏的话术来圆:   “是山神庙的小法术喔。”说罢,她挎着篮子示意裴雪樵一起入庙,却不曾看见身后男人先是一愣,似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乖巧跟进庙,语出惊人道:   “所以女士,这世上真的有怪力乱神之事?”   咔嚓。   本该完美对半切开的雪梨歪了一厘。   瑾玉缓慢抬头,对上男人认真的目光,见他并非开玩笑,而是认真求证,不免有些好笑,又有点复杂心绪。   “我说什么你都信呐。”   裴雪樵歪歪头,“为什么不呢?女士,我很信任你。”   他的神色太专注,让瑾玉罕少地错开视线,垂眼看着切歪的雪梨,她哐哐落刀,很快,一碗切块的雪梨塞进裴雪樵手里。   “对,有的,所以你老实吃饭,不然山神娘娘会生气的。”她威胁道。   裴雪樵微怔,继而失笑,点头应下。   “好,听你的,女士。”   不要听她,听山神的——但听她的好像也没错?山神娘娘有些憋屈,下刀如电。   裴雪樵不知她的郁闷,叉一块雪梨咀嚼,眸色微亮。   “汁水丰沛,口甜甜嫩,不知这梨是什么品种?”可以考虑把集团供应梨换成这个。   “云岫村送来的自家山梨。”   “居然是自家培育?这口感不逊于高档梨品。”   瑾玉有些得意,这茬梨是刚下的新梨,育果时恰巧碰上因她苏醒而勃发的地气,又淋上雨水那场山神布下的灵雨,天时地利人和下,她也认为这茬梨难逢对手。   “云岫山的产出会越来越好吃的。”山神娘娘自得道。   裴雪樵眼含笑意,锦上添花道:“那我可否先领取一个合作的名额?”   “你想买?”瑾玉思忖一瞬,欣然点头,“那很好啊,云岫村地处偏僻,纵产物丰富,也难出售,你愿意帮忙,我替云岫村民感谢你。”   “交易而已,谈不上感谢,之后我会派人前往云岫村商谈,”裴雪樵不欲在难得的相处时间谈论这些,目光移向灶台,“女士今日要做什么吃食?”   “你的聪明脑袋没有猜到吗?”瑾玉玩笑道,晃晃还滴着水珠的饱满新梨。   “今日食金盏雪梨盅,润肺防燥。”   有人竖起了耳朵,悄然试探,“是……因为我的嗓子吗?”   “对啊。”   扑通扑通,某人心脏小鹿乱跳,却在下一刻听到瑾玉叹气道:“惊蛰时节乍暖还寒,你们很容易外感伤寒,口干舌燥,好多食客嗓子沙哑咳嗽,我便想到要做这道菜了。”   小鹿撞树了。   裴雪樵霎时无声,只余一双忧郁的眸不舍地跟随在狠心人身上。   狠心人瑾玉正为所有干咳沙哑的患者努力。   薄刃小刀沿着梨蒂旋出碗口大的盖,刀尖斜插进雪白梨肉画圈,指节抵住梨身一顶,带出晶亮汁液的核芯,余下的梨碗薄而不破——这便是金盏了。   取出的梨肉切骰子块,混着泡发一个时辰的银耳碎,填进梨盏时特意留一指缝隙。   再往每个梨中另添两粒泡发的桂圆干、一小片川贝、半把枸杞,最后将老银杏的嫩芽垫在梨碗下,借它一点灵气。   很快,一排排金盏水灵灵地摆在案上,无须注水,直接盖上梨盖,放进云岫村购来的小陶罐里,齐齐送入蒸笼。   须先用大火生出蒸汽,瑾玉弯腰准备添柴,却被裴雪樵温柔挡住。   “我来。”气质清雅的男人蹲下身,修长指节握着干枯树枝,还没放进灶口,燃烧的烟雾就让他轻咳起来。   瑾玉立即上前拉他起来,“灶口烟气重,我来吧。”   “咳咳……抱歉。”裴雪樵眼睛被烟熏得微泛水光,神情沮丧,像只耷拉着脑袋的小猫。   瑾玉好笑,“为什么道歉?这本来就不是你做的事。”   裴雪樵抿着唇望着没有半点现代痕迹的厨房,按捺住些微心疼,斟酌道:“女士,随着云岫山开发,这里很快会通电通路,到时你是否需要一些便携的厨具?”   瑾玉从灶台下探出脑袋,静静听他说话。   可爱。裴雪樵仓促移开视线,忽然,他想到有些传统厨师遵循古法,最厌现代厨具,急忙解释,“如果女士你不需要的话,就当我多嘴……”   “我这里也能用上吗?!”瑾玉难得语气波动。   “我好奇那些厨具很久了。”她笑盈盈起身,拿着自己的手机滑动几下,摆在男人面前。   裴雪樵看着购物车一干便捷厨具——电饭锅、冰箱、微波炉等等,他甚至看到一款圆滚滚的空气炸锅。   “……”裴雪樵为自己的擅自揣测羞愧,他记下购物车的内容,对眼巴巴的瑾玉肯定点头,“我会跟进项目,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出现在山神庙。”   “太好了,多谢你。”山神娘娘心情甚好,一股清香应着她的好心情传出,“雪梨盅也好了。”   她垫着湿布揭开盖,猛烈的蒸汽缓缓散去,蒸笼里,梨肉褪去生硬的脆白,转为半透明的玉色,挑一个打开梨盖,入锅时干爽的梨盅如今溢满一汪汁水,枸杞川贝浮沉——这便是留一指缝隙的用处。   出锅前,山神娘娘取过雨水祭礼用的长柄铜勺,勺背在蒸屉边轻敲三下,顶着裴雪樵疑惑的目光,她依旧用玩笑的语气道出真话。   “这是把银杏叶的灵韵敲进梨盅,快尝尝。”   裴雪樵从善如流。   梨盏外皮经慢蒸已呈半融状,他用陶瓷小勺小心探入梨盅,却发现这层金盏并没有设想的那般脆弱。   当真好手艺,他与有荣焉,舀起一勺汁水入口,陷入熟悉又陌生的惊艳。   银耳胶质渗进了梨汁,当归的苦被桂圆蜜渍过,混成一股清冽药香,如溪流一般淌过干燥的喉咙。   大脑一刻不停的提醒着,喉咙急需要第二口。   于是略迫切饮下第二口,这一次,不止是干痒的喉咙,连时常作怪的胃也发出惬意的讯号。   “呼……”   裴雪樵轻轻放下陶罐,里面空空如也,连梨子的外皮也被一口一口吃进肚子,还能得到食客的赞赏:   “连蒸透的梨皮也没有干碎的口感。”   “好吃。”满腹经纶的裴董事长发出此景下唯一干巴的内容。   忽然,他左右看看,“女士?”   瑾玉不在庙内。   裴雪樵起身寻觅,在靠近庙门时听到瑾玉苦恼的声音。   “你怎又来了?”   又?难道是恶客?裴雪樵皱眉,大步跨出庙门。   “哇嗷~”   声音天生低音炮的云豹努力夹着声音,尾巴翘得老高。   山神娘娘控制不住摸上柔软皮毛,又在下一刻艰难推开。   “不行,你的领地已无人侵入,你该回去,不可赖在我这里。”   “哇嗷~哇嗷~”   “你别蹭,撒娇没有用……”   “瑾玉!”   仓皇的男声惊然响起,瑾玉急忙起身,装作正经模样,而云豹对着陌生人类,警惕弓下前身,喉咙发出低哑的威胁。   “呜——”   裴雪樵额间冒汗,双眼直直与这只野生动物对视,慢慢地走进,将瑾玉拉到身后,嗓音紧绷。   “你别怕。”   诶?山神娘娘和云豹眨眨眼。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金盏雪梨盅食用指南:   “金盏托雪梨,惊蛰镇雷火。”山神娘娘将竹筒推过供案,一本书在风中哗哗翻到某页:“隋《诸病源候论》载,春月肝气盛,食梨以制金克木...” 第24章 黄酒焖鳝段   ◎据我观察,这是一只云豹,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   “所以,是我误会了吗?”   裴雪樵看看假装看天的瑾玉,再看看惬意舔着爪子的云豹,玉白的脸肉眼可见涨红。   “抱歉,是我一时情急……”他耳尖红得似滴血,默默离开一神一豹中间的位置。   “啊,没关系,”瑾玉看他快要钻进银杏树根的窘迫样,也不开口逗他,蹲下身拍拍云豹的脑袋,“看你做的好事。”   云豹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循着山神娘娘的力道歪身一倒,亮出肚皮,露出更加毛茸茸的肚皮。   “哇嗷~”   瑾玉却不似之前那样好说话,清丽眉眼慢慢垂下,添上一抹莫测的威严。   “自然往复,循环有道。若你留在这,改日再有生灵求取庇佑,我要不要留?”   除却天灾人祸,山神娘娘从不过度干预属地生灵,她始终记得敕封正神时,天地传授于她的道韵: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我不能留你,”她摸摸伏拜的云豹,神色悲悯,“去山野活着,用獠牙、用野性活*着。”   云豹用湿冷鼻尖蹭蹭瑾玉裙摆,旋即轻盈跳入山林,转眼不见踪影。   山神娘娘惆怅一叹。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恕我冒昧,女士,请问一句,这只云豹为何对你如此亲昵?”   瑾玉回神,对上裴雪樵略古怪的神色,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云岫山脉所有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都对她很亲昵吧。   “为什么这样问?”   裴雪樵定定望她,许久,他似下了什么重要决定,深吸一气。   “方才我以为它是金钱豹幼崽,但我仔细观察……这是一只云豹。”念最后两字时,他加重音。   瑾玉仍一脸懵懂,尝试理解,“嗯……金钱豹脾气是不太好,所以你刚才那么紧张?”   好一个已读乱回。   裴雪樵无奈扶额,也看出面前的姑娘并不理解这件事的意义,放下悬着的心,他解释道:“云豹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   山神娘娘好像明白点什么,点点头,“是很珍稀的意思吗?”   “数量非常濒危,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里列为易危,享受最高级别的法律保护。”   “唔,那你看到它了,非常健康,是好事不是吗?”对于这样珍稀的生灵却自由生活在云岫山脉这件事,山神娘娘感到高兴。   看她真心欢喜的模样,裴雪樵轻笑,话锋一转,“由于栖息地破坏、盗猎、非法交易,国家严禁走私交易饲养云豹,违令者……”   他幽幽道出一条条对于人类来说堪比绝望的罚款和监禁时间。   山神娘娘彻底明白了,疑似要面对这样的惩罚,即便长久如她,也不免有些气虚。她攥住裙摆,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养它,我赶走它了,你看到了不是吗?”   “赶走也不行,”裴雪樵一句话浇灭她的希冀,“由于云豹行踪隐秘,保护行动始终面临信息不足的挑战,关于云豹栖息地的探索,仍是栖云头部研究项目。”   这也不行那也不对,山神娘娘萎靡眉眼,心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干脆再睡个百十年。   裴雪樵丝毫不知自己一句话险些让他余生都见不到心上人,只是见瑾玉耷拉脑袋,心下不忍,急忙解释:   “女士,我相信你们并没有饲养关系,在这里,我请求你的帮助。”   柳暗花明。   瑾玉噌的抬头,寻求亡羊补牢的办法,“需要我帮什么忙?”   “嗯,先让我拍张云豹的照片吧。”   云岫深林,云豹颓废趴在小湖旁,毛绒爪子垂在湖面。蓦地,水下有黑影窜过,电光石火间,一条黄鳝挣扎在豹子尖锐利爪上。   啪嗒。   云豹爪子缩回,看着黄鳝掉落在小地笼里,接着,它重新颓丧趴回老地方,长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面,突然,它尖尖长耳一动,缥缈神音传来。   “……回来吃顿饭。”   “哇嗷——”   于是上一刻才说完拍照片,下一刻就听见云豹兴奋低吼的裴雪樵脸色一僵,他对上瑾玉有些懊丧的神情,心又悬了起来。   “女士……”   山神娘娘正懊丧着自己太心急,不该这么快唤云豹回来。顶着男人古怪目光,她紧张搓着裙角,打起精神准备应对追问。   “山神庙的法术真神奇啊。”   裴雪樵最后只这样道。   “哎?”瑾玉懵然抬头,却只看见裴雪樵略显激动地朝着飞奔而来的云豹连拍十余张照片,放大图片仔细观察,握了握拳头。   “真的是云豹!”他的笑容里,亦是纯粹为生灵活跃的欢喜。   山神娘娘望着,眉眼也漫上笑意。   那边的裴雪樵收起手机,纵使着急下山,也不忘先来道别。   “女士,我需要快些联系保护协会,便不久留了。”顿了顿,他笑着补充,“有云豹在,云岫山的重要程度会更进一步,我想,一两日的工夫,这里一定会拉上电网。”   瑾玉目送他离开,低头看向不住蹭着自己裙角的云豹,笑着摸摸这个大宝贝。   “倒是沾你的光啦。”   “哇嗷~”   云豹扯扯爪上的地笼,引来瑾玉的关注。   蹲下身拎起地笼,看着里面一条条的带着爪痕的鳝鱼,她挑眉道:“想吃这个?”   “哇嗷!”   “好吧,你是功臣,依你便是,”瑾玉提起地笼,对着亦步亦趋的云豹嘱咐道:“只是不可随时赖在我这,亦不要轻易与行人接触,知道吗?”   “哇嗷~”   “乖孩子。”   瑾玉揭开藤编地笼,将滑腻鳝鱼倒进木盆,面色如常的一条条抓起清洗。云豹歪着身子靠在她脚边,尾巴尖愉悦轻摆。   鳝鱼清洗完,她起身走至灶边,云豹也慢悠悠跟过去,再哐当倒在熟悉的裙边。   “……真是粘人。”   瑾玉摇摇头,把鳝鱼掼在案板,刀背反手一磕震晕,拇指压住七寸,刮鳞刀自鳃下三寸切入,刀刃贴脊骨平推至尾,两指捏住脏器轻轻一拽,清水冲洗,整条鳝鱼在白瓷盘里展成淡粉的肉片。   行至此处,她停下动作,面露思索,旋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真是的,做菜习惯了,竟忘了这是给它吃的。”   脚尖轻踢浑实的毛绒团,瑾玉拎起处理干净的生鱼,对云豹晃晃。   “这样吃怎么样?”   “哇嗷哇嗷!”云豹摇头,轻快小跑到银杏树下,在上一次吃饭的地方刨刨泥土,迎来老银杏不爽的簌簌声。   山神娘娘安抚拍拍银杏,才对云豹道:“想吃上次的春韭河虾风味?”   “哇嗷~”   她点点云豹鼻尖,嗔道:“我说呢,你们以中小走兽为食,怎的会弄来鳝鱼。当真馋猫。”   重回灶台,瑾玉洗净双手,系上围裙,扫过山路的来客,笑道:“既是做菜,少不得其他佐料来配,你带来的鳝鱼,须要分我一半,供食客选择。”   “哇嗷~”   “好,只是有客人来了,你且回山去,待我做好,唤你来吃。”   云豹灵巧跃出庙门,不久,便有一众人踏入庙门。   为首的是山老头,卸下身上乱七八糟的工具,朝身后摆摆手。   “进来啊,她在呢。”   于是赵二姐也拉着几人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些杂七杂八的货物。   瑾玉望过这群中老年纪的来客,认出他们都是云岫村村民,讶然道:“这是……”   山老头冲她挤挤眼,“他们来拜神,谢山神娘娘那天吓退旭安的人。”   “不必如此。”瑾玉失笑。   “这哪行呢!”赵二姐面色郑重地对着女神像合手拜了拜,才转头对瑾玉道:“不止那天,还有雨水那会的雨,我们晓得,有些事说不清,但该做的也得做。”   她拿起带来的工具,对着同伴挥手,“走,就按咱们说的干。”   于是一众人有的拿扫帚,有的取木匠活计,对着倒塌许久的左偏殿忙活起来。   瑾玉默默注视,她能看到,这些人念力虔诚,出于自发本心,这便不好阻挡了。   “也罢,”山神娘娘抄起菜刀,笑道:“我无甚好物报答,唯有请各位留下吃顿便饭。”   “那多不好意思,不用啦瑾玉姑娘!”有人回答。   人群皆是这个意思,唯有山老头和赵二姐咽了咽口水。   瑾玉不语,只是用动作回答。   处理好的鳝鱼切成寸半长的段条,浸入掺了葱姜的淘米水,正欲取黄酒时,被山老头挡住,从刚才村民送来的谢礼里提出一个罐子。   “用这个,新酿的黄酒。”   瑾玉揭开闻了闻,不由赞叹,“好味道。”   上好黄酒彻底镇住鳝鱼的土腥气。   往泛青的铁锅甩进一勺猪油,蒜瓣拍裂爆香,姜片煸得卷边,鳝段裹着酒香滑入热油。   铁勺翻搅间,鳝肉绷卷身体,瑾玉再舀一勺黄酒,混着酱油沿锅边淋一圈。酒气轰然腾起,搅着霸道的肉香席卷山神庙。   灶眼塞进两截柴火,文火裹住另起的砂锅,将大火上的鳝段一勺勺抄进砂锅,汤汁撞上滚烫锅壁滋啦作响,洒一把切好的紫苏嫩尖丢进去,合盖前撒一把春笋丝。   美味酝酿的时间里,砂锅盖隙钻出逃窜的荤香,时有时无的萦绕在修缮左偏殿的村民鼻尖。   “真香啊……”   “咋这么馋呢!赶紧干活!”   “晓得晓得。”   “我的天——老板你做的什么好吃的!”   有村民不爽道:“不是让你好好干活吗!谁让你去打扰人家的?”   “不是我啊。”   “哦,看错了,是来吃饭的客人。”   村民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却在下一刻,听到了魔鬼般的低语。   “客人稍待,这就开盖。”   砂锅揭开盖子的瞬间,猛烈的水蒸气夹杂着黄酒焖鳝段的浓香席卷全场!   食客们伸着脖子看,只见鳝段吸饱琥珀色浓汁,紫苏叶蜷成一团,春笋丝沾染浓油赤酱,新撒的葱花青翠欲滴。   取碗,铺一勺晶莹米饭,再来勺滚烫的鳝鱼连汤带肉浇上去,酱香铺面,汤汁浓醇。   “咕嘟。”   食客们齐齐咽了口口水。   瑾玉又揭开清晨蒸好的雪梨盅,清亮汤色与焖鳝段达成和而不同的口味。   “黄酒焖鳝段,汤品是金盏雪梨盅,客人请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时常翻阅的笔记: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山神的职责是辅助万物按其自然发展,不可照自身的喜好肆意妄为。 第25章 黄酒焖鳝段2   ◎这一夜,云岫山神庙被饥饿的网友送上热搜。◎   黄酒焖鳝鱼盖饭正散发着热气。   奔着美食来的食客早一人要了一份,径自四散享受去了,唯有云岫村民魂飘着似的愣在一边。   瑾玉将备好的饭菜朝他们推了推,“各位尝尝我的手艺吧。”   村民们这才猛的回神,急忙摆手,“这可不行,这么好的饭菜,我们哪能白吃呢。”嘴上说着,他们余光控制不住在那碗卖相绝佳的鳝鱼盖饭上打着转。   “诶呦一群猪脑子!”赵二姐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收款码利索一扫,“买一份不就得了!”   “对啊!买不就行了!”   余下村民恍然大悟,拍拍脑袋笑起来,纷纷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瑾玉未曾料到这一幕。   她想过如何拒绝村民的现金,却来不及拒绝信息时代的一张付款码。   山神娘娘面露无奈。   山老头自然地端走一碗,也不去和食客们抢座,蹲在灶台边,吸一口香味,慢悠悠道:“你别操心他们,瞧他们一个个都用手机呢,不是以前抠抠搜搜掏票子的时候了。”   赵二姐也大咧咧蹲着,冲瑾玉笑,眼底有着感激。   “瑾玉老板,别担心我们,我们沾了你的光,最近日子好过不少嘞。”   “是嘞,俺没种粮食的本事,但在山上摆摆摊,一天也有点进项,这多亏瑾玉老板你引来这么多客人呢。”木匠头插话道。   “我们来不止拜谢山神娘娘,更是要谢谢老板你嘞。”   “原来如此。”山神娘娘扫过云岫村民红润脸色,垂目轻笑,“你们过得好,山神也会开心的。”   食客里有人竖着耳朵听着,闻言鼓起掌来,“这不就是上头一直鼓励的区域产业协同发展吗,更何况还是帮助生活困难的中老年增加收入,老板大气!”   听到夸赞瑾玉,食客里有人赶忙咽下食物,加入夸夸大军,“还有!老板做这么好吃的美食投喂我们,价格还平民,不止村民,我也非常非常非常感谢你!”   “俺也一样!”   一时间,庙院里鼓掌声热烈响起,被所有人感激注视的山神娘娘,头一次有些脸热。   掩饰般轻咳,她以袖遮脸,故作玩笑道:“即便这样夸我,也不会撤去限购哦。”   早在上次人流量爆发时,瑾玉就立下了限购的规矩,以免发生被人包圆,后来者吃不到的惨案。   一大学生作怪捂心:“啊——老板好狠的心!”   “嘿嘿嘿,我就知道老板大好人!”远处陆续而来的食客笑哈哈跳进山神庙,“老板老板,我来吃饭啦!”   山神娘娘感受着生机勃勃的气氛,对着这些可爱的人类笑道:“欢迎。”   “怎么这么吵!你们不能大声喧哗!”   一道暴躁的声音打破山神庙和谐的气氛。   有食客脾气也暴,一拍桌子站起来,冲着来人吼道:“你谁啊你!”   瑾玉蹙眉,站至诸食客前,挡住这群不速之客。   “这位来客,此处是山神庙,庙规没有噤声的规矩。”   她语句客气,看向来人的目光却黑沉沉的,无甚感情,似雨水时的乌云,如惊蛰时的天雷。   来人在她压迫视线下不自然地停下脚步,僵着脸道:“你就是栖云说的瑾玉?”   栖云二字一出,瑾玉神色一缓,“不错,各位是?”   “我是郊市动物保护协会野外生物研究员,连泰。”   自称连泰的男人四五十年纪,鬓边掺白,肤色黝黑,身形意外的健朗挺拔,他指了指随行而来的二人。   “这是我的小队,兽医老赵、巡护员小李。”   瑾玉心神一转,已有了答案,果然听到连泰继续道:“我们是先行前来收集云豹数据的队伍,希望你这位知情者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山神娘娘仍有些不虞,“即便是工作人员,也不该置喙其他客人的举止。”   连泰闻言,板正的脸一抽,按捺住怒气解释道:“云豹敏锐胆小,人类这种大型生物聚集喧哗的场合,很容易让它受惊变换领地,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此言一出,山神娘娘终于正看他一眼,明白对方误会了什么,轻声解释。   “云豹习性确如你所言,但它领地不在近山。”只是被她吸引而来罢了。   “你怎么知道它的领地?”连泰怪异看她一眼,“裴雪樵说你们没有饲养关系,这话不是包庇吧?”   “呼、呼……董事长才不会骗人……”聂文泽气喘吁吁踏上最后一道青石阶,撑着腿狠狠喘了几口气,嘟囔一句“这帮野人腿脚是真快”,才站起身,扶扶眼镜。   他先对瑾玉点头示意,旋即对着连泰皱起眉。   “连泰先生,来时董事长已经说得很明白,云豹是被瑾玉女士的美食吸引而来,瑾玉女士并不曾对它施以诱捕圈养行为。所以,请注意你的言行,否则我会以栖云的名义,对保护协会发起换人的请求。”   “别给我来这套!”连泰依旧暴躁,却真的没再说什么杠精语录,看来这套确实管用。   见他偃旗息鼓,目光仍有些迫切的样子,深谙制人之道的聂总助打定主意要晾晾他,于是对着安抚好食客的瑾玉走过去。   “老板,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今天吃什么?”   瑾玉也当没看见急切的某个人,“今日食黄酒焖鳝段,汤品金盏雪梨盅。”   “早就闻到味道了,麻烦来一份,”聂文泽顿顿,展现高级总助的圆滑,“再给他们来三份,另打包三份雪梨盅。”   连泰默默走过来。   没有瑾玉的配合,他只能做无头苍蝇。对着这个不配合的知情者,他没甚好心情,更别说吃此人做的饭菜。   以一种忍辱负重的心态接过饭菜,却在下一刻被鼻子硬生生拽住注意力。   香。   黄酒的醇香裹着热气直冲鼻腔,煸炒出油脂的鳝鱼散发着水产的鲜气,初闻是酱油焙炒的焦香,待热气稍散,余韵浮起几缕紫苏的异香。   这香味让连泰怔然低头,在看到这碗色泽完全不逊于香味的鳝鱼饭时,艰难咽了咽口水。   ……反正我也饿了。他这样说服自己,颇不讲究塞了一大口饭。   唇齿接触焦褐的鳝鱼时,舌尖先触到咸甜的酱汁,继而浓鲜在口腔炸开。   鱼肉嫩滑中带着弹韧,黄酒的醇厚与咸鲜的酱汁缠绕着渗入肌理。待蠕动的胃部接下这口饭菜,口腔泛起淡淡紫苏香,黏唇的胶质裹着米粒,连扒三口饭都压不住溢出的口水。   直到舀起最后一勺菜汁米饭咽下,他才惊觉碗底早已干干净净。   “卧槽,美味!”   连泰悚然捂嘴。   “我们常年山里求生,也不是没吃过鳝鱼,咋就不是这个味呢?居然一点土腥气也没。”   原来不是他说的话啊。连泰无语放下手,用最后的尊严嘴硬道:“你那破嘴就没享受过什么好东西。”   巡护员小李没再说话,郑重夹起碗底最后一粒米,虔诚地送入口中,然后硬汉脸庞微微抽动,久久不语。   “至于吗……”连泰不想承认自己也在回味,看向兽医老赵,却见他碗底也空空,只是筷子上还夹着一片鳝鱼段。   “看啥呢?”   老赵回神,把鳝鱼段往他面前递了递。   连泰激动拿碗,“给我吃吗?”   “想得美,”老赵翻个白眼,指指鳝鱼段上的孔洞,“我刚才研究过,这位老板刀工卓绝,每片鳝鱼都处理得完美,唯独有几片鳝鱼,有这样的贯穿痕迹。”   “根据我资深的动物痕迹学研究,”他深沉道:“这是应该某种爪子可伸缩的猫科动物狩猎的痕迹。”   “你是说,这是……”连泰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应该吧,”老赵推开小李凑来的大脸,一口把最后的鳝鱼塞进嘴里,眯着眼一脸满足道:“我现在相信裴董事长的言论了。如果我是云豹,能吃到这样的美食,老板赶我我都不走。”   “原则上说,云豹不适合使用人类的食物。”连泰说着,瞧着豹豹爱心抓痕的鳝鱼消失在老赵嘴边,话锋一转。   “但是,原则也是可以打破的嘛!”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保护协会的客人。”   瑾玉站在后院门口朝他们招手,指指庙外。   连泰小队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又激动又冷静地布置好器材,摄像头偷偷探出院墙——一只小腿高的斑点云豹埋在特供饭碗里,半蹲的身躯矫健轻盈。   咔嚓。   当晚,全国微博一条热搜出现在一众明星八卦下方:   #云岫山惊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有网友看见这条画风迥然不同的热搜,好奇点进去,瞧着憨态可掬的云豹,哇了一声。   “这小萌物居然还是个捕猎高手啊。”   她一张张看下去,不时点头。   “唔,居然这么珍稀。”   “云岫山啊,是名山吗?没什么印象,不过真是青山绿水,怪不得有珍稀动物出没。”   “……等等,”她将一张照片放大,“它在吃什么啊?”   明明看不清,但她就是莫名在意,点开评论区,最上方的一条就是:[只有我很好奇吗?照片里云豹的食物放在碗里,是工作人员的投喂吗?]   点赞不多,但下面显示的回复足有几百条,还在随着时间增加,她纳罕点开——扑面一张浓油赤酱的鳝鱼饭正面照。   “什么鬼啊!深夜放毒连这里也不放过?!”   她抓头尖叫一阵,含恨去空荡荡的厨房喝了口醋,怒冲冲点开评论准备发泄,才看到图片下面的文字。   [云豹专享淡盐版黄酒焖鳝段——云岫山神庙出品。]   “……哈哈,豹吃的都比我好哈哈……”   这一夜,有无数网友心碎。   这一夜,云岫山神庙被饥饿的网友送上热搜。   【作者有话说】   ▌浑然不知的山神娘娘正在按住疯狂撒娇的云豹:   “不行,那些珍稀动物,你可以自己抓自己吃,但不可以抓来让我做,我不想在人类的监狱待上百年!”   “哇嗷~” 第26章 五指毛桃煲龙骨   ◎山神娘娘和善一笑,身后雷云紫电咆哮闪烁。◎   今天的卓昂依旧如固定npc一样刷新在云岫山。   他驾轻就熟地跨过半空的青石板,甚至还有心思玩玩手机。正当他漫无目的地滑动着简讯,忽然,手指快速往上拉,看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云岫山。   “云岫山上热搜了?”   他面露惊喜,点了进去,迎面就是一张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图,不由嘴角一抽。   “我就知道。”   因为有课导致昨天没能前来,卓昂眼不见心不烦地划走图片,只认真的查阅内容。   “光一张美食图不至于上热搜吧。”某山神庙死忠粉生怕这是招惹了什么坏事,直到看完,理清逻辑链,才恍然大悟。   “觉得云豹吃的饭很美味于是询问结果得到了一张深夜放毒的美食图……”卓昂哈哈大笑,果然幸福是比出来的,他顿觉自己昨天没吃上的怨气一扫而空,毕竟自己马上就能吃到山神庙出品的美食了!   “老板……?”   山神庙合着门。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卓昂疯狂念叨着,鼓着勇气敲了敲门。   许久没有人应。   “……”他后退一步,双眼失去希望,“再也不会快乐了。”   “你怎么了?”   瑾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卓昂一个猛回头,揉揉眼睛确定这是真人不是自己悲痛欲绝导致的幻觉时,他嗷了一声,“老板!我以为你今天又不在!”   兴冲冲跟在瑾玉身后,正准备询问今天吃什么时,却见瑾玉略微抱歉的目光。   “抱歉,客人,今日……”   卓昂若有所感,不愿相信般抱着头,“不!!!我不听我不听!”   “今日会晚些营业。”山神娘娘好似早就习惯这幅场景,冷静说道。   “啊?”卓昂瞬间站好,挠着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是不营业啊,没事儿!我愿意等!不过老板,你要干啥去啊?”   瑾玉敞开庙门,示意他随意进入,然后挎起竹篮,面上有些欢喜。   “是去接待前来送电的工作人员。”   “送电?哦哦是拉电线对吧,好事儿啊!”卓昂先恭喜一句,下一句就是,“通了电岂不是晚上也能吃东西了?”   瑾玉失笑点头,听着卓昂兴奋道:“本来还在想山神庙上了热搜,以后会不会更挤,现在通电增加营业时间可太棒了!”   上热搜?还未了解太多简称的山神娘娘没有听懂,只是银杏借风声告诉她,山下来了客人,瑾玉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过去。   毕竟她对人类社会使用电的能力太好奇了。   每每夜晚,遥遥在云岫山眺望郊市的灯火通明,山神娘娘都会无数次感叹这群小人儿怎么在这样短暂的时光里,发明出这样璀璨的成就呢?   “嘿,这云岫山地形可称不上和缓,器械不好走,估计得费点时间。”   山脚下,头戴橘红色头盔的电网人员摇了摇头。   聂文泽站在一边,客气道:“麻烦各位了,请注意安全。”   “倒不是说麻烦,这是我们的职责,要是早点报上来山顶有人,电网早就拉上去了。”工作人员活动活动筋骨,各司其职工作起来。   瑾玉来时便瞧见这幕,心下微动,神力没控住,裙角还未落地,直接在山路旁边的野坡上现了身形。   此时云岫山正值惊蛰末尾,春分将至。高耸山林里,树冠遮得阳光只能化作点点光斑,泄漏下的一星半点,与深邃的阴影交缠在她身上,姣好面容半明半暗,形似鬼魅。   一个倒霉的工作人员正好瞥见,吓得大叫一声。   “鬼啊!”   山神娘娘脸色一僵,遁了身形。   “咋了咋了!哪有鬼!”一行人急忙靠近抱团,眯着眼看着被树林遮得黑黢黢的野坡,狐疑道:“你是不是眼花了?”   “我真看见了!一个人影飘在半空!”倒霉蛋顺着胸口,战战兢兢道:“眼睛好像是绿色的,正往这边看呢!”   山神娘娘默默阖上黑暗里自然显现的盈绿瞳孔。   “行了,我看就是什么熊啊狼啊虎啊的,别自己吓自己。”   是熊虎便不害怕了吗。山神娘娘啼笑皆非,瞧着一群人确实放松下来,她默默飞至上山路,在一棵树后拐出身形,还没挂上笑,便直直撞上一双惊恐的眼。   “鬼!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内容。   瑾玉这下真的好奇起来了,颇有兴趣看一眼两次都撞见自己显形的小姑娘,她整整衣摆,大大方方走下石阶。   “云岫山无鬼,各位许是瞧错了。”   众人看看她身后拐弯的山路,也失笑起来。   领头人拍拍眼睛溜圆的小姑娘,“人家从山路拐弯下来的,怎么就是鬼了?丹桃啊,你这胆子真的得练练了。”   名为丹桃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娃娃脸没了方才的惊恐,却依旧不敢正眼去瞧瑾玉,只抖着嗓子道:   “对,对不起。”   瑾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该道歉才是,是我吓到你了。”   “既然是误会,大家还是继续工作吧,”聂文泽凑上来,对瑾玉打招呼,“瑾玉女士,董事长派我处理云岫山这段时间的工程改造。”   “他和我说过。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董事长居然会私下告知这些事项?他不是嫌麻烦,从来都交给自己这个总助通知的吗?   这些想法自聂文泽脑中一闪而过,继而目光下意识在瑾玉挎着的篮子上流连一瞬,圆滑笑道:“不麻烦,不怕老板你笑话,这个差事还是我要来的。”   就是董事长脸色不大好罢了。   幸灾乐祸地想到裴雪樵桌案堆成山的文件,他偷笑一声,期待地望着竹篮,“老板,今天吃什么?是已经做好了吗?”   瑾玉一怔,顿觉空荡荡的挎篮重若千金。   颇心虚地咳一声,她心神飞转,瞬间想到了借口,“嗯,今日食五指毛桃煲龙骨,我下山便是来采摘五指毛桃的。”   这话也并非无的放矢,她确实有这个打算。   循着若有似无的椰香味而去,小药锄挖了几下,一根沾着红泥的龙须状根须的五指毛桃水灵灵出土。   浓郁的椰香味让跟在旁边的聂文泽翕动鼻子,“这个香味和椰子好像啊。”   “不错,五指毛桃有个别名,曰五指牛奶,就因类似椰奶的香气,用来煲汤祛湿最好不过。”   说话间,二人已回了山神庙——瑾玉是很想观察观察电网的铺设,但只是看了一会,眼睛就开始转圈圈,什么线路啊,信号啊,波长啊,真是太难为山神娘娘了。   她轻叹一声,对这群小人儿十分佩服。   而被佩服的其中之一,聂文泽眼巴巴盯着灶台,又让山神娘娘释然一笑。   各司其职的道理,怎么就忘了呢?   瑾玉抄起武刀,自得一笑。   咔嚓!   粗壮猪脊骨自骨节缝隙分崩离析,舀一瓢水龙头运来的山泉水,指节抵着骨面逆纹刮,血沫打着旋沉入陶盆底。   水腾起白气,进三片黄酒浸过的老姜。倒入脊骨,滚沸后浮沫结成灰白絮网,铁勺一撇便露出清亮骨汤。   掐断新鲜的五指毛桃,裂口散发独特椰香气,瑾玉嗅了嗅,满意点头,“不错,恰好惊蛰雷打过,正是药性最好的时候。”   咕嘟嘟。   骨汤沸腾着,她捞出冒着热气的脊骨,本欲直接下手,感受到聂文泽的视线,山神娘娘沉默一瞬,戴上了防烫手套。   按住脊骨,让每一块都贴着陶罐锅底的焦痕干焙一会,直到肉香混着柴火气窜上来,再舀起骨汤倾入陶罐,水面漫过骨头两指宽。   五指毛桃捆成小把丢进去,再拍块老陈皮,撒把红莲子。锅盖压上湿麻布,文火慢悠悠包裹着陶罐,咕嘟声渐渐回响在山神庙。   “好香啊……”聂文泽咽咽口水,“老板,得炖多长时间啊?”   瑾玉不紧不慢地添柴,“至少一个时辰,否则药性挥发不出来。”   “有点后悔跟过来了,还不如跟着电网的人员呢。”聂文泽嘟囔道,见瑾玉似笑非笑望过来,他立即恢复正经,从随身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   “既然老板你有时间了,不如聊聊云岫山的改造规划?”   瑾玉欣然应允。   他递过一张云岫山俯瞰图,点点市区与云岫山之间,“对于云岫山的改造,无论从何处着手,都绕不过一个项目。”   “是路线吗?”瑾玉抬眼。   “老板好见识。”聂文泽扶扶眼镜,挡住惊奇。   栖云集团调查过这位自称山神庙庙祝的女士。   ——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很难想象,在这样发达的信息时代,一个人的消息会干净到找不到一点痕迹。没有身份,没有过往,没有常识,就像真的凭空从云岫山脉走出来,懵懂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新世界。   “聂先生?”   聂文泽猛地回过神,“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总之最后,关于瑾玉的调查,被裴雪樵强硬按下,这事也就罢了。   他继续介绍规划图。   “原本的山路年久失修,但大体完善,因为年代久远,具有保存的价值。公司的意思是修缮最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瑾玉垂着眼,想起当年自己躲在云层后,观察着当时的人类仅靠肉身,一砖一瓦的建设起山路与庙院,叹了一声。   “这条路修得很辛苦呢。”   “啊?”   山神娘娘反应过来,“我是说,这条路有很多人的努力。”   聂文泽哦了一声,“确实,所以公司给出的建议是另起一条路。这是规划的路线,请看。”   瑾玉看着几乎从一片野地上划线的路线,有些担忧,“另起?开山修路的工程很大吧。”当年不少人折在开山的路上。   “哈哈,郊市不就是这样建成的?”   好像是啊,山神娘娘恍惚眨眼。   郊市的位置,在她的记忆伊始,好像是一片起伏的山林。后来喊着“岫山君”的人类一代代繁衍,成了一片不平整的黄土地。此番醒来,郊市如同扎进绿林里的钢铁钉子,坚固、平整。   “……真厉害呢,你们。”山神娘娘轻轻扇了一下摇曳的炉火,下一秒,火焰更甚。   聂文泽不假思索道:   “是我们。”   “呵呵,对,是我们。”瑾玉笑着抬眼,眸底映出温暖的灶火,“既然如此,我也帮帮忙吧。”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路线图上画着红色标识的地方,她笑道:   “此处是不是怪石嶙峋,崎岖难行?”   “对的,老板你对云岫山地理很清楚啊。”   “你们欲如何处理呢?”   “先围建范围,疏散动物,然后,炸石开山——额,这是必要的开发,请你理解*。”   “我明白,只是这样做很费时间吧。”   “没错。确认环境,登记档案,将牺牲的环境换来一份无冗余的答案——这是董事长的原话。与之而来的,就是漫长的准备时间,所以它是地图上唯一的红色标识。”   “我想快些。”   想快些贴近这些小人儿的气息。   “所以。”   浓郁的椰香溢散。   “哎呀。”瑾玉深沉神色一破,匆忙站起,揭开陶罐的盖子,双手直接握住滚烫的柄,将这锅险些烧干的五指毛桃煲龙骨救下。   ——她听得太认真,全程都在不自主地扇火添柴。   而一旁的聂文泽发出尖锐暴鸣。   “老板!你的手!水呢!快冲水!”   “别急,我没事。”   瑾玉朝他张开两只手,手心白白净净,甚至连炉灰都没有。   “……好吧。”   聂文泽讪讪,擦了擦还没来得及流出的冷汗。这叫什么?无情铁手?他心里默默吐槽,耳边传来瑾玉郁闷的声音。   “唉,居然失手了。”   眼见午饭要泡汤,他急忙凑过来,瞧着揭开盖的陶罐。汤色琥珀,泛着点点油花,以他的目光,已经很完美了。   “(嗅嗅)也没有焦味啊。”   “火候不对,颜色不好看。”山神娘娘抿起唇,不是很开心。   聂文泽嘴角一抽,心底缓缓飘过一句歌词:你的标准我的标准好像不一样~   “罢了,幸而今日客人不多。”丢的脸还能少点。   庙门口,卓昂蹦蹦跳跳进来,“老~板~饭好了没有啊~”   瑾玉身形一僵。   美食在前,卓昂丝毫没察觉老板的尴尬,端着饭碗熟门熟路坐下,他走着固定流程,深深吸口气,随即惊讶道:“诶,怎么有股奶香味?”   聂文泽瞥一眼灶台前画风莫名灰暗的瑾玉,默默与卓昂一桌。   “是食材的味道。”他说。   卓昂哦哦两声,压平筷子,稳准狠夹起一块脊骨。   夹起时,上面的肉颤巍巍挂着,好像下一刻就要自然脱落,他啊呜一口,衔住炖烂的肉开始嚼嚼嚼,感知到唇齿轻易撕扯纤维,肉汁与汤汁在咀嚼中充斥口腔,不由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这种明明知道很好吃但吃了还是很惊喜的美食!”他大声赞美道。   “这种煲锅肯定先品汤啊。”聂文泽噙着坏笑拍照,发给自家满地采风的弟弟,才拿起勺子,在软嫩的食材上一压。   琥珀色汤汁流满瓷勺,晃动着一小节淡黄的五指毛桃。   他轻吹一下,送入口中。   “!”   入口清甜,慢慢品会有回甘的滋味,脊骨炖烂散出的肉香是后起之秀。整口汤醇厚顺滑,咸鲜适中,划过喉咙留下滋润的舒适。   没错!就是这种明明知道很好吃但吃了还是很惊喜的美食!聂总助在心里尖叫着赞美。   一时间二人埋头干饭,浑然未觉某位大厨因为他们身上散发的强烈喜悦,重回温婉。   被食客治愈的山神娘娘眉眼弯弯,扫过山腰收工的队伍,提前准备起来。   山腰铺设电线处。   在领头人的组织下,队伍聚集起来。   “走,栖云集团负责我们的伙食,就在山上的山神庙。”   “啊?栖云办事有点不厚道啊,居然要上山吃?”   “他们也送简餐了,你不想上你留下吃。”   “留下就留下,我可不想动弹了。”   “你别后悔啊,我听说山神庙的饭菜老好吃了。”   “再好吃我也懒得动!”   吵吵闹闹里,丹桃低着头,疯狂翻阅着山神庙的信息。   “无人破庙……拆除……云豹?美食?变动都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她喃喃着只有自己明白的话,有人凑过来,看看她搜索的内容,嘿了一声。   “你搜山神庙干啥?对这些神啊鬼啊的感兴趣了?”   丹桃绷着脸,“这世上才没有神。”只有鬼。   同事看着这个胆子奇小,堪称风吹草动都会吓到的小姑娘,拉着她跑起来,“别想那么多啦,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走喽,干饭!”   丹桃红着脸跟跑,总是怯怯的脸上有了笑意。   “欢迎各位客人。”瑾玉温和声音响起。   丹桃一个急刹,不自然地躲在了同事身后。   瑾玉目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一顿,笑着为众人盛饭。   “哇塞,好像真的很好吃啊。”   “有人没来可要哭喽。”   大家开着玩笑落座,实际上没太把手上的饭菜当回事,于是吃到第一口的时候,所有人似被点了穴。   “哈哈哈……”吃饱喝足的卓昂看着这场好戏,拍着大腿直笑,“我真是太爱看第一次来吃饭的人的反应了!”   “每一个都不当回事,吃进嘴每个都呆若木鸡哈哈哈!”   聂文泽擦擦嘴巴,睨他一眼,“你看别人的笑话,难道就不怕你之前的人笑你?”   卓昂骄傲扬起下巴,“我可是老板的第一个食客!”   第一个食客~聂文泽收获了酸溜溜的滋味,撇撇嘴,不去理他。   正在吃饭的人根本不曾注意到这场对话。   意志力最强的领头人艰难咽下嘴里饭菜,抖着手伸向自己的菜碗,再来一口提高抵抗,才能哄住叫嚣着要进食的嘴巴,张开嘴。   “这,这什么味道?”   “炖的不是肉吗?怎么有股椰子味?”   无人理会他。   丹桃现在陷入了紧张+震惊的情绪,紧张是因为她总觉得那位老板的视线时不时放在她身上,震惊则是没想到自己心里贴上了大大红色标签的老板,居然做饭这么好吃。   她感觉整个人都在被拉扯中。   好紧张,她刚刚是不是又看我了?   好想吃,炖烂的龙骨怎么越嚼越香。   在放下又竖起的雷达报错后,丹桃选择了紧张地吃。   真有意思。瑾玉支着脸望天,无形的神力又一次在丹桃身上一触即逝,看她瞬间绷紧的后背,微笑着离开。   正在紧张干饭的丹桃松懈肩膀,开始享受干饭,但好景不长,只是一阵风吹过,她狠狠打了个寒颤,看向瑾玉离开的方向。   犹豫一秒,把余下的饭菜一口塞进嘴里,她捂着嘴小跑着追上瑾玉。   庙门口,瑾玉站在银杏树下,习惯地靠在树上,伸出手,让唤来的山风自指尖穿过。   “呼——”   神明长长吹了一口气。   山风携着这口灵气穿过山林,带起途径的树木沙沙作响,待到了目的地,看不见的风盘旋在这块贫瘠陡峭的坡地,将属于山神的浓郁灵气布散开来。   因为太过陡峭,此处没有大型生物。   地下的小生灵们抖抖耳朵,嗅食着这份补偿,纷纷拖家带口遁入更深的丛林。   坚强生长在石缝的植物们晃晃叶子,将接住的灵气注入自己的果实,旋即各展身手,把自己的种子掷出,随后枯萎了身体,回归地脉,等待着下一场春去秋来。   山风卷起种子,循着自然抛洒深林,最后自己也转了个圈,卷起一地尘土,奔向自己的自由。   没有生命的土地是死寂的,山神娘娘不喜这样的环境。   于是,深不可测的地底,浑黄厚重的地脉徐徐游走,忽然,出现一道氤氲云气,凝就一颗龙珠,逗趣般抖动。   它散发着天空的清气,是地脉最喜的气息。   地脉聚散无常的身影凝出一道龙形,竖瞳跟着龙珠转动,循着它的方向游去。   慢悠悠玩耍一阵,将它藏在肚子里。   “乖,帮个忙。”神明熟稔哄道。   地脉咕嘟一声,乖巧翻身,龙爪在地下朝上伸,按在死寂的岩层上。   下一刻,猛然抓下!   砰嚓!   山崩石碎!   滴答。   雨水落下。   瑾玉仰面,闭眼闻嗅着碎石尘土被雨水打落的气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这就是生命的味道。她能感知到,那处空地已经有陌生的生灵试探着此处是否可以生存,可以想象,待修好路,那里也会如这里的青石山阶,在冷寂的石头缝隙,存在着生命的小小奇迹。   裙摆扫过野草,瑾玉回身,对上一双熟悉的溜圆眼睛。   第三次施展神力时“凑巧”撞上了。   “你叫丹桃,是吗?”   山神娘娘和善一笑,身后雷云紫电咆哮闪烁。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逗着小人类,全然忘了某位旧爱呢。   “哇嗷!” 第27章 紫苏炒螺蛳   ◎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半夜放毒啊!◎   “原来是这样啊。”   瑾玉恍然,垂眸望着丹桃,“拥有异于常人的灵感,能感知到细微的灵力波动。”   “你、你知道我这种情况是为什么吗?”丹桃搓着衣角,小脸既忐忑又恐慌。   “嗯……这是一种天赋,用某些小说的话讲,阴阳眼?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丹桃噙着泪,哀泣道:“才不是天赋,我能看到那些东西,却应对不了,最后搞得大家都不习惯。”   瑾玉眸光一闪,温声询问,“你撞见过那些事,难道不曾遇见过同样接触这些事的人吗?”   “遇到过……”丹桃咬咬唇,“有一次,我遇到伤人的怪东西,有人出现救了我,他们邀请我,但是……”   她想起什么,脑袋疯狂摇晃,有泪珠掉落,“但要我一直去面对那些东西,我不行……它们太可怕了……我害怕……”   瑾玉容色温柔,递过手帕。   似乎从这样的动作里受到安慰,丹桃擦擦眼泪,倾诉道:“呜,遇到你之前,那些东西都……呜呜,很恐怖。”   山神娘娘也叹了一声,“灵气复苏,先恢复元气的大多是怪异。因为它们敢于取外物补自身,自是嚣张。”   她醒来时,亦是用了大工夫清扫过一遍属地。   丹桃悄悄看她一眼,扣着手指,“对不起,我以为世上只有鬼,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才……”   “你已经很棒了,”瑾玉宽和一笑,有些好奇,“我当时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呢?”   闻言,丹桃歪头回忆一瞬,旋即抖抖身子,她又偷偷瞧一眼瑾玉,确保她确实没有恶意,才颤着声描述:   “莹绿色的眼睛,树木在你身边好像在扭曲,像、像山里的精怪……”   “呵……好厉害的灵感。”瑾玉的语气耐人寻味。   瞧着丹桃畏缩的身形,她拍拍手,引来丹桃看过来又瞬间收回的视线,笑道:“那你现在再看看我呢?”   丹桃一愣,这是第一次遇到让自己观察的异类。在如今安全的情况下,她也有点好奇,鼓足勇气抬起眼睛,但脑袋仍垂着。   “不对。”   白皙有力的双手捧在这个被恐惧时刻围绕的小姑娘脸上,让她整张脸沐浴在天光下。   “孩子,抬起头。”   被丹桃描述莹绿色的瞳孔,此时鎏金溢彩,明晃晃映出一张怔楞小脸,以及她背后影影绰绰的翠微群山。   “世上有鬼自会有神。便不曾见过我,那些救你、救旁人的奇人异士,何尝不是一类神明呢?”   山神娘娘眉眼悲悯。   “如果你确实接受不了这份天赋给予的世界一角,我可以帮你拿走它。”   “拿走它……”丹桃喃喃道。   “对的,再也不会看到它们,你想这样吗?”   “即便看不见,可它们依然存在啊……”   “是的,然有得必有失。你惧怕,或许看不见更好呢?”   “……”丹桃呐呐许久,面色纠结,“我觉得,拿走它,好像就是拿走了我的一部分。就像眼睛,我不想看见一些东西,难道就要弄瞎自己吗?”   “好孩子……”   山神娘娘欣慰地长出一气。   “今日我拿走它,你还是会恐惧,甚至更担心,因为你抛弃了你的一部分。”   丹桃久久不语,却再没低头,愣愣望着遍披华光的神明。她看到神明拍拍自己的脑袋,用鼓励的神色道:   “不要恐惧看清世界,不要害怕成为自己。”   一句话让丹桃鼻子酸酸,眼眶酸酸,正要感动大哭时,面前持重庄严的神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继而神色一崩,慌乱地接起电话。   “你说什么?拍到山体崩塌时的影像了?”   因为慌张,手机是免提的,丹桃听到电话那边的男声清润悦耳,“因为修路的缘故,栖云的卫星监控覆盖在路线图上,以时刻关注山林走兽的状况。”   “……”   某老古董山神娘娘沉默不语,对面的声音还在询问,“很庆幸当时无人出现在那里,我打来电话是想询问,女士你的山神庙处可有出现波动?”   “……没有。”   丹桃憋着笑瞧了眼满脸写着“如履薄冰”的人,脚下已经远离对方的电话,她掏出手机点开那条不敢删也不敢回的邀请函,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   [我愿意加入特殊事件部。]   “防不胜防啊。”   瑾玉挂了电话,古怪地抬头看了许久,倏而无奈一笑,“上天入地,可不再是鬼神的代名词了。”   “老板!老板!”   卓昂急冲冲跑出来,举着手机问道:“刚才咱们这里塌方了?我收到本地短信了!”   瑾玉扶额,一脸无奈,“你人就在云岫山,需要看手机知晓?”   “我们这不是吃得太香了,压根没注意嘛。”卓昂挠头憨笑。   瑾玉摇摇头,“只是一小处地方,山神庙仅能听个响罢了。”   “那就好,”卓昂生怕塌方影响大,害得山神庙不能开门,放下心,他刷新下手机,又一脸讶异,“咋又上热搜了?”   热搜?   瑾玉想起上午卓昂就说过这两个字,不禁看过去。   见她好奇,卓昂自然地把手机倾来,指着红色字体,边看边念道:“云岫山无人区突发塌方?这好像也没啥好上热搜的吧?”   他吐槽着点开里面的一小段视频,有些模糊,但足够看到环境。   只见视频开头几秒的平静后,呼呼的风声响起,旋即好像有什么无形的手操作一般,小动物们接连离开,植物迅速结果迅速枯萎,最后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巨响,乱石崩裂,陡坡成了缓坡。   “嚯!吓我一跳!还真是突发啊。”卓昂惊得退了一步,待缓过来,他拉回进度条,回看动植物异常行为那段,嘶了一声。   “小动物察觉到地震勉强能解释,但这些植物是怎么回事?真有点玄乎啊。”   他搓搓胳膊,不敢再看,熟稔地拉到评论区,点赞最多的是一个名叫“小道”的id,内容是:   [这是大能引动地脉的异象。只是我见过能引动地脉的大佬,可没这么容易做到,哪个不是开坛祭祀,声势浩大的,而这位甚至连人都没出现,还有余力让众生退避——不敢想象是怎样一位巨佬。]   “嘿!劝你赶紧扩写成小说。”卓昂嘿笑道,拉开回复一看,果然都是什么“卸载小说软件吧”“给你十分钟我要看到十万字后续”之类的调侃。   网友说话有趣又好笑,卓昂看得浑然忘我,但评论拉着拉着,内容就有点不对劲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前几天我修炼的时候,猛地灵台一震,感觉到地下的震动,吓死我了,幸亏只是一瞬间。现在照你这么说,那可能又是大佬引动地脉了?]   [上面的,这个我知道,肯定是人为的,因为旭安集团头顶的风水局就是被地脉震破的,当天它就被查了。]   [旭安啊……靠着风水局作孽不少喔,难道真是大佬替天行道?]   卓昂眼抽抽起来,旭安集团的事整个郊市都传遍了,公布的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但也没必要硬往什么风水局上扯吧……”   他摇摇头,看下面还能扯什么东西出来,果然,下一个高赞又是:   [要都是人为的话,前阵子雨水时节那场雨会不会也是大佬的杰作。懂行的都知道,等雨自己下来,后果可不小,当时我都躲外省去了。]   [夸张不是这个夸张法吧,那场雨积蓄的势能大到离谱,全国异人都没法,只能都聚集在郊市等着雨下来后再疏泄,你倒好,嘴里的一个大佬就完美化解了?]   [那你解释解释那场雨为啥看着大,其实根本不剧烈?你不会说雨云里积蓄到快要爆炸的灵气,是自己乖乖地平缓落地吧?]   [……跟你说不通,反正我不相信有那么厉害的人。]   [上边的浅显了吧,谁说是人呢?近些年苏醒的某些非人生灵,比如幽……]   幽字后面是第二行,卓昂点击展开,手机没有反应,几秒后,评论突然往上跳了一行自动刷新,这条评论消失无踪。   “啥情况?”卓昂正看得乐呢,跟看小说似的,但这条评论的突兀消失,让他潜意识察觉到一些不妥,“平台不会删胡言乱语吧?”   “难道真有什么说法?”仅仅质疑了一秒,心大的卓昂摆摆手,“管他呢,就算是真的,跟我小屁民有啥关系,看都看不见的。”   只是如今增加了些诡异的真实性,卓昂心跳略微加速,换个动作靠在飒飒作响的银杏树上,他莫名平静下来。   “我这可是在山神庙呢!要真有怪东西,这里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说是吧老板?”卓昂终于有空看向身边默不作声的瑾玉。   老天真有趣啊,让有天赋的恐惧,让没天赋的通达。山神娘娘看了眼传来得意的银杏,微笑着点头。   于是卓昂兴致勃勃继续看下去。   [啧,被删的那个,说你知道的少吧,你知道一点隐秘,说你消息多吧,却根本不知道有些名字不能乱喊。]   [没错,修炼有成的大佬,道号不能乱叫,人家能感知到的。被删的那个,这些日子去安全地方避一避。]   [哎哎,别提这事了,咱们说回去说回去,谈那位不如谈布雨的大佬,至少这位看起来是正道的。]   [也没啥好谈的,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真假都不确定呢,毕竟郊市那块,都是近几十年才建起来的,能有啥底蕴啊。]   [别地图炮啊,郊市以前不发达,但一直有人烟的,当地可是出土过近唐的县志碑铭呢。]   [就是就是,看那个旭安,罪状不是有一条说他强拆古庙吗?]   [郊市还有古庙?不会是云岫山上那个破庙吧,那确实很古了,当地人都不晓得的,我也还是关注栖云集团开发项目才知道的。]   [又来了又来了,栖云脑残粉又来了。]   [别逼我骂你嗷,我说事实怎么就脑残粉了?]   [别吵别吵,那个山神庙最近有热度了,好像是庙重开了,做美食?你们昨晚没刷到那个云豹食物的热搜吗?]   [刷到过,本人还吃过,非常美味……等等等等!]   [等啥啊,不看美食图啊,白天也不要放毒。]   [不是!!!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雨水那会,山神庙歇业了两天!说是要求雨!]   一连串省略号。   [对哦,今天塌方发生在哪来着?]   [云岫山。]   [旭安风水局被破之前是拆哪的古庙来着?]   [……云岫山]   [雨水的时候,除了郊市还有哪在下雨来着?]   [云岫山……]   又是一连串省略号。   卓昂的手指僵住,脖子嘎巴嘎巴转过去,结结巴巴道:“云,云岫山?”   “怎么了?”瑾玉眼角弯弯,看不见瞳色。   “没、没什么……”卓昂嘎巴嘎巴扭回去,然后一愣,“诶?咋没了?”   他返回主页刷新,云岫山三个字消失在热搜栏,不信邪地打开历史记录,只见最新的一条写着“涉嫌传播封建迷信”。   “呼……说得对。”卓昂用力揉揉脸,把自己从方才奇异的文字里拔出来,笑呵呵道:“没事儿!老板,我吃饱啦,先回学校了,明天再来!”   “路上小心。”   瑾玉微笑着目送他远去,睁开澄金的眸,若有所思地看着裴雪樵发来的“还未来得及封禁帖子就消失”的解释。   “看来此世能人不少,”想到那条大家讳莫如深的被删评论,山神娘娘似笑非笑,“麻烦也不少呀。”   拨开勾住自己衣角的银杏树枝,她嘱咐道:“刚才听到了吧?人类天上的的卫星厉害得很,以后老实些。”   “簌簌……”   “乖,”瑾玉拍拍银杏,无奈道:“不止是你,这几天我也得老实些。”   于是山神娘娘熬啊熬,在惊蛰的最后一天,虽没熬到山路建成,好歹熬到了山神庙通电。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电网人员已被瑾玉彻底俘获,无论是美食还是为人,于是干劲满满,在今日惊蛰的最后一天傍晚,结束了工程。   在验收的时候,大家主动将这一刻交到了瑾玉手上。   “来!老板你来按开关!”   瑾玉抚着胸口一愣,旋即接受了大家的好意。从领头人处认识了电表的按钮,她按在总开关上,鲜有地感受到紧张。   “很安全,放心按。”裴雪樵从繁重的文件里挤出时间,此时正站在她身边安慰道。   “并非紧张,只是……”她失笑地摇摇头,食指用力。   啪。   电流一瞬间传导在整个山神庙的线路里,精心布排的灯泡一盏接一盏亮起,让傍晚的山神庙摆脱以往的昏暗,照得通院亮彻。   啪!   五颜六色的小礼花炸起,彩条纷纷飞起落下,清风将些许彩条吹至神像处,被女神托举的左手接住一缕。   瑾玉眨着眼,也伸手接住一缕彩条。   “恭喜。”   裴雪樵带着温和的笑意,分给她一个小礼花。   “恭喜老板!以后山神庙会越来越好的!”   丹桃也凑上来道喜,她决定将这份工作好好做完再前往自己的未来。   “谢谢你。”   瑾玉温柔地摘下她肩上的彩条,旋即对众人郑重道:   “也谢谢大家。”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嘛!不过今天工作结束,我们就不能天天来了,老板……嘿嘿,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吃个夜宵呢?”   瑾玉望过众人期待的面庞,噗嗤一笑。   “怎么会亏待功臣呢?大家想吃什么尽管说。”   “好耶!”   众人欢呼,可谈到吃什么,意见就有点不统一了,各有各的馋虫要喂。   瑾玉由他们去讨论,哪怕今天要吃大宴也能做出来。衣角传来隐秘的拉扯感,她看过去,望见裴雪樵略不赞同的神色。   “太晚了,做饭的话会不会很累?”他悄声道。   说话时,他弯着腰,有意无意地将发间沾上的彩条映入瑾玉的视线。   “无事的,我很高兴,”瑾玉说罢,指指彩条,示意他拿下,“有东西。”   裴雪樵脸上失落一闪而过,仍不死心,胡乱摸着头发,“在哪?掉了吗?”   眼瞧这一头顺滑黑发要快被抓成鸡窝,愣是没碰到彩条,山神娘娘无奈一叹。   清风徐来,精准卷走彩条,她止住裴雪樵的动作。   “风吹走了。”   可恶的风。裴雪樵偃旗息鼓,眼巴巴看着瑾玉询问众人:“大家商量好了吗?”   “都吃过晚饭了,没啥肚子,老板你随便做点简单的小食就行。”   瑾玉一眼便听出言外之意,轻叹着接受了他们的好意,正思索着做些什么,忽然,银杏传来不爽的簌簌声——拿它当猫抓板的家伙又来了。   “真巧。”山神娘娘出门,接过兴冲冲的云豹嘴里叼着的一笼螺蛳,无情道:   “没收。”   “哇嗷!!!”   冷酷的山神娘娘充耳不闻,拎着螺蛳进了门,又是一脸笑意。   “小食吃紫苏炒螺蛳如何?”   哪有会有人置喙瑾玉的话呢?   露天开灶,哗啦啦倾倒出螺蛳,瑾玉动作如闪电般挑出两堆螺——专挑壳薄色青的,指甲盖叩两下,空音者弃,闷响者留。   裴雪樵插不进手,只好陪坐,看着一个个螺蛳被减去尾部落入盆中,好奇问道:   “不用吐沙吗?”   “惊蛰的螺蛳刚醒壳,肉质最是肥嫩不沾泥腥的时候,亦无需吐沙,省了时辰。”   说话间,瑾玉端起螺蛳的盆,倾倒入刚开锅的沸水,姜片与黄酒紧跟着倒入,用铁勺翻动几下,待水再次沸腾一阵,漏勺一抄一抖,螺蛳沥在陶盆待命。   从菜篓拿出一把堆叠的紫苏叶,徒手揉搓一下,迸发出辛香。   再噔噔剁好一案蒜末,干辣椒掰成三段扔进石臼,混着花椒粒捣出呛鼻辛香。铁锅烧得泛烟,菜油一泼,调料下锅,煸炒出香料味,螺蛳哗啦啦倾入锅中。   热油碰上未沥透的水珠,爆出连串脆响。   铁勺均匀翻动螺蛳,泼入一勺黄酒——轰!火苗猛然窜起。   瑾玉动作没有一点滞涩,继续裹着螺蛳在火焰里翻腾,酒香混着料香弥漫庙院。   众人抽着鼻子寻过来时,恰巧撞到瑾玉倒水焖煮,盖上锅盖的一瞬间。   “啊——”   有人哀嚎。   而丹桃凑过来,眉眼仍有怯弱的痕迹,但敢于抬头说话了,“老板,我不能吃辣哦。”   “晓得的,”瑾玉冲她眨眨眼,“做了两锅。”   “女士……”裴雪樵的声音也从身后响起,可瑾玉回头,只见他张张嘴,最后摇头不语。   男人的心思也不好猜。   山神娘娘没当回事,揉揉耳朵,努力忽视庙外哀怨的挠墙声,然后打开锅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倒入紫苏,接着无情盖上。   直至沸腾水声渐弱,浓烈的辛香味溢散,终于有人忍不住口水了。   “好了吧老板!求你了让它好了吧!”   “没煮透可不能吃,”瑾玉轻笑,顶着众人哀求目光,挑眉道:“其实煮好后等它自然凉透,味道最佳哦。”   “用不着!我们相信老板你怎么做都很好吃的!快开锅吧!”   千呼万唤中,两锅炒螺蛳闪亮出场。   扑上来的众人先被辛烈香气冲得一个踉跄,更有人直接歪头捂嘴打了个喷嚏,接着眼睛晶亮道:“爽快!一看就够味!”   一人盛上一碗螺。   汤汁不多,却稠如琥珀,螺壳半浸在酱汁里,让人不禁幻想入口该是怎样的咸鲜味。   常用螺蛳下酒的人动作熟练地捏起一颗螺,放在嘴上一嘬,滚烫汁水混着重口的滋味冲进口腔,激得舌根发麻,再用竹签挑出螺肉——紧致弹牙的螺头裹着酱汁,入口咸辣富有嚼劲。   也有人盯着堆起的螺蛳犯怵,刚想说要不算了吧,庙外一束手电筒射进来。   “老板!!!恭喜你庙里通电啊!”   杭敏笑着跳进来,仰着头吸吸鼻子,拍手笑道:“我就知道肯定有好东西吃!”   “你怎上山了?”瑾玉蹙眉望着庙外漆黑夜幕——山路还未曾建起路灯。   她斥责道:“太危险了。”   杭敏心虚挠挠头,拽出身后一连串人影,“嘿嘿,我知道哒,所以我拉了我们实验室小伙伴一块来了。”   实验室一众小青年心虚地对瑾玉笑。   瑾玉看到他们手上如出一辙的小礼花,也明白过来他们的好意,“今日便罢了,大路没修好前,不许夜里前来,知道了吗?”   鹌鹑般齐刷刷点头。   瑾玉破功,“好啦,来吃螺蛳吧。”   “好嘞!”   小青年们满血复活。   给每人盛好螺蛳后,闲下来的瑾玉也给自己盛一碗,端着坐在唯一单身前来的裴雪樵对面。   今夜月色皎洁,清风吹拂。   瑾玉悠哉挑出一块螺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面露满意,唯独遗憾的一点——   “可惜无酒。”   “需要什么酒?改天我让人送上来。”   瑾玉以手支颐,笑望过去,“我酿的酒,你从何处取?”   “你还会酿酒?”裴雪樵一愣,接着轻笑道:“确实是无价之宝,我无从买起了。”   山神娘娘也脱离不了爱听好话的低级趣味,闻言被逗得笑出声。   裴雪樵看着她,嘴角也扬起一抹笑意,抿了抿酥麻的唇,他轻咳一声。   “女士……我这份螺蛳,好像不辣?”   “嗯?你还想吃辣?”瑾玉挑眉,从他殷红的唇到桌下的腹部,最后回到面色涨红的男人身上,“你不能吃辣。”   说罢,她看眼已下了一半的螺蛳,冷酷地端走,“你也不能吃太多这种东西,要吃的话打包明天吃。”   “……”裴雪樵无助地坐在空荡荡的桌上,听着周遭人畅快的嘬螺声与交谈声,最后捂着脸偷偷轻笑起来。   瑾玉端着一碗螺蛳出了庙门,径直对上一双幽绿的兽瞳,朝它招手。   “来。”   “哇嗷!”   云豹轻盈跳进灯光,绕着瑾玉疯狂转圈。   “好啦好啦,给你吃。”   瑾玉倒下剔好的螺肉,抚摸着云豹的软和皮毛,抬脸沐浴着白炽的光芒。   “真好呀。”   山神娘娘声音温柔,银杏簌簌摇曳。   “真倒霉啊!!!”   某位倒霉网友继云豹事件后,再一次刷到了云岫山神庙的紫苏炒螺蛳。   “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半夜放毒啊!”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吃螺小故事:   “惊蛰三伏虫,螺便是水虫之一。旧时孩子们吃罢螺蛳,用红绳串成风铃,声音很好听,而山神娘娘我做成风铃,则驱蚊避虫,许多人来求呢。” 第28章 槐花蒸饭+山蕨酱   ◎古风大美女喂你吃怪东西,你吃还是不吃?◎   计欢欢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倒霉透了。   公司给的业务完不成,焦虑到睡不着,还能次次刷到深夜放毒的美食——社畜连做饭的时间都没有啊!   碰碰额头上的大红痘,她痛得嘶了一声,心里的火气更大了,一脚狠狠踩在古朴的青石板上,她怒气冲冲指着面前的云岫山。   “来吃个饭都要爬山!倒霉透了!!!”   宣泄过后,她正打算继续爬,就听到身边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   “诶呀,好大的怨气呀。”   计欢欢没想到自己发疯居然被人看到了,一张脸骤然红涨起来,弯腰缩背朝对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呵呵,我不曾怪你,心情不好发泄是好事,以后莫要憋在心里。”瑾玉迤迤然自林间走出,笑盈盈说着。   她今日换了身服饰,青衣黛眉,斜挎竹篮,像极了古画里的仕女,看得计欢欢一愣,然后怪羞涩地扣扣脸。   “额,这位女士、啊不,姑娘?你也来吃饭啊?”   “非也,我是来采集食材的。”   “采集食材?”计欢欢一瞬间反应过来,表情怪异,“你就是山神庙小*饭馆的老板?”   “正是。”   计欢欢的表情一时间五颜六色十分精彩,打量着刚才还分外喜欢的女子,眼下顿时觉得这个老板穿的这么雅致,肯定不是个好好做饭的;能连着几天上热搜,一定是个炒作的!   她不由想到自己今天的经历。   今天是周一,谁家社畜周一有时间来爬山吃饭啊,还不是昨晚焦虑失眠,刷手机又刷到山神庙的美食——比起上回还有口醋,今次厨房连蟑螂都不光顾。   好不容易熬到四五点睡着,一睁眼闹钟已经关掉半个小时,忍着后脑勺的闷痛冲到公司,劈头盖脸就是主管的一顿训斥。   “第几次了?这个月第二次迟到!”熟悉的唾沫星子喷过来,她隐忍着告诉自己莫生气,想想工资,就听到秃头总管的“工资减半!不服就滚蛋”。   之后的兵荒马乱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秃头总管满脸咖啡和自己怀里的打包箱,望着道路上的车水马龙,满心的迷茫。   反正最后,她脑子里只有“我需要食物”五个大字,于是便毅然决然买票上车来了云岫山。   “真不该冲动的,”计欢欢抱怨着,“做流量视频做了这么多,还不知道这些爆款都是怎么回事吗?”   冷静下来,她掏出手机,给竖中指的备注发送“主管我错了”,却只收到了红色感叹号。   祸不单行,房东发来了新消息,语音条里夹着麻将声,“小计啊,下季度房租要涨五百哦。”   “烦死了!”   计欢欢一脚踢飞小石子,结果小石子飞到树上,啪的一声反弹回来。   眼见就要撞上她的脸,一只白皙的手从侧方探来,双指稳准狠夹住小石子。整个动作之快,让计欢欢在尘埃落定后,才闻到对方动作带来的一阵花香。   “小姑娘,发泄归发泄,但别被愤怒冲昏头脑。”瑾玉温和劝导着。   “……”   计欢欢想到自己刚才因为诸事不顺,把所有不满发泄在对方的阴暗心思,再看瑾玉关怀的视线,顿时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简直无地自容。   “我、我……对不起!”她猛地一个大鞠躬。   瑾玉澄澈通达的眸子轻轻扫过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竹篮里捻起一朵新开的桃花,别在计欢欢耳后。   “今日是春分,莫要辜负好时节。”   计欢欢愣愣的摸摸鬓边的桃花,似有芬芳在鼻尖萦绕,让她焦躁的心平静下来。   吸吸鼻子,她站起来跟上前方的瑾玉,比起刚才冷静地为生活焦虑,现在颇有种破罐破摔的释怀。   “来都来了,吃顿饭,”她扯掉勾在树枝上的头发,“大不了求老板当个服务员,我还不信我没法活了。”   可走着走着,爬山的疲累又让计欢欢胡思乱想起来——如果她今天没迟到,应该待在至少有空调的办公楼,虽然代价是当牛做马,但至少不用为房租水电发愁……   这样的想法在看到瑾玉的动作时达到顶峰。   “你说这东西能当饭吃?!”   “小姑娘真不识货。”瑾玉踮脚掐下将开未开的槐花骨朵,“槐花不是春分的时节开花,也就是云岫山今年灵气……雨水好,早开几月,才有这种口福呢。”   瞧着计欢欢仍是一脸嫌弃,瑾玉挑眉,挑出一朵嫩白泛青的,抵在对方唇边,“尝尝?很好吃哦。”   计欢欢一脸纠结。   谁懂啊家人们,古风大美女喂你吃怪东西,你吃还是不吃?   反正我吃。   计欢欢闭上眼,沉重地吃下这朵槐花,待感受到入口的清甜后,她诶了一声。   “好甜啊。”   瑾玉自得一笑。   待竹篮里堆起雪絮般的花串,她停下采摘的动作,摸摸乖顺的槐树,注入一道灵力,旋即往另一处走去。   计欢欢甩玩着落花,见状也跟上去,“我们要上山了吗?”   “我还需采摘些蕨菜,客人可以自行上山休息。”山神娘娘有些无奈,她不明白为什么许多人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做跟屁虫。   “没事儿,我跟着你。”   果然。   山神娘娘摇摇头,寻了处蕨菜茂盛的地界,挑着蜷如佛手的嫩芽,每次掐断时,断裂声都脆响清亮,足见新鲜。   这一次她采摘量不少——蕨菜的时节即将过去,再过几天,蕨菜长出纤维,便不再适合食用。   待竹篓满满当当,她站起身。   “客人,我们上山吧。”   “好喔。”   计欢欢支着膝盖站起来,神色有些恍惚——这一早上,她跟着瑾玉漫山遍野地乱逛,闻过花,摘过草,就是没看过一次手机。   原来现代人离开手机也能活啊。   她好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更不由自主构思起来未曾见过的山神庙。   或许像电视演的那样,没通电,水是水井挑起来的,灶台用柴火生火,总之怎么落后怎么来。   可一踏进山神庙,一切臆想悉数破裂。   水龙头排布有序,屋下灯泡存在强烈,露天角落虽有一个土灶,但青石堆砌,十分精致。   跟着瑾玉踏进右边的偏殿,一屋子现代化厨房闪得眼睛都要花掉。   计欢欢丝毫不知自己如果前几天来,山神庙和自己想象的差不了多少,但时代变了!   瑾玉爱不释手地抚摸过光滑的台面。如果裴雪樵能看到她头顶对自己的好感度,就会看到一个蓝色的+1。   这套厨房是裴雪樵赞助的,其种类丰富,远远超过瑾玉之前给他看过的厨具,甚至还有西式餐具厨具,只能说幸亏地方够大,否则还不容易放下。   近些天,山神娘娘的全部兴趣都放在探索厨房上,若不是每日有嗷嗷待哺的食客,她恨不得闭个关好好研究。   把竹篮放在超大水槽边,安上堵头,轻轻一拨开关,平稳水流直直涌下,拇指食指抵着槐花串一捋,碎花扑簌簌落进水槽。   再用超方便的沥水篮盛放,开关往另一边移动,热水便流了出来。   瑾玉将晨早浸泡的糙米用热水冲洗,浇半勺云岫村送来的枇杷蜜,搅拌均匀,倒进蒸笼,铺平后盖上一半槐花。   啪。   燃气灶只需轻轻一扭,轻易代替费事费神的土灶。   山神娘娘盯着均匀的火苗,一脸幸福。   “……我说,煤气灶也要看火吗?”计欢欢无语的声音响起。   瑾玉倏而回神,歉意转身,“抱歉,忘了客人还在。”   你不如不说。计欢欢眼皮一抽,指指蒸锅,她道:“中午就吃它啊?”   “唔,险些忘了,还需配上山蕨酱。”   瑾玉另开一个灶眼,对着如臂指使的煤气灶再笑一下,择净蕨菜,投入滚水焯三滚,捞起泡进清凉的过滤山泉水,看着所谓的直饮水龙头,眼角弧度就没消失过。   这下无需用烧开再放凉的水,实在省心。   裴雪樵看不见的好感面板又一个蓝色+1。   放上案板——这是老物件,毕竟它是从前银杏渡劫时掉落的一部分,坚如金石,水火不浸,凡人的修道者叫它雷击木。   将泡好的蕨菜撕去褐膜,碧生生的梗剁成碎丁。   野葱用小刮刀贴着根部刮去湿泥,水龙头一冲,泥水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洗净的葱条在案板上一分为二。葱白拍裂切末,葱绿切成小圈。   锅热泼油,葱白下锅,“滋啦”一声爆出强烈的辛香。   炒酱的火候全在耳力。   野葱刚下锅是细碎的爆裂声,像春蚕啃桑叶;待声响转成闷闷的“咕嘟”声,切碎的腊肉丁伴着蕨菜碎倒进去。   瑾玉抡起沉木锅铲不断翻压,直到腊肉煸出油星,蕨丁渗出汁水,黄酒沿锅边淋一圈,酒气裹着山野的涩味腾起,再添两勺新酿的豆酱,汤汁由清转褐。   煤气灶按钮拧半圈,大火转小火,她盖上锅盖,食指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径直点上计欢欢的额头,将她推了一步。   “客人,厨房不可擅进哦。”   计欢欢讪讪道:“啊哈哈哈……太香了,我不由自主就过来了……”   说着,她习惯性扣扣脸,却吃痛得嘶了一声,拿出随身镜一看,果然,又冒了个痘。   被食物香气平复的心情倏而又暴躁起来,看着脸上的几个大红痘非常不顺眼,她气到想狠狠挠脸。   “抓花算了!”   “别,我瞧瞧。”瑾玉及时止住她的动作,眯着眼靠近。   计欢欢不想让大美女看到自己的一脸痘,别别扭扭侧过脸,便听到一声轻笑。   她在笑话我吗?不对不对,人家不嫌弃你一脸痘凑过来,怎么可能会笑话你呢?   没等计欢欢纠结出个所以然,瑾玉已经解开答案。   “你今日来得好,槐花清热解毒,最克你这种心火旺的症状。”   “什么叫心火旺?我看过医生,说我内分泌失调,然后说了一大堆不让熬夜不让暴饮暴食不让焦虑的废话——上班怎么可能不那样啊!”   瑾玉静静听着计欢欢一谈工作就暴躁的发言,最后只道了句,“生活不易,辛苦你啦。”   计欢欢哑然失语,瘪着嘴许久,侧身偷偷揉揉眼睛。   瑾玉只当没看到,招呼对方过来,“来,带你享受一下。”   “神神秘秘的……”计欢欢嘴硬,身体老老实实凑过来,就看到瑾玉豁然揭开蒸屉,扑面而来一阵湿热的水汽。   “……哇,”她整张脸沐浴在浓厚的蒸汽里,砸吧砸吧嘴,惊喜道:“甜香味的诶。”   “舒服吧。”   瑾玉笑着点进一盏凉水,冷热激荡下,米粒更加弹牙。把剩余的一半槐花倾洒进去,就着剩余的水汽搅拌均匀,属于槐花的清香更加突出。   木铲插进松散的米堆,盖入瓷碗堆成小山。   “槐花蒸饭,客人尝尝吧。”   计欢欢乖乖接过饭碗,剩余的热气扑在脸上,如刚才沐浴在水汽里一样舒适。   一次次被瑾玉抚平暴躁,她现在成了绵软的面团,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个温暖的厨房里正在发酵长大,处处惬意。   低下头,白瓷碗里,夹杂在米饭里的槐花呈半透明状,洁白如雪,分外美丽。   她不由自主拿出了手机,随即一愣。   计欢欢在今早之前的工作,是新媒体运营,负责寻找热点剪辑视频。   刚入行时,她热情满满,一双善于发现生活乐趣的眼睛总能另辟蹊径,从繁杂的互联网里杀出小小的天地。   可随着长时间龟缩在小方块的办公楼,每天挤着地铁上下班,挣多少都会被所在的城市用各种方式吞吃后,她发现她的天赋消失了。   于是发布的视频热度没有新意,流量逐渐流失。   资本的公司不讲人情,上头的领导对她早已不满,秃头总管不过是做白脸的戏子,她早该明白的。   蒸腾的饭香里,此刻的计欢欢无比清醒。   她看着手机,想起之前每次找素材都无比痛苦的心情,感受着现在不由自主想要记录下来的槐花蒸饭,沉默许久,噗嗤笑出声。   熟练支好手机,她快乐地捧起饭碗,先用筷子试试,摇摇头,换了勺子,舀起一大勺,满意点头。   一勺颗粒分明的槐花蒸饭送入口中。   清新甜香的气息让她瞪大眼,感觉自己嘴里含了一整颗槐花树一样,柔软,芬芳。   里面的糙米并非偷工减料,而是特意为之,粗粝的颗粒感必须咀嚼充分,于是槐花清甜的滋味悉数释放。   “哎呀,你怎的吃完了?”   瑾玉讶异的声音唤醒了计欢欢,她懵懵一看,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好吃。”她羞涩道。   “多吃也好,”瑾玉爱听这话,笑着取过她的碗,“只是单吃少些味道,配些山蕨酱最佳。”   吃过槐花蒸饭,计欢欢已对这位老板的手艺心服口服五体拜服,一听还有新菜,连忙点头,余光瞥见桌上的手机,想了想,踌躇道:   “老板,我能拍出锅的视频吗?”   “客人请便,只是切莫拍到我便好。”   “嗯嗯!肯定不拍到你的脸!”   “呵呵,要开盖了哦。”   计欢欢急忙凑近,想再来一次槐花蒸饭开锅的蒸浴,却没瞧见身边瑾玉嘴角的笑意。   “咳咳——!”   咸味酱味的热气熏得计欢欢咳嗽连连,她噙着泪花可怜巴巴看向瑾玉,似在控诉对方不提醒。   某神充耳不闻,径自道:“出锅前最后淋一道花椒油,存放的时间会长一些哦。”   热油滋啦啦撞上浓稠的酱汁,腾起一阵辛烈浓香,说不清是什么香气,但只闻着,就觉得需要一碗主食来配。   给计欢欢盛上蒸饭和山蕨酱,瑾玉取来一个半米高的陶罐,罐子提前用白酒滚过,将剩下的酱一勺勺舀进去,可还没装一半,外面就传来热热闹闹的动静。   “老板!我们来吃饭啦!”   她轻叹一声,放弃了继续的动作。   “不继续了吗?”计欢欢举着手机问道。   “食客一来,哪还有封存的机会,”瑾玉说着,想了想,把装了几勺的陶罐盖上,对着计欢欢眨眨眼,“别告诉他们。”   计欢欢忍着笑点头。   食客一多,她不好再拍,便回到自己的位置,期待的看着属于自己的饭碗。   因为之前尝过单独的槐花蒸饭,这次她直接把山蕨酱全部倒进去,与蒸饭混在一起,啊呜吃进一大勺。   “我天!”她猛的捂住嘴,嘴里还不忘嚼吧嚼吧,“完全不一样的风味啊!”   比起槐花蒸饭的清新,山蕨酱是浓烈的,计欢欢形容不出具体的味道,但能给出一个类似的答案——葱油。   但山蕨酱要比葱油味道更加复杂,仔细分析,蕨菜的些微清苦夹杂其中,还有豆酱的醇厚,花椒油的酥麻,味道极重,可因为槐花蒸饭的加入,中和了彼此的极端,于是最后的形容只有两个字。   “好吃!”   计欢欢抚摸着圆溜溜的肚皮,望着窗外的夜色,时不时有鸟鸣风声——没错,她今晚在云岫村过夜。   谁让她之前在邻市工作,头脑一热就奔郊市而来了呢?   计欢欢滑动着余额,双目涣散。   “要回去吗?”   “不不!再回去我是狗!”   “你已经是牛马了计欢欢,当狗有什么区别呢?”   “……但我想当人啊。”   计欢欢长叹一口气,扣扣脸颊,反应过来瞬间皱起脸,等待着刺痛传来。   半晌,她睁开一只眼,轻轻碰碰脸颊。   “不痛了诶。”   借着灯光,她观察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可置信道:“痘痘好像下去了一点啊!”   “难道是不上班心情变好了?但没那么快吧。”计欢欢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老板不是说槐花清热解毒吗,难道是它的功劳?”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   新上任的老板死忠粉转了一圈,惊喜不已,于是兴奋地——打开了剪辑软件。   翻动着今日拍摄的素材,计欢欢心跳加速,久违的兴奋感告诉着自己,这次的视频一定可以!   人做自己热爱的事,是不会疲惫的。仅仅几个小时,一条新视频出现在成品栏里。   计欢欢神色冷静地审视过一遍,确定没有剪辑错误,她载入自己的账号,刚准备发送,看眼时间,突然坏笑道:   “我半夜刷到视频,也不能放过你们!”   本打算等到半夜发送的计欢欢,忽然打了个哈欠。   看眼时间,才十点,可窗外夜色沉沉,让她有了些困意。   “山村里这么安静,搞得我也想早点睡了,算了,定时发放吧。”   她设定好时间,关灯随着云岫山的生灵一起沉入宁静的梦境。   第二日,计欢欢自然醒来,眨眨眼,她一个猛起身。   “要迟到了!”   抓起手机一看,七点。   “什么啊……我早衰了吗,怎么醒这么早。”   计欢欢抓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打个哈欠才反应过来。   “对哦,我辞职了,现在云岫山玩呢。”   这样一想,她突然高兴起来,活动活动身体,觉得今天的身体分外轻快。   悠哉悠哉洗漱回来,她碰碰已经不疼的痘痘,美滋滋道:“果然是老板的功劳,随后再求老板做一次槐花蒸饭吧。”   “对了,还有山蕨酱,我喜欢重口的味道!老板不是偷偷藏了半罐吗,求她卖给我好了!”   “今天老板做什么呢~”   她哼着歌,心情颇好地打开电脑点开软件,结果页面一阵卡顿。   “什么鬼,别让我大早上不高兴啊。”   计欢欢拍拍电脑,转回来时,她看着999+的后台,缓缓张大了嘴巴。   静谧祥和的云岫村里,爆发出一道惊叫。   “卧——槽——!”   “对不起!我没有事!我就是看到消息惊讶了一下!抱歉打扰您了!”   计欢欢点头哈腰地朝前来的村民道着歉,心里却暖暖的,送走村民后,她简直忍不住脸上的笑,有被关心的缘故,更多的是后台的数据。   “爆了……我爆了……”   她呆滞地滚动着后台数据,脑子里自动换算这条视频的收益,不仅更加呆滞道:   “分老板一半,也有一个月工资到手……”   计欢欢脑袋很混乱,漫无目的地点开评论,看着大多怒斥她深夜放毒的评论,捂着脸笑起来。   笑了好久,她点开手机,最上方就是还在发送消息的竖中指备注。   [小计啊,昨晚爆了的那个槐花蒸饭+山蕨酱的视频是你的账号吧,哈哈,昨天是我脾气不好,但我对你寄予厚望的啊,一直在关注你呢,你看,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切,忘拉黑你了。”   计欢欢撇嘴拉黑,丢开手机往床上一趟,心里好像有了无限的希望。   “住在这里是个好决定啊,有好吃的,还有素材。”   环视着宽阔的小屋,她加了一句:“住的地方还这么便宜又宽敞,这么好的生活,不选是傻子!”   “好!上山吃饭!啊不,上山工作!”   计欢欢翻身坐起,满怀期待地踏入山神庙,就看到瑾玉笑盈盈递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用烤箱烤的小蛋糕,加了些槐花,快来尝尝。”   烤蛋糕?   加槐花?   救命。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做菜详解:   “山蕨酱古时候名‘拳头菜’。山民上山前要吃一碗,防蛇虫认路。”浑然不知有人惦记上自己的山蕨酱,山神娘娘抚摸着偷藏的陶罐笑道。 第29章 西式糕点(?)   ◎把人骗过来杀!◎   熟悉的问题。   古风大美女喂你吃怪东西,你吃还是不吃?   我不敢吃。   计欢欢抖抖嗖嗖探头,瞧着瑾玉捧着的一排焦褐色的“小蛋糕”,干笑道:“老板,这不会是那种蜂蜜小蛋糕吧。”   “正是呢,”瑾玉又往前递了递,秀丽的脸上俱是认真,“味道不错的,不是黑暗料理。”   你这个卖相我真的很难相信啊!计欢欢陷入天人交战,最后还是颤着伸出手,徘徊在烤盘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瑾玉哪里看不出她的意思,神色似笑非笑,“不必挑选,我做的食物,分量不会有差别。”   计欢欢被戳中心思,哪敢再搞小动作,胡乱拿起一个,英勇就义般一口塞进嘴。   正准备屏住呼吸囫囵咽下,然后竖起大拇指无脑夸奖,最后跪求老板好好做中式饭菜的时候,她突然诶了一声。   “居然没焦?”   她下意识细细品味,发现小蛋糕并不似她设想那样干巴焦褐,入口是正常的绵密柔软的口感,就是……   计欢欢的脸随着品味出的味道,逐渐纠结皱成一团。   “嘶,这,啊,这味道,该怎么形容呢?”   瑾玉兴致勃勃的解说声响起:   “蛋糕的材料有些我没有,比如去腥的香草荚,云岫山并无这种植物,但我想了想,万物皆有共通之处,我便用了陈皮……”   “陈皮?!”计欢欢尖叫。   瑾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了一跳,嗔她一眼,“陈皮自古有去腥的功效,我将它磨粉加入,果然去掉了蛋的腥气。”   计欢欢按图索骥,艰难地在嘴里找出了属于陈皮的一点点滋味。   总之,她品着品着,心情平静了,面色释然了,甚至还能点点头,咂摸出了一点趣味来。   “好像是有点橘子的清香味,哦,我嚼到槐花了,烤得好干,吃起来脆脆的,像小蛋糕上铺的杏仁碎。”   “没错!”小巧思被发现,瑾玉高兴地一拍手,眉眼温柔地望着计欢欢,“计食客,看来你对美食品鉴颇有研究。”   计欢欢红着脸扣扣脸颊,“没有啦……”   “不必妄自菲薄,”瑾玉歪歪头,眨着眼道:“我有一个小小请求……”   天,大美女这样夸奖你请求你,谁能拒绝?   反正计欢欢拒绝不了。   她头脑一热,一拍胸膛,“老板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太好了,我还做了许多创新菜,客人快来尝尝。”   一盆冷水泼下,计欢欢怀揣着最后的希冀道:“是……中式菜品吗?”   “当然不是,”瑾玉笑盈盈戳破她的自欺欺人,“昨夜我研究了一夜厨具,不知不觉就做出好多西式餐点,不若今日就售卖它们吧。”   既这样说,她脚步一停,取出手机点开依旧热热闹闹的“山神庙小吃摊死忠群”。   [今日山神庙售卖各种西式糕点哦。]   纯白的头像一发言,刷新的信息停了几秒,下一刻,一条条新消息更快地充斥屏幕。   [哇!老板还会做西式糕点吗!]   [我爱各种小甜品!老板只做过一次的茯苓蒸糕我至今念念不忘!]   [我喜欢我喜欢!老板做的一定好看又好吃,我要准备上山拍照了!]   发言的消息大多带着可爱的表情包,多是爱吃甜食的小姑娘。   计欢欢昨天也潜伏进了群,看着一条条消息都是高高兴兴准备来吃,良心有些作痛,她默默发了个表情包。   [高楼举横幅快逃.jpg]   然而无人问津。   可悲的家伙们,你们迎来自己的报应了!   计欢欢愤愤然收回手。   “客人,在他们来之前,你可以先来尝每道甜点呀。”魔鬼的声音响起。   计欢欢瞬间耷拉下脸,好吧,她的报应来得更早。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但人的心态已经沧桑,计欢欢目光呆滞地看着瑾玉兴冲冲从设计明显昂贵的空气炸锅里取出抽屉,倾倒出霹雳乓啷的清脆动静。   “来,先尝尝烤栗子如何?”   语气是问句,动作却不容置疑。   计欢欢抽着眼角,伸手捏住一颗烤栗子,半路上手上一滑,栗子啪嗒落下。   它骨碌碌掉在盘子上,轻而易举磕下盘子边缘的瓷片,然后自顾自地滚啊滚啊,圆润地滚到了墙边,余下一阵坚硬有力的,如石子儿般的铿锵声。   “……”   计欢欢默默看向瑾玉,瑾玉默默看着墙角,片刻,她恍然拍手。   “哎呀,我把蜂蜡当成蜂蜜了!蜂蜡密封,可不是硬邦邦吗。”   “小失误,”瑾玉竭力给自己圆场,“这个不必吃了,客人尝尝下一道吧。”   还有下一道!计欢欢无声尖叫,脑子里无限循环着“救救我救救我”。   “来,红丝绒…玛德琳?啧,这名字真拗口,叫另一个名字吧,贝壳蛋糕,客人尝尝。”   “红丝绒蛋糕?”   计欢欢搞怪表情一愣,低头看向推过来的小块蛋糕。   因为新媒体运营的工作,她不是没做过甜点类的研究,眼前的小蛋糕颜色呈漂亮的红丝绒色调,上方覆盖着一层白白的粉末,模样是标准贝壳状,看起来与标准图片无甚两样。   “看起来没毛病啊。”   计欢欢眼睛一亮,她就说嘛,老板这种厨神,只要好好做就没有做不完美的东西。   回想起曾经吃过的贝壳蛋糕的甜美口感,她期待地用刀叉切下一块——没错,蛋糕讲究到用的刀叉。   “让我尝尝……”她送入口中,面色一僵,整张脸熟悉地皱成一团。   “……这,上面撒的不是糖粉啊?”计欢欢艰难求证。   “这种糕点糖量太高,”瑾玉蹙着眉,颇为苦恼,“再撒糖粉的话,有悖我的膳食之道。”   “所、所以撒的是?”   “是茯苓粉哦,不是很甜了对不对?”   听她这么说,计欢欢突然觉得没毛病,心里的别扭劲烟消云散,眼睛也亮起来。   “也是哦,不甜,华国人对于甜点的至高评价。”   这样想着,她仔细咀嚼,又尝出了熟悉的橘子清香。   眼角已经抽搐得累了,计欢欢只是平静地又吃一块,“这里边又放了陈皮啊?”   “呵呵,不是哦,放的是糖渍橘皮丁。”瑾玉很喜欢向客人分享自己的制作心路,“橘皮的香味可以适当填充少放糖的滋味,这样又可以再减些糖量了。”   “哦哦,这样吃确实觉得好清爽,不像吃高糖的蛋糕一样甜腻。”   计欢欢彻底接受了这份组成奇怪但味道居然还不错的贝壳蛋糕,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她随口说道:   “不过我觉得这个蛋糕的颜色比寻常红丝绒色要深一点啊。”   “客人好眼力,我用腐乳汁代替的红曲粉。”   “噗——!”   计欢欢一口蛋糕全喷在了自己手心。   瑾玉上前为她顺着后背,担心道:“客人?”   “咳咳额咳我没事…啊不我有事……”计欢欢咳得满脸通红,把手上的蛋糕残渣擦掉,她撑着桌子坐起,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美人老板。   “腐乳汁?是我知道的那个红色的、发酵的腐乳吗?!”   “……对的。”   瞧着计欢欢目瞪口呆的表情,瑾玉努力为自己的厨艺解释道:“腐乳是发酵物,能给糕点带上一些发酵的风味,对了,还有一些酒气,客人不觉得这个蛋糕格外松软吗?”   计欢欢抿了抿嘴边的残渣,“有是有,但腐乳和蛋糕……”什么神人能想到把这两种东西放在一块啊。   “怪我不好。”   耳边传来瑾玉失落的声音,计欢欢急忙摇头想说什么,就听美人老板继续道:   “不告诉你就好了,你也吃不出来。”   谢谢你哦。计欢欢抽着嘴角,可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没毛病,老板你不说,我吃着还好,你一说原材料,我就……”   她挠挠脸,一拍大腿,“老板,之后的甜点就别告诉我放了什么!”   瑾玉失笑应下,正欲再上一道甜点时,庙门外一阵喧闹。   “老板!我们来啦!”   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跳进来,是春分最好的靓丽风景。   “欢迎各位客人。”   瑾玉笑着迎客,纵容着女孩子们围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句地问着:   “老板做了什么糕点呀?”   “老板你还会做茯苓蒸糕吗?”   “老板,我最近在减肥,不能吃甜点,但我又忍不住呜呜……”   “嗯?”瑾玉敏锐捕捉到这个声音,对着被逮到的姑娘一笑,眉眼洋溢着得意神采,“这位客人,你来对了,我做的甜点皆放轻了糖量,请放心食用。”   这话一出,所有女孩子都面露惊喜,欢呼雀跃着要点餐。   瑾玉笑着介绍道:“今日有红丝绒贝壳蛋糕、马卡龙,还有提拉米苏三种甜点提供哦。”   “我要贝壳蛋糕!”   “马卡龙这种糖堆起来的甜点也能轻糖?”   “我又不减肥,我吃!老板来一份!”   “那我要提拉米苏,咱们分着吃呀。”   嬉笑间,瑾玉拿着统计好的食单进入厨房,拍拍新伙计,开始工作。   计欢欢鬼鬼祟祟凑过来,很巧看见了一份刚成型的提拉米苏。   嫌疑人提拉米苏依旧模样讨喜,表层均匀散落着深褐色粉末,切面显露出乳白色内馅与饼干夹层,最上方本该摆放薄荷叶的装饰,被瑾玉很有巧思地换成一朵新开的桃花。   计欢欢严肃分析一会,指着疑似可可粉的的粉末,笃定道:“这肯定不是可可粉吧!”   老板,我已是你肚中的蛔虫!她扬扬下巴。   “是可可粉呀,”瑾玉头也没抬,“裴……一个朋友送来的。”   计欢欢嘶了一声,摸着下巴思索,又指着内馅一脸肯定,“内馅!内馅一定不是芝士!”   老板!告诉我你的小巧思啊!她呐喊着。   “是芝士哦,我用新鲜牛奶做的。”   什么?!计欢欢一败涂地,正颓丧间,看见瑾玉朝自己递来一眼,忍笑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巧思’的话,告诉你便是。”   她捏起盘子里摆放的手指饼干,朝计欢欢晃晃。   “居然是饼干?”计欢欢凑过去仔细观察,“看起来蓬松酥脆,很正常的饼干啊。”   “本来就很正常,”瑾玉语气有些幽怨,似不曾想到自己的形象居然毁成这般,“饼干用山药粉掺着茯苓粉烤制,比配方的饼干少油少糖,易于消化。”   “哇哦……”计欢欢沉默一瞬,揪着瑾玉的衣袖,凄凄惨惨道:“为什么一开始不给我吃它!”   瑾玉目移。   “老板你欺负我。”计欢欢看出她的心虚,嘟囔一句,心里却美滋滋的,老板捉弄她不捉弄别人,她心里有我!   “咳咳,”瑾玉手上动作继续,“要猜猜马卡龙的材料吗?”   这话可戳到了计欢欢的痒处——她现在觉得猜食物的游戏超好玩,兴致盎然地凑过来。   “马卡龙可是甜点界的‘甜蜜炸弹’,用糖量往往超过总原料的一大半,想要减糖可不容易。”   她巡视着案板上的食材,疑惑道:“诶?马卡龙不是要杏仁粉和逝量的糖吗,我怎么没看见。”   “哎呀,被猜到了,”瑾玉笑眯眯取来面粉,“杏仁粉在这,但我另添了些山药粉,至于糖啊……”   她颇苦恼地摇摇头,“糖分不够,马卡龙的外壳不够光滑,甚至开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可真是花了大心思。”   “瞧,用它代替。”瑾玉拎起一个玻璃瓶,里面稠密金黄的色泽缓缓流淌。   “这是……蜂蜜?颜色怎么这么好看?”   “这是深山野蜂蜜。”山神娘娘回想起自己跋山涉水满山取材,才寻到这瓶甜度绝佳口感绝佳的蜂蜜,不由一叹。   倒出一点滴在计欢欢手背,示意她尝尝。   “哇塞,都不流动的,粘稠度这么好,”计欢欢轻轻一舔,*瞬间被嘴里的甜味惊艳,“甜!细腻!我还吃出一点花香味!”   “呵呵,好吃便不枉我一番功夫。”   瑾玉弯弯眼,揉搓着面团。   “还有夹心——不得不承认,西式甜点亦有不可代替之处,想要好吃,确实需要食谱中的用量,只是春日实在不宜多食糖分,我干脆换成了中式馅料。”   “对了,还有蛋白,我也想过替换,比如用豆腐……”   “豆腐?!”   “咳咳,确实不太适合……”   在最后的最后,计欢欢恍恍惚惚踏出厨房,神情诡异地看过一群满脸期待的食客,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感。   “有时候知道的少,也是一种幸福啊。”   “客人,这是你的提拉米苏。”   瑾玉将最后一份甜点送上,抱着餐盘站在这桌食客面前,笑容热烈。   这桌的女孩莫名抖了抖,偷偷瞄一眼瑾玉,小声道:“老板,怎么了吗?”   “无事哦,只是今日的甜点是我首次制作,我想听听客人们的评价。”   女孩松了口气,满脸信任,“老板你做什么都好吃啦!”   即便告诉你原料吗?山神娘娘眉眼怅然,对这群小家伙们的接受度感到惋惜。想她从前还未担任凡人神职时,一手好手艺都是她自己一口口试出来的呢。   她最后只道:“客人尝尝吧。”   “好喔!”食客才不知道山神娘娘的惆怅,叉下一小块提拉米苏,先夸一句“看起来很好吃啊”,再送进口中。   刚入口,她觉得有点不对,本该是浓厚甜腻的口感,如今却是柔软清淡的甜味——但很好吃诶!   她咽下嘴里食物,与好友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惊艳。   “让我尝尝你的。”二人异口同声道,于是对面的好友挖走一块提拉米苏,女孩挖回来半块马卡龙。   这半块马卡龙色泽光滑,呈清新淡绿。   “很有欺骗性的外表啊。”   女孩知道马卡龙以糖果色闻名,抱着警惕的心态小口咬下一角——不是想象中齁甜的味道。   外层依旧是甜味的酥脆,不同于其他马卡龙的甜,它有着一种绵长的、醇厚的幽香甜味。   她噌的抬眼,一脸惊艳。   “好吃!”   得到夸奖,山神娘娘笑如暖阳,只是在最后,她仍有些不死心道:   “如果我说,提拉米苏里放了豆腐、贝壳蛋糕的红色是腐乳……”   “噫!”   山神娘娘收获了一众嫌弃目光。   她幽然一叹,怅惘进了厨房。   有食客询问价格,打算结账。   瑾玉探出半个身子,摇摇头道:“这些糕点是我试手之作,大家只要不浪费,尽情食用便是。”   她不可能让食客购买自己的“黑暗料理”,一开始便没打算收钱。   一众食客哗然,计欢欢凑过来偷偷拉她的衣袖,悄声道:   “这怎么行呢。”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老担心我的亏损呢,”山神娘娘爱怜地点点面前姑娘的额头,宽慰道:“莫急,今日售卖桃华露团子。”   “桃花路丸子?”   瑾玉失笑,从厨房取出写好的红纸黑字,贴在小黑板,让每个人看清游逸迥劲的毛笔字的内容。   桃华露团子。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好好听的名字啊。”   小姑娘们喜欢这种古韵优美的名字。   “成品也很好看哦。”   对于自己擅长的中式甜品,瑾玉可谓信手拈来。   将开未开的桃花粉嫩美丽,瑾玉并指一敲,薄如蝉翼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入薄雪似的糯米粉。   再加些许藕粉简单拌匀,取一瓶晨早太阳未升时采自桃花的晨露,分三次倒入,下手揉捏,桃花瓣淡绯色的汁液逐渐氤氲雪白面团。   直至面团呈现梦幻的淡粉色,瑾玉停手,揭开冒出白雾的蒸笼,手上一揪,将粉色面团均匀分成鹌鹑蛋大小的团子,挨个儿摆放在蒸笼上。   这时候可以直接盖盖蒸煮,但山神娘娘还要添些“小巧思”。   神目环视一周确定无人窥看,她引来云岫山神印,指尖捏个诀,印玺一震,一排排小团子光滑的表皮上多了一道符文——蕴含着些微灵力的桃花驱邪咒。   “毕竟春日一到,正是繁殖季节,飞禽走兽便罢,这些小姑娘们还是莫要碰上烂桃花的好。”   山神娘娘满意点头,再挨个按上一朵桃花瓣,送入蒸锅。   望着稳定的煤气灶再次感叹一句真方便,她再开一灶,把剩余的桃花晨露倒入,待水腾起清甜花香,剩下的野蜂蜜缓缓流入。   瑾玉盯着糖水的色泽,火候一到,晒过一日的桃花瓣放进去,让每一片花瓣浸润甜蜜。   水汽渐渐充斥在整个厨房,连外面的食客们都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花香。   咔哒。   瑾玉关掉煤气,让变得粘稠的桃花蜜水自然晾干,揭开团子的蒸笼。   蒸制的团子比水煮形状要紧实,泛着一层水光,下一刻,被悉数倒入清水,褪去了粘糯的特质,变得湿软滑润。   瑾玉执筷轻搅,等捞起时,表皮凝出半透明的色泽,映得上面的符咒朦胧复杂,桃花瓣若有似无。   挑挑拣拣,山神娘娘挑了两种风格大不相同的盏碟——一种纯白无瑕,桃花团子放上去简素纯美;一种青蓝烧瓷,粉白团子映得分外美丽。   每个盏碟盛放九个小团子,足够诱人的外表还差最后一层工序。   取来凉透的桃花蜜水,白瓷匙舀起一勺,环绕着浇在粉白的团子上,形成一层金黄的蜜色外衣,又缀一朵糖渍桃花瓣,再在角落放一勺炒熟的黄豆粉。   “桃华露团子,客人们请用。”   一时间,所有食客被这份甜点的模样惊艳。   计欢欢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肌肉记忆让她疯狂来了一阵连拍,才呐呐放下手机道:“果然还是华国胃适合我啊。”   “天哪!!!这也太美丽了!”有小姑娘小声尖叫,同时周遭响着相机拍摄的声音。   “落后了吧。”   计欢欢哼笑一声,第一个享受起美食。   虽这样说,可她的汤匙久久不曾落下。   她选择的是纯白瓷盘,符合国人留白意境的瓷盘里,桃花露团子圆润饱满,表皮那朵薄如蝉翼的桃花瓣舒展在稠密的蜜水中,透着一种朦胧的、如梦似幻的质感。   凑近闻闻,丝丝缕缕的桃花香气清新可人。   计欢欢终于下定决心,小心舀起一个小团子,轻轻咬上一口,软糯的口感如同绵软的云朵,透着些微清甜,糯米与藕粉的面香温和包容。   仿佛所有春天都聚集在这小小的桃华露团子里。   她不舍地咽下这口温暖,感叹道:“小时候看香妃引蝶,我还不信,但如果是这种味道……我是蝴蝶我愿意!”   而所有人正在享受时,叶雪愤怒地给男朋友发送消息,啪的一声关掉手机,根本没心情来享受美食。   但不知怎的,余光望见团子上若有似无的痕迹,她犹疑地吃了一个,忽然觉得身上莫名一轻。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学习笔记:   “怎么会不好吃呢?我的搭配全都符合五行相生之道啊,腐乳属水,红丝绒属火,水火既济,这些孩子为何无法接受呢?” 第30章 三花醉鸡   ◎碳酸饮料,厉害的发明!◎   “渣男!”   山神庙里,叶雪重重一拍桌子,怒气冲冲道。   爱情八卦自古就是茶坊饭馆的下饭谈资,这姑娘的大嗓门瞬间让周遭几个食客的耳朵竖了起来。   而当事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跟闺蜜讲述道:   “我昨天大老远从云岫山打包了桃华露团子给他送过去,你不知道!一路上我用了多少毅力才能忍住不吃啊……”   闺蜜从这句话里提炼出重点,深以为然地点头,“能忍住不吃,你很厉害了。”   “就是说啊……不对!”叶雪反应过来,翻个白眼,“跟你说事儿呢,别打岔。说到哪来着,哦,我用尽浑身力气抵挡桃华露团子的诱惑,结果却看见了那个渣男!”   “他居然在和另一个女生表白!他说他是单身!”   “哇哦……”   “你不知道我听见以后,心里那个气,手头没有合适的东西,就直接把打包的桃华露团子盖在他头上,还送了他一个巴掌!”   “当场解气,干得好!”闺蜜海豹式鼓掌。   可叶雪说完后,眼眶红了,泪珠啪嗒啪嗒掉,倒是和她一身精致裙装的气质契合上了。   对面的闺蜜见她这样,不慌不忙地换个姿势,撑着脸看她哭。   反倒是偷听群众看不下去,一位白领装扮的大姐姐走过来,安抚道:“小妹妹,这种渣男可不值得为他哭。”   叶雪泪眼朦胧望着一圈的关心目光,急忙解释,“我才不是为他哭呢。”   唉,嘴硬。   围观群众的脸上不约而同写着这句话。   “我真不是因为他!”叶雪狠狠瞪一眼对面满脸幸灾乐祸的闺蜜,红着脸道出真相,“我、我就是伤心我的桃华露团子,我都没舍得吃呢……”   “哈???”   闺蜜忍着笑一语道破,“我就知道,她才不是吃亏的性子呢。”   叶雪脸蛋红红,不好意思再哭,用纸巾压压眼眶,想起什么,声音又咬牙切齿起来。   “最可恨的,是那个死渣男舔到我的桃华露团子,居然还有脸问我哪家买的?!气得我又给他一巴掌!”   “啧,这你就不对了啊。”闺蜜贱兮兮道。   叶雪柳眉一竖,“你说什么?”   闺蜜顶着一干人士的不赞同目光,翻出新换的屏保,上面的粉色梦幻团子从角度光线成品堪称大片。把照片让昨天没来吃上的食客们都看了一眼,啧啧两声。   “看看,看到这样的美食,谁能忍住不问问呢?”   刚才的白领大姐姐遗憾地看着收走的手机,理解了她的意思。   “小妹妹你说得也有道理,要是我不小心把这份美食洒了,我能指着我们上司骂一天。”   眼见闺蜜和大姐姐依依相惜,叶雪重重哼了一声,“我偏不告诉他!渣男怎么配吃老板做的美食?”   “说得好!”   一道让叶雪和闺蜜分外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二人如老鼠见猫一样噌的站起来,对着来人小声道:   “李教授……”   李教授悠哉悠哉走出来,手捧一杯黑色不明液体嘬了一口,才道:“你们是选修了我课程的学生吧。”   “是、是的。”叶雪一点不见刚才为渣男心烦的情绪,满脸只有对自己课业的关心。   李教授呵呵笑了两声,又不经意间问道:“你的男朋友,是哲学系的?”他道出一个名字。   叶雪郑重抬头,“教授,是他,但请您换个称呼——‘前男友’。”   “哈哈,行,前男友,”李教授随意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你们该吃吃该喝喝。”说完,他又吸溜一口手上的饮品,满足的神色让众人都被吸引过去。   “这位先生,你这杯饮品是在这购买的吗?”   “没错,但你们别问我是什么饮料,”李教授嘿嘿怪笑两声,“一会开饭的时候你们就知道是什么了。”   “神神秘秘的……能是什么?肯定是酸梅汤之类的饮料吧。”   愚蠢的家伙们啊。李教授转身时听到这句话,笑容意味深长。   “让你去问问情况,怎么回来这个怪样子?”   “咳咳,没有啊黄教授,我可是问到了,叶雪的男友,不,前男友,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   被称作黄教授的女人中年模样,气质高雅,只是在听到李教授的话后,面露不喜。   “平日我就觉得那男孩言行轻浮,没想到居然是个脚踏两只船的,往后我会注意他,以免其他女孩被骗。”   “害,哪个年龄都少不了人渣,”话虽如此,李教授也在心里记了一笔,笑着转移话题,“话说你这个大忙人怎么突然要我带你来山神庙啊?”   “对,你也老实交代,”黄教授目光一厉,推过来一份体检报告,“说说看,为什么老贝这段时间体重飞快上涨。”   李教授心里一突,打着哈哈,“我哪知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和他关系不好。”   黄教授冷笑。   她是贝教授的妻子,也是当年贝李二人共同追求的女士,但同时,她是成就丝毫不逊二人的郊市大学特聘哲学系教授。   “老李,如果你认为我会信这套‘祸水’论,觉得你们两人是因为我反目成仇,那我们认识这些年的情分算是白瞎了。”   “诶诶!怎么能到扯上这个歪理呢!”李教授额头冒汗,哪敢隐瞒,“我全部告诉你,他前段时间上山抓学生,吃过一次这里的饭菜,就管不住嘴了。”   他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赘肉,怨恨道:“他自己爬不动山,每次非要拉我,从一周一来变成几天一来,后来没实验就来!害得我这阵子体重也在急速增长。”   见逼出实话,黄教授一转咄咄逼人的表情,重回平静,看了一圈李教授,补上一刀,“你好像比他还圆了一圈。”   不去看李教授如遭重击的表情,她拿起体检报告,再看一遍数值,“你体检的结果如何?三高有增加吗?”   李教授眼睛一亮,直起身道:“说到这个!前几天我刚体检完毕,你知道吗,除了体重,我其他负面数值都没上涨,甚至血糖还下降了一截!”   “唔,老贝也是,虽然胖了,但数值意外的好,医生说,他增加的体重属于肌肉,是件好事。”黄教授若有所思地放下报告,观察着山神庙的环境。   李教授看她这样,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认为是山神庙的原因?”   “用词严谨些,是这里的饭菜。”黄教授说着,嫌弃地瞧着李教授手里的饮品,“总之,很难相信做出这种饮品的厨师,饭菜会如何好吃。”   “嘿!偏见!”李教授吸一口饮品,享受地感叹,“提神醒脑,别说我,如果老贝在,他也没法拒绝。”   “我不会允许他喝这种高糖饮品的。”黄教授抿一口白水。   李教授酸溜溜地撇撇嘴,可转念一想被管教的老贝,他又幸灾乐祸起来。   老贝啊老贝,以前你和黄女士都醉心研究,不喜口舌之欲,但现在你变了,她依旧没变。等着吧,看我拿着饮料回去怎么馋你!   飘来一股似有似无的酒香。   这酒香清幽馥郁,如果不是微醺的酒意,差点让人以为是哪款高昂香水。   即便是从不饮酒的李教授,也不由自主吸吸鼻子,下一刻,他暗道不好,赶紧看向对面,果然看到黄教授的位置空空如也。   屋檐的冷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阵春寒。   瑾玉神目望过食客们被冻得微红的面颊,对今日选择的菜品颇为满意。   “倒春寒最需小心,等寒气入体再拔除可就难了。”   她抱起一坛酒罐,右手在坛口扇动,扑闻着酒香。   “嗯,这坛新酒刚刚好,便用来做菜吧。”   麻绳捆好的芦花鸡已被拔毛处理,生前在云岫山自由成长养出的身躯丰腴肥嫩。   瑾玉捏住芦花鸡翅根反剪,刀尖沿鸡胸骨节游走,剖开皮肉却不破膛,指节抵住肋骨发力一推,整副骨架便如抽丝般剥离——此“脱骨不损皮”的绝活,曾用来供奉神明,寓“消灾解厄”之意。   鸡皮朝下摊在案板上,刀背横拍鸡身直至松软,再加盐粒混着姜汁揉搓肌理。   春分讲究阴阳调和,瑾玉取来半凝的鸡血,加一半与黄酒调和,指节沾上酒液在鸡皮表面和关节处涂抹,让间隙多添一抹风味。   “三花醉鸡,醉字当先。”   终于到了请出酒水的时候。   取春分时节各路花信酿成的酒水,被山神娘娘起了个简单而传神的名字。   春分酒。   倒一碗酒液出来,液体清冽,内有缤纷花瓣沉浮——桃花瓣祛瘀、梨花蕊润燥、杏花苞醒脾,混着山神娘娘独有的神力,以免花瓣腐烂坏了酒香。   “……好香。”   由于这味道实在清新,连山神娘娘也无法抵挡,难得半道中止烹饪,小酌一杯。   她挑一盏古朴粗陶杯,徐徐倾满,斜倚在窗棂,对着后山朦胧青山一敬,还未入口,就被身后炽热的视线烫得转过身。   “……这位客人,室内餐厅在左偏殿,此处是厨房。”这段时间,在云岫村民和裴雪樵的隐约较劲里,左偏殿也飞快修缮起来,充作室内用餐地点。   “小姑娘,我姓黄,叫我黄阿姨黄老师都行。”黄教授双眼不离瑾玉指间酒杯,逸散的酒香似乎成了坚固的绳索,捆绑着她一步一步上前。   用全部的毅力阻挡住欲望,黄教授吞吞口水,别过视线,“这酒……是你自己酿的吗?能卖我一些吗?”   瑾玉哪瞧不出这是位酒痴,轻轻一笑,取一盏浅青瓷杯,倾满后递过去。   “春分酒不醉人,但客人如果开车,还是莫要喝了。”   黄教授小心接过,道:“我和朋友来的,回去的时候让他开。”她眼里只剩这杯酒,全然忘了李教授拿了驾照十几年,却不曾买车的往事。   她慢慢倾斜酒杯,观察着酒液边缘色泽,“清澈透亮无杂质,是新酒吗?”   瑾玉从来欢迎懂行的客人品鉴,点头道:“客人好眼力。”   “是你好手艺才对。”   黄教授嗅闻香气,嘴角笑容更甚,晃晃酒杯释放更多酒香,她再次深闻气味,旋即屏住呼吸,许久,不舍地吐出这口酒气。   接下来,她没有品酒。   瑾玉微微挑眉,“客人不尝尝吗?”   “我从不空腹喝酒,稍后等开饭我再喝吧,”黄教授柔和一笑,略带歉意地看向瑾玉,“这位老板,我为我之前的质疑,向你道歉。”   瑾玉轻笑,意味深长道:“我不曾听见,又何必道歉呢?”   “人一切的行为只为塑造自己。”哲学系的黄教授显然有自己的人生准则,她扫过准备中的厨房,“不打扰老板工作了。”   “人生如朝露,亦有火花微而不灭啊。”山神娘娘一口饮尽春分酒,含着这口酒气洒然而笑。   挽起袖口,她转身揭开三个陶瓮。   头瓮是晾晒的干茉莉,遇热即散冷香;二瓮存着云岫村民窖藏的醪糟酒酿玫瑰,胭脂色花瓣蜷成团;三瓮新摘下的杏花苞还凝着晨露,得用银剪绞去硬蒂。   三种花材合至一处,倒入春分酒,混着晨时花露倒入砂锅,待冒气热气,拎起鸡颈悬在上空,酒酿混着花汁淋遍鸡身。   花瓣黏在油亮的鸡皮上,被热汽蒸出缤纷的脉络。如此三浇三晾,直到酒香渗进骨缝。   铁锅烧至滴水成汽,下入茶油,各色香料呛出辛香,泼入春分酒滚沸。   瑾玉掐着时辰,待汤汁冒起鱼眼泡,将鸡背朝下浸入油汤,勺子舀起滚汁反复淋浇。鸡皮受热收缩绷紧,逐渐泛出蜡质光泽,她迅速捞出整鸡过冰水,皮肉瞬间凝紧,封锁着秘密酒香。   晾凉的鸡身平铺在干荷叶上,取来干花三料,先填满腹腔,再揉碎均匀抹遍外层,最后将剩下的花瓣嵌入鸡皮褶皱。   取三根竹签封住鸡腹,荷叶裹紧整鸡捆扎成茧,就这样循环操作,宽大蒸笼上挤满荷叶包——这里煤气灶便比不过火力旺盛的土灶了。   塞两根银杏换下来的枯树枝,火苗熊熊燃起,很快,水汽挟花香往上蒸腾,鸡肉的荤香逐渐浓醇。   待天光移到正中,瑾玉凭借食客们逐渐骚动的动静,明白时候已到。   揭盖的刹那,加热的花香酒香肉香霸道占满厨房!   又有客人扯着嗓子在外边喊,“老板!我要馋死了!”   “来啦。”   瑾玉忍笑,将荷叶包直接放在餐盘,推开厨房门。   食客们蜂拥而来,眼巴巴看着她手上的美食。   “老板这是什么菜!”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荷叶,肯定是荷叶鸡!”   “荷叶鸡?我只在电视上看过诶,老板老板,是荷叶鸡吗?”   瑾玉笑眼弯弯。   “今日食三花醉鸡,诸位客人可以选择一只或半只食用。”   一时间,各路报菜声嘈杂响起,人群里,叶雪感受到闺蜜推推自己,附在耳边道:“这鸡分量不小,小雪,咱们分吃一只吧。”   叶雪哼了一声。   “客人,不需要我帮你分拆鸡肉吗?”   瑾玉有些担心地看着柔柔弱弱的叶雪,和她面前一大包的三花醉鸡。   “谢谢老板,但我今天就想亲手撕。”叶雪咬牙切齿道,似乎把这只鸡当成了什么人。   礼貌目送瑾玉离开后,闺蜜眼睛抽抽,一言难尽,“小雪,你确定要吃一整只?”   “我一想到那份牺牲的桃华露团子,我就心痛,就觉得胃在挣扎。我急需填满我的胃!”   “行行行,你能吃完,”闺蜜手足无措地戳戳自己的三花醉鸡,无语道:“但你为什么也给我点一整只,还不让老板帮忙拆开啊。”   “我请客,你还废话,你吃不吃?不吃给我。”   闺蜜举手投降。   叶雪哼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三花醉鸡。   汁水已染透荷叶,她小心撕开,显露出的鸡肉表皮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色泽不同的花瓣贴附其上,给油荤的表皮添上抹清爽的视觉效果。   戳开一角,热气腾腾的汁水混着油花溢出。   “好软烂啊。”叶雪赞叹一声,没太在意流逝的汤汁,用筷子夹起最为诱人的鸡腿,刚想咬一口,一口滑润鸡肉就被吸入口腔。   根本没想到鸡肉会这么软嫩,她吓得咳嗽两声,但很快,叶雪再也想不起差点呛到的事情,满眼惊艳地嚼着这口鸡肉。   “宝贝!你吃出来了吗?这肉有股花香味!”   闺蜜嘴里塞满食物,唔唔点头,“是桃花香味!”   “不对不对,我觉得是玫瑰香味。”   “不可能啊,”闺蜜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口,眼睛又是一亮,“好像是梨花香!”   叶雪纳罕,也再夹起另一个部位的鸡肉,仔细咀嚼后道:“这一口……有茉莉的味道。”   “难道老板加了很多种花瓣吗?”闺蜜推断着。   “有道理。”   叶雪似爱上了这种每一块肉都有不同香味的惊喜,夹一块鸡胸,“唔!我尝到你说的桃花香味了!”再来块鸡皮,“唔——梨花香味。”   就这样吃一口品鉴一下味道,不知不觉,她面前的半只鸡只剩下了骨头架子。   “有点渴。”   叶雪停下筷子。   “你好爱,宁死不说饱啊。”闺蜜无语道,她起身离开一会,旋即端着两杯饮品回来。   “诺,老板做的饮品,叫什么……霹雳元气水?”   叶雪接过一杯,左右端详,“黑色的?还凉凉的,”她闻了闻,被杯子的气泡冲得一缩,惊道:“碳酸饮料啊?”   倒不是因为不喝碳酸饮料,她惊讶的是:“老板居然还会卖这种不健康的饮料啊。”   叶雪诡异的觉得与瑾玉亲密了些。   “这话说得,可乐和这鸡肉多配啊——虽然不是炸鸡。”   闺蜜只觉得嘴里鸡肉的味道太过醇厚,以至于有点腻,于是直接吸了一大口元气水——   “……”   “宝贝?还在吗宝贝?我好像看到你的灵魂出窍了?”   “我很好……”闺蜜缓缓回神,默默示意一脸担心的叶雪也尝尝。   “我?我就不了吧……”叶雪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家闺蜜的反应和这杯元气水有关,偷摸推开饮料,讪讪道。   “喝!”   叶雪一个激灵,心想着罢了罢了,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呜呜呜老板你一定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啊呜呜,她闭着眼睛一口闷。   “……”   “怎么样?”闺蜜贼兮兮的声音唤醒了叶雪。   “酸酸甜甜的,虽然很诡异,但……”她讷讷低头,望着这杯黑色的,冒着罪恶气泡的饮品,又重重吸了一大口。   “我感觉浑身充满力量!”   瑾玉没有放过所有购买霹雳元气水的食客反应。   嗤——   她单手别开无糖可乐的拉环,咕嘟嘟倒入半杯,然后兑入自己酿的梅子露和些许党参汁,一口气饮了半杯,心满意足的表情,甚至比喝春分酒时还快乐。   “哎呀,”山神娘娘感叹一声,“碳酸饮料,厉害的发明!”   “别喝你那碳酸饮料了。”黄教授看着李教授根本停不下来的动作,“这样好的三花醉鸡,专心品尝不好吗?”   李教授一口元气水一口三花醉鸡,凉爽与暖香相互交替,一只鸡眼见就要只剩骨头,听黄教授这样说,他嘿了一声。   “你说你,你有春分酒配鸡肉,又不分我喝,还嫌这嫌那的。”   一说到春分酒,黄教授就来了谈意,她轻抿一口酒水,闭眼感受着花香划过舌尖的轻柔甜意,含着这口绵长的回香,再夹一筷三花醉鸡,细细品味许久,才道:   “春分酒卤三花醉,祛得陈寒胜艾灸。这一口下去,只觉今日的清寒都被驱出体外,周身暖融舒适。”   李教授被她说得咽口口水,“黄教授啊,这酒这么好喝吗?分我一点尝尝呗。”   “你要是喝了,我们怎么开车回去?”   很有道理。但馋虫控制大脑,李教授顾不得太多,焦急掏出手机,“给老贝发消息,骗他过来吃饭,让他开车带我们回去!”   黄教授动作一顿,一时间找不出理由反驳,于是干脆一口饮完酒水,“没了,老板说就酿了一坛。”   “你耍赖!”李教授悲愤道。   黄教授面不改色地吃完最后一点鸡肉,拿起餐盘旁的梨树枝,自顾自道:“老板好讲究,古时有饮酒后嚼梨枝的习俗,可解酒意。”   “不要转移话题!”   几日之后。   面对春分酒与霹雳元气水的争端,山神娘娘回想起今日的故事,苦笑连连。   “原来故事早有端倪啊。”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三花醉鸡食谱详解:   [三花醉鸡脱胎于传统醉鸡,结合《山家清供》记载的“梅花汤饼”演化而来。春分食花馔可疏肝气,最宜养生哦——往常我建议配春分酒食用,但现在,霹雳元气水!厉害的发明!]飘逸的字迹到最后明显振奋,足见其主人心绪激动。 第31章 春分百花饮/霹雳元气水   ◎山神娘娘额角罕见地冒出一层冷汗。◎   寅时三刻,山雾氤氲。   瑾玉挎着藤篮踏上云气,寻觅到一片灿烂花林,徐徐落下。   露水压弯了野桃枝条,她踮脚捏住花托轻旋,带露的粉瓣簌簌落进铺了细麻布的篮底。这是做春分酒的规矩——采春分百花需在破晓前,沾了日头的花魂就收不进酒瓮了。   “灵气复苏,山林披泽,这波花卉当真开得极好。”山神娘娘踩着腐叶层叠的斜坡,专挑半开的花苞掐,“全开者香气散,未开者汁液涩,唯半开之花风味最佳。”   待指尖染上浅粉色的花汁,瑾玉再寻一处野梨树,潜心采撷。正所谓“七分桃李三分药”,桃花主色,梨花增甜。   直至日出东方,她又披一身晨露回到山神庙。   一篓粉的白的红的花朵落入瓷盆,本该用银簪悉数挑去花蒂,但山神娘娘有她的省力法。   随着山神庙人流愈盛,恢复许多的神力被肆意使出,卷着花朵流过水痕,在半空分开花蒂和花瓣,一时间厨房花雨缤纷,飘摇落作两堆。   灶上早煨着山泉水,雾气漫过新制的竹蒸笼。瑾玉将昨夜泡发的糯米捞进笼屉,指尖在米堆戳出均匀的气孔。松柴噼啪爆响,水汽裹着竹香渗进米粒,渐渐蒸出半透明的玉色。   现代化的玻璃坛近日成了新宠。   洗晒干透,此时盛着山神娘娘取来的水引子——这水也有讲究。水分阴阳,子时井水属阴,午时泉水属阳,山神娘娘特调寅时山涧水,恰合昼夜平分之气。   蒸透的糯米散发出阵阵米香,取出摊在竹匾晾温,撒酒曲时手腕悬空画圈,雪色粉末均匀裹住每粒米。   静置片刻,糯米在酒曲和神力下逐渐催发发酵风味,瑾玉将一半花瓣撒入糯米,搅棍凭空而起,悬在糯米上方,垂直落下。   咚咚咚的搅打里,成熟的糯米裹住桃花与梨花瓣,染成氤氲胭脂色。   芳香与米香里,淡淡的酒香渐渐发散。   瑾玉捧着茶盏,将视线从群山收回,搅棍也安静下来。按压一下温热的糯米团,她点点头,将半成型的酒酿铺进玻璃坛,隔层叠入阴干的桃花、梨花,又撒一把枸杞。   拿起野蜂蜜,沿着竹片转着圈倒入坛子,清新花酒香多了层新蜜的风味。   春分酒到这一步便完满大半,只待封坛。   瑾玉伸出食指,蘸了些朱砂,在封坛的红纸上画出避邪符,又在落款添上道云岫山神的神纹,唱念祝词道:   “百花着锦,五谷丰登——”   红布蒙住瓮口,山风卷着桃梨残瓣扑进窗棂,瑾玉忽觉袖口微沉——不知何时栖了只扑闪翅膀的蝴蝶。   “馋家伙。”   山神娘娘无奈笑笑,揭开根本没密封的坛子,沾一星星清亮酒水,递与蝴蝶。   待它吸食得醺醺然,瑾玉走至窗前,捧着蝴蝶的手指轻轻一弹,看着它懵然扑朔,轻轻一笑,旋即无奈看眼庙外,回去拍拍酒坛。   “根本等不到发酵啊。”   “老板——”   “唉,这些馋家伙。”她摇摇头,打开房门,迎上一群眼巴巴的食客。   黄教授傲然站在最前,面向瑾玉的神色却有些卑微的恳求,“老板,今天售卖春分酒吗?”   瑾玉轻叹,缓缓摇头,“酒水最需时间来发酵风味,几日时间岂能成功呢?”   黄教授高冷面孔一裂,还未品尝熟悉的失落,就听见柳暗花明的一句话。   “但考虑到近日太多客人询问,我略改良春分酒,用酒酿充作酒香,除却酒味大减,花香风味变化不大——嗯,名为春分百花饮,客人需要吗?”   “来一杯!”黄教授斩钉截铁。   “客人稍待。”   瑾玉进入厨房,没一会打开了厨房的窗口,示意众人来这里排队。   黄教授一过去,便瞧见里面摆放的一台奶茶封口机,不由眉心一跳,而周围有食客高兴道*:   “这不是做霹雳元气水的机器吗?”   “毕竟盛放器皿皆是一样。”瑾玉放好一排堆叠的食品塑料杯道。   于是黄教授眼睁睁看着梦幻美丽的春分百花饮从玻璃坛中舀出,倾入了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塑料杯里,最后在奶茶封口机的一进一出中,盖上了一个审美极差的微笑塑封印。   “……”   “客人,你的饮品。”   黄教授哽着一口气接过,看一眼杯子,再看一眼里面飘荡的酒酿花瓣,闭了闭眼。   旁边的人还在不自觉添乱。   “果然还是霹雳元气水好喝啊!”吸管一戳,食客晃晃如出一辙的塑料杯,沉迷地吸一大口黑色液体,“啊!感觉活过来了!”   黄教授毅然决然踏出了山神庙。   回学校的路上,她构思了千百个用自己收藏酒盏如何盛放的设想——无论如何,这个塑料杯,一定会在完满交接春分百花饮的下一刻,被狠狠扔进垃圾桶!   瑾玉丝毫不知自己伤害了一个审美高雅的女士。   她很是快乐地重复着装杯、封口的过程,每一次看到杯子一进一出,包装完美无漏,就会在心里夸赞一声现代科技。   “这位客人需要什么呢?”   “春分百花饮和霹雳元气水,一样两杯。”   瑾玉略讶,抬眼看向窗口的叶雪。   “客人都需要吗?”   不怪她问,今日销售的两种饮品,很诡异地达成了“有这个没那个”的情况,基本这个食客要百花饮,下个食客就要元气水——泾渭分明,没一个共同购买。   叶雪不知道瑾玉在想什么,只是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她总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比如前几天痛打渣男时丢失的桃华露团子,比如第二天的三花醉鸡——开吃时她不曾在意流失的汁水,在吃完后意犹未尽的时候,不小心尝到了鸡汁凝固的胶冻。   入口即化!醇香回味!   但是!在一片狼藉里挑捡东西有点丢人,她忍着口水没再去吃,导致睡前一闭上眼,一汪颤巍巍的鸡汁胶冻栩栩如生。   叶雪心里流下悲伤的泪水,亦明白了一个真理。   “好吃的东西就要都尝尝啊!老板!一样三杯!”   迎着瑾玉赞赏的笑意,她红着脸回到了学校。   时间刚好快到大课,她直接去了课表标注的教室,寻到了招手的闺蜜。   “宝贝,你的饮料。”   “谢啦小雪,快坐这,我给你占的靠窗位置。”   闺蜜让开走廊,待叶雪坐进去后,美滋滋捧起自己的饮料,无须犹疑,直接选到了黑漆漆的气泡水,啪滋戳进吸管,深吸一口。   “清醒过来了!”   而叶雪是个视觉动物,新做的春日桃花美甲在春分百花饮上比了比,很高兴道:“和我的美甲好搭喔!”   拿手机连拍几张照,发了朋友圈,她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吵?”   “从你的小世界出来了?”闺蜜吸溜着即将减低的元气水,朝前边抬抬下巴,“那群争咸甜的家伙开始进军饮品了。”   “食品讲究色香味,色字最前。我就问,这剔透晶莹飘动着如梦似幻花瓣的春分百花饮,凭什么比不过你这黑漆漆疑似中药冰美式的元气水!”   “啧啧啧,夹带私活就差写在脸上了,食物最重要的还是美味,我大霹雳元气水入口的滋味,包含清爽的气泡、爽冽的酸甜,而且自带提神醒脑效果,常年熬夜的朋友们应该深有体会。”   “——这样一杯口味丰富效果拔群的饮品,比你那杯淡滋滋的百花饮强一百倍!”   “想提神喝咖啡去,况且谁说百花饮不好了?生物部实验室可给出分析报告了,里面的成分有助于降低血糖血脂,我看你这青年发福的肚子,还是多喝点它吧。”   “你人身攻击!”   “是你在胡搅蛮缠!”   看热闹的人群里,叶雪抿着吸管,推推身边的闺蜜。   “你觉得哪个好喝呢?”   “即便面前摆放着两杯饮品,千千万万次,我一定选择霹雳元气水。”   闺蜜的声音充满虔诚。   叶雪眉毛一挑,低头看眼自己的百花饮,道:“可我觉得百花饮好看又好喝诶。”   “不不不,还是元气水更刺激更好喝。”   “……百花饮。”   “元气水!”   二人对视的目光逐渐带上电花。   眼瞧着战场就要涉及此处,围观群众里有智者仗义执言。   “别吵啦,光你们几个吵能吵出什么?胜负难道不是多数压倒少数吗?你们让大家一起评价啊。”   火药味一窒,两个派系面面相觑。   “对啊。”   “好像没毛病。”   智者再次主持秩序。   “审美这种事人人不同,无法达成共识,但味道嘛,总有个公认,我建议,让看客蒙着眼睛盲尝两种饮品,就凭味道来投票。”   人群里有几个人瞬间明白过来,趁着吵架的人脑子没转过来,疯狂撺掇。   “这个好!大家当裁判,一定分个公道的输赢来!”   几个学生被架起来,脑门一热,啪的贡献出自己的春分百花饮/霹雳元气水。   “来!”   这时,隐于人群的智者站了出来,他扶扶眼镜,看着摆放的饮品,眼里有诡异的光一闪而过。   “那就我先来吧。”   蒙上眼睛,他摊开双手,感知着放在手上的重量,嘴角一抽。   “这不会是瓶盖吧?”   “这么多人,一人一瓶盖,一杯都打不住。”吵架的学生在牺牲饮品的哀伤里,似乎缓过劲,此时依依不舍道。   “……行吧。”   智者没有再说,捏着小小瓶盖先在鼻下晃了晃,嗅着这股清香,一饮而尽。   “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吗?”贡献饮品的学生急切道。   “急什么,还没尝另一道呢。”智者抬手,像等待侍应生倒酒般,等来第二杯,再次饮尽。   轮到另一个学生着急了,“咋样,哪个更好喝?”   智者从久久的沉默后,在一干炙热视线里,砸吧一下嘴。   “太少了,选不出来。”   “嘁~”   一阵嘘声。   智者面对鄙视面不改色,抬抬瓶盖道:“再来点。”   但由于他的可信度下降,贡献饮品的学生抱着自家杯子,“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来骗我春分百花饮/霹雳元气水的!”   智者讪讪一笑,还没说话,就被人拉起来,推到一边,“他没味觉,让我来!我肯定能尝出来!”   “行,你来。”   智者看着这一幕,看过学生清澈愚蠢的目光,摇摇头。   熟悉的两瓶盖下去,熟悉的砸吧嘴,这一次的评论员想了想,冲后边等待的评论员使个眼色,道:“我投百花饮。”   支持百花饮的学生欢呼,而支持元气水的学生面露焦急,拉着下一个人上前。   “这才一票!继续!”   又一套流程走完。   “嗯……我选元气水。”   “再来!”   “我觉得百花饮好喝。”   “下一个!”   “元气水。”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两杯饮品呈均匀下降趋势,前后见了底。   贡献饮品的学生终于反应过来,二人抬起自己的杯子,惨呼一声,悲愤指着一群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的“评论员”。   “你们就是来骗我饮品的!”   “嘘~”有人眼神飘忽吹着口哨。   这时,智者再次力挽狂澜。   “咳咳,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因为两种确实都很好喝……”在被骗的学生愈发悲愤的目光里,智者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尝不出来,但我们可以问问制作的厨师?”   “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两款饮品不分伯仲,就算不骗你们,最后的票数极大可能还是一样——这样的死局里,或许厨师本人的偏好,是最后一票呢?”   于是,正当瑾玉捧着茶盏品着不明液体时,一群学生浩浩汤汤冲了进来,目光灼灼,快要把她手上的杯子烫出一个洞。   “老板!你喝的是春分百花饮/霹雳元气水吗!”   “……?”   山神娘娘额角罕见地冒出一层冷汗。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心神无措中—— 第32章 羊肚菌竹荪鸡汤   ◎最好吃的永远是老板的下一道菜。◎   “啊呀……”   瑾玉眼神乱飘。   心思急转间,她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物什,故作淡然笑道:“客人们在说什么?我不过喝些白水罢了。”   一众学生俱是狐疑。   嗅觉灵敏的学生打算凭嗅觉闻出味道,吸闻半天,疑惑道:“我怎么闻见了辣条的味道?”   瑾玉不着痕迹抚了抚唇角。   其他学生没看出端倪,嫌弃着这个打岔的家伙。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这可是霹雳无敌螺旋宝藏美食店,又不是小卖部,怎么可能有辣条这种东西?”   瑾玉轻咳一声。   此时终于有人注意到瑾玉所处位置,看她靠在门框,把后边的厨房堵得模模糊糊,不由疑惑道:   “刚才就想问了,老板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啊?”   “我也想问,你们为什么把她堵在门口。”瑾玉身后的厨房,露出张惊为天人的俊脸。   裴雪樵声音清朗悦耳,目光却带着审视,扫过这群来势汹汹的学生。   他身上威势甚重,惹得一群学生缩缩脖子,其中有一人明显震惊,继而成为脖子压得最低的人。   “呵呵,孩子们玩心重也正常,”瑾玉笑着圆场,“至于我喜欢哪道饮品——”   在面前学生们期待的目光里,她缓缓道:“我永远喜欢正在制作的那一款哦。”   知晓分不出胜负的学生们耷拉下脑袋,“……老板你这是文字游戏。”   “哪有,今日食羊肚菌竹荪鸡汤,我保证,它一定不比这两款差喔。”   “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把好像去掉。”   “我觉得我会更喜欢这一款,你们百花饮派系和元气水派系要小心了,我大菌鸡汤即将崛起!”   “怕你哦!”   山神娘娘笑眯眯瞧着这一幕,感叹道:“真有活力呢。”   “咳。”身后传来咳嗽声,充满了忍俊不禁。   瑾玉摩挲着茶盏,无奈地转身看向裴雪樵,“抱歉,麻烦你帮我藏起那些东西了。”   “举手之劳。”裴雪樵掩着唇角的弧度,指指角落,“东西在那边的柜子里。”   “好。”   瑾玉神色恹恹的,晃着茶盏里残余的液体,叹了一声。   她喝的不是春分百花饮,也不是霹雳元气水,而是百分百碳酸气泡水。   山神娘娘最近对这些碳酸饮料极为沉沦,连带着经典搭配,比如薯片、辣条之类的零食也欲罢不能。   连霹雳元气水的出世,也不过是改进健康度的试验品,让其糖度降低,更适宜饮用。她是不怎么喝的——山神娘娘又不怕高糖食品。   “什么叫我这里不会有垃圾食品,这些孩子,对我有什么奇怪的印象啊。”   被迫藏起垃圾食品的瑾玉长长一叹。   “噗嗤。”忍了许久的裴雪樵终于忍不住,侧头抖了几下肩膀,转回来时,冷白面庞泛起一层淡淡红晕,火上添油道:“要是那群学生知道你吃的居然是可乐辣条……”   “莫要添乱了,”瑾玉佯怒,晃晃汤勺,“我要做饭,麻烦裴先生出去时带上房门。”   “女士,过河拆桥不好吧,”裴雪樵笑容轻缓,开着玩笑,“你的‘宝贝零食’还有一半在栖云呢。”   没错,近日瑾玉的快乐零食皆是网购得来,但由于云岫山未通大路,导致滞留半路。   正当山神娘娘心碎时,裴大董事长及时出手,将收货地址改至栖云大厦。   在一众员工诡异的视线里,他们眼中高冷矜贵的董事长毫不假手于人,一身高定西装抱着灰扑扑的快递箱子,心情甚好地按时下班。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建议找高人看看。”   这一切,裴董事长毫不知晓。心甘情愿人肉背货上山,甚至还要帮忙藏匿零食的他,像只撒娇的大猫,晃着尾巴尖等待着嘉奖。   而他这副模样,在山神娘娘眼里确实可爱,让她想起某只自由烂漫的云豹,亦或者就在门口争宠的银杏。顿了顿,从灶台盖着的碗里捻出一朵小而精致的菌菇,塞进他手里。   “奖励,拿着吃吧。”   裴雪樵一愣,拿着这朵橙红色菌盖、白色菌肉的菌菇,“这是?奶浆菌?”   “嗯,”瑾玉很喜欢裴雪樵的博学多才,朝他眨眨眼,“只有这朵可以生吃,莫要胡乱生食其他菌菇。”   她没说的是,这朵可是在云岫山脉的深处,一片辽阔无人踏足的松针林长出的稀有品种,饱食雨水灵气,稀少到连山神本人,也很难寻到一顿的量。   虽不曾听到未尽之言,裴雪樵已乖顺下来,无形的尖耳惬意抖抖,“知晓了,除却女士你赠予的,我不会吃其他。”   这话有点怪。   不待瑾玉反应过来,他早已踏出厨房,掩住房门。   揉揉发烫的耳朵,裴雪樵转动着奶浆菌,嘴角抿着笑。   “又进一步。”   不枉他这段时间日日刷脸,时时关注,终于凭借零食一事,达成了[能开玩笑]的程度。   “做成标本吧。”裴董事长观察着奶浆菌,不舍得把成就奖励吃掉,可转念一想,“不吃的话,她问起口味该怎么回答?”   一朵小小奶浆菌难住了运筹帷幄的大董事。   倏而,他淡笑神色一收,目光轻飘飘地定住一人的动作。   “冯敏杰。”   “……雪樵哥。”   裴雪樵静静抬眼,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俊美青年,“我记得你今年毕业,为什么掺和在这群学生里?”   冯敏杰憨憨一笑,“我回学校取点资料,撞上这事,觉得有意思就跟过来了。”   “演技不过关,”裴雪樵一双凤眼淡漠疏离,如利刃般径直劈穿这人的假面,“是你撺掇他们上山的吧。”   冯敏杰圆滑笑容一僵,揉揉鼻子,“雪樵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就是某位搅风搅雨的智者。   偷瞄一眼高冷的裴雪樵,他嘿嘿笑道:“我要是知道雪樵哥你对这位老板——”   “小聪明少用。”   “好的!”冯敏杰当即挺胸立正,全然不见在学生堆里搅弄风云的本事,无人知他心里暗苦:   大哥!叫你一声哥不代表咱俩是平辈,你和我老妈才是能坐一块的人啊,别跟我计较了好不好?!   他恳切道:“雪樵哥,我就是觉着他们因为两杯饮料吵起来挺好玩,逗逗他们,真没坏心眼。”   他当然知道,否则你都站不到这里。裴雪樵瞥他一眼,摆手放过了他。   正当冯敏杰松一口气时,就听到新登上红名单的裴董事长又喊住了自己。   他苦着脸回头,“您有吩咐?”   “你妹妹好些了吗?”   听到这话,冯敏杰的面具一裂,明白这句话是真心,他狠狠揉揉僵硬的脸,低着声音道:   “还是那副样子。”   他望过山神庙一众兴致勃勃的食客,满心苦涩。   “雪樵哥您也看出来了吧,我就是、就是不高兴,凭什么这么多人为口吃的笑啊闹啊,我妹妹她、她却厌食厌到那个模样……”   一朵憨态可掬的蘑菇落入手中。   冯敏杰讶然抬头,就见裴雪樵瞳孔地震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打算宽慰性的拍冯敏杰的肩膀,却没想起蘑菇还握在手里,就这样掉在了他人手心。   只见裴雪樵一张水墨勾勒的疏眉淡目经历了怔然、伤怀、隐忍、最后归于郁闷,道了句:   “替我问好。”   用一朵蘑菇?   冯敏杰没转过弯,脑子疯狂转动着——裴雪樵这样的人物,一言一行必有深意,给一朵蘑菇问好的意图是什么,他想告诉冯家什么消息吗?   “吃完告诉我味道如何。”说这话时,能听出强烈的不舍。   所以真就是一朵蘑菇?   冯敏杰强忍无语,顿觉这个山神庙风水不对,这里的人都很奇怪,本来还打算购买食物的心思一熄,就要离开,一阵浓郁的鲜香硬生生拌住他的步伐。   有学生怅然道:“好香啊……老板又在发力了。”   瑾玉低头处理着菌菇。   春分时节的羊肚菌最肥腴,伞盖褶皱里凝着露水。山神娘娘在晨雾未散的时辰,便在溪畔山林寻觅着潮湿的苔藓,专挑菌柄粗短呈奶黄色的,菌伞对着天光能透出蜜纹的才掐断。   竹荪也讲究,选尚未破膜的雪裙,剥开腐叶时得像拆蚕丝被般轻巧,保证颗颗竹荪饱满齐整。   羊肚菌撕去菌柄,竹荪剥掉红斑顶盖,温水浸泡时撒一撮盐粒。   陶罐的水冒出白气,投两枚灰扑扑的鹅卵石——这是山民采菌传的老法子,石孔能吸附杂质。   斩成块的跑山鸡先焯水。   姜片拍裂不切,葱结系成同心扣,连同焯净的鸡块哗啦倒进陶罐,煤气灶稳定的火焰下,汤面浮起细碎的金边。   铁锅烧热,剔出的鸡油煸出焦香后,扔进蒜瓣爆锅。菌子们滑进热油时滋啦炸响,羊肚菌皱缩成金棕色,竹荪网兜兜住油珠。   急火快炒,翻几十下起锅,连油带菌扣进汤罐。   等待的时间里,瑾玉悄悄走至藏零食的柜子,捻起一根纯添加无天然的辣条,再开一罐气泡丰沛的汽水,就这样吃一口喝一口。   待空气属于山珍的菌鲜味像是不服气般愈加浓厚,她吃罢喝罢,抿着口中余韵,摇头憾道:   “零食的味道够滋味,就是杂质颇多,用人类的话讲,添加剂?”说到这,山神娘娘赶忙呸呸两声,“岂能吃了人家再说不好呢?”   总之,她捧着冰凉汽水,若有所思道:“或许,最适合吃它们的,是我们这些异类吧。”   莫名联想到自己供桌上的供品变成一堆花花绿绿的食品袋,瑾玉失笑,“罢、罢,终究还是五谷为基。”   她洗净双手,揭开了汤罐。   白汽腾起,糊了睫毛。木铲贴着罐底轻推,见鸡汤已熬出胶质,这才撒一把枸杞。   春分讲究阴阳调和,她又掐两根野芹菜,指尖一搓便碎了碧绿的末,绿意葱葱地浮沉在金黄的汤色里。   瑾玉舀起一勺晃了晃,汤色清亮却挂勺,不由点头。   “羊肚菌,我更习惯叫它阴阳菇,春分时吃它,好比给五脏庙请了尊和事佬,平和养元,颇宜体虚之人食用——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人类,体质都不怎么好呢。”   山神娘娘眉目含愁,动作一点不慢,将鸡汤单独盛在粗陶碗里,菌子与鸡肉另装碟,附带一小碟秘制蘸料,推开房门,招呼着食客。   “各位客人,午食已好。”   “来了来了!”   如一群散养的小鸡小鹅,食客从四面八方赶来,嗷嗷待哺。   “馋死我了馋死我了,”叶雪放下餐盘,搓搓发烫的手,“每次觉得老板的饭菜够香的时候,下一道永远更香,这道汤怎么会这么香!”   “谁说不是呢。”闺蜜迫不及待地先抿一口。   熬透的鸡汤滑过舌尖没有一点油腻的滋味,羊肚菌浓郁且独特的鲜味霸道至极,而竹荪如网,悉数锁住了汤品的滋味,一口鲜美无比的汤水顺着食道滚进胃袋,就如一头埋进布满松针泥土的大地,直接呼吸着自然和烟火气。   熟悉的沉默后,她长叹一口气,“我活到这么大,第一次明白了山珍两个字的意思。”   叶雪不说话,只是一味进食。   不同于闺蜜的先喝汤,叶雪先夹了一块单独盛放的菌子,咬一口,牙齿陷进海绵状的褶皱,菌汁混着鸡油在齿间炸开。   无法形容这一刻大脑接受的信号,她只是懵懵的再夹一块鸡肉,吃掉;夹一块竹荪,吃掉;蘸一下调料,吃掉。   人气浓厚的小院里,又是熟悉的沉默进食声。   叶雪忙里偷闲抬头看,只见之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人,如出一辙地埋头吃饭,不由一笑。   看吧,有什么好争的,最好吃的永远是老板的下一道菜。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春分备忘录:   “诶呀,忘了忘了,春分时有米缸里竖蛋的习俗,用以测年运、取五谷丰登吉兆的意头,今日成功者,可在山神庙兑野花蜜奖品一勺哦。” 第33章 野菜包瓦片烤肉   ◎最是一年春好处。◎   咔哒。   冯敏杰踏入自家别墅,身后保姆悄悄关上大门。   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但在冯家,吃饭的时候往往是最安静的。   冯父迎出来,小声道:“敏杰回来啦?”   冯敏杰也小声回应,“爸爸,妈妈在家?”   “嗯,在餐厅,”冯父接过儿子手上的东西,看清后皱起眉,“你在外面买饭了?”   冯敏杰的视线从打包盒驻留一瞬,下了决定,从里面拿出一份,“我送到定雯那里。”   “你疯啦?!”冯父压低声音斥道:“不知道你妹妹什么情况啊,还敢给她送饭?”   “就是知道,才不能继续下去了!”冯敏杰低吼一句,“她还能一辈子靠营养液活吗!”   话一出口,父子俩都安静下来,片刻,冯敏杰握了握拳,丢下一句,“这汤很好喝,万一她喜欢呢。”   冯父站在原地,重重叹了一声。   二楼。   冯敏杰轻敲一处漂亮房门,温声道:   “定雯?”   没有回应。   他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低低的虚弱回应。   “哥哥,怎么了?”   明明没有面对面交谈,冯敏杰的神色依旧极为柔和。   “哥哥在外面寻到了一家宝藏餐厅,今天是羊肚菌竹荪鸡汤。哥哥放在你门口,你饿了的话尝尝好不好?”   熟悉的沉默。   他额头出了一层汗,等待片刻,确信不会听到歇斯底里的哭喊,他放下心,发出点动静示意自己离开。   临走时,想起什么,从内口袋拿出保存甚好的奶浆菌,轻轻放在食品盒上面。   “对了,哥哥今天遇到了栖云集团的裴董事长,他祝你……天天开心,哥哥也是,我走啦,有事喊我哦。”   这一次,他彻底离开,憋着一口气下楼冲进厨房,长出一口气,对着凝视自己的父母点头。   “妈妈,爸爸。”   冯母坐在主位,寒着脸不说话,冯父伸着脖子听了半晌,高兴道:“没听见她哭,是不是好些了?”   冯敏杰一屁股坐在椅上,一脸反对,“不吃饭不出门不说话,就这样由着她怎么会好。”   “她是我的女儿,哪怕这样一辈子我也能养得起!”冯母重重放下水杯,久经商场的犀利眼眸盯着自己儿子,“难道我们死了,你就不管自己妹妹了?!”   “您说的什么话!”   冯敏杰烦躁挠挠头发,对这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儿奴束手无策,“定雯才多大啊?别说一辈子,她这个状态,能持续一辈子吗?我就怕……”   说到最后,他猛然噤声。   冯母冯父也沉默下来。   “……心理医生一直劝,要我们想办法让她愿意出门,这次是我的法子,万一呢?”   “就靠这份汤啊?”   冯父努嘴,餐桌中心,儿子拿来的汤被装进合适的珐琅汤盘,嘟囔道:“看起来倒是还行。”   冯母考虑的更多,问道:“食材干净吗?”   “绝对安全——栖云那位也在那。”   “裴雪樵?”冯母眉心一松,点了点头。   他就知道。冯敏杰摇摇头,想起裴雪樵的双标面孔,压下吐槽的欲望。亲手给父母盛上一碗汤,对着冯母道:   “老妈,您老人家见多识广,但我肯定这份汤您一定没喝过更好的。”   冯母面色稍霁,接过碗道:“你跟着我跑了那么多地界,还没治好馋——”   重新热过的菌鸡汤鲜香依旧,冯家人此刻的反应,与白日山神庙的食客如出一辙。   “……虫。”   冯母放下空荡荡的汤碗,扫过冯父惊艳神色,轻咳一声,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和他一样的没出息的表情。   “好喝!”   冯父又舀起一碗,连连点头,还不忘给自家老婆夹肉,“肉也好吃,快尝尝!”   冯家持续许久的用餐乌云,终于消弭一角。   吃饱喝足后,冯母优雅擦拭唇角,默了默,突然道:   “你说你妹妹会吃吗?”   “吃了!吃了!”   保姆小跑进来,满脸喜意拍手道:“定雯房门的食品盒空了!”   今日晴天。   冯定雯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防晒口罩包住大半张脸,剩下的部分由宽大墨镜负责。   春分时候的云岫山温度上升,有行人穿长袖路过,而她宁愿汗湿三层衣服,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消瘦的身形。   感到一阵春风吹过,她突然神经质的调整半天,直到整个人像只木乃伊一样严不透风,登山杖才继续工作,戳在青石板上发出虚浮的嗒嗒声。   云岫山比她想象得更陡,或者说,长期瘫在床上的后果超乎想象。   冯定雯喘着粗气,摸了摸尚且平静的胃部。昨晚吃过冯敏杰带来的汤品,她第一次没吐掉,陌生的饱胀感让她既惶恐又雀跃。   再爬几阶,衣服里的冷汗已经贴在后背,她扶着新装的栏杆喘气,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看,两个穿登山服的姑娘跟在十步外。   她猛转头,虚弱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后头立刻响起惊呼,又硬生生压成咳嗽。   “她们在笑我吗?”   她下意识摸摸口罩,不由自主回想起一切开始时,舞台上破裂的裙腰,以及台下的嘲笑起哄声。   惊惧间,她的呼吸声加大,慌乱地撑着登山杖就要走。   身后立即响起脚步声,两道影子像把剪刀追着剪她影子。   正当冯定雯脸色惨白时,她听到了后边大声的交谈。   “害!我给你说,我这周减肥,吃了七天草,昨天上称一称,你猜多少?”   “夺少?”   “重了三斤!我就纳了闷儿了!”   “减肥第一件事就是别说谎,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做假账了?”   “诶呦我冤呐,你看我拍的照片,是不是一碗草?我发四,真没吃其他的。”   “……我说,你这碗它能叫碗吗?这不盆吗?”   “但这是蔬菜啊?不胖人。”   “菜园子啃出二里地去,能瘦吗?你看熊猫吃素,它瘦吗?”   “……害,反正我是放弃了,这段时间过得苦啊,天天跑步,天天啃绿化带,结果现在上山是不累了,但你看我这身板,像什么?”   “像一头疯掉的熊。”   “……姐妹儿,有时候可以不用这么懂我的……”   “得了,我看你不减肥还能胖得慢点。”   “噗嗤!”   冯定雯口罩里漏了声笑。   “她笑了!诶诶!前边的姐妹!”   后边的两个姑娘突然加粗冲过来,吓得她后退一步。   “别怕别怕!”对方急刹车,举起双手,“我们就是想问……”   冯定雯勉强压住心悸,认出这个姑娘是刚才的捧哏。   捧哏姑娘扭头冲同伴喊,“王雨晴你编的破借口呢!”   另一个姑娘不必多说,就是减肥当事人,也是逗哏。   逗哏姑娘晃着手机跑过来,“那啥,刚下过雨,这山路容易打滑...”她不着痕迹瞄了眼冯定雯被风吹得空荡荡的裤脚。   “我们怕你摔了没人扶。”   冯定雯愣愣的,好像根本没想过是这回事。   相声二人组已经自来熟地凑上来,捧哏姑娘介绍道:   “我叫陈果,她是王雨晴。”   王雨晴不语,只是掏出个饭团,“要吃吗?补充点碳水才有力气。”   陈果掐腰,“好啊,我就说你减肥肯定做假账了!”   王雨晴心虚道:“冤枉啊……这,这不是上山吃饭吗……”   眼见相声又要开场,一道弱弱的女声响起。   “……那个,其实身体健康就好了。”   冯定雯低着头,手指纠结地扭动,结果登山杖“当啷”倒地,她蹲下去捡,伸手时露出枯瘦的手腕。   “我来吧!”   登山杖被一只饱满健康的手捡起来,冯定雯自己也被架住,对上两个姑娘笑嘻嘻的脸。   “相逢即是有缘,咱们一起上山怎么样?”   逗哏一出,捧哏立马跟上。   “就让我俩当你人形拐棍吧,这么好的景色不看看可太浪费了!”   冯定雯僵着身子,却乖巧地在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爬着台阶,还能就近听着相声。   “听说云岫山神庙还能求签,问问神仙能不能赐予我无与伦比的新陈代谢。”   “求错人了吧你!山神庙的营收可是饭馆,到时候求个增肥你就哭去吧。”   上下的行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冯定雯跟着扬起嘴角,在两个姑娘的搀扶下,她终于有空抬头看看这个春天。   路边一颗柳树刚抽芽,清风吹过,细柳飘摇。树下繁密野花开得蓬勃,另有远方花香影影绰绰,吹来一星半点粉白花瓣。   她突然想起自己幼时,父母抱着她和哥哥,念着古诗道:   “最是一年春好处。”   “那么多人也像花一样,往春天里赶。”   山神娘娘怜爱地望着山路,念出她新学的一位现代诗人的诗句。   “就连你也开花了。”   她蹲下身,拨弄着茂盛的荠菜。   放眼望,一片荠菜地都开着花,彻底失去了食用的价值。   “清明将至,应该是最后一茬野菜了。”   瑾玉遗憾摇头,背着满满一篓野菜消失在深林。   山神庙的厨房里,她打开双开门冰箱。超大容量的冰箱里,存放着瓶瓶罐罐的调味品,没有一点蔬菜肉类。   讲究时新的山神娘娘从来选用最新鲜的食材。   但是!   她眼睛亮亮地碰触冰凉的调味罐,确认保鲜度大大延长,旋即从冷冻室取出一支完好的雪糕。   “啊,现代科技,神奇!”   欢乐地品尝罢一根巧克力雪糕,瑾玉还想再来一根,瞧着昨天才送来的满满一屉雪糕如今只有小猫三两只。   裴雪樵质问担忧的面孔一闪而过,山神娘娘意犹未尽罢手。   “好吧,做饭。最后一日的野菜做什么好呢……”   她目光扫过后窗堆叠的旧瓦片,眼神一亮。   “食野菜瓦片烤肉好了。”   这堆瓦片是许久前的旧瓦片,材料天然,纯窑烧制,只需用神力荡去污秽,变成了最宜烤肉的器皿。   收拾好一叠瓦片后,瑾玉动作一顿,“烤肉需得现烤最佳,还是让食客自行烤制吧。”   说罢,她又*缓步走至后院空荡的空地——那里摆了许多个双手环抱大小的小陶炉,被捏成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小动物形状。   这是瑾玉闲来无事烧制的,她敲敲一只昂首阔步的小豹子陶炉,确定干透,捧起回了厨房。   取一片瓦,凹陷的一面朝上,放在陶炉上,这便成了一个小烤炉。   山神娘娘得意一笑。   “手艺还在。”   摊开一众野菜,神力一转,大致分为五类——清明草、野葱、荠菜、马齿苋、蒲公英。   超大水槽洗出的野菜白白净净。   放上案板,清明草和野葱粗粗切开摆盘。   荠菜麻烦些,切末混入猪肉末,拍打成饼。   马齿苋?焯水完事。   蒲公英取根,串上木签。   之后处理肉类。   云岫村送来的猪肉和牛肉新鲜着。   先取猪肉,五花肉切均匀薄片,竹签扎透肌理。秘制腌料撒入搓揉,叠起时撒层紫苏籽增香。   牛肉首选里脊,逆纹切铜钱厚,铺在案板上用竹筒捶打,花椒焙香碾粉,混入山奈末与酱油成糊,抹肉时着重揉捏筋膜。   埋进新鲜芭蕉叶静置两刻钟,临烤前刷层茶油防焦。   而不管是什么肉,都不可选用铁器盛装,瑾玉选耐用粗陶盘一一放置。   最后摆放烧烤蘸料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起第一茬食客的动静。   “老板——今天吃什么——”   打火机啪嗒打出火苗,点燃固体酒精,憨态可掬的陶炉里晃晃悠悠透出火光。   瑾玉拿着竹夹夹起一片猪肉,铺在刷过油的瓦片上,响起滋啦的煎肉声。   围观学习的食客齐齐哇了一声。   “瓦片居然还能烤肉?”   “没见识,瓦片烤的肉不沾铁腥味,超级好吃的。”   “客人们请看,这个色泽时需刷油。”   瑾玉唤回众人注意力,处理过的柳树刷蘸一层油,给焦黄的五花肉再添一抹色泽。   直到肉的边角烙上焦痕,她取一把马齿苋,在盘中铺成一片,把瓦片上完美的烤肉包裹其中,然后一口送入口中。   努力抑制口水的食客们:“……”   “眼睛会了!老板,上菜!”   “大家真的会了吗?切记,一定要熟了再吃哦。”   食客里王雨晴的声音响亮:“老板你可别馋我们了,再不上菜,这盘野菜我都要吃完了!”   众人一看,她正嚼着一口绿葱葱的野菜说着话。   “我就说你做假账,你之前也是吃的菜包烤肉吧。”   捧哏说迟但到。   瑾玉被逗得直笑,为馋到啃草的食客们送上烤炉和食材。   送烤炉的时候还有桩官司,方才的相声二人组因为烤炉产生了些许龃龉。   “我要这个兔子!”   “我属兔,给我!”   这对话似乎让瑾玉回想起什么,眉心一跳,径直把可爱的兔子烤炉放在了第三人面前。   冯定雯仓皇抬头,望着温婉的老板,想起先前的菌鸡汤,红着脸摘下口罩。   “谢谢。”   瑾玉扫过她凹陷脸颊,没说什么,微微一笑。   “祝你吃得开心。”   那边二人组眼见兔子花落别家,偃旗息鼓,“好吧,不得不说,谁都得不到最公平。”   “得了吧,吃的时候你慢点,别拿出啃绿化带的劲头。”   “嘿!你……”   二人斗着嘴,动作一点不慢。   王雨晴尚记着自己减肥的名头,矜持选择了牛肉。   牛肉片在瓦片上烤得滋滋跳,火候最好时,听取瑾玉的专业建议,她夹起一筷野葱段铺在中间,卷成卷张开了大口。   一口下去,先是冲鼻子的葱辣劲儿,紧接着牛肉的肉香“轰”地炸开。   葱叶子被瓦片的油煎了一会,焦脆着黏在肉上,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越嚼越有股子葱白的甜味回上来。   王雨晴不语,只是再来一卷,这次她蘸了蘸干料碟,又是一层香料的辛香。   旁边有食客跟她一个选择,畅快道:“嚯!这股冲劲儿好多年没遇过了,现在的超市葱都是水了吧唧的假把式!”   “我倒是觉得被烤焦烤脆的须须超好吃!”王雨晴开心道。   “德性,”对面的陈果嫌弃撇嘴,“都吃烤肉了,当然选择猪肉啊!”   她的小烤炉上铺满了五花肉,油脂触到高温爆着油星。   猪肉烤制的时间长些,王雨晴吃完好几个牛肉野葱卷,她的猪肉才出锅。   对于猪肉,瑾玉建议的是清明草和马齿苋。   但陈果是分不清的,无论名字还是模样。   她随便选了一款草叶长着绒毛的野草,卷起来了一大口。   “!”   陈果眼睛瞪大。   草叶的绒毛不是摆设,猪肉的油脂附着其上,形成一种绵密的油润感,她越嚼,越感觉有一种糯米的香甜,突然,她拍手恍然。   “这不是做清明粿的草吗!年年我妈做的都有这个味,清明草,这肯定是清明草!”   陈果语速飞快,动作更是出现了残影,几个瞬间,再塞一个清明草猪肉。   咬破焦脆的肉边,清明草的糯米香先糊上舌头,猪肉油汁混着草叶回甘往牙缝里钻。像吃了个带荤腥的青团,糯叽叽的草叶黏住肉汁,给猪肉裹了层天然芡汁。   嚼两下,草根的甜味从猪肉纹理渗出来,把肥油那股腻劲儿全压下去,腌料深藏身与名,带出一股咸鲜味,哪怕最后咽下去,也有种回甘反上喉咙。   “带劲,就是叶子得烤脆点更好,现在有点粘牙……”陈果舔舔牙缝,露出一张青绿色大口。   “噗!”   王雨晴喷笑。   冯定雯强忍住,递过去一杯清茶,“漱漱口吧。”   她面前的瓦片不是浓油赤酱的肉片,而是一块圆滚滚的扁肉饼。   “很久没吃固体食物了,看了看,只有这个荠菜猪肉饼似乎清淡些。”她心中暗道,闻着肉饼变熟散发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耐心等待着猪肉饼的两面烤出焦褐色,剁碎的荠菜混着肉汁渗出淡绿色的汁液。冯定雯小心夹下,犹豫一会,下定决心吹了吹,咬下一小口。   咬破焦壳的瞬间,肉汁混着野菜碎“滋”地冲了出来。   荠菜那股子清香混着肉鲜,摧枯拉朽般占据了冯定雯寡淡的口腔。   因为咀嚼食物,脸颊终于恢复饱满的模样。隐蔽的餐桌,有三个人眼含热泪。   冯定雯浑然不觉。   猪肉糜里剁碎的荠菜尚鲜嫩,嚼起来咯吱响。滚烫的肉汁烫着久逢甘霖的舌头,野菜的鲜甜吊着猪肉的油脂,直到察觉酸涩的腮帮,她才停下嘴。   抽张纸巾擦掉眼泪,对上担心的两个姑娘,她笑得自然,“太香了,烫到也不想停口。”   两个姑娘松口气,笑道:“谁说不是呢!”   王雨晴举起手上的肉串,分享着自己的发现,“姐妹们!我又发现了一个绝美吃法!”   陈果立马张嘴,“让我吃吃。”   “只能吃一口啊,”王雨晴依依不舍递过去,下一刻,她睁大眼,抽回自己空荡荡的签子,“陈果!”   而陈果的声音比她还高。   “王雨晴!你居然能把这么好吃的肉烤成苦味的?!”   她皱着脸,嚼着嘴里的食物,舌头挑剔地挑出苦涩的根茎,正打算吐出来,脸色一怔。   开始的根茎苦涩味在咀嚼里似乎变淡了,属于牛肉的醇厚渐渐发散,渗出的肉汁油水沁润根茎,越嚼越有股烘咖啡豆的焦糊气。   咽下后舔舔腮帮子,泛出股炒坚果香。   “这什么菜?”   “蒲公英牛肉串,当然,这是老板的介绍,我认不出来。”   “还用你说,”陈果翻个白眼,对上冯定雯好奇的目光,诚实道:“第一口真的苦!但后边肉味一出,苦味就变成回甘了。”   她冷笑一声,从王雨晴盘子里抢来一串,故作油腻道:“蒲公英牛肉串是吗?呵,欲擒故纵……但你成功了,引起我的注意力了!”   被抢肉的王雨晴也不恼,她直接当场报仇,筷子伸向陈果的烤炉。   “你抢我蒲公英,我必夺你马齿苋!”   焯水的马齿苋陪着五花肉一起煸在瓦片上,被油脂煎得油润发亮,王雨晴一筷子下去,躲着陈果的动作塞进嘴里,继而烫得斯哈,冒出一团热气。   陈果抢救不能,骂道:“该!”   “嘶、哈……好吃!”王雨晴忍过开始的烫劲,感受着陌生而惊艳的滋味。   酸溜溜的菜汁化开肥油,肉片脆得跟糖壳似的,混在一块越嚼越香,越肥越不腻——酸味勾着舌头,恨不得让人一口再一口,是属于马齿苋的特权。   “(嚼)我宣布,马齿苋是肥肉救星!(嚼)”   陈果翻动着新上锅的肉片,凉凉道:“某人好像忘了自己减肥呢。”   “三口菜一口肉,它还倒欠我呢!”王雨晴说罢,暗戳戳伸出筷子,“果子,再让我吃口呗……”   “不行!”   王雨晴撇撇嘴,“你还说我像发疯的熊呢,我看你像护食的狗!”   “汪!”   冯定雯捂着嘴笑,视线在人群里精准找到熟悉的三个身影,见他们不再用担忧目光看着自己,只埋头干饭,时不时还用筷子打一架,眼眶微湿。   “今天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食野笔记:   “清明草护脾胃,湿气不缠身。野葱春食,百脉通。荠菜有句俗语:三月荠,赛金丹。而马齿苋护胃助眠。还有蒲公英,降肝火解酒毒——山神娘娘建议大家多食用哦。”   “当然,不认识的话,便好好吃饭吧。” 第34章 青团+艾草米浆   ◎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们社畜霸占云岫山了!◎   工作日。   栖云大厦门口,裴雪樵一身西装革履,身后一众都市精英亦步亦趋。   车队驶来,他神色清冷按了几下手机,迈步坐上低调的黑色商务车。   下属们都以为这位年轻有为的董事长在处理事务,只有聂文泽抽了抽嘴角,瞥到了他手机屏幕上刚发送的:   [猫猫早安.jpg]   聂文泽憋了一肚子八卦,不住偷瞄后视镜里垂眸盯着手机的上司,见他阖眸靠在椅背,修长食指轻扣着手机屏幕,似在等待着什么。   “嗡嗡——”   聂文泽一个激灵,急忙躲过那双猛然睁开的凤眼,拿出手机看了看,立马进入工作状态。   “董事长,”他装作没看见裴雪樵失落神情,“科技峰会定在郊市大厦A展厅,我们是否……”   “叮~”   木质香调车厢里再次响起提示音,可喜可贺的是,动静这一次来自后座。   裴雪樵抬手截断汇报,点开置顶,瑾玉的语音带着水汽的沸腾杂音:“明日寒食,不宜举火,所以今日做些青团,冷吃最佳。你记得——”   声音戛然而止。   “……”   司机和聂文泽默默收回八卦的耳朵,遗憾对视一眼。   裴雪樵整理好蓝牙耳机,重复了两遍,直到听见她尾音那句“记得来买”,挑了挑眉。   手指按在语音键上,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的狗狗祟祟二人组,他打字道:   [女士,作为朋友,我不值得赠送一份青团吗?]   发送后,他又在一众猫猫狗狗的表情包里,挑了张[小狗可怜兮兮.jpg],噙着笑点击发送。   “收购价格有变动吗?”裴雪樵突然开口。   聂文泽手上一抖,立刻回答道:“依旧在我们的计划范围内。”   “嗯,随时关注。”裴雪樵边说边点开新的语音条,熟悉的背景音里,瑾玉的声音似无奈似纵容。   “青团在清明用作祭祀,有些地方风俗认为送青团对收礼者不吉。所以只能买,不能送。”   裴雪樵轻咳一声,忽然倾身按下隔板升降键。聂文泽在挡板闭合前一秒听见他压低的声音里俱是笑意:   “好,麻烦你帮我留一份,今日我忙完便上山。”   啧。他再次和满脸求知欲的司机面面相觑。   后座里,裴雪樵瞧着弹出的视频请求,差点摔了手机。   他迅速坐直腰身,骨节分明的手掌在领带结扯了扯,露出精致白皙的喉结,又扫过发梢确认一丝不苟,同意接通。   瑾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后蒸笼腾着白烟。   “前几日我送你的奶浆菌,你送人了?”   裴雪樵正在缩小自己的屏幕,将女子的身形放到最大,听到这话,他眼睫一抖,微微抿唇。   “嗯,借花献佛,送给了一个得病的小辈。”当然是送,难道他能承认是自己手滑吗?   他咽下这口苦水,忐忑道:“女士,抱歉……”   “为什么道歉?”瑾玉把手机固定在右手边,露出秀美侧脸,边剁着食材边道:“这是件好事,那孩子好多了,是吗?”   裴雪樵一愣,想起前几天收到的冯家话事人的感谢电话,明白过来。   “因为那朵蘑菇?”   “呵呵,算是吧。那朵奶浆菌饱食地气,久病之人食之,补气养胃。”所以冯定雯才能自己上山,甚至在断食许久后,吃了固食而不难受。   这段时间,裴雪樵时不时就能听到瑾玉的神奇言论,而他也如之前一样认真道:“救人一命,确实是件好事。”   瑾玉笑睇来一眼,“你若吃它,胃的病灶也可祛除大半哦。”   裴雪樵摸摸小腹,垂眼低笑两声,“有女士你的帮忙,我的胃已好了很多。”   “……”   手机对面一片沉默。裴雪樵讶然抬眼,直直对上几乎近在咫尺的女子面庞,惊得蓦地后仰,结巴道:   “女、女士你……”   他耳根飞快漫上红意。   对面的瑾玉面色如常,甚至还招呼他:“你靠近些,我看看你的脸。”   裴雪樵面色彻底爆红,但身子老实地往前。他眼睛根本不敢看屏幕,因此错过了瑾玉瞳孔泛过的鎏金色。   “你在出行?”   “嗯?嗯,去郊市大厦参加会议。”   “换条路走吧。”   “改道的话,时间恐怕来不及。”裴雪樵脸上残红未褪,抬腕看眼时间。   “这条路不能走,会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他懵然抬眼,就看见画面里的瑾玉侧了侧头,似听到什么消息,匆忙按下挂断键时,丢下两个字。   “听话。”   这两个字一出,裴雪樵险些扣下自己的袖扣,炽热的温度再次弥漫脸颊。   打开车窗做几下深呼吸,余光扫到一辆银色捷达并驾齐驱,司机鸭舌帽檐压得极低。   他散漫收回视线,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按下了隔断挡板。   “下个路口改道绕城高速。”   “诶?”聂文泽迅速查询路线图,迟疑道:“改道的话需求时间会增加......”   “嗯,改道。”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聂文泽讪讪冲司机使了个眼色。   车辆徐徐变道,裴雪樵半闭眼吹着春风,碎发垂落饱满额头,觉得今日阳光真好。   这样好的阳光,沈安是享受不到了。   他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定在前方黑色商务车。后座上裴雪樵的侧脸格外出众。   “别怪我啊……我什么都没了……”他神经质地抖着脑袋。   自从旭安被查,沈安求爷爷告姥姥,饱尝世态炎凉,依旧无法挽回,如今他散尽家财逃出来,可顶着逃犯的身份,又能在这个铺设天网的社会逃窜多久?   如今他只剩一腔恨意,罪魁祸首太多,但他最恨的还是裴雪樵。   “要不是你阻拦我开发……要不是你威胁我……要不是你挡我的路……”   千错万错,总归是别人的错,沈安低低咒骂着,却仍有些犹疑,但在瞧见商务车变道时,他狠光一闪,死死踩下油门。   “老裴啊老裴,我再拉点人,咱们一起上路吧!”   此时前方刚闪成绿灯,蜂拥的行人走上人行道,轰鸣的油门声骤然暴起,所有人惊恐看过去,却只能瞧着银色捷达如狂暴的野兽般肆无忌惮冲来。   滋——   砰!!!   一阵激烈的碰撞声和行人的尖叫声。   有行人软着脚跪在地上,抱着头痛哭,可哭了好久,也没等到自己飞上天然后摔成几块。   他哆哆嗦嗦抬头,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银色捷达冒着黑烟翻倒在地,周围几米恰好无车无人。   “……老天爷……”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松一口气。   聚集的人群里,一道素衣身影静静伫立。   “除恶人外无人受伤,甚好。”   瑾玉拍拍染灰的手,满意转身,洒然而去。   下一刻,她推开山神庙的大门。   “老板你刚才去哪了?”   杭敏凑上来,撒娇道:“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回。”   “方才我去救人啦。”   瑾玉笑盈盈处理着艾草芽。   指甲盖抵住叶柄一折,青绿汁水立刻渗出,足见叶片肥厚,谈笑间,竹篓很快垒起艾草山。   “原来老板兼职超级英雄去了,”杭敏笑着凑趣,下一瞬晴转多云,“呜呜呜老板,我们清明放假,要回家了。”   “回家?这很好哇。”   瑾玉说着,动作麻利地涮洗好艾草,混着蒸好的稻米倒进石臼,木杵垂直砸下去。   无形神力助力间,艾草迅速断裂纤维,腾起薄荷似的凉气,渐渐的,面团越捶越韧,糯白的米团泛上清新的青绿色。   “不好不好,这几天我就吃不到老板你的美食了呜呜……”   “呵呵,清明时节本就吃冷食,你若来山神庙吃饭,除却青团,我也无甚好物了。”   “就算是青团,你也肯定能做出花样啊!”杭敏指着案上的两盆馅料,嚷嚷道。   瑾玉轻笑,挽起袖子将砸好的艾草团捞出,拖过来这两盆馅料。   馅料分为一咸一甜。   咸馅料是仅剩的野荠菜,焯水后挤干拧成球,剁碎混进焯过盐水的春笋丁。   山猪肉要选肥三瘦七的肋条,快刀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热锅煸出油星再拌进菜馅,最后撒一把新焙的虾皮。   甜馅则是新渍的赤小豆,得用陶罐焖煮火候最佳。等豆皮刚绽开就捞起沥水。石碾子来回轧十余遍,但还需留着些粗粒,嚼出沙沙的口感才好。   瑾玉揪一截艾草面团,搓圆,拇指按出碗状窝。   咸馅填到七分满,虎口卡着边沿匀速转圈,收尾时掐出个小尖角——这是老辈人防寒食冷餐时馅料散开的巧思。   甜馅则包成浑圆,掌心轻压成扁鼓状,垫上洗净的竹叶,蒸熟后能揭下完整不黏皮。   柴灶早就煨着热水,揭开浸湿的笼布。青团挨个码进蒸屉,猛火蒸一刻钟,关火后要立刻掀盖,防水汽塌了形状。   咸口青团透出荠菜黄绿,甜口的泛着豆沙暗红,不等杭敏张着嘴喊着“要流口水啦”,瑾玉便捻起一团,塞进了她的手里。   “烫烫烫!”   青团在杭敏左手倒右手,旋即被瑾玉接过放进小碗递过来,歉意道:   “抱歉,忘了你们人、咳,你们怕烫。”   “没事啦嘿嘿,”杭敏憨笑,捧着碗里小巧可爱的青团,满足道:“不枉我回家前赶来吃顿早饭,我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回家。”   “还有艾草米浆哦,客人稍待。”   艾草米浆用的是云岫村新收的早稻米。   清晨时,瑾玉便备好了材料。   “寒食禁火是旧俗,如今倒能借电饭煲偷懒。”她拍拍圆滚滚的电饭煲,打开了盖子。艾草汁和米浆混合出浓稠的青绿米浆,用木勺舀起时浆液挂壁三寸不断。   “成品亦不差。”山神娘娘满意点头,为食客们呈上清明特有的美食。   “青团和艾草米浆,客人们请用。”   送走依依不舍的学生们,山神娘娘刚想着这几日,山神庙大概很清冷,就看到几个喘着粗气的虚弱青年爬上山,大笑道:   “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们社畜霸占云岫山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清明锦囊:   “寒食古礼虽风雅,脾胃虚寒者还是蒸热再吃——我看名为微波炉的物件就很适合。” 第35章 清明粿盲盒   ◎做饭这么好吃的老板居然钟爱小零食!◎   “列、列位看官!”   王雨晴撑着树,气没喘匀,虚虚摆了个起手式。   “您瞧、瞧这俩青春美少女嘿……”   陈果撑在另一边的树上,呼哧带喘的,凭借本能做了张望状。   “美少女在哪儿?”   咔嚓。   王雨晴掏手机打开自拍模式,咧着嘴指着镜头里的二人。   “呦,不就在镜头里呢?”   陈果推推不存在的眼镜框,一脸悲痛,“嚯!美颜都盖不住的黑眼圈。”   王雨晴跺跺脚,佯怒道:“这面相它由不得人呐!您当咱愿意当社畜?”   “社畜?您的工种是?”   “凌晨改PPT,午休啃冷饭,下班挤地铁赛春运呐!”   “好嘛,织女猪八戒牛郎齐活了!”   “您再看我这秀发,”王雨晴撩起刘海,“毕业前也称得上黑亮,现如今……”   “如今怎么着?”陈果抢话。   王雨晴一拍脑门,悲怆道:“比蒲公英还脆生!”她随手抓一把,十来根细弱头发随风而去。   “哈、哈、哈!”陈果夸张地笑。   “诶,”王雨晴突然推推搭档,惊恐道:“诶呦!你头顶怎么比我还秃!”   陈果急忙掏小镜子,苍白地掩饰发缝,怒道:“谁问你了?谁问你了!”   王雨晴悠哉哉拧开保温杯,灌口枸杞水,“这不山上清净地儿练贯口嘛!”她伶俐口齿拟出敲打键盘的声音。   “哒哒哒加班,唰唰唰改方案——”   陈果抢过保温杯,没好气道:“得了吧您,现在是假期!”   “说到这个!”王雨晴一拍手,“难得假期,咱冰雪聪明,猜到这里人少,想着找找小姐妹儿称霸云岫山。”   “所以为啥就咱几个?”   “您瞧,咱的小姐妹儿一号——”   “哦,她不放假,加班呢。”   “您再瞧小姐妹儿二号——”   “啧,忙着带孩子。”   “还有最后的小姐妹儿三号——”   “嗯?不就是我吗?我在这呢。”   “她秃头秃到不敢见人啊!呜呜呜……”   “喂喂,当着我面抹黑我呢?”   陈果跳起来揽住王雨晴的脖颈,小小身板爆发力颇强。   眼见自己要遭罪,王雨晴急忙求饶。   “还有小姐妹儿四号呢!”   “那不就是你!”   “不对不对,是五号——”   “对哦,”陈果一愣,从王雨晴身上跳下来,看向捂嘴偷笑的第三人,“定雯,你还好吗?”   冯定雯早被这俩活宝笑到嗓子干哑,喝口家里制备的电解质水,笑着点头。   “我还好,没觉得太累。”这是实话,甚至说,她觉得自己状态出奇的好。   下意识做个舒展的动作,冯定雯感知着这具身体,回想起医生谈起自己恢复状况的惊讶,不由怔然,旋即,她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   “老板。”她下意识站直身。   那边两个工作的人还在感叹道:   “年轻就是好啊。”   “就是说,等等,定雯说了啥?老板?”   二人组一个猛转身。   一双白皙有力的手托住没站稳的两个姑娘,瑾玉笑得眼角弯弯。   “小心些。”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王雨晴踉跄站稳,“嘿呦喂!险些摔个屁股蹲!”   “感谢老板救我俩屁股于水火!”陈果立即接话。   俩人一边说相声,一边站在瑾玉一左一右,笑嘻嘻道:“老板今天吃什么?”   瑾玉望着两道,不,三道憧憬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虚。   “寒食不开火,庙中唯有青团……”   说罢,山神娘娘心中陷入天人交战:要不开火给孩子们做点吃食吧,她又不忌讳。   这般想着,她正欲开口,就见对面三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笑起来。   高大的银杏树枝冠繁茂,为树下的野餐布提供了一块惬意阴影。   瑾玉端庄跪坐一角,怔然望着三个姑娘鼓鼓囊囊的背包。   “所以,你们已备好吃食了?”   “清明可是踏青的好日子!我们早就约好来云岫山野餐啦。”   王雨晴贼兮兮拉开背包拉链看了一眼,才笑眯眯看向瑾玉,邀请道:“反正没人,老板来和我们一起呀。”   “我便……”   “我们可是学了网上最近很火的聚餐小游戏呢!”   “是按颜色携带食物吗?”瑾玉起了一半的身子瞬间坐下,好奇道。   陈果对她竖了个大拇指,“老板冲浪很快啊。”   瑾玉矜持笑笑,想了想,起身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诸位稍待,我去拿参加的食品。”   待她飘逸裙摆消失在庙门后,王雨晴压低声音,“你们说,老板会拿什么好吃的出来?”   “老板不是说今天只有青团吗?”冯定雯淡定道。   “万一呢!这可是瑾玉老板啊!”陈果做了个空中舞刀的动作,兴奋道:“说不定老板一会掏出自己做的甜品点心,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她这么一说,三个人都露出了迷之微笑。   瑾玉出来时就看到这一幕,“抱歉,找东西费了些时辰。”她挽平裙角跪坐下来,放下一块用棉布包成四角的包裹。   三个人的目光从包裹流连。王雨晴擦了擦无形的口水,拍板道:   “那就开始吧!先来——红色!”   番茄味薯片、树莓酒心巧克力、甜菜根能量棒、红丝绒贝壳蛋糕。   依次属于王雨晴、陈果、冯定雯,以及瑾玉。   三个人默不作声看了眼贝壳蛋糕,齐齐在心里高兴道:果然!   瑾玉也看了眼自己的贝壳蛋糕,心里的小人儿摸着下巴:“腐乳红丝绒贝壳蛋糕,这次一定记得不提腐乳二字。”   “好!接下来——黄色!”   芝士味玉米圈、黄油饼干、脱水菠萝干、蜜渍橙皮。   “老板,这是陈皮?”   “是橙皮哦,用来泡水清爽解腻。”   啊!解腻!三人迅速提炼关键词,口水再上一层。   “下面是——绿色!”   海苔脆片、奇异果果冻、抹茶生巧、青团。   好耶!是青团!   “咳咳,最后一个颜色——紫色!”   紫薯芋泥蛋黄酥、蒟蒻果冻、紫甘蓝沙拉,以及——   “我没看错吧?这是葡萄味软糖吗?”陈果揉揉眼睛。   瑾玉眨眨眼,认真安利道:“这款软糖材料干净,口感弹韧,很好吃。”它可是山神娘娘近日的新宠!   这不是小学门口小孩哥小孩姐最爱的小零食吗……陈果强忍吐槽的欲望,古怪看眼瑾玉,似乎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王雨晴也咳了几声,“不是我说,陈果儿,你看看老板和定雯带的,多健康,再看咱俩,都是全添加无天然的零食,怪不得三高秃头。”   “你才秃!”   冯定雯红着脸摇头,“是家里人准备的。”   “啊,家人的爱心~我要吃!”   “给我留点!”   瑾玉用蜜渍橙皮为众人添上一盏茶水,然后——她把食物堆里的零食尝了个遍,时不时眯眯眼称赞点头。   三个人抿着清苦回甘的茶水,眼角抽了抽。   家人们谁能想到啊,做饭这么好吃的老板居然钟爱小零食!   银杏簌簌作响。   几个姑娘吃饱喝足,懒散倒在餐布上,沐浴着春日的清风。   王雨晴困倦眯眼,“哈欠——吃饱睡一觉,此时小神仙啊~”   陈果不语,眼神早已涣散。   而冯定雯心细,收拾好食品袋,走向山神庙的垃圾桶,脚步一住。   “老板,垃圾箱满了。”   “哎呀,有点麻烦呢。”   瑾玉说着,目光没看垃圾桶,却是瞧着山路上影影绰绰的行人。   “关西西!不可以乱丢垃圾!”颜楠一把拉住自家不省心的儿子,教训道。   关西西委屈得抬抬手,“妈妈,我没有乱丢,我只是没拿稳。”   颜楠仔细一看,发现儿子确实不是故意的,但再看撒了一地的爆米花,她头痛扶额,摆手道:“算了,都掉路外边了,去捡太危险。”   刚说完,山路上边骨碌碌滚下来一个空瓶子,让颜楠险些踩空。   “卧——”她死死忍住脏话,瞪着前头的人群,看了半天也没找出罪魁祸首,刚想憋屈继续走,可看眼空瓶子,再看眼不远处的爆米花。   放眼一望,发现绿葱葱的草坡上似乎多了不少类似“不小心”的垃圾。   “妈妈,地上好多垃圾哦,我也可以丢吗?”   “不行!”   颜楠斩钉截铁道,顿了顿,她掏出随身带的垃圾袋,捡走了空瓶子。   “这不是给西西便便的袋子吗?”关西西奶声奶气道。   颜楠瞪儿子一眼,“都是垃圾,你还舍不得了?”   “呜呜,西西不是垃圾。”   “没说你……”颜楠无语,想抱儿子哄哄,可手上的垃圾袋妨碍着,突然,有人接过了袋子。   “这个姐姐,我帮你拿袋子吧。”   “小妹妹谢谢你啊。”   颜楠赶紧抱起儿子道谢,却看见帮忙的小姑娘手上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一脸赞赏,“西西要学习这个姐姐,保护环境人人有责,知道吗?”   “您高看我了,我只是爱屋及乌,”庄妍不好意思笑笑,看眼垃圾袋,“对了,一会上山后您记得从我这拿走一袋垃圾。”   颜楠一愣,赶忙点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拿着就行。”   庄妍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是这样的,山顶的山神庙老板发起活动,在云岫山捡拾垃圾,会赠送一份美食,您的孩子或许会喜欢哦。”   “这样啊,”颜楠往上抱抱儿子,和庄妍结伴往上走,随口聊道:“这位老板好聪明哦,不过西西估计吃不来。”   “你刚才看到爆米花了吧,这小子手滑是一方面,不想吃也是真的。西西打小不爱吃外边的饭菜。”   庄妍只是微微一笑。   一小时后。   “那个……妹妹,能买点你的奖励吗?”   颜楠红着脸看着庄妍作为第一名的奖励——满满一怀抱清明粿,再看眼哭喊着“我还要吃我还要吃”的讨债鬼,脸痛痛的。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寒食笔记:   清明粿又称寒食粿,有地区用鼠曲草制粿皮,也有用艾草的,至于内馅,便依寒食节冷餐的传统演化万千,就连我也尚在补充知识——不知辣条馅的味道如何…… 第36章 清明粿盲盒2   ◎这款仅有一份,是我用供奉的银杏与野蜂蜜制成的赐福粿哦。◎   “啧,我觉得清明没人爬山,所以我来了,结果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林旭瞧着山路上陆陆续续的行人,抬了抬登山包,摇头一叹。   他止步欣赏一会路*边美景,顺手拿出一瓶水,咕咚灌完,拧扁矿泉水瓶时发出刺啦动静。   刚想找垃圾桶,一回头,就被近在咫尺的人吓了一跳。   一个面色红润的阿姨看眼他手上的瓶子,伸手道:“要扔垃圾?给我吧。”她自顾自说着,麻利地伸手,将瓶子塞进塑料袋。   林旭:“……”   瞥见她袋子已经满了一半,他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转变为些微怜悯。而这位阿姨环视一圈,转眼就消失在人流。   “……唉,这年头居然还有拾荒的。”   林旭长叹一声,摇摇头,掏出包口香糖,撕开扔进嘴里。锡纸糖壳在指尖揉成小团,正要投进垃圾桶,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叔箭步上前,精准截住抛物线。   大叔美滋滋看了眼自己的垃圾袋,又虎视眈眈看着林旭的登山包。   “小伙子,还有吗?”   “没了……”   林旭呐呐摇头,看着大叔的顶流款冲锋衣,突然觉得有点魔幻。   他恍恍惚惚掏出纸巾,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没在做梦,再准备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时,他突然警惕地环顾四周。   果然在山路拐角,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拦住了去路。   “小帅哥,垃圾可以给我吗?”颜楠红着脸道。   “不是,”林旭看着年纪轻轻的颜楠,再看她身边干净可爱的小孩,彻底忍不住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要帮忙可以直说。”   颜楠愣了愣,噗嗤笑出声。   关西西灵动眼珠一转,也明白过来,奶声奶气道:   “叔叔,我们捡垃圾可以换好吃的哦。”他点着短短手指,背诵道:“一袋垃圾换一份清明粿,三袋垃圾换一份清明粿盲盒!”   林旭听说过云岫山神庙的美食名声,但仍有点难以置信道:   “就为这个?”   “超——级好吃!”关西西皱起小脸,不许任何人质疑这道美食。   颜楠在一边深觉丢脸,吐槽道:“你还好意思说,换一份吃不够,从你庄妍姐姐那里买来,你还吃不够。”   “西西肚子浅,明明都是妈妈吃掉的。”关西西小小年纪承受不起黑锅。   颜楠咳嗽一声,朝林旭尴尬笑道:“总之,集够垃圾就能在山神庙老板那里换各种口味的清明粿——我就想尝尝隐藏款,就是开不到。”   说到最后,她嘟嘟囔囔着。   “明白了。”林旭明白这一切异常的真相,敷衍点头。   他才不会为一份美食去捡垃圾呢!   林旭是临省人,不久前才移居郊市。说来好笑,他背井离乡的最大原因,居然是城市推广的垃圾分类。   不愿回想做一顿饭需要处理分类多少垃圾,他把手上的纸巾轻轻放进颜楠的垃圾袋里,摆手道:   “我不爱吃,祝你们吃到喜欢的口味。”   颜楠道了声谢,看着林旭消失在山路,想起自己前不久也是这样不屑,而现在忙着捡拾垃圾的光景,哼哼一笑。   林旭慢悠悠爬上山顶,本以为迎面的景色是绵长的云岫山脉,却不想撞见进了一条人形长龙。   “嚯,这么多人。”   他扫视一圈,看到了队伍旁边的小黑板告示。   [诸位可凭捡拾垃圾换取各色清明粿]   “垃圾一袋!赠清明粿一份!”   爽朗的声音惊了林旭一跳,伸脖子一看,就看到人流尽头,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年轻人熟稔地检查称重,为兑换的食客送上一个小小的兑换牌。   拿到兑换牌的食客欢呼一声,兴冲冲奔向另一边。   “居然不需要游客分类?”   林旭顿生好感,好奇跟着他过去,就瞧见了一处热气腾腾的小摊子。   摊子上只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忙碌着。   “这就是他们说的山神庙美食?这么年轻,做饭有那么好吃吗?”   他心里嘀咕,可在瞧见对方的动作后,双眼慢慢睁大。   瑾玉正在准备新一笼清明粿,指尖翻出残影,一堆新采的清明草渐渐堆起。   露天土灶的火力旺、灶孔多,她将冲洗干净的清明草投进沸水,草叶在大锅里蜷缩舒展,把透明沸水染成青绿色。   灶旁摆着两方石臼——小的放进煮好的清明草,大的盛着蒸好的籼米。   纤长小臂握住木杵,轻轻砸下,米粒瞬间迸裂。   捶打声从松散渐转黏糯,待米团泛起绸缎光泽,又换小臼捶草。   清明草随着木杵落下,纤维逐渐断裂,每捶一次,清苦香气更加一层。   直到草叶与米团于案板上汇聚,在瑾玉驾轻就熟的揉压中,交融成青绿色面团。   瑾玉优雅拍掉手上残粉,拉来角落的竹篓——里面足有十二种馅料列阵,可就连山里讨食的老农民,也大致只能认出几种:   马兰头拌香干碎淋着麻油、春笋丁混着琥珀色的咸肉粒、豆沙团用蜂蜜煨得晶亮,其余种种,皆色香味俱佳。   这里排队的食客擦擦嘴角,指着自己最在意的馅料问道:   “老板,这个粉色花瓣包着黄色块的是什么馅料啊?”   “是桃花酱裹芝士块哦,我看你们年轻人很喜欢呢。”   “好诶!芝士!”   瑾玉轻笑,揪下一块面团搓圆压扁,指腹抵着边沿旋出碗状凹槽。   舀一勺馅料放在面团中心,虎口卡住粿皮边缘,用巧劲匀速收拢,把满满当当的馅料彻底包裹。   咸馅捏作柳叶饺锁边,甜馅压成桃花印模,芝士馅则特意搓成浑圆团子。   揭开时刻温着的蒸笼,在底部铺满竹叶,粿胚挨个码放,最后撒上一层清水。   盖上锅盖,往灶口丢几根枯枝,她直起身,揭开上一笼降温好的清明粿。   碧玉团子浸在水汽里发亮,瑾玉指尖戳了戳粿皮,回弹的力道证明火候正好,趁余温刷层熟油锁住光泽。   “寒食冷餐忌火——食客冷餐,我不忌火,无甚问题。”   山神娘娘自己说服自己,接过队伍第一人的兑换牌。   “一份清明粿,客人想要什么口味?”   第一个食客搓着手,看着三大种模样的清明粿游移不定——柳叶饺透出内里野菜的青影,桃花印边缘微微绽开甜甜馅料,芝士团子鼓胀欲裂。   “呜呜呜老板,能不能拼一盒嘛……我买也行啊!”   “规矩已说好的。”   瑾玉不是第一次碰到纠结的食客,无奈笑道:   “此番制作清明粿,只为赠送有心人。”   “好嘛……是我偷懒,我吃咸的。”   食客哭唧唧指了指柳叶形的清明粿,待东西一到手,他咬了一口,当即道:   “吃完我就再捡垃圾去!”   “这么好吃?”他后边的年轻姑娘挤上来,递了个兑换牌,“老板,我吃甜的!”   桃花形的清明粿仅凭外形便俘获了姑娘的内心,不舍地看了几眼,狠心咬下——她默默跟上前一个食客捡垃圾的步伐。   “你们说词啊?什么鬼啊,中邪了吗?”   第三个食客开始踌躇,但她实在喜欢先前很在意的桃花酱芝士馅,鼓着勇气换了一份。   “……”   她做了捡垃圾队伍的第三人。   这下队伍有些骚动起来,但很快,一大一小的母子俩挺胸抬头上前,递出与前三人明显不同的兑换牌——这是三袋垃圾才能兑换的牌子!   “呀,客人要换盲盒款吗?”瑾玉的语气明显更柔和了些。   “没错!”关西西扒着桌沿,露出可爱的上半张脸,“漂亮姐姐,能给西西珍藏款吗?”   他身后,颜楠也眼巴巴望着。   瑾玉失笑,公正道:“呵呵,这要看运气喽。”   “好叭。”   关西西接过包装明显不同的清明粿盲盒,与自家妈妈对视一眼,当即打开——最中心的清明粿透着不寻常的橙红色泽。   “!”   关西西和颜楠同时屏住呼吸。   颜楠小心掰开,半凝固的咸蛋黄混着百花蜜淌下来,她欢呼道:“是隐藏款的流霞粿!”   盲盒这东西,自古就深得人心,眼瞧有人中了头奖,围观群众霎时围了过来,十来双眼睛盯着颜楠母子俩掰扯一阵,最后大人吃大的,小孩吃小的。   “天!咸蛋黄配花蜜的咸甜口怎么这么好吃!(嚼嚼),老板,是不是还加了酒酿啊!超香甜的!”   颜楠捂着脸幸福一阵,当即牵起儿子的手,斗志昂扬道:“走宝贝儿!咱们再去捡个几包垃圾,还有好几种隐藏款咱们还没吃到呢!”   “隐藏款!”关西西应声虫附和着。   被抛下的食客们擦掉口水,面面相觑,“原来他们不吱声离开,是为了再捡垃圾换清明粿啊。”   “如果这么好吃的话……老板!我也要换盲盒款!”   “我刚排的队啊!!!”   队伍外围,林旭看着这一幕抽抽眼角。   “至于吗?”   嘴上这样说,他却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刚才扔掉的垃圾——如果他没扔,再攒一攒,是不是也能换一份清明粿啊。   眼前突然伸来一个精巧的清明粿。   关西西的小脸伸过来。“叔叔,谢谢你刚才的垃圾,这个送你吃。”   “这,这多不好意思……”林旭的目光随着清明粿移动。   “小孩子的心意,拿着吧。”不过这心意不是好心,都是坏水。   颜楠笑容古怪。   见林旭试探着咽下一口,面露惊艳怔楞,她带着坏笑,抱着眉眼如出一辙的坏笑小孩,深藏身与名地继续自己的事业。   没一会,她身后跟上了一个人。   林旭默默甩开山神庙赠送的垃圾袋。   年轻小伙有力气,顶着颜楠母子俩悲愤的视线,他拿着大兑换牌潇洒道:   “老板,一份盲盒!”   想了想,他又道:“两份。”   “叔叔……”关西西抿着小脸装着可怜,“西西好饿……”   林旭哈哈一笑,朝他递去一份盲盒。   关西西的眼睛噌的一亮。   “谢谢叔叔!”   他迫不及待地揭开了盲盒,迎面便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哇!老板姐姐,这是什么啊!”   “小客人运气很好呢,”瑾玉笑盈盈解释道:“此为子推燕,别名寒食燕,是北方清明时节的节令食品,象征着春阳哦。”   小吃摊旁边从不缺群众,一群人惊叹着瞧着这个被捏成燕子形状的清明粿,连连赞叹。   林旭笑着摇摇头,他倒是不在乎什么隐藏口味,只要好吃就行。   揭开自己的一份,瑾玉颇讶异的声音响起。   “恭喜这位客人,这款仅有一份,是我用供奉的银杏与野蜂蜜制成的赐福粿哦。”   【作者有话说】   ▌Q版山神娘娘举着“以物换粿”木牌,注脚小楷写着:   [寒食禁火三日,清气涤尘,当以山林净秽为祭。]   “这可不是新玩法哦!是从前的老传统啦。《岁时广记》写过,北宋寒食节收‘百家旧物’祭灶,可换‘子推燕’面点!” 第37章 清明粿盲盒3   ◎好孩子们,无论是人类还是你和这些小家伙,都很棒呢。◎   “哇,唯一一份的赐福粿!”   关西西拍着小手,替林旭欢呼着,“叔叔人好,所以运气超好哦!”   林旭沐浴在周遭羡慕嫉妒的视线里,觉得自己不像是抽到了清明粿盲盒,倒像是抽中了彩票一等奖。   “谢谢……”   他朝着大家讪讪点头,把盒子盖上。   这下有人急了,“你不吃吗?”   “就是,我还等着看唯一一份有多好吃呢。”   林旭看着赐福粿上勾勒的繁复花纹,总觉得很特别,于是摇摇头笑道:   “这么好的东西,我想送给朋友吃。”   当即有人冲出来举手,“帅哥!你看我像不像你失散多年的好朋友!”   “我我我!只要你分我一口,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林旭挠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叔叔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呀!”   关西西稚嫩的声音夹杂在喧闹人群里,无甚作用,最后还是瑾玉出手,目光扫视过去,食客们耷拉着脑袋不吱声了。   待场面安静下来,瑾玉重新挂上笑脸。   “客人们,莫要纠缠其他食客。”她揭开蒸屉,提醒道:“云岫山在诸位有心人的帮助下,已大致清扫干净,而清明粿也所剩不多。”   这话一出,没吃上的食客哪还记得别人的隐藏款,排队的排队,加班的加班,一时间林旭周围的人群消散殆尽。   “……”   真是无情呢。   林旭撇撇嘴,衣角被关西西拉了拉。   “叔叔,你还要换盲盒吗?”   “你是想说,我还要不要再换两份盲盒,其中一份给你,对不对?”   关西西小脸一红。   “好啦西西,不可以再麻烦叔叔了,”颜楠抱起儿子,点点他的鼻尖,才朝林旭感谢道:“帅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林旭装好赐福粿,又去领了几个垃圾袋,朝二人笑笑,“我打算再去捡几袋。”   “我们也去,”关西西高兴道:“要把隐藏款全换完!”   “咱们有点想得美了……”   颜楠痴呆地瞧着山路上的人群。   本该直线上下的游客,如今分布在山上各处。有人眼神犀利,能从草缝找到零食袋;有人身手矫健,从树梢边角拽下碎纸片。   高手辈出的山路上,颜楠和关西西看起来格外柔弱。   “这么卷啊……”   她无助地看向一对爷孙,似乎想从这里找到安慰。   “爷爷我要!我要盲盒嘛!”   爷孙处,和关西西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拽着自家头发花白的爷爷,拉长小奶音撒娇厮磨着。   这股可爱劲,让颜楠看得都直冒泡泡,更别说她爷爷。   “行!爷爷给囡囡换个大盲盒!”   老爷子一捋袖,昂扬的气质迸发开来,他在草坪一番动作,抱了一堆枯树枝回来。   颜楠纳罕,“树枝不能当垃圾吧?”但下一刻,她看着老爷子双手舞出残影,转眼,一个简易版扫帚成型了。   老爷子用风卷残云的气势一扫,瞬间堆起垃圾堆。   小孙女高兴到蹦蹦跳跳,嘴里喊着“爷爷好厉害!”,这样的鼓舞里,老爷子的动作越发卖力,眼瞧着一份盲盒就要到手。   目睹一切的颜楠沉默了,怀里的关西西捧着她的脸,认真道:   “妈妈,你也可以的对不对?”   她做不到啊!   “咳,妈妈怎么能和老一辈的手艺人比呢?”   关西西的眼神暗淡下来。   见状,颜楠一急,生怕给儿子建立失败的阴影,握紧拳坚定道:“妈妈没有手艺,但妈妈可以努力!”   她一展垃圾袋,冲入战场。   经历了种种“厮杀”,颜楠狼狈地掂了掂战利品,对一脸期待的关西西愧疚道:“抱歉啊西西,只够换一个盲盒了。”   关西西眨眨眼,迈着小短腿抱住自家妈妈的大腿,“妈妈好厉害!”   “西西……”颜楠感动地抽抽鼻子,回抱过去,“好宝贝,妈妈再也不羡慕别人家的小姑娘了。”   “妈妈!”   颜楠大笑,抄起儿子就往山上冲,“换盲盒喽!”   瑾玉的小摊前仍是熙熙攘攘——大多是看客。毕竟一天下来,山上垃圾所余不多,只有寥寥无几的能人攒够了兑换牌。   颜楠来时,兑换的刚好是那对爷孙。   小姑娘双手接过比她肩膀还宽的食盒,在爷爷的帮助下,眯着一只眼小心打开,随即惊喜道:   “小船!”   只见食盒中心,一座乌篷船状的清明粿活灵活现,船头甚至还插着精致的小桨。   “又一个隐藏款!”围观群众欢呼道:“老板也太牛了,能做这么多花样。”   瑾玉轻笑着俯下身,讲解道:   “是清明船,小客人要尝尝里面有什么吗?”   小姑娘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可一想到它的归宿是进肚子,不由小脸一拉,哭唧唧道:   “好漂亮,我舍不得……”   瑾玉的视线无比柔软,声音轻轻的,“做得再好,也是吃食,好吃最首要。”   而爷爷慈祥摸着孙女的小脑袋,“囡囡想留就留吧,带回家让你爸爸框起来。”   小姑娘揉揉眼眶,摇了摇头,“小船是爷爷赢的,得让爷爷尝尝。”   她狠下心,掰开心爱的小船。   分爷爷一半,自己噙着泪,啊呜咬了一口。直到尝到味,她噌的抬头,甩掉了眼角的泪花。   “咸咸的,弹弹的,好好吃!”   一旁的老爷子也睁大眼,看着露出的馅料,惊讶道:“这是,螺蛳?还有小河虾?”   “爷、爷爷,里面滑滑的东西是什么呀,”小姑娘用力咽下食物,小短手指着粿里灰色的胶质问道:“是果冻吗?”   老爷子研究一会,讪笑地看向瑾玉。   “是莼菜羹冻。”瑾玉解释道。   有食客哀嚎,“老天,我不好好在家玩手机,做什么孽上山看别人吃美食啊!”   可这样说,他的脚步半点不动,看向又一个来兑换盲盒的食客,抓心挠肺地好奇下一个隐藏款。   这是一对小情侣。   人群里,颜楠皱了皱眉。   她记得这二人,山下捡拾垃圾时,她亲眼瞧见男生把带来的零食全部撕开,一口没吃,全扔进了垃圾袋,对着女友道:   “宝贝儿,看我聪明不?”   女友犹豫道:“这样好吗?多浪费啊。”   你还知道浪费啊,当时的颜楠看不下去,一翻白眼走了。如今想到美食要落在他们手上,不由撇撇嘴。   小摊后,瑾玉的动作顿了顿,清亮眼眸静静望着这对小情侣,似笑非笑地循着二人的气运,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盲盒。   小情侣的女生接过,忐忑打开,见里面不同寻常的金黄色清明粿,满脸喜悦。   “隐藏款!”   “快,让我尝尝。”   男生眼疾手快,拿起就往嘴里送,注意到周围鄙视的眼神,他这才从掰出一小块,装模作样送到女友嘴边。   “宝贝,一起吃。”   可女生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本着脸面,她勉强吃进嘴,但下一刻,二人齐齐喷了出来。   “呕——”   男生脸庞纠成一坨,根本张不开嘴,只低头呕着,而女生吃得少,反而有力气说话。   “呸呸,这是苦的!”   “哎呀,客人好运气,吃到苦丁粿了,它的馅料是苦丁茶冻和薄荷脑,最后用黄连成型。”   “我呸!你居然用黄连来做饭,你故意的吧!”男生勉强站起身,愤怒的想冲过来。   瑾玉神情清冷,一句话止住了想找茬的男生。   “和赐福粿一样,苦丁粿也在神前供过,专克浪费食物者。”   霎时,欲找事的小情侣神色心虚起来。   男生还想嘴硬,“你,你凭什么说我们浪费粮食……”   “我可以作证!”颜楠站了出来,“我亲眼看见他俩把没开封的零食撕开当做垃圾。不信去看他们的垃圾袋,里面的零食好好的给扔了。”   证据确凿,大家的眼神变了。   “再想吃,也不能这么干啊,吃饱饭才几年啊。”   “山神庙真这么灵?会不会神明一直在上边看着他们呢。”   指指点点里,小情侣再也待不下去,羞愧地跑出人群。   “长个教训吧!”颜楠朝小情侣的方向皱皱鼻,转过脸又是笑眯眯的,“老板,我换盲盒。”   瑾玉扫过颜楠母子头顶干净的气运,笑着取出盲盒,“这是最后一份了。”   “运气好好!”   颜楠和关西西击了个掌,母子俩如出一辙的苍蝇搓手,祈祷道:   “求求了,隐藏款……”   一个铜钱状的清明粿映入眼帘,中心的方孔上趴着只青翠矫健的昆虫。   关西西吓得抱住颜楠,惊恐道:“大虫子!”   “西西,它不是真虫子,不过,好逼真啊。”   颜楠惊叹着,虽然之前的子推燕、清明船等粿子已经够惊喜,可看着截然不同却精美绝伦的昆虫粿,她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惊艳。   “这款名为青蚨包,有药膳的功效,客人趁热尝尝。”   “是有股药味,”颜楠摸了摸儿子,担心道:“小孩能吃吗?”   “客人放心,青蚨包的馅料是茯苓粉、松仁,和蜂蜜核桃碎制成,药效平和,助养脾胃,并不影响孩童食用。”   颜楠放下心,掰一小半给眼巴巴的儿子。   关西西接过小小一块,不满道:“妈妈小气。”   颜楠嘿了一声,把自己手上完整的青蚨虫晃了晃,挑眉道:“是你害怕虫子,妈妈才不给你吃的。”   “西西不害怕了,”关西西垫着脚伸手,“大虫子好酷炫哦!”   “晚啦!”   颜楠一口把青蚨包塞进嘴,宣告着母子情彻底破裂。   “口感真特别,松仁的油脂感加上茯苓的苦味,超级适配,”她就着关西西的愤怒咀嚼着,“好像还有股甜香味,是蜂蜜吧!”   “不错。”   瑾玉笑着附和,盖上空荡荡的蒸屉。   夜色寂寂,游客们兴尽而归,山神娘娘神目扫过清爽的云岫山,满意点头。   堆积的垃圾已被初步成型的公路运输下山。   尚有些残余的稀碎垃圾,被窸窸窣窣的小动物推成一坨,最后银杏粗壮树根一裹,整个地面干干净净,映照着皎洁月色。   “你们也辛苦了。”   山神娘娘眉目柔和,宽袖一扫,氤氲灵气布撒其间。   暗地里努力了一天,将地底下、树上头的垃圾推至人类面前的小动物们,竖起上半身接受着山神的馈赠。   簌簌……   “岂能忘了你?”   瑾玉亲昵拍拍银杏的树干,温柔道:“好孩子们,无论是人类还是你和这些小家伙,都很棒呢。”   翌日。   清明节。   宋文成气喘吁吁,从扛着的烤猪身上撕下一块肉,对着漫无边际的青山大吼道:   “太公——你到底在哪个山头嘛!”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青蚨包小典故:   “青蚨虫有‘母子相寻’的传说,讲的是青蚨母虫和子虫无论分开多远,都能飞回相聚喔——多适合这对感情好的母子呀。” 第38章 乌稔饭   ◎看见太公了◎   风雨梨花寒食过。   瑾玉挎着一篮乌稔树叶踏入厨房。   墨绿叶片幼嫩新生,只需食指和拇指掐住叶柄一捋,泛着蜡质银光的叶片便悉数脱落。   今日食乌稔饭。   传说唐朝畲族英雄雷万兴被困深山,靠此果腹,后人遂在清明以乌稔饭祭奠英灵。   瑾玉舀起一捧乌稔叶嗅了嗅,目光幽远,似从叠嶂般的时光里,翻找出一段壮阔往事。   “沧海桑田。”   山神娘娘摇摇头,继续动作。   石臼里铺层粗盐。   清理好的乌稔叶叠成小垛放下去,木杵垂直砸下,叶肉瞬间迸出青汁。   捶至碎叶成糊状,倒下泡好的糯米,粒粒吸饱山泉水,胀得半透明。米粒入汁的瞬间,青黑晕染开来。   她卷起袖口,小臂没入米堆。指缝间溢出染色的浆水,掌心推压时,黏腻的触感逐渐转为滑润。   柴灶上,云岫村木匠新制的杉木蒸桶散发着水汽。   瑾玉在蒸桶底下垫了三层——底层铺老荷叶吸潮气,中层垫竹丝编的透汽网,最上层撒茶树枝增香。乌米入桶不能压实,得松松堆成山尖状,留足膨胀的空隙。   关盖添柴,水汽夹杂着第一缕异香飘出时,地脉向她分享着人气旺盛处的锣鼓声。   今日清明,各家祭祖。   瑾玉收回目光,揭开锅盖,热雾腾起阵阵白雾,糯米饭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她并指按了按饭粒,神力一转,半人高的蒸桶轻飘飘飞起,翻身一倒,热腾腾的乌稔饭掉进石臼。   舀进两勺猪油塞到饭上,滚烫的热气霎时将猪油融成油花,在接下来的捶打中,米粒逐渐黏结成团。   瑾玉默默算着次数,时不时倒一勺野蜂蜜,直到米团泛出皮革般的柔光,取出,用棉线分割,变成一块块黛青色的饭块,摆放进木食盒。   她挎上食盒,飞往浩渺山脉。   清明时节,滞留人世的残魂会循着祭祀活动产生骚动,尤其是所谓的“孤魂野鬼”,内里不过是一团死前执念,最易伤人。   人气旺盛处有人道庇佑尚且无事,最怕深山孤林的孑孓执念,在日复一日的空茫里,怨气积蓄,成了鬼怪。   瑾玉此行,便是去祭扫他们。   “食过祭品,解念往生。”   山神娘娘于山林游走,将乌稔饭布撒其间,眉目悲悯。   忽然,她于云岫山脉深处,听见了人声。   “呼…呼…是这吗?”   “我觉得是前面吧,诶!你别倒在这,可没人扶你。”   “我不行了……”宋家长孙宋文成一屁股坐在枯枝乱叶上,摆烂躺下,阖眸安详道:“太公你要不然过来去我家吃饭吧。”   他堂兄弟扶稳烤猪,坐在他身边,嗤笑道:“得了吧,真起来又得搞咚咚锵送走。”   兄弟俩休息斗嘴时,后边的宋家人也跟了上来,个个喘着粗气。   宋家二叔询问道:“咋不走了?”   宋文成一个翻身,哀嚎道:“二叔,我觉得太公不在这个山头啊!”   “不会吧,我记得去年来的时候,树林就长这个样。”   宋文成崩溃挠头,指着绿到心慌的深林,“全是树,您怎么可能记得住长什么样啊!”   “我瞧瞧啊,”宋二叔翻开泛黄的地图,看看地图,再看看树林,嘶了一声,“有点眼熟,又好像不是。”   宋家人一片哀嚎,几个小辈的声音尤为明显。   十七岁的宋雨婷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登山杖戳着青苔抱怨:“奶奶妈妈辈的女性不用扫墓,到我这儿就得累死累活上山……”   堂姐反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她们那会还不能上桌呢,你现在都能坐在主桌了。”   “那是我有本事!”宋雨婷一听这套就不高兴,掰开挡路的葛藤,“我是全家学历最高的!我凭什么不能坐主桌!”   “也对,”堂姐赞同点头,接着话锋一转,“那不让你来祭祀太公你就乐意了?”   宋雨婷气焰一消,嘟囔道:“……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你呀。”堂姐无奈摇头,抬头看眼下落的日头,朝宋二叔喊道:“二叔,您找到地方了没,天黑前得下山啊。”   “晓得了!过枇杷树左转,见木桩行二十步……”   宋二叔依着地图注释走了几步,抬头再看,气得跺脚。   “全是枇杷树!这破树林,长这么好干啥!”   “好大的树呀。”   宋家幺女新奇拍手。她今年五六岁,哭着闹着要上山,全程在各位叔姑哥姐背上辗转,现在正在宋家老五背上咯咯笑着。   “也就你能笑出来了。”   宋雨婷嗔怒地刮一下堂妹的鼻子,下一刻,她瞧见堂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一处,咬着手指疑惑道:   “太公?”   稚嫩童音就这样道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整个宋家人瞬间冒起一层冷汗,迅速抱团,而在人声消散后,众人才惊觉,这片深林是多么幽暗寂静。   宋文成咽口口水,小声道:“幺妹儿……你真看见了?”   小家伙懵然地看着围着自己的家人,小小脑袋无法处理这样的情况,只能诚实指着一处。   “在那里呀。”   宋家人战战兢兢看过去,灌木丛生后,是一片漆黑,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家伙还在火上浇油,咯咯笑着伸出手,像在对无形的存在求抱抱。   “走开走开!”宋雨婷尖叫一声,抱着幺妹蹲下身。   “唉。”   瑾玉轻叹一声,朝着懵懂的小姑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见她捂着嘴乖巧点头,温柔一笑,指了指一个方位。   小姑娘恍然,顺着她的方向伸手,“在那里。”   宋家人没动,警惕看了一会,发现没有恐怖情景发生,面面相觑里,有人道:   “小娃子眼睛干净,是不是真看见了?”   “看见了就是咱家太公吗!”   最后宋家老大一锤定音,“找不到坟,就意味着地图没用,我们迷路了,还不如听孩子的,走!”   宋家一行人谨慎朝着孩子指的方向而去,而瑾玉驻足目送,半晌,脚尖轻点,岩缝里窜出团灰影。   一只灰皮松鼠身形眼珠灵动,朝瑾玉拜了拜。   “再好奇人气,也不可戏弄他们。若有下次,便罚你入云岫山脉三百里。”   那里是云岫山脉的深处,灰皮松鼠知晓里面有什么恐怖存在,大尾巴炸起毛,朝着瑾玉连连求饶。   “知错便好,去吧。”   瑾玉不再理会这只初通灵性的精怪,跟上了宋家人,心下疑惑。   “追山的古俗我有所耳闻,但此处已是极远,被祭拜者为何要埋在此处?若无我在……”   她的脚步一顿,眉眼一凛,看向跟在宋家人身边的残魂。   残魂一身灰布军装,应该在生前便破旧成灰暗的布缕,唯有额前的八角帽上红布五星尚有一点颜色。   二十来岁的面庞凝着层霜色,颧骨消瘦,肤色青白。左胳膊消失不见,伤口处露着森森白骨。残余的右手指甲缝嵌着黑土与火药渣,正握着腰间的大刀,虎视眈眈盯着瑾玉。   一神一鬼互相冷脸时,宋家幼女也困惑在她与残魂左右转动。   “两个、太公?”   宋家人正在拾掇长满草木的墓碑,听到这话,老辈人彻底放下心。   宋二叔大松一口气,释然道:“两个就对了!”   “什么情况啊?”宋雨婷懵逼,见长辈不搭理,她蹦向宋文成,“大哥,你是咱这辈老大,你肯定知道吧~”   宋文成受不了妹妹的撒娇,边摆放着祭品,边叙说道:   “这里是太公去世前自己选的地方。他说当年云岫山抗击战,他的好兄弟掩护他,自己牺牲在大山里。”   宋家人的动静慢慢小了,纷纷停下动作倾听着这段往事。   “这些年他寻遍了这位战友的亲友,也没找到,遗憾了一辈子。去世前,他非要埋到这,说有他的后人祭拜一日,就有人祭拜他兄弟一日。”   “这样啊,我再也不抱怨上山累了。”宋雨婷鼻子微酸,揉揉眼睛。   “原来如此。”   瑾玉也恍然,放下冷意,对那道残魂点了点头。   “我为护送宋家人而来。”   残魂松开腰间的大刀,张了张嘴。   “……”   他魂体消磨的厉害,早失了言语的功能。   瑾玉见状敛目——这道魂体坚弥至今,必有顽固执念,神明不会要求他自行散去。   “太公,还有太公的兄弟,吃好喝好!”   宋家人已摆好祭品,将宋太公和他旁边的衣冠冢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举起酒水絮叨着。   宋家老大眼眶发红,但还是在笑,“老爹,您喜丧九十,也保佑儿子我活到您这个岁数啊!”   山风穿过深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正在咀嚼来自后辈的惦念。   香火的味道缭绕里,瑾玉点了只精怪,叮嘱它护送宋家人回去,自己则驻留原地,揭开食盒,朝空洞的残魂递出一块乌稔饭。   继而朝空中挥洒最后一把饭块,无形之风驮着里面存蓄的灵力,飘飘荡荡融进晚霞里,安抚着游荡的执念。   最后,她捡起一个破旧的八角帽,翻看着里面一针一线密密缝的“赵”字,无奈一叹,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罢了,助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捻一块乌稔饭点在宋家幼女额心,笑道:   “供过的乌稔饭需分食,孩童吃后额点一星,防山间“墓虎”——传说死者变只墓虎,夜间出来作祟吃人。” 第39章 五色手作食盒   ◎执念已消,且寻往生吧。◎   清明的雨水细密如丝,朦胧笼罩在裴雪樵银灰色西装上,连着稠密眼睫都蒙上一层水珠。   “董事长,要不进车等吧。”聂文泽停好车,担忧道。   “不必。”裴雪樵再次调整领带夹,望向空无一人的路口,又打开手机置顶。   [明日我下山办些事,能麻烦你陪我一程吗?]——瑾玉的这条消息如果是信件,估计早被他摩挲出痕迹。   裴雪樵嘴角噙着笑,心情甚好道:“我的车停好了?你们回去吧,麻烦你们了,加班费五倍。”   聂文泽和司机面面相觑,告别自家老板后,默默摇上了车窗。   后视镜里,司机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问道:   “老聂,你从哪看出来老板等的人不一般?”   “你没看出来他老人家今天的装束吗?”   “天天不都是西装?”   “啧,跟你说细节你也看不出来,就这么说吧,我去接董事长的时候,管家告诉我他在衣帽间待了三个小时。”   “好家伙!孔雀开屏!”   “体谅下求偶期的男人吧。”   求偶期的裴雪樵并不知道自己在被下属蛐蛐,清隽眉眼上没有不耐烦,直到看见瑾玉从云岫山的薄雾里款款而来,他缓缓绽出笑意,迎了上去。   “女士,早上好。”   “裴先生早啊,我不熟悉道路,所以想请你带我前往烈士陵园……”瑾玉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扫过他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最后定格在那双吃惊睁大的凤眼上。   “烈士陵园?”裴雪樵呐呐重复,耳尖陡然滚烫,目光慌乱一阵,匆忙道:“女士,我失陪几分钟。”   哗啦啦。   裴雪樵掬起一捧水,狠狠拍在自己脸上,冲去额发的发胶和精心挑选的香水。   再回来时,他脱下西装外套,卷起了衬衫袖子,襟前佩了一朵新鲜白菊。   “抱歉,女士,是我设想不周。”他认真道歉。   瑾玉扫过他湿润额发,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歉意道:“其实该道歉的是我,忘记说清楚地点……”   “我的错。”“不,怪我。”   路过的阿婆推着婴儿车悄然路过,揶揄道:“感情真好,抢着背锅呀。”   听到这话,瑾玉怔楞一瞬,失笑摇头,而裴雪樵先是脸红,而后正色道:   “我去解释。”   “罢了,玩笑之言,严肃反倒过了。”   没注意到有人神色黯淡下来,瑾玉坐在路边公共椅上,打开携带的食盒。   “来吃些早饭。”   裴雪樵走近,瞧着展开的精致点心,漫上期待:“为我做的?”   “我可不亏待司机,”见男人失落垂眸,瑾玉调皮一笑,“开个玩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这是实话,自山神娘娘苏醒后,结缘的人类不少,大多因美食结缘,而裴雪樵在这之上,还参与了山神庙诸多事宜。经过这些时日相处,她颇为欣赏这个人类。   “……朋友吗,”裴雪樵低声重复,旋即轻笑,“也好。”   “嘀咕什么呢?快些用饭。”   瑾玉递过来一个杉木食盒,里面用木条隔出空间,摆放着五种模样各异的糕点。想到什么,她伸手捻走一块糕点,顺手送入口中。   因着咀嚼吞咽,来不及解释,她鼓着脸颊,眼睁睁看着裴雪樵让出早饭,担忧道:“女士也没吃吗?”   “不,是因为祭扫用的‘五’数,不适合人食用。”瑾玉咽下糕点,解释道。   “原来如此。”   见裴雪樵只顾笑着与自己说话,瑾玉挑眉,话锋一转。   “我方才吃的是山枣福袋糕。”   迎着对方不明所以的眼神,山神娘娘坏心眼道:   “用糙米皮包蜜渍山枣,红绳扎口成袋状。一口咬下去,煨软的红枣香甜无比,加上清淡的糙米,绵软馨香……”   裴雪樵笑意更甚,与有荣焉,“你的手艺自该如此优秀。”   瑾玉一噎,揉揉眉心,干脆道:“你再不吃,便不许吃了。”   “呵……”裴雪樵终于明白她的用意,失笑点头。   观察过食盒剩下的四种糕点,他先挑出熟悉的,“这是先前吃过的青团?”   “咸甜双拼,”瑾玉双手支颐看他,懒散道:“但是换了馅料。”   裴雪樵静静端详这块青团。墨绿表皮浮着艾草碎,咸甜馅从半透青皮里洇出琥珀与黛褐色,黑芝麻缀顶。   先咬一口甜馅,碾碎的松仁沙质感突出,又被底层的艾草苦味托住,他满足地咽下这口软糯甜香。   “还是这般美味。”   再捻起一块五角形糕点,酥皮泛着金黄,五角裂纹里透出枣泥暗红,稍一用力,酥皮簌簌落下,他急忙伸手接住。   “五角枣泥酥。”山神娘娘尽职尽责地介绍。   糕点入口前,鼻间萦绕着炒熟的麦子香,细闻,有股酸冽感,咬下一口,馅料里飘出茉莉花香。   预料之外的清爽,裴雪樵细细品味,外层酥皮入口化渣,直到这时,他才吃出那股酸味,来源于浓醇的山楂酱。   好特别的搭配。他咽下酸锐山楂与醇厚枣泥的味道,舌根泛起一阵隐秘茶香。   还有松针糕。用糯米混嫩松芽蒸制而成,青绿色的糕体嵌着碎茶芽,青青皑皑,分外美丽,气味也独特,是股雨后松林的树脂辛香。   味道自不必说,初嚼如嫩蕨菜滑过齿尖,糯米的清甜味后,炸开隐藏的青梅咸酸,收尾是木质香的回甘。   最后一款糕点名字简单,就叫霜色米糕。   糯米粉如初雪覆满青瓷盘,薄荷冻透出冰裂纹的莹绿,颜值甚高,裴雪樵也最喜此款味道。   薄荷碎的清凉直冲鼻尖,给人霜雪压断枯枝的凌冽感,待凉意褪去,底层米糕的温糯甘甜又漫上来,仿佛雪下新生的春芽。   “……好吃。”   裴雪樵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心中唯余这二字。   瑾玉看他失神模样,噗嗤一笑,递来一盏清茶,“野菊甘草茶,本用来解糕点的腻,如今看来,好像无用?”   被调侃的裴雪樵脸颊微红,才感知到食用太多糕点引起的干涩感。   接过这杯琥珀底透着鹅黄的茶水,里面冲泡后的菊花瓣轻盈浮沉,他欣赏一会,一饮而尽,顿觉喉间一派清润。   吃好喝好,裴董事长老实担任司机,细雨微朦中,车子停了下来。   一片柳树静静伫立,笔直寂静。   瑾玉转过身,“坟墓阴森,我自行进去便好。”   裴雪樵正从后座取雨伞之类的用具,听到这话,短暂的理解后,他微微一笑,为她拂开垂绦细柳。   “女士,你看。”   柳暗花明,人声骤然清晰,几个拽着风筝线的孩童从瑾玉身边跑过,嬉笑打闹间,稚嫩笑容分外耀眼。   放眼望,穿练功服的老人打着太极,不远处,一群青年衣着新潮,跳着街舞。   扑面而来的热闹让山神娘娘罕见怔然。   “真是……意外呢。”   她侧眼看向身边,八角帽的主人不知何时出现,挺拔步伐坚定迈向陵园最高的碑陵。   苍劲有力的石刻上书——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沾染硝烟血液的枯瘦手指缓缓划过,他的身影蓦地透明大半。   其实这一路走来,这道残魂的目光随着路过的繁荣景色,始终坚弥的执念就在缓缓消融。   瑾玉静静将完整的祭品摆好,轻轻一叹。   “执念已消,且寻往生吧。”   残魂不语,消弭大半的身形在心口处仍有顽固不去。   瑾玉思索,正欲开口,一道苍老女声响起。   “好漂亮的糕点。”   “您是?”   老者头发花白,皱纹丛生,一双眼却清亮睿智。   “我姓赵。”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祭扫叮咛:   [供糕摆五向,茶盏莫对阳]   “糕点按东-南-西-北-中五方位摆开,茶壶嘴需朝向碑铭,勿让日影压住杯沿。旧时说会‘阻鬼饮用’,现在用科学的解释,是怕阳光直晒茶水,导致变质哦。” 第40章 大招宴   ◎十六年啊!她崩溃大哭,“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忘了啊!”◎   雨后的烈士陵园泛着青柏特有的苦香。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将系红绳的柳枝放在糕点旁,苍老指尖拂过冰冷石碑。   瑾玉站在她身后,侧眼看向不远处那道穿着褪色军装的残魂——他正紧紧盯着赵老太太。   “赵老太太,”她突然开口,“您有亲人长眠于此?”   话音刚落,衣角就被拉了拉,瑾玉看过去,见裴雪樵欲言又止地摇着头。   “怎么了?”她困惑眨眼。   裴雪樵压低声音道:“太直白了。”   山神娘娘仍是不解,澄澈双眸干净到近乎淡漠。   “生与死,本就是最直白的真相。”   “……”裴雪樵深深看她一眼,朝看来的老太太微微鞠躬,“抱歉,她不是……”   “呵呵,她没说错。生死的事,年轻人看不开,但我老啦,不忌讳这些。”   赵老太太浑不在意,拍着冰凉石碑,“小姑娘问我家人在不在这?”   她沉默半晌,微笑摇头。   “我不知道。”   一阵风过,吹起她鬓边白发,恍然回神,眉目一派豁达。   “现在好时代哦,消息一发一收,一瞬间的事,哪像几十年前,百十封家书能有一封到手就不错了。况且我那时也在另一处战场,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说到这里,她喉头哽塞一瞬,“太惨烈了,各地纪念馆里多少遗物摆不出主人名字,他也不过其中之一。”   所以,还是无法确定。瑾玉蹙眉,忽而,她听见裴雪樵歉意道:“抱歉,老太太,提到您的伤心事了。”   为什么又道歉?   山神娘娘微微侧首,那双眸子中,青玉般的光华稍纵即逝。好似墓碑前静观悲戚的无心松柏,又似亘古不移的巍峨青山。   纵使不解,她仍认真道:“抱歉。”   “哈哈,都过去啦。倒是我该谢谢你们,愿意听一个小老太太憋在肚子里的话。”   赵老太太摩挲着无名碑上痕迹,“这些年我带着孩子跟着指挥走南闯北,走到哪,每年清明,我就去哪里的烈士陵园祭扫。   “……都是同胞,都一样的。”她的声音飘在清风里。   呼——   风大了些。   赵老太太抖了一下,看着靠近的瑾玉,和善笑道:“老啦,一阵风就觉得冷。”   “春风料峭,属于凉气呢。”   瑾玉笑盈盈扶着老太太离开碑铭,目光却有些冰冷,看着残魂靠近又收回的手,神音传荡。   “生与死不可逾越,你已逝去,莫要再缠连现世之人——你方才仅仅靠近,她便有了不适。”   残魂目露哀伤,又后退几步。   瑾玉这才收回视线,询问道:“老人家的家人呢?不来陪您吗?”   “家里还剩个小孙子,”赵老太太轻飘飘道出这句话,“他一会就来。说来气人,我和他之前定居在临市,前些年出了什么垃圾分类,他说死活受不了,就拉着我住到了郊市。”   听到这里,瑾玉有灵光一闪而过,思索着起身告辞,那道森寒气息却不曾移动。   回头望去,便见残魂站在十数步外,哀求地竖起食指。   一天,让他陪她一天。   瑾玉当即打算拒绝。   神明的眼里,生者与死者的世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生者当专注于现世之事,而死者在生命终结之时,散去本世记忆,唯留一星先天本真,回归到天地间的流转,成为奔腾不息的循环一部分。   互不干扰,方为正道。   此番她愿意相助残魂,要的结局亦是他执念消散,奔赴循环,而不是寻到执念,愈演愈烈。   “不……”她刚想拒绝,清风为她带来赵老太太的呢喃:“这么多年,无一故人入梦啊。”   瑾玉长叹一声。   “念你魂魄清正,功德斐然。一晚,明日鸡鸣前,我会送你离开——切记,不可再生执念,不可靠近。”   残魂感激地笑,身板倏然挺直,双腿一并,利落朝她敬了个礼。   山神娘娘将拂去灰尘的八角帽轻轻放在墓碑后,看着视察的管理人员拿起来思索,旋即激动,看着老太太仰天不语,看着残魂静静伫立。   她还是不甚了解人类。   “女士,要回去吗?”裴雪樵清润的声音唤回瑾玉的沉思。   她眨眨眼,笑着点头,“嗯,我不能离开太久。”银杏的力量还不够庇佑云岫山脉。   “……”   “有话要说?”山神娘娘眉眼温和,似在鼓励凡人叙说心事。   “女士你,好像没怎么离开过云岫山。”   裴雪樵此刻不曾在意自己连夜制作的游玩攻略,唯余担忧。他组织语言,“是有难言之隐吗?如果我能帮忙的话,在所不辞。”   瑾玉的视线从窗外繁华街景收回,静静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裴雪樵笑得自然,不让她发现自己微微握紧了方向盘。   “你很喜欢热闹,”他视线在后视镜里与瑾玉对视一瞬,匆忙错开,“这一路上,你对路过的一切都很好奇,却不曾说想看一看。”   “……”瑾玉久久不语。   寂静盘桓在宽敞的车厢,裴雪樵不自在地扯扯衣领,心中暗悔自己多嘴,交浅言深。   忍着一腔酸涩,他在红灯的间隙打算道歉,便撞入了一汪波光粼粼的清潭。   “没人对我说过这些呢。”山神娘娘摸摸心口,体会着这份陌生暖意。   从来都是神明垂怜他人,何时反被关心过?   她垂眸一笑,“但过段时间我便可以随意下山了,到时要麻烦你做向导喽。”   “乐意效劳。”裴雪樵悄悄红了脸,忽略后面催促的滴滴声,踩下油门。   车子稳稳停在云岫山下。   小雨淅淅沥沥,裴雪樵撑伞递给瑾玉,自己再撑开一把。   “你要随我上去?”   “不欢迎吗?”他声音调侃,可在瑾玉说“非常欢迎”转身后,神色转为踌躇。   修整好的青石路上,他望着前方的轻盈裙角,胸口内袋的东西被滚烫胸膛染得温热。   终于在临近山神庙,他深吸一气打算掏出礼物,却被一道凄厉女声打断。   “老板!求求你,让我见一见我的小狗好吗!”   “擦擦头发。”   偏殿里,瑾玉递过去一块干毛巾。   “谢谢,”方芷莹胡乱擦擦头发,捧着一个小罐子,满脸哀求道:“求求你了老板,让我见见雪球好不好?”   “你不是说雪球已经去世了,我如何帮你?”   瑾玉不动声色看眼那只疯狂摆尾巴的小白狗,不打算承认,可接下来,方芷莹径直指向了小白狗的方向,嗓子沙哑道:   “它就在那!我能感觉到!它肯定在对我摇尾巴呢!”   瑾玉蹙眉不语。而裴雪樵站起身,不经意挡在了她身侧,谨慎道:“这位方小姐,或许你太累了,需要一场睡眠来稳定情绪。”   “它就在那!”方芷莹崩溃跌落椅子,双手在面前的空地仓皇摸索,“雪球,你在的对不对……妈妈好想你……”   裴雪樵默默把手放在了报警器上,一只温暖的手轻轻阻止了他。   “女士?”   “她没疯,”瑾玉简单解释一句,上前扶起方芷莹,双手坚定按在她的双肩,迫使她直视自己,“你吃了赐福粿对不对。”   方芷莹红肿双眼恍惚一瞬,连连点头,“对!林旭送我吃了赐福粿,我就能感觉到雪球的存在了,他说赐福粿是你做的,你一定也可以知道雪球在对不对?!”   “……他当真是个好孩子。”瑾玉复杂道。   唯一一份的赐福粿当然与众不同,它在神前供过,自有一番灵韵,而每份隐藏款的清明粿,并非随机赠送,而是根据食客气运勾连。   林旭能抽中赐福粿,证明他福源深厚,气运纯良——自然也心善,将好东西让与朋友。   “我不会帮你。”   瑾玉收回双手,径直坐回,望着哭泣的小姑娘,眸中有着罕见的酷冷。   “为什么!”方芷莹眼睛鼻子通红,见瑾玉不语,姣好五官透着冷硬,她又哀求道:“那能不能让我听听它的话?您帮我传个话好不好?”   瑾玉深叹,终于开口。   “执念是不一样的。”她想到那位军人残魂,摇头。   如他一般坚定纯粹的执念极为少见,大多逝者直接消散天地,极少数逝者因为生前不甘,才会留下一星半点残魂驻留人世不去。   “执念、不甘、欲望,是一种意思。”   望着方芷莹固执而迷茫的目光,她直白道:“帮你传话?之后你想不想见面?帮你见面,你会不会想多留它一段时间?”   方芷莹咬唇不语。   瑾玉劝道:“逝者已逝,别离也是一课。”   “可它是我的小狗啊!”   方芷莹歇斯底里吼道,她颤着手捧着小罐子,不住地蹭着,声音也哆哆嗦嗦的,“我把它从那么小养到那么大,结果一把火下去,怎么就剩这么一点……”   “十六年!十六年啊!”她崩溃大哭,“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忘了啊!”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今日笔记久久未成,一滴墨渍滴落,恰如清明时节的泪水。   “唉,凡人的哀思啊……” 第41章 大招宴2   ◎力所能及之内,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雨下大了。   暴雨中,山神庙偏殿传来断续抽泣,瑾玉蹙眉望向窗外,清明特有的鬼气因着这里的执念茫茫荡荡而来。   “我忘不掉……”方芷莹蜷着双臂,泪珠不断滴落在紧紧攥着的罐子上,“我记得雪球爱啃鸭肉,爱半夜跳床上突袭,爱在我不理他的时候假装路过……”   她的眼泪好像流不尽的泉,慢慢划过罐子,在滴落青石板的那一刻,瑾玉闭上双眼。   太烫了,烫到庙外悲悯垂目的神像,听到了绝望的祈祷。   “雪球,妈妈好想你,要是你能回来,要我把寿命分给你我也愿意!”   瑾玉指尖一震。   她复杂望向这个姑娘。   纵使活得再久,这也是山神娘娘第一次遇到愿为异类折寿的人类。   这个时代的感情,怎如此热烈。她心中杂绪翻滚,不由翻找着从前的记忆——那时候的人类很少有这样纯粹、悲伤的感情,大多时候,他们疲于奔命,就连鲜少的几桩真情,也透着一股麻木绝望。   唉。   似有神明一叹,伸手接下这滚烫的执念。   “你想知道什么?”瑾玉打破了哭声外的沉寂,“只有一句,想好再说。”   方芷莹噌的抬头,张了几次嘴,有太多太多话想说,可最后,她哆嗦着嗓子轻声道:   “它走的时候,痛苦吗?”女孩的眼泪砸在罐子上,“那天我忙着改方案,没和它告别……我好后悔,我怎么能忘了抱抱我的雪球呢……”   瑾玉望向小狗,神力为她准确传达含义。   小狗歪歪脑袋,发出幼童般的呜咽:“太阳…被子…”   神明瞳孔泛起金纹,听见它破碎的记忆在神力中重组——照进飘窗的阳光,充满主人味道的床,和一场舒适美梦。   “它说…”瑾玉转达时,声音几度停滞,“阳光好温暖,主人的味道好好闻,它要睡一觉,等睡醒,主人就会回来啦。”   “雪球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小狗。”   方芷莹的面孔几番变化,她先是笑,而后嘴巴慢慢瘪起,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每一幕都写满心碎。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犬类的大脑没有人类发达,”裴雪樵侧着脸看不清神色,声音闷闷的:“从生理角度讲,它应该记不住痛苦。”   呜汪!   瑾玉看去,瞧着小狗对她直起上半身作揖,又活泼地转个圈,可爱极了。   “也罢,一人一句,公平。”   她闭闭眼,“雪球问你:‘主人主人,我老死啦,为什么你的样子没有变呀。’”   方芷莹从臂弯里抬起脸,强行噗嗤一笑,混着鼻涕泡,“这样,下辈子你才能找到我呀。”   瑾玉喉头发紧,深深阖眸。   真情啊。   “但我说过,执念很危险。”再睁眼时,神明目光清正,观察着来自方芷莹身上浓烈的悔恨。   这股悔恨如此强烈,以至于雪球开始骚动,呜咽起来,它焦躁啃噬自己的尾巴,每撕咬一次,雪白的皮毛便多出一道鬼气。   鬼气从它眼眶溢出——这本好生消散的残魂,要被执念喂成了鬼怪了。   “执念不止源于逝者,更因生者无法释怀。”   瑾玉一拍手,山神庙骤然腾起纯正灵气,镇压住快化鬼怪的雪球。   “方芷莹,你若再执念不改,你的小狗将化恶煞,再无理智。届时,天下奇人异士将围剿而来,它会真正痛苦死去。”   “不要!”方芷莹握着胸口衣服疯狂摇头,咬着唇狠狠拍着自己的脑袋,“不许想了!不许想了!”   下一刻,她神色空白,直直倒下。   即将重重摔到青砖上的时候,瑾玉揽住她的腰,蹙眉摸了脉象,朝冲过来的裴雪樵点了点头。   “无大碍,情绪过激,加上久未进食的虚弱。”   “需要叫救护车吗?”裴雪樵怕出事牵连瑾玉,欲拨打电话。   瑾玉摇头道:“不必,让她睡一觉便好,况且,今晚山神庙不宜来人。”   “听你的。”裴雪樵放下卷起的袖口,打算背方芷莹,却瞧瑾玉拦腰一抱,稳稳地来了个公主抱,往小床走去。   裴雪樵默默捧着雪球的罐子跟了上去。   “雪球……”昏迷中的方芷莹双手不安地摸索。   他弯腰把罐子放在她枕边,她霎时安静下来。   礼貌后退几步,裴雪樵揉揉疲惫的眉心,这一晚,他始终有些混乱。   突然,自己的小腿传来拍打的触感,同时,瑾玉随意的声音响起,“你挡住雪球了。”   !   裴雪樵倏地移开几步,优雅凤眼睁得滚圆,愣愣盯着床前一小块空地。   瑾玉为方芷莹盖好毯子,回头便瞧见这幕,沉肃眉眼松了松,添上抹笑意。   “倒是忘了,你瞧不见,”她起身靠近男人,一手按住他想后退的身形,一手覆在那双疯狂颤动的眼睫上,“念你一番苦劳,让你瞧瞧。”   很快,瑾玉收回手掌,蜷了蜷微痒掌心,紧接着好笑道:   “睁眼,呼吸。”   裴雪樵深深吸了口气。   眼周尚存的余温让他心跳飞快,可睁眼后,他的未尽之语停在嘴边——刚才空空荡荡的床边,出现了一只半透明的雪白小狗,正舔舐着方芷莹眼角的泪水。   “……真是,新世界啊。”   裴董事长艰难地相信了自己的眼睛,掩上了房门。   雨滴依旧在拍打屋檐。   他撑起伞,靠近银杏树下的瑾玉。   “所以,方小姐的执念导致雪球留恋不去?”   瑾玉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你在生气吗?”   “为何这样说?”   “女士你好像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对于这件事,你始终不赞同方小姐过分的执着。”   瑾玉转身,深深看眼裴雪樵,才摇头。   “我不生气,只是感叹,”她抬手,风自指尖穿过,了无痕迹,“欲望是很辛苦的。”   听者有心,裴雪樵抿了抿唇,低声道:“人本就是七情六欲组成。”   “呵呵,也对,”瑾玉弯起眼角,“你想让我帮她吗?”   “我?不,女士,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自然只有你能选择,我无权置喙。”   夜风吹起裴雪樵的额发,把一双凤眼彻底露出,里面映照出的人影亮晶晶的。   “如果你愿意,我会说女士你是心软的好心人,若你不愿,我会说死亡教育,是人生必不可少一课。”   “这般偏向我呀。”瑾玉笑出声,瞧着裴雪樵郑重其事的表情,她的笑缓缓收起,“其实,一切因我而起。”   “赐福粿是我做的,若无此物,或许她悲痛之后会想明白,而不是徒生执念。”   “但让她知道小狗遗言的亦是你。”裴雪樵努力开脱,屁股歪得明明白白。   瑾玉失笑,感慨道:“缘分很有意思啊,冥冥之中赐福粿到她手中,找到这里,而我也因她的祈祷,生了怜悯之心,破例出手——这何尝不是一种欲望?”   “人因人性熠熠生辉,没有感性一面,与冰冷的数据有什么区别。”裴雪樵不甚赞同。   瑾玉一愣,喃喃道:“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可神明顺天应时之外,尚解厄救苦,护佑一方。”   说着说着,她释然而笑。   “对呀,这才是神明的职责——力所能及之内,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瑾玉周身空明一瞬,似有伟力为她的顿悟而停驻,紧接着,云岫山脉氤氲雨汽更甚,蓬勃灵气再添一分。   山神娘娘缓缓睁眼,抿唇一笑。   “女士……”   身后有男人略紧张的嗓音响起。   瑾玉笑盈盈回望,撞入一方盈翠青石之上。   它躺在黑丝绒衬布的首饰盒,像截凝固的春色。些许灰色石皮外,青碧色层层漾开,浓郁处,如最茂密的山林酝酿出的,一抹绝世荧绿。   “一早便打算送你的,”裴雪樵绷着嗓子,强装镇定,“可之后的行程实在不宜,但……”   “方小姐的事情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生苦短,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所以,希望你不要在意这份礼物的不合时宜。”   瑾玉缓慢地眨眼,“为何是这个颜色?”   “想到你总是想到云岫山,觉得绿意盎然,很适合你。”   “那,为何是一块原石?”   自然是送成品首饰太轻浮。裴雪樵捧着用尽细腻心思的礼物,抿了下干绷的唇,才道:   “原石最宜塑造,你想让它变成什么,皆由你的心意。”   “……”瑾玉默默接过,询问簌簌作响的银杏,“是不是和我的眼睛很像?”   簌簌……   银杏不情不愿的赞同。   瑾玉低笑出声,只觉得一颗心因为这几段故事,这几名人类,变得酸酸软软。   “罢、罢……”   在裴雪樵莫名的注视下,她伸出手,再次一手按住他的身形,另一只手在他紧绷的躯体上捏了几下。   视若无睹男人羞涩爆红的视线,她若有所思一会,接着笑道:“你知道吗,你的灵骨不错,若有神明垂怜,有资质做祂的座下护法哦。”   裴雪樵忍着浑身滚烫,“什么?”   瑾玉自顾自打着哑谜,笑眯眯道:“想试试吗?”   裴雪樵望她许久,纵容点头。   “好啊。”   于是他拉起风箱。   恶补过土灶操作指南的裴雪樵已经是打杂小能手,混不在意高定西装染上的灶灰,他懵然看看漆黑天色,再看向刀光飞舞的案台。   “这个时间,要做这么多菜品吗?”   只见宽敞案台上,堆积着层层食材,正在瑾玉的刀光下分化、摆盘。   “既是破例,便纵着所有人破例一回。”瑾玉刀刃别进骨骼,咔哒一声,剔出骨头。   见裴雪樵依旧不明所以,山神娘娘耐心解释道:   “我要做一桌阴宴,嗯,简单来说,就是给滞留人世的鬼魂吃的宴席。”   裴雪樵搓搓胳膊,好奇道:“吃了会怎样呢?”   “平和他们的魂魄,送他们去执念处一游,最后……”   瑾玉并指一掐,炒制成菜的灶台里,升腾起幽蓝冥火,与旁边炽红的火焰交相辉映,映着她的面孔一半温暖,一半漠然。   “最后老老实实散去执念,投入循环。”   既心软又心硬呢。裴雪樵垂眸一笑,闲聊道:“不知这桌宴席叫什么?”   “大招宴。”   夜色最深时,云岫山神庙摆起宴席。   “是时候了。”瑾玉盯着天色。   裴雪樵看眼时间,腕表表针滑向子时,正是风水里阴气最重的时辰。   瑾玉一扬大袖,淅沥雨水骤然绵密,周遭有隐约鬼哭凄厉,阴森逼人。   这桌宴席无须神明正装加身,求问天地。她睇裴雪樵一眼,见他忠实伫立在自己身侧,笑道: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可知何意?”   “楚辞?”裴雪樵一愣,反应过来,“大招宴的大招来自于此?”   瑾玉笑意更深,追问道:“可知何意?”   裴雪樵歪歪头,敏捷思绪瞬间翻阅到某一页。   “四季更替春日来临,太阳璀璨照耀四方。”   “不错,大声些。”   山神娘娘眉眼一弯,下一刻,清越女声带着雄浑神力响彻云岫山脉,震醒人类之外的通灵异类。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她看向裴雪樵,鼓励道:“该你了。”   裴雪樵喉结一动,清清嗓子,悦耳男声随着神明余韵紧接其后。   “四、四季更替春日来临,太阳璀璨照耀四方——”   轰!   云岫山上空乌云激荡分散,月色骄烈如艳阳直照深林!   有残魂在这般炽烈的光芒下哀嚎。   “冥凌浃行,魂无逃只——”   “遍地是冬日寒气侵蚀,魂魄啊,你们无处可藏!”   地脉遵循着山神的神谕,释放了积存地底的寒气。绿意盈盈的山地,蓦地蒙上一层寒霜。   残魂们躲避着,被逼近了山神庙,而面对清正纯然的灵气,他们畏缩不前。   “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神明方才的冷酷荡然无存,化作绵绵温语。   男声也随之低醇柔和。   “魂魄啊,归来吧!莫向东,莫向西,莫往南,莫往北。”   此时月色皎洁,风轻云淡,正*如神明的余音恰如其分。   “魂乎归来,恣所尝只……”   “魂魄,来吧,这里的珍馐美馔任你们品尝……”   呜——   阴风吹进山神庙。   瑾玉拂开过近的阴风,看一眼神像庇佑的偏殿,把渡了灵力的绿宝石塞进裴雪樵怀里,接着,她轻吹一口灵气,供案兼酒桌上的香烛燃起。   捧起一物,她笑道:   “五谷六仞,设菰梁只。”   “五谷堆积高达六仞,还摆设了菰米饭。”裴雪樵握紧温热的青石,周身阴风阵阵,可站在瑾玉身边,他便无所畏惧。   那边的瑾玉将物件放在香烛前,介绍道:   “此为菰粱炊。”   黑陶钵装盛,里面是七彩的菰米。茜草染红、蓼蓝染青、其余种种,皆为自然染料上色,最后用清明夜露蒸制,磷火燃焦。   旋即,她捧起第二道菜。   “蕙肴烝兮兰藉。”   “蕙草包裹的佳肴蒸腾香气,用兰叶做垫。”   “此为蕙肴烝兰。”   用干蕨菜熏腊肉卷,裹鲜兰草隔水蒸,出笼撒百花花蕊。   “第三道,炙鸹烝凫,煔鹑敶只。”   “烤乌鸦蒸野鸭,鹌鹑汤也摆上案。”   这道菜虽有三种食材,但摆上来的只有两种禽类——鸭肉经腌渍入味,鹌鹑脱骨,骨架熬汤时加入特制磷火,整道菜幽蓝,微微照亮了来路。   “此菜名为,照夜明。”   瑾玉瞧了眼对着鸭肉疯狂摇尾巴的小白狗,宠溺一笑,随即捧起第四道菜。   “吴酸蒿蒌,不沾薄只。”   “吴地的酸汤熬煮香蒿,浓淡总相宜。”   挖空的苦柚壳中,白蒿嫩尖交杂着野蓼,山野气息扑面而来。   “蒿蒌羹。”   瑾玉摆正汤羹,在周遭阴风愈加剧烈时,不紧不慢拿出第五道菜。   “粔籹蜜饵。”   “油煎的蜜糕和饴糖。”   正如释义般简单,一盘酥皮薄到半透明的糕点,露着金黄内馅,上面洒满了雪白糖霜,简单质朴的油炸香气里,混着一股野蜂蜜香。   咕噜。   瑾玉微怔,于混杂魂魄中,精准望向了裴雪樵的小腹。   “抱歉,女士,我……”   “是我忘了,早饭后你便未曾进食。”瑾玉面露歉意,悄悄塞给他一块早上五色手作的糕点。   “这桌饭凡人不能吃,你先垫垫肚子,随后补给你好吃的。”   呜咽的鬼哭声里,裴雪樵只觉自己和她像在课堂偷吃东西的坏学生,可……他偷偷咬了口糕点,眼睛弯成一线。   “咳,第六道,鲜蠵甘鸡,和楚酪些。”   “新鲜龟肉和肥美鸡肉一同烹饪,搭配楚酪,鲜香美味。”   这道菜亦有加工,乌骨鸡浸春分酒,腹腔填满香茅草料,裹荷叶埋碳炉焖熟,最后摆成乌龟的模样。旁边放上仅有瑾玉知晓正不正宗的楚酪,是这桌最中间的大菜。   “此为——甘醴鸡。”   压轴大菜一放,下一道自然不会是菜品,一壶玻璃盏映着缤纷花瓣,澄澈酒液倾入酒杯。   有些像春分酒,又好像有些不同。裴雪樵专注地观察,可即便他全程观看这桌菜肴的制作,依旧不甚明了。   “归魂醴。融墓青苔、清明露,”瑾玉举起酒杯,顿了顿,“还有生者泪。”   她抬手一敬。   “魂乎归徕!恣所尝只。”   “魂魄啊,来吧,请任意享用这些祭品吧。”   呜呜——   祭词结语,阴风哭厉,呼啸着卷起香案灰黑烟气,在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招宴上四散开来,供桌几米内,黑烟萦绕,鬼气森森。   一霎时,咀嚼声、撕扯声、哭泣声杂糅并起,若有凡人听见,定让他阳火昏暗,魂魄散离。   “别听。”   瑾玉抬手,裴雪樵适时弯腰,任由她覆上自己双耳。   温热有力的手掌隔绝一切声音,他怔怔对望一瞬,继而错开目光,笑道:“今夜要多谢你,让我开了眼界。”   瑾玉正欲回话,看见这人耳朵闭塞,目光又不看自己,不由蹙眉,双手一用力,把这个漂亮脑袋掰向自己。   她满意点头,问道:“害怕吗?”   裴雪樵辨识出她的口语,眼中陡然浮现出诸多好奇探知,“我从未想过,世上竟还有这样神异一角,如果可以,女士,下次再有此等异事,请唤我一观。”   瑾玉微睁眼睫,莫名低语一句“胆子也适合”。   “您说什么?”   “无事。”她侧头望向即将食尽的大招宴,突然,捂着男人耳朵的双手传来隐约的肌肉起伏。   瑾玉看回来,问道:“你说了什么?”   裴雪樵笑眯眯摇头。   “无事。”   调皮孩子。山神娘娘先是一怔,而后无奈一笑,松开双手。   “好了,他们吃完了。”   方才色香味俱佳的宴席,如今形状未变,却纷纷褪去颜色,泛着惨白。   “看到了吗,这种颜色的饭菜,就是供过鬼的,凡人不可食。”山神娘娘教导着。   裴雪樵认真记下菜肴的颜色,“我知晓了。”   “甚好。”   山神娘娘颇喜好学之人,赞赏后,她望着平定下来的执念残魂,思忖一瞬,开口道:   “允尔等一夜之时,各自寻往挂念之人。”   残魂们吃过大招宴,虚无的魂魄恢复了些灵光,闻言不免激动,可瞧着神明冰冷双眼,他们又怯怯依从,听瑾玉继续道:   “有三不允——一不允伤人,二不允增念,三不允流连。”   “违反者,吾将亲自缉拿,于紫雷下刑罚,届时魂飞魄散,莫怪吾言之不预!”   似是附和她的话,漆黑夜幕有浩气紫电一闪而过。   魂魄最惧光明正大之气,纷纷应和。   神明肃冷眉目微微缓和,语气软下。   “吾念尔等可惜可怜,方担待此事,只望尔等经此一遭,涣然冰释,好自奔赴下一场循环。”   她信手漫挥,浑宏神力卷着残魂们奔赴挂念之处,有袅袅神音祝福道:   “魂魄归来!闲以静只。”   “魂魄啊,归去故乡吧,安享着宁静,没有烦忧。”男声一如神明座下忠诚护法,亦步亦趋。   这一夜,许多人梦到了心心念念却不曾入梦的故人。   有阴阳相隔的恋人相顾无言,泪千行;有老人拥抱着长大成人的儿女;有成人模样的姑娘抱着青涩面孔的发小痛哭;有小小孩童扑进鬓发成霜的失孤父母;亦有兄弟对拳、主宠欢闹。   有军装青年背着胜利旗帜,荣归故里,跑向耄耋老人。   有青山绿水,小白狗叼着最爱的飞盘扑向主人。   “汪!”   “雪球!”   方芷莹忘掉了一切悲伤,她与她心爱的小狗扔飞盘、做抓捕游戏、晒太阳。   她快乐地躺倒在柔软草地上,抱着雪球翻滚笑闹,最后筋疲力尽,大字型躺倒。   “哇!太阳晒得好温暖呀,唔!我们雪球也香喷喷的!妈妈一想到能抱着你,就好幸福啊!”   “诶?我怎么哭啦?”   “我一定是幸福地哭啦!”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靠在银杏上,感受着人们梦境的滋味:   “悲伤和幸福,竟能同时存在,凡人的情思,当真是捉摸不透的一本书呢。” 第42章 螺蛳粉+清明酒   ◎但过了清明,人类还是笑着可爱。◎   方芷莹醒来时,恍若隔世。   她面无表情看着古色古香的横梁,侧过头,取来了枕边被体温烘得温热的骨灰罐。   亲昵蹭蹭罐子,她熟练地擦掉泪水,用力揉揉肿胀不适的脸,用能做到的最好面貌推开房门。   甫一走出,特属于春天的清寒袭来,她打了个颤,可很快,一股温暖气流为她冲淡了寒凉。   宽敞庙院里,一角火光融融。   瑾玉正处理着竹篓里的三样东西:松根下挖的还魂草、石缝里掐的青艾尖,还有从老银杏最高枝摘下的,带着灵韵的嫩芽。   一旁的裴雪樵换了身装束,穿着云岫村民常见的短打布服,认真擦划着一个个竹节,以作盛具——竹子变成竹节的过程自然无须他出力。   “女士,栖云生态部不是送来过一批可降解的餐盒,为何要用竹子呢?”   “竹有通阴阳的功效,可供此酒生死者皆用。”   石臼里铺层冷熟糯米,瑾玉将还魂草茎撕成细丝,与青艾尖交错叠放,柳芽垫在最上层。   木杵捣匀,再加层神前燃尽的香灰、清明最后一日的余露。   酒曲用得更刁钻。供过神明的白面馒头掰碎,在银杏枝燃烧的火里烘成碎屑,碾粉时混入云岫山深处的神异灵草,最后齐齐送入蒸屉。   旺盛的土灶火苗熊熊燃烧一会,她抽走灶膛中央的木头——要留段空心火,亦是做清明酒的特殊诀窍。   “酒不需要发酵吗?”裴雪樵看罢流程,好奇问道。   “这酒特别,出锅即成品。”   瑾玉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随手拿起一节竹筒,几刀下去,竹筒圆润无棱刺。   裴雪樵默默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但好奇心亦不减,“这也是山神庙的传承之一吗?”   他只当瑾玉是继承了神秘传承的能人异士。   瑾玉看他一眼,嗯了一声,旋即,头也不回地开口道:   “醒了?”   “老板……”方芷莹静静走来,神色疲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真的,非常感谢您。”   瑾玉起身,打量她一圈,拉着她坐在身边,表情无辜道:   “我未曾答应你,无需谢我。”   或许是暖烘烘的炉火,方芷莹有了些笑模样,她也不较真,抱着双膝,歪头瞧着故作淡漠的瑾玉,眼睛弯弯的。   “拥抱了就没那么遗憾了。”   她的话莫名其妙,可在场的人全都明白。   裴雪樵轻叹一声。瑾玉撑着膝盖起身,顺手摸摸小姑娘的发顶,揭开了蒸屉盖子。   正如她所言,清明酒极为特殊,本该湿润送入酒窖发酵的糯米,已浮上一层柳絮般的白翳。   得用铜勺搅动,底下的酒浆溢出,泛着粘稠的水润感,这是阴阳胶着的征兆。   她舀起半勺自上而下倾斜,独特的酒香弥散开来,余光里,有模糊人影悄然而至——昨夜的孤魂们正陆续赶来。   最后还需一点工序。   瑾玉略微使力,用铜勺搅动酒液,先以阳时转四十九圈,再以阴时转三十六圈,直到旋涡中心凝出青碧色,逐渐搅染整份透亮酒水化为淡青。   清明酒成。   她舀起一盅,挥洒天空。   神异的一幕出现了,本该落地的酒水,在半空便消失无踪。   神明耳边略过无数声叹息。透明的魂魄饮罢酒水,在享受中散去最后的执念,朝她作揖,旋即消散。   “汪!”   山神娘娘撒酒送魂的动作一滞,瞧着对自己亲昵摇尾巴的小白狗,微笑着以手做盅,示意它也尝一尝。   小狗却晃晃脑袋,在垂头烤火的方芷莹身边跑了一圈,再朝神明作揖。   “呵呵……”   瑾玉温柔而笑,取来青绿竹筒,淡绿酒液倾倒,递与方芷莹。   “雪球请你喝酒哦。”   方芷莹从呆愣里回神,看看酒水,再看看瑾玉,在她柔和视线里瘪起嘴,哽噎片刻,弯着眼睛一饮而尽。   明明失去了赐福粿的效果,她什么都看不见,可手掌如做过千百遍,不差分毫地从小狗头顶拂过,笑中带泪道:   “雪球,去吧,不要想我,几十年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好似一阵细雨与杏花吹过。   方芷莹默然半晌,终于打开了关机几天的手机。   嗡嗡——   一大堆消息涌进来,她耐心回复,最后,打开了一个聊天栏。   [林旭,谢谢你,我和雪球道过别了。]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持续好一会,只发来个笑脸。   “真的有用吗?”   林旭不复几日前的活力,神色沉沉的。   他看眼挂了一墙的勋章,和冷寂空荡的客厅,最后下定决心,捧起光洁的匣子,敲响自家祖母的房门。   “奶奶,您醒了吗?”   “你个臭小子,还轮到你来叫我起床?”赵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房门。   林旭挂起笑,推门进去,不出意外,里面的赵老太太穿着妥当,正戴着老花镜,在晨光里研读书籍。   她看眼小孙子,不紧不慢放好书签,摘下老花镜,“拿得什么?”   林旭却不回答,犀利目光在老太太皱纹丛生的脸上转了一圈。   “您昨晚没睡好?”   “臭小子……”赵老太太笑骂,眼中满是欣慰,而后笑容微敛,“不,做了个好梦。”   “您梦到爷爷了?”林旭轻轻询问道。   赵老太太挑眉,“你没见过你爷爷,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老而清醒的眸在林旭双手捧着的盒子上打了个转,她坐直了身子。   “怎么,找到了?”   “是我庸人自扰了,居然担心您的情绪太激动。”林旭自嘲一笑,蹲下身,揭开了盒子。   一顶染着褐色的破旧八角帽静静躺在里面。   屋内寂静许久,赵老太太慢慢抬手,微微颤抖着捧起帽子,没有一丝迟疑,她径直翻开一角,看到了那个“赵”字。   她缓缓抬头,阖眸靠在了椅背。   “……是他的。”   “纪念馆送来的时候,告诉我里面的番号和姓氏对不上,希望我们确认好。”   林旭好像很冷静。   赵老太太看出了小孙子的恍恍惚惚,摸着他的脑袋,苍老声音沉淀着岁月的从容。   “这场战役情况特殊,身份需要保密,可临行前,他又拿着帽子来找我,说——”   “‘缝上你的名字吧。我的帽子,你的名字。反正青山处处埋忠骨,不在乎别人认不认得出,我知道,你知道,就够了。’”   “所以,他的番号,我的姓氏,就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小旭,记住你爷爷的名字。”   “林石生。”   林旭已埋在赵老太太的膝上痛哭,而老太太微微笑着,眉眼释然。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你个遭瘟的……可算回家了。”   无名的老兵履历终于补齐,刻下名字,盖上了“英勇就义”。   又一缕游魂散去执念。   山神庙的银杏随风摇曳,似在挥手作别。   “你太久没进食,吃些汤粉吧。”   瑾玉推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粉面。   方芷莹想说没胃口,可突然瞧见了这碗粉的模样。   白稠的汤色,笋块堆起一坨,金黄炸蛋卧在雪白米粉吸饱了汤汁,蒸腾的热气里,米香裹着一股鲜味直钻鼻腔。   她突然觉得肚子饥肠辘辘。   “谢谢老板。”   接过汤碗,她抿了一口,滚烫的汤水烫得麻木的身体有了实感。   挑起一筷米粉,在半空已逃窜一半,足见滑溜。   一口下去,鲜香嫩滑的米粉冲进食道,夹杂的鸡蛋和笋块释放出馥郁的浓香。   她一口接一口,鼻子、额头,以及眼眶都沁出一层水色。   “这是太好吃了?”一道优雅低沉的女声由远及近,调侃道。   方芷莹吸吸鼻子,努力笑道:   “对,太好吃了,好吃到哭。”   “这样啊……”   黄教授睿智目光扫过,旋即与瑾玉默契一笑。   “听闻老板又酿了一款新酒?”   “清明酒,客人尝尝。”   “老板对于酒水的名字,向来随意呢。”   黄教授笑着端起竹筒,对古朴器皿暗自点头,习惯性嗅闻一番,称赞道:   “酒味浅淡,却有股凌冽气息,唔,很适合清明的意头。”   她一口饮尽,酒液如寒意般清透,待缓过这阵冷意,舌尖返回一阵芬芳生机。生死、冷暖,似将整场清明雨锁进了喉头。   蓦地,她落下两行清泪。   一张纸巾递来,她急忙擦去,不好意思地笑笑。   “见笑了。”   黄教授快速眨眨眼,把眼泪逼回眼眶,中年女人的温雅眉目格外迷人,她坦然道:   “家父爱酒,有些想他。”   “怎会呢?”瑾玉亦捧着一杯清明酒,“人因感性,才分外耀眼呢。”   喜悦之悲、悲伤之悲、怀念之悲,她分外喜爱这种天道外的人情。   黄教授轻轻一笑,“老板酿酒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我收回对这款酒名字的评价——清明酒,实在传神。”   “寒而不厉,哀而不伤,不用清明,却再找不到更合适的名字了。”   山神娘娘得意抬抬下巴。   “只是光喝酒有点寒凉了。”看眼埋头吃饭的小姑娘,黄教授笑道:“不知老板做的汤粉是什么?”   “客人好品味。”   瑾玉递来赞赏的目光,拍手笑道:   “螺蛳粉!”   “……哈?”   山神娘娘调皮一笑。   清明时节雨纷纷。   但过了清明,人类还是笑着可爱。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清明结语:   “行善者享善果,释然者奔新生,终究得了完满结局,甚好甚好。唔,清明螺蛳肥,须趁着尾声做顿螺蛳。本该做传统螺蛳美食的,但我看红油螺蛳粉好生有趣呢。” 第43章 红油螺蛳粉   ◎哇,妈妈,这就是健康餐吗!◎   “螺蛳粉?”   黄教授讶异道。   方芷莹也愣愣抬起头,瞧着自己雪白清淡的汤粉,“我吃的是螺蛳粉?”   这二人懵然的表情逗乐了瑾玉,“那是病号饭,只有骨汤和米粉。”她蹲下身拎起浸在春水里的竹篓,螺蛳壳发出沙沙的声音。   “螺蛳自然要重口才好吃。”   瑾玉两指钳住螺尾,小剪“咔”地剪断三分之一处的螺纹,指腹抵着螺盖轻旋,灰白色的螺肉便滚进陶盆。   添一瓢井水没过,冲洗掉细碎的杂质。   烧到泛红的铁锅滑入茶籽油,爆出细密油泡。足量的姜块拍裂,随着一大盘的香料撞进热油,瞬间爆出辛香白烟。   沥干的螺肉也跟着下锅,灰白的肉在油脂的煸炒下缩紧上色,浇半坛黄酒,再放勺红亮的豆瓣。   “刺啦”的碰撞声里,酒香酱香蒸腾,翻炒均匀后,把浓油赤酱的螺蛳裹着汤汁,一勺勺送进吊着的骨汤。   油亮赤红的酱汁在骨汤中舒展,将原本乳白的汤色染成流动的琥珀色,螺蛳溢出的香料味道与骨汤的醇厚肉香交织升腾,勾出浓醇的食物香气。   “不放螺蛳,这汤也很完美了。”黄教授在一旁遗憾道。   她注重养生,根本不吃重口食物,上次吃过的三花醉鸡虽然美味,可把它变成红油重口的螺蛳粉……黄教授摇摇头。   怕是没有口福。   瑾玉何等眼力,岂看不出她的心思?却也不做声,憋着坏心思捧起一个密封陶罐,在众人好奇看来时,径直揭开。   一阵呛鼻的酸味。   “咳额咳咳!”   除瑾玉外,在场所有人连连后退几步,捂着鼻子疯狂咳嗽。   “嗯,”山神娘娘泰然自若地吸了口气,“惊蛰前的春笋,用来做酸笋还不错。”   一众震惊佩服的目光里,瑾玉取来洗净晒干的竹夹——用铁器易发黑,伸进酸笋坛。   笋条在缸里腌足了日子,纤维饱经发酵。不似其他人以为的味如其貌,它色泽浅黄,看起来饱满新鲜,仿佛刚从土地里拔出。   声音也脆爽。菜刀横拍,骤然绽开,切段送进配料盘,旁边还摆放着泡发撕成小朵的黑木耳、炸至金黄起泡的腐竹。   另起锅,花生米冷油下锅,笊篱轻搅到微黄即捞,沥油时带着余温脆响。   瑾玉撇一眼寸步不离的三个人,给每人抓了一把。   裴雪樵坦然接过,方芷莹感激接过,而黄教授手忙脚乱接过。   常年握笔捧书的手捧着把沾着油脂的花生米,她下意识就想擦手,可听着旁边两人嘎嘣脆的咀嚼声,还是放弃了体面,也捻起一颗送入口中。   清脆的“咔嚓”声在耳畔炸响,紧接着,咬开的花生仁释放出坚果特有的油脂香在口腔晕染开来。外层撒着的盐粒不多不少,恰恰将这场盛宴推至完美。   “酥脆、咸鲜,朴素的美味。”   黄教授总能在生活里发现细微的幸福,正如此刻。   “说来不怕丢脸,幼时,家母也爱在灶台投喂,无论是新出锅的春卷,或者尝尝味道,总少不了唤我来吃第一口。”   “我也是。”方芷莹恢复了些许精神,怀念道:   “那时候也是土灶,我妈会摆个小马扎让我坐着,时不时一筷子好吃的就喂过来。后来我自己住,带着…雪球。给它煮饭的时候,它也那么乖巧地蹲在我脚边……”   她轻轻一笑,又捻一颗花生米送入口中。   裴雪樵不曾说话,只有黯然一闪而过,蓦地,手上又多一把花生米。   他懵然抬头,就见瑾玉已转身忙活去了。   裴雪樵见识过瑾玉的厉害,如何猜不到她定然知晓自己的情况。   但她不问不提不说。   “女士……”有心动更上一层。   而瑾玉心里唯有美食,她揭开螺蛳汤的锅盖,勺子轻巧一撇,浮沫飘进冷水。   螺肉在滚开的汤底里浮沉,鲜味彻底融入。待汤色熬成琥珀色,纱布滤出渣滓,丢进改刀的酸笋,煨在余烬旁保温。   “这便是汤底了吗?”   经由花生米,黄教授坚定的内心又浮现出动摇,“看起来不是很重口。”她努力说服自己。   “这才到哪?”瑾玉残酷地打破了她的希翼,“还有一层红油没放呢。”   再次起锅烧油的过程里,红得五颜六色的干椒段、胡椒粒、辣椒末等种种辛香料狂放撒入,翻炒出红浪,还有炸酥的葱段、焙香的芝麻,最后倾入酱色的酸笋螺肉汤。   双份的重口汤汁浸润融合,酱色与红油晕染出纹路,混成一锅泛着黑红油光的锅底。辣椒碎与香料浮沉,辛辣气息裹着河鲜味直冲鼻腔。   呛辣味霸占山神庙,在黄教授震惊的目光里,一锅任谁也无法说“清淡”的红油汤底隆重登场。   瑾玉看看天色,道了句“快午时了”,便开始下粉。   米粉是现打的早籼米浆。掷进滚水,竹筷一挑一拨,米粉在锅里荡开白浪。   无须掐时间,老手看色泽就能判断生熟,火候一到,笊篱一捞,烫好的粉扣进陶碗,落底时还弹了弹,足见柔韧筋性。   酸笋、腐竹、木耳丝、炸花生米挨个儿码成小山,最后浇一勺浓厚红油汤,瑾玉尤嫌不够,又捧一罐秘制辣椒油,淋上一勺,这才满意点头。   最后撒一把葱花香菜。   “成了,红油螺蛳粉。”   “……”瑾玉眨眨眼,对着黄教授疑惑道:“客人不吃吗?”   明明有三个人,为什么只看她。黄教授额冒虚汗,尴尬地看向方芷莹。   “方食客久未进食,不可食用。”   方芷莹耷拉下脑袋。“以后再也不绝食了,这么香的螺蛳粉我居然吃不到。”   一点也不香!黄教授挣扎着看向裴雪樵,“这个小伙子呢?”   “他?”瑾玉挑挑眉,“他更不行。”   裴雪樵脸上闪过讶异、羞愤,最后归为认命,解释道:“我胃不好,吃不得辣。”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黄教授眼里只有这碗冒着“我超重口超辣的喔~”的螺蛳粉,历经一番艰难斗争,她伸手坚定道:   “好,我吃……?”   瑾玉收回了碗,歉意道:“忘了客人你不爱重口,抱歉。”   “……”   黄教授瞧着远去的螺蛳粉,居然觉得有些遗憾——一旦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碗粉看起来,怎、怎么这般美味?   “我相信老板的手艺。”黄教授故作淡然,截胡了螺蛳粉。   成功了。山神娘娘肚子里坏水咕噜冒泡,但看着黄教授有些忐忑的神色,安慰道:   “这汤虽辣,但不伤胃,放心吃。”   被猜中心中所想,黄教授暗松一气,仍有些顾虑,毕竟不怎么吃辣的人来这样一碗红油,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但是!尊重自己的选择!   黄教授坚定下筷。   米粉裹着红油滑进喉头时,她瞬间捂嘴止住即将出口的呛咳。   方芷莹看她瞬间红透的脸,递过纸巾,担心道:“还好吗?”   黄教授快速呼吸几次,灼热的刺激感过去,酸笋的酸香和螺蛳的鲜味溢上来,酸辣鲜的交织里,味蕾彻底激活。   她往常平静的眼里浮上一层水光,俱是惊艳感。   “酸、辣、鲜、烫,好吃。”   她吸吸鼻子,把碗里的腐竹按进浓厚汤底,三秒后,吸饱辣汁腐竹淌着红油,送入口中。   腐竹酥脆多孔,在吸满汤汁后,一部分变得软和,有了爆汁的效果。红油爆开的鲜辣感简直让她欲罢不能,辣的眼眶发红都停不下筷子。   “慢些,”一个圆墩墩的竹筒放下,瑾玉叮嘱道:“吃得太快容易伤胃。用些清明酒,冷酒激过,缓和辣劲。”   黄教授畅快地擤擤鼻子,瞧着心爱的酒液,简直心花怒放。   “好酒配好饭,畅快!”   “喜欢便好。”   山神娘娘笑眯眯的,心道美食果然好吃为上。   “颜楠,你确定这里的饭菜很健康吧。”   山脚下,林盈牵着自家女儿,对着手机询问道。   “喂,不信我问我做什么。”   颜楠对着闺蜜毫不客气吐槽着。   “林盈啊林盈,自己做饭不好吃,美其名曰健康,瞧把我家凡凡饿的。我今天就让你开开眼,什么叫健康又好吃!”   “你闭嘴,”林盈脸色一黑,心虚看了眼天真的方凡凡,压低声音道:“吃得健康怎么可能好吃。”   “诶呦,嘴硬,做饭难吃就算了,你还懒,要不是我今天没时间,才不告诉你这家宝藏美食呢,记住帮我打包一份啊。”   “馋死你,知道啦。”林盈翻个白眼,挂断了电话。   方凡凡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奶呼呼的声音可爱极了。   “妈妈,我们去吃什么好吃的呀。”   林盈满眼怜爱摸摸女儿的脑袋,“你干妈说这家饭馆天天的饭菜都不一样,但是健康又好吃,咱们来尝尝。”   “健康?”   方凡凡精准提炼到关键词,脑中划过自家老母亲冠名的“健康餐”,瞬间抗拒皱起脸。   “我不要!我不要健康的饭!”   “凡凡,健康最重要,”林盈语重心长的劝导,“你吃那些垃圾食品,一时高兴了,可之后身体代谢变差,变胖,后悔都来不及。”   “那妈妈也吃吗?”方凡凡抽噎着,“我的健康餐,妈妈你从来不吃。”   林盈冷汗一落,心道大了不好骗了。   抱起女儿,她干笑着转移话题。   “诶呀,我看到屋子了,咱们看看今天吃什么呀——”   瑾玉正在汤底里舀出一勺螺蛳肉,浸了红油的肉粒亮如琥珀。   隔壁卤锅咕嘟冒泡。油炸的老豆腐划成三角、酱色的猪蹄颤巍巍抖着油光,旁边油炸的鸭脚外皮酥软、吸饱了汤汁。   “哇,妈妈,这就是健康餐吗!”   林盈抽搐着眼角,恨不得转身就走。   颜楠,友尽!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嗅闻着螺蛳粉:   “清明地气返潮,吃这般重口,实则为了驱体内的阴寒气——明日,便是新时节啦。”   “当然,”山神娘娘笑眯眯补上一句,“食客们对这碗红油螺蛳粉的表情,真是可爱呢。” 第44章 红油螺蛳粉2   ◎你以后去不去吃?我才不去!◎   谎言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   林盈坐在热热闹闹的院子里,痛彻心扉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妈妈,为什么他们碗里红彤彤的,我的汤是白的?”方凡凡趴在稳当的木桌上,指着邻桌食客挑动米粉时,辣油翻滚的碗筷。   “因为你还小,吃辣的会‘嘶哈嘶哈’,”她做了个给舌头扇风的动作,“快吃吧,老板特意给你做的不辣版呢。”   说着,她看着桌上的小碗清汤螺蛳粉,上面还冒着热气,奶白色汤底上浮着几片翠绿菜叶,像副清淡的水彩画。   好看归好看,但与四周油亮红润的碗盏格格不入。   林盈悄悄咽了口口水,避开方凡凡亮晶晶的眼,试探道:“小孩子不能吃辣,但妈妈是大人了……我能不能……”   “妈妈不是说不能吃不健康的食物吗,”方凡凡的眼泪说来就来,“难道妈妈在骗我吗?”   林盈被看得良心作痛,悻悻举手投降,“好好,我和你吃清汤。”   可这风向着实不体贴,香辣红油味伴着酸笋特有的发酵味涌过来,惹得她鼻腔发痒,喉头一阵接一阵泛起饥饿感。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林盈在心里悲痛哀嚎。她生孩子前,私下里火锅串串麻辣烫烧烤都来的啊!   “健康…健康…”她着魔似的搅动着清汤螺蛳粉,泄恨般痛饮几口,眼睛一亮,“这汤好鲜灵,其实吃清汤也没什么大……”   “吸溜,吸溜——”   隔壁桌的大哥正在努力嗦粉,每吸一口,筷子就要在碗底翻个个。红油裹着各种香辣配料粘在滑溜米粉上,送进嘴时,嘴边附上一圈红油。   大哥浑然不觉,畅快淋漓吃完,用筷子巴拉掉碗里最后一点碎腐竹,碗底还有一点红汤,他干脆一饮而尽,摸着肚子长舒一口气。   蓦地,他对上旁边哀怨的目光,吓了一跳。   “咋、咋了妹子?”   “没事,您吃得、真香……”林盈刚一张嘴,就觉得嘴里的口水要溢出来,她急忙捂住嘴角,眼不见心不烦地侧过头。   但大哥没放过她。   “哈哈,主要是太好吃了,辣得畅快,嘶,还不辣胃!也不知道老板咋做的。再来一碗好了!”   救命啊。林盈痛苦闭目。   方凡凡浑然不知自家老母亲的悲痛,她学着隔壁大哥的动静,吸溜一口米粉,欢呼道:“滑滑的,汤咸咸的,好好吃。”   无知的小屁孩,还不知道辣的美味。林盈心里傲娇哼哼,可随着隔壁大哥新上场的螺蛳粉,痛苦如影随形。   大哥这次不止加粉,他还加料。什么老豆腐、海带、卤蛋、鸡爪鸭爪猪蹄,统统来了一份。   浓郁到快化成实质的香味层层传递:先是各类辛香料经油炸后的焦香,紧接着是螺蛳炖煮后的荤香,最后酸笋那股特殊的香味更是让林盈魂牵梦萦。   大哥摩拳擦掌准备下筷,再次感知到熟悉的悲愤目光。   “要不我送你一份?”大哥慷慨道,接着,他探头看了眼吃得正欢的方凡凡,恍然道:“哦,带小娃娃,懂了。”   他递来爱莫能助的一眼。   接着,他好心换了个方位,严严实实挡住了这份美味。   还想靠看看来解馋的林盈如遭雷击。   “别……”她声若蚊呐,颤抖着伸手,但在方凡凡黑白分明的注视下,讪讪坐正。   周遭的*嗦粉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来一句“加个炸蛋!”“嘶哈!又辣又爽!”   最后一根稻草来自路过的食客。   两个姑娘端着餐盘嘻嘻哈哈穿过,因为躲人,她们侧身放低餐盘——摆放的瓷碗里,暗红油汤堆着满满的螺蛳,就这样从林盈眼底划过。   忍无可忍!   林盈放下筷子,如放下一切顾虑,高昂着下巴抬手,“老板,麻烦把我的清汤换成中辣红汤,还有每种配料,都上一份!”   “妈妈?”方凡凡咀嚼着鲜软的豆皮,水灵灵的大眼睛即灵动又狡黠,“你不吃健康餐了吗?”   林盈冷哼一声,掐掐女儿的脸颊,嗔怒道:“你个鬼灵精,是故意拉着我陪你一起吃清汤的吧。”   方凡凡弯着眼直笑。她是小,但不傻,看得出大家更喜欢红油味。   林盈既稀罕又无奈道:“是我双标,妈妈向你道歉——但是,这个红油你还是不能吃,因为真的很辣。”   方凡凡眼珠一转,“那姐姐总可以吃吧!”   想起中午等着送饭的大女儿,林盈酸溜溜道:“就想着你姐姐,知道了,给她送红油的。”   说话间,滚烫的红油螺蛳粉上桌。腐竹一半浸在汤里,一半保持着焦脆,金灿灿的炸蛋亦有部分吸饱了汤汁,膨胀成金色的云朵,红汪汪的汤底里,螺肉若隐若现。   林盈迫不及待夹了一筷米粉。   入口的瞬间,烫劲几乎烧穿喉咙,她捂着嘴巴嘶哈嘶哈着。   体贴的小棉袄赶紧推过来自己的清汤。   林盈顾不上别的,大喝一口温热的骨汤,清淡的鲜冲去了火辣的滚烫感,她这才松口气。   “谢谢宝贝。”   “不客气。”   方凡凡拖回自己的碗时,不经意抓了颗配料盘里的螺肉。悄悄看眼自家老母亲,见她又挑起一筷子红油粉埋头苦吃,她低下头,偷偷把螺肉塞进嘴里。   林盈正感受着嘴里的咸酸味横冲直撞,还不忘夹筷鸭脚。酥烂脱骨的筋膜沾着辣油,为米粉的风味再上一层。   涕泪横流间,她恍惚听见自己的嘶哈声里,还有道小小的稚嫩的声音。   抬头一看,差点吓得她从鼻孔喷出米粉——方凡凡小脸通红,吐着舌头用手扇风。   “你、你偷吃了?!”林盈急忙拧开水壶,示意方凡凡喝水,焦急道:“肚肚痛不痛?”   方凡凡缓过劲,捂着肚子想了想,笑嘻嘻道:“不痛呀,妈妈,这个肉肉好弹好辣好好吃,我还想吃。”   “吃个头!”林盈擦掉额头的汗,没好气地坐回去,生气道:“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吃饭了!”   一般这个时候,小棉袄就会知错,黏糊糊凑过来道歉,可她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林盈讶异看去,就瞧着方凡凡一脸憋笑的表情。   “……你笑什么?”   此话一出,方凡凡咯咯笑起来,拿出身上的小镜子,指着林盈的嘴巴,“哈、哈哈,妈妈的嘴巴,血盆大口!”   林盈凝神一瞧镜子里的自己——辣油把唇瓣染成了深红,还在外层添了一圈。   她也有些绷不住,朝方凡凡呲呲牙,“对,血盆大口,所以你再偷吃,我就吃了你!”   母女俩笑闹一阵,最后林盈把几样小吃在清水里浸了浸,确认无恙后,喂给小女儿,她自己则端起吃了一半的螺蛳粉。   螺蛳粉在红油的封存下,还有股烫意。   酣畅淋漓的痛劲从嘴巴直冲天灵盖,生孩子后戒掉各类小吃的口水、体检前的忐忑、以身作则的煎熬,都在酸辣味的罗网里冲成粉末。   汤汁见底,她一如前边的大哥,扒拉着碎料,连着最后一口浓郁的汤汁,齐齐送入口中。   “很好吃对不对?”对面的方凡凡撑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她微微一笑,牵着女儿站起来,“等你长大两岁,妈妈就让你吃微辣。”   山神庙的食客一轮接一轮,带着饥饿来,盛着满足走。   郊市一中门口。有人肚中饥饿,却没有任何期待。   方维维怅然等待着自己的午饭,同桌笑嘻嘻路过,调侃道:“维维,又在等爱心午饭啊。”   方维维有气无力嗯了一声。   同桌倒是来了谈兴,“不知道阿姨今天又送什么黑暗料理。”   “猜不透啊……”方维维掏出小天才手表,翻出张照片,“诺,我妈昨晚做的。”   同桌皱着脸,艰难分辨一会,“这是,粥?为什么是蓝色的。”   “加了紫甘蓝喽,”方维维见怪不怪地翻走,指着另一张照片,“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份炒面,但是绿色版,包括鸡蛋、火腿、和面条。   “你加滤镜了?”   “我闲的啊,这是蝶豆花煮土豆粉,本来是紫色的,我勉强忍了,但后来不知道怎么操作,出品居然是绿的!”   “……厉害。”   “这我也忍了,但!”方维维愤怒道:“我妈居然说‘你看,绿色的,多健康啊’,我实在忍无可忍!”   “这……”同桌一时竟无言以对。   “所以我强烈要求今天要吃外面的饭,当然,她一定会找那种看起来新鲜干净的沙拉店——但也总比她做的那玩意儿强。”   “受苦了。”同桌拍拍她的肩膀。   说曹操曹操到,林盈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维维,妈妈在这。”   林盈牵着方凡凡招手,“诶,你同桌也在呀,给你,你们快去吃饭吧。”   方维维狐疑地看了眼食品盒。   林盈老脸一红,瞪她一眼,“是买来的!可好吃了!”   方维维实在对林盈嘴里的“好吃”保持怀疑,低头去看方凡凡,姐妹俩对个眼神,她顿时讶异。   “凡凡居然也说好吃?”   方凡凡可没少受“健康餐”的罪,她都这样说……方维维沉思着回了教室,甫一打开餐盒,整个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天!这什么味!”   “有点像螺蛳粉。”   “屁嘞,螺蛳粉不是臭死人吗?”   “这就寡闻了哈,正宗酸笋才不臭呢。”   “不好意思,我的问题。”方维维红着脸推开窗子,庆幸自己坐的位置通风。   刚坐下,周围已围了一圈人,大多是住校生。   其实方维维这种走读生向来是住校生的上帝,随随便便掏出外边什么吃的,都能让住校生们如痴如醉。   奈何林盈实在不给力,当年首次亮相的西蓝花馒头至今让住校生们记忆犹新,但现在……   “维维,你今天的饭,看起来好像,非常,好吃?”   方维维许久没在午饭时受到这种待遇了,她受宠若惊的推了推餐盒。   “大家都尝尝?”   一阵沉默,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着心理阴影,可目光落到餐盒上,红油汤底里,卤猪蹄泛着油光,腐竹和花生米堆在一旁。   “我来试试毒!”同桌慨然出声,掏出自己的勺子,“我先尝尝汤。”   三秒后,她捧出了自己的食盒。   “求分享!”   见状,哪轮得到她,一众人涌上来。   “让我吃一口!”   “嘶哈!好辣!嘶哈!好吃!”   “你饕餮啊,一口吃这么多!”   总之,到了最后,大家把螺蛳粉当成了辣条,你一根我一根地吸溜着。   方维维懵逼地看着餍足的众人,好奇地舔一口盖子,沉默了。   “我好像错过什么美食了。”   郊市另一所大厦,颜楠兴冲冲跑下来,先摸摸干女儿的脑袋,再冲林盈骄傲道:   “怎么样,是不是健康又好吃?我给你说,那天的清明粿,我记到现在还流口水呢。”   林盈翻着白眼递过食盒,“什么健康,人老板今天做的重辣螺蛳粉!”   颜楠沉默地端着食盒,看了一会,欣喜道:“老板做辣的也这么厉害啊。”   “双标!”林盈哼哼道。   颜楠嘿了一声,贼兮兮看着闺蜜火红唇色,“那你说,你以后去不去吃?”   林盈看眼方凡凡,见她噌的抬头,充满渴望地看向自己,心里发虚。   流失的母爱似乎又回来了,她义正言辞道:   “我才不去!”   第二日,林盈裹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地上了山。   “把凡凡送到我妈那,谁能知道我吃了什么?我真是太机智了。”   “老板老板,今天吃什么,我可不怕重口的美食,放马过来!”   “什么?今天吃榆钱窝窝头?!”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谷雨小笺:   “老话讲:‘吃榆钱,富余钱,’谷雨当然必吃榆钱饭。” 第45章 榆钱窝窝头   ◎进步了,进步得更难吃了。◎   “今日食榆钱窝窝头,客人可有指教?”   瑾玉放下竹篓,望着林盈疑惑道。   “没有没有,”林盈赶紧摆手,干笑道:“就是惊讶,今天吃的好健康啊。”   衬得她鬼鬼祟祟像个小丑。她心里泪流满面。   瑾玉轻笑,不再多问,拨弄开新采的榆钱叶。   铜钱状的嫩叶淡绿细嫩,有些还带着晨露,扑簌簌落进洗菜盆,十指插进叶堆翻搅,碎草屑顺着水流旋出陶盆。   洗过的榆钱叶更是肉眼透着清新绿意,最爱“健康”的林盈凑过来,连连点头。   “这又吃草又吃叶的,肯定健康。”   瑾玉挑眉,“饭食追求的不该是美味吗?”   林盈像谈到什么心事,又叹又气道:“现在的科技可太多了,孩子一直吃那些东西,大了有后悔的时候!”   对于哺育后代一事,山神娘娘一向秉承其父母的意愿,也不多谈,只抓起一把新磨的玉米粉。   感知着适中的颗粒感和细腻感,她并拢五指铲起榆钱,手腕一抖便匀匀铺在玉米粉上。   舀一勺温水——滚水会烫死榆钱的鲜甜,凉水又揉不开玉米的桀骜。木瓢盛起温热的山泉水,冲击着榆钱打在玉米粉上,霎时场面狼藉一片。   瑾玉挽起袖口,拢着狼藉的边缘一圈,小臂绷出柔韧的弧线——推,压,转,熟练的手法让粗粮与清水凝出黏性,榆钱叶被揉进每一粒粿粉的缝隙。   几分钟工夫,案板清清爽爽,金黄面团光洁柔软。   “老板……”林盈期期艾艾的声音传来,她看眼干净的半成品,心痒痒道:“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做啊。”   见瑾玉歪头疑惑,她急忙解释道:“你做的窝窝头看起来太干净好吃了,我想学一学,没时间来的日子,让我家孩子能变点花样吃东西。”   林盈说到最后,老脸一红,“主要是,我做的饭吧,它,啧,唉!”   几个语气词一出,瑾玉明白大半,轻笑着让开半个身位。   “想从什么地方开始做?”山神娘娘纵容道。   “想买一大堆成品!”最好够那两个麻烦家伙天天吃,以为她稀得天天做饭啊。   林盈哼了一声,也知道不可能,想了想道:“就,从开始呗。玉米面和榆钱叶我都能买到,大概也许看起来很简单吧……”   山神娘娘包容着林盈的善变,“好,那便从处理榆钱叶开始吧。”   “榆钱叶也有说法吗?”   林盈懵逼地看着瑾玉又取来一篮榆钱叶。   “呵呵,现在物流发达,只需买成品,若放从前,连摘叶也有规矩呢。有道‘露重不折枝’,未日出时采摘,叶子的水分未去,会发蔫。”   瑾玉解释着,捏着一串榆钱示范,“得挑青黄相接的榆钱串,用食指和拇指卡在这里,用柔劲顺下来,不可硬来,否则——”   林盈大力出奇迹,在榆钱串上一薅,碎裂的嫩叶沾了满手,而榆钱串也在一半的位置,断裂开来。   “……对,就会这样。”   总之,由于林盈女士的耐心欠佳,发表了“反正给她们吃,凑合吃得了”的暴躁言论后,教学艰难进展到了第二步。   “你不善估量水位,莫要学我之前直接倒水,需少量多次。”   瑾玉端来水盆,“少量、多次。”她又重复一遍。   “我记住了!”林盈聚精会神,捧着自己碎裂的榆钱叶混进玉米面,拿起取水的勺子,嘟囔着“少量多次少量多次”。   最后,水流呈水滴状落下。   “慢些也好,”瑾玉耐心笑笑,转头看了眼冒水汽的蒸屉,蹲下身添着柴火,嘴上道:“玉米面要揉到不沾手……”   一阵黏腻的揉压声。   瑾玉顿感不妙,起身看,便瞧见林盈讪讪的笑容,和她手上黄色浆糊状的面絮。   “我,我想着多加点水应该也不错……”林盈无力地张张手,面絮如同粘稠的糖浆,死死扒在上面不放。   “加干粉!”瑾玉语气鲜少的急切,“加些干粉中和一下。”   “啊?哦哦!”   林盈抡起盛放玉米粉的盆,径直扣在了案板上,霎时烟尘暴起。   “咳咳咳!!”林盈连连咳嗽。   倏而一阵清风吹过,露出了瑾玉面无表情的脸。   “对、对不起!我刚才大脑抽了才……”   “没关系,”山神娘娘深吸一气,微笑道:“是我疏忽了,怎么能让你来补救呢?”   她先洗净自己的手,再握住林盈的手,把她从干里透湿的玉米面里救出来。   “好了,”山神娘娘下手帮她挽救着这份面团,还不忘教导道:“切不可那般做了,粉尘在火边,很容易爆炸的。”   林盈燥得满脸通红,连连道歉,见瑾玉真没生气,她不由更亲近几分。   “老板,我是不是真没做饭的天赋啊,”她耷拉着脑袋,嘟嘟囔囔着,“我也不是瞎子,每次给孩子们做饭,她们那副表情真是,啧。”   瑾玉温柔道:“那你喜欢做饭吗?”   “喜欢,我超喜欢让孩子们吃我做的饭!”   “这样啊,”山神娘娘从不做打击人的事,她鼓励道:“喜欢就多尝试,认真学习,功不唐捐,一定会有进步。”   “真的吗?!”林盈噌的抬眼。   瑾玉看了眼勉强救回成型的玉米团,让开身位道:“大胆尝试,这次你跟着我学。”   “好!”   “看,取婴儿拳头大小的面剂,然后这样……”   瑾玉说着,曲起拇指,在面团底部旋出凹坑,食指与中指夹住边缘往上提拉,眨眼间黄绿相间的窝头便立在掌心,十分敦厚可爱。   “像捏面人一样,是不是很简单?”山神娘娘笑眯眯看过去,旋即笑容一僵。   林盈的表情专注地像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可珍宝好像不太配合。她往左边捏,面团就往右边倒;她往上提,面团就往下溜。   只见她越捏脸色越黑,动作越快,而面团的形状愈发扑朔迷离。   “你在和它打架吗……”山神娘娘无力道。   林盈不语,只是战斗许久,大笑一声,“还治不了你了?!老板,你看,榆钱窝窝头!”   瑾玉看了眼这个圆不圆方不方的面墩子,哽了一瞬,艰难赞美道:“……不错,可以上锅蒸了。”   不忍直视地撇过头,她掀开温好的蒸屉,洒了把榆钱叶上去,“这样榆钱香味更甚,”解释一句,她示意林盈把自己的四不像版窝窝头放上去。   “好喔。”林盈小心翼翼探向蒸屉。   见她双手径直面对滚烫的蒸汽,瑾玉提醒道:“从侧面放,小心烫手——”   又迟了。   林盈吃痛,双手一松,本就奇怪的窝窝头啪的掉在蒸屉上,又多了种扁不扁的形状。   坏也坏不到哪了。山神娘娘眉目释然,盖上盖子。   灶火吐出的火焰舔着铁底,水汽逐渐旺盛,瑾玉蹲下身,指着火焰道:“大火烧开五分钟,然后转中火十分钟便好。”   说到最后,她顿了顿,确认道:“你应当知晓煤气灶的用法吧。”   “老板!我好歹也是能做饭的人!”林盈嗔怒道。   “甚好,”瑾玉轻咳一声,“那蒸制的时间里,我们来做蘸料。”   “最常见的蘸料便是蒜泥香醋汁。”   瑾玉面前摆放着洗净的石臼,取紫皮新蒜剥出白玉般的蒜瓣,看眼对面同样装备的林盈,见她手里凹凸不全的蒜瓣,心平气和地移开视线。   “加少许盐,简单锤制,”蒜瓣在木杵的撞击里崩裂,黏连的汁液裹着盐粒,渐成绵密雪絮,“再倒入陈醋,觉得酸可再兑些清水,最后滴入几滴香油。”   一臼蒜醋汁泛着琥珀色油花,气味酸香。   当然,这是瑾玉的。   “我尝尝你的。”   瑾玉随手取筷子沾一点林盈的,觉得材料如此简单过程如此快捷,不该出什么差错,可一入口,她脸色僵硬。   “怎么样?”林盈眼睛亮亮的,满怀期待道:“这么简单,我总不可能再出错了吧?”   “甚、甚好。”就是盐多了点,醋多了点,蒜多了点——这难道很健康吗?   山神娘娘苦恼着,似随手为之,往那黑糊糊的液体里添了一勺水。   那边蒸汽顶得笼屉轻响,瑾玉解脱起身,却并未揭盖,舀几捧清水淋在滚烫的盖子上,一阵浓烈蒸汽过后,榆钱窝窝头出锅。   半透明的水汽里,原本紧实的面团变得蓬松,又在冷水的刺激下,稳定了形状。榆钱叶嵌在其中,透着股清新的春意。   瑾玉按压其中一个,指腹感知到柔软弹性,满意点点头,假装没看到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圆不圆方不方扁不扁的窝窝头。   “哇,新出过的,我要先尝尝!”林盈迫不及待付钱,搓着手眼巴巴的。   “不尝尝你做的?”瑾玉调侃道。   林盈一摆手,“我做的是给孩子吃的。”   孩子们,我尽力了。山神娘娘苦笑,递给她一个憨态可掬的窝窝头。   林盈早忍不住了,一口咬开松软的外壳,榆钱的清涩被玉米面磨成绵长回甘,是很朴素温暖的好吃,余光瞥见瑾玉正在分装蘸碟,她眼睛一亮。   “对,还有蘸碟。”   她急忙领了一份,舀一勺酸冽醋汁,倒在咬开的切面,待蜂窝状气孔悉数容纳酱汁,又是一大口。   蒜汁的辛辣先冲锋味蕾,带来热烈而直接的刺激,紧接着,玉米面和榆钱叶姗姗来迟,用温和的面香和叶香包容了一切。   “好好吃——”   林盈幸福眯眼,也决心让自己的孩子们享受到这种幸福。   “维维。猜猜看,哪个是妈妈做的?”   在方维维的视角里,自家老妈的表情明写微笑实则威胁。   “妈……”   方维维长叹一声,径直选了一份,并毫无滞涩地吃了一口。   “妈妈的味道,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而且,你的厨艺,进步了。”   “好孩子!”林盈十分感动,把另一份也塞进方维维的手里,“多吃点,让你同学也尝尝,妈妈去接妹妹了。”   方维维乖巧目送林盈离开,旋即,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面坨子吐到手上,仰天一叹。   “进步了,进步得更难吃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今日反省:   “有些人或许确实不擅长某一方面……我不该鼓励的。不知名姓的孩子,你受苦了。” 第46章 榆钱窝窝头2   ◎三更灯火。五更榆钱。◎   方维维拎着餐盒进了教室。   郊市一中的午餐时间,统一在学校以便管理,所以无论是走读生还是住校生,午餐大多在食堂解决,也有家长送饭的,便在教室里解决。   方维维就是其中之一,她回到自己座位,顾不上别的,先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水,把嗓子从面坨子的阴影里救出来。   刚放下杯子,教室里零星的几个学生就围了过来。   “维维,阿姨又给你送饭了?”   “明知故问,”方维维笑骂一句,解开袋子,指着两份道:“你们猜猜,哪个是我妈做的?”   几只手毫无犹豫的指向一份——里面的食物呈现歪七扭八的不明形状。   方维维长叹一声,“老妈啊,长点心吧!”   “点心?什么点心?”   “呸!别想占我便宜,”方维维翻个白眼,可还是在同学巴巴的视线里打开盒子,“我妈送了好多,大家不介意的话尝尝吧。”   其实几个学生已吃过午饭,但想到之前的螺蛳粉,馋虫就有点止不住。   “这是之前那家做的吗?”   方维维看眼小天才手表,思索道:“我妹说我妈今天把她送姥姥家就消失了,鉴于她硬凹‘健康餐’的人设,很大可能是偷偷去了。”   她突然坏笑一声,“指不定去了发现这么健康,后悔了好一阵呢。”   没人理她,几个脑袋凑在餐盒前嘀嘀咕咕着。   “诶,这是馒头吗?怎么是黄色的?”   “这上边的黄绿色点点是什么啊,噫,看起来很噎嗓子。”   “好像是玉米的香味,还有股清香味,有点好闻。”   方维维气笑,推开一排脑袋,“这叫榆钱窝窝头!”说着,她擦干净手,拿起一个拳头大的窝窝头掰开,分给几个同学。   “绿了吧唧的,”同桌捏着窝头转圈,“倒是挺软和。”   “查到资料了,榆钱窝窝头,春天限定美味。”语文课代表文文雅雅地说完,轻轻咬一口边角。   玉米面的粗粝混着榆钱的滑嫩融合一处,草木清气冲淡了食堂惯有的油腥味,绵密的口感里,部分榆钱叶因为完整,还保留着鲜甜的汁水,像嚼了口甜滋滋的树木果实。   “唔,好春天的味道。”   “说话真文艺,”另一个同学家里来自乡下,吃过这种时令食物,“窝窝头这种忆苦饭,拉嗓子还难咽。”   他摇头说完,随手掰一块窝头,旋即,缓缓睁大眼。   “我去,这么暄软?”他不可置信般又咬一口,“榆钱叶怎么这么嫩的?”   咂摸着榆钱的清香与青涩,蓦地,他想到了老家屋檐滴落的春雨。   “……确实很春天。”   “别的不说,口感就比食堂的馒头有嚼劲,”同桌满意地嚼着,咽下后眼睛一亮,“诶!你们有没有发现吃完以后嘴里还有股甜味。”   门外突然传来忍笑的声音。   “我说,你们几个嚼个馒头都这么高兴?”   班长和几个住校生从食堂回来,一进来就瞧见几个同学捧着个窝窝头吃得幸福。   他们凑上来说:“早说你们没吃饭,就打包几份回来了。”   “不许看轻伟大的榆钱窝窝头!”一名同学愤怒反驳,正想掰一块让班长心服口服,却发现手里只有一点点碎渣。   方维维适时递来一块。   “谢谢维维,”同学道谢,然后冲着班长叫道:“看我窝窝头大侠!”   一块金黄的窝窝头塞进班长嘴里,同学本欲看他沦陷美味的表情,却不想班长脸慢慢涨红,捂着喉咙嘶哑道:“水……”   “啥情况?!”几个同学忙不迭递水过去,班长大口灌几下,长舒一口气,接着没好气道:“谋杀啊你?差点噎死我!”   “不该啊,明明很软糯的……”   “诶呦,我拿错了!”方维维惊呼一声,赶紧冲着班长和同学道歉,“不好意思,我拿成我妈做的窝窝头了。”   霎时,所有人明白过来。   班长抽着眼角,“阿姨做的饭啊,怪不得,”他拍拍嫌疑人的肩膀,“原谅你了。”   嫌疑人洗清冤屈,佯装感动抹泪,然后朝着方维维义正言辞道:“赔我一个窝窝头,我就原谅你。”   “敲诈啊你,”方维维眼睛一抽,“我妈的爱心牌窝窝头要不要?”   “那还是算了。”   “切,”方维维翻着袋子,诶了一声,“原来里面还有蘸料。”   “你不早说,我就着水都快吃完了,”吃过窝窝头的学生急忙凑过来,“快快,让我们尝尝。”   “别急。”方维维掏出两个小盒,一黑一红。   黑色一打开,白蒜泥浮着油星,飘出股呛鼻的酸味。   “这肯定是蒜泥醋汁,当蘸料老好吃了。”   先前吃过榆钱窝窝头的学生笃定道,用自己的饭勺舀一勺,径直淋在蜂窝状的窝窝头上,狠狠咬了一口。   下一刻,他呛咳好几声,眼泪鼻涕直流。   “酸……好辣……好咸……”   方维维淡定合上,波澜不惊道:“那估计是我妈做的。”   一众人无语对视,看着剩下的红色酱汁,挠头道:“这个呢?也是阿姨做的话,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啃馒头吧。”   “这个不是,”方维维嗅了嗅打开的红酱,“至少我妈绝不可能把酱做得这么红亮。”   吃到蒜泥醋汁的学生悔恨道:“怪这黑色欺骗了我!”   “吃个饭跟扫雷一样,”其他人感叹一句,随即好奇,“是辣椒酱吗?没有呛辣的味道呢。”   “尝尝不就知道了?”   方维维用偷偷点外卖积攒的一次性筷子在红酱里沾了沾,给每人撇上一筷,看了眼围观的班长等住校生,她也慷慨分享。   班长刚经过干噎窝头的阴影,有些敬谢不敏,但窝头一入手,他就感知到截然不同的手感。   “确实不太一样,很松软啊。”他有了信心,咬了一小口。   暗红色的酱汁直到入口,才展露出真正的面目,花椒特有的麻味在嘴里噼里啪啦一阵,接着是一股发酵后的咸鲜包容了这股燥烈,风味转为醇和。   厚重的咸鲜味过去,属于榆钱窝窝头的底味泛上来,把一切美味包裹着,齐齐送进了胃部。   “这味儿够爽!”旁边的学生猛拍大腿,吐着舌头呼哧呼哧找水喝,还不忘再咬一口,“上头!”   “维维,分你些汤,”语文课代表取来自己的午饭,里面是一碗清爽的紫菜蛋花汤,“本来没胃口的,但尝了你的窝窝头,就觉得饿了。”   她分出去一半汤,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去,清淡的汤浸润了窝头。她用勺子捞着吃,软塌塌的窝头混着蛋花滑进喉咙,舒适感从胃里漫到握笔过久的指节。   方维维也被辣出一层泪花,道谢后,她犹自狠狠蘸着酱汁下饭。   “维维,你不是吃不得辣吗?别勉强。”   “就着这个酱,凑合能吃下去我妈的窝头——总不能浪费了吧。”   “呜呜抱歉维维,我的心思太龌龊了。”发言的学生也拿了一块妈妈牌窝窝头,英勇就义般吃下去,梗着脖子道:   “我是想求你把酱汁给我们留下的,孩子半夜想蘸着啃馒头。”   班长听着,眼睛一亮,“要不这样,我们帮你解决阿姨做的馒头,酱汁给我们留下行不?”   方维维拿着窝头愣愣的,“可以吗?”   眼见有戏,几个住校生急忙道:“可以的可以的!这不皆大欢喜吗!”   “那好吧……”   “好耶!”住校生欢呼,然后他们面面相觑,彼此有刀光剑影交锋。   第一个内斗的是班长。   “谁吃的多谁分的多!”他拿出食堂抢饭的速度,接连塞了几口窝头。   “你欺负人!你吃得比猪还快!”其他住校生骂骂咧咧的追赶进度。   还有几个女生,比不过男生的速度,但她们亦有优势。   “维维……”   几双眼睛巴巴的盯着方维维,盯得她鸡皮疙瘩直冒,赶忙拿起蘸料盒给她们倒了一半。   旁边狼吞虎咽的男生悲愤道:“你们作弊!”   “这叫各凭本事。”女生喜滋滋挑眉,而后朝方维维抱歉笑道:“不好意思了维维,吃了你的饭,但住校生的苦,你懂得。”   “以后你数学上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女生作为全年级数学第一的学霸,发言道。   语文课代表眼中亮光一闪而过,“语文上有问题,也可以找我。”   “我!我……虽然学习不行,但我打游戏强,我给你代练!”   “还有我还有我——”   方维维哭笑不得,敢情吃老妈的饭居然有一日会有好结果。   “大家不用这样,”她最后还是婉拒,坦然道:“这家饭菜就在云岫山上的山神庙。”   学生们默默记下位置,但还是有几个人哀嚎道:“我们是住校生啊——”   “大家莫慌。”   班长神色深沉地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马上不是劳动节活动吗?我收到消息,今年的主题是‘植树农耕’,地点也由学生投票决定。”   学委也缓缓笑开。   “云岫山难道不是最好的植树农耕地点吗?”   “喔——”   一众学生齐齐拉长声音。   “三更灯火。”班长把校服领子竖到下巴,躲在楼梯拐角发出暗号。   “五更榆钱。”   隔壁班体委鬼鬼祟祟凑过来,接过班长递来的保鲜袋——里面金黄的窝头格外显眼。   “知道规矩吗?”   “知道,投票劳动节候选地的云岫山。对了,我能加入吗?”   “可以,你通过了考验。记住我们的行动纲领——‘吃人嘴短,投票手软’,去吧,发展成员。”   “保证完成任务!”   其他地方,同样的行动也在进行。   周一升旗仪式宣布投票结果时,所有学生表情紧张,而老师们神情诡异。   “云岫山以493票当选……”   欢呼声炸响的瞬间,山神娘娘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拍着黑板讲解谷雨注意事项:   “谷雨吃鲜莫贪凉,养好脾胃,夏日方可啃冰瓜!” 第47章 种瓜点豆套餐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搜到了吗?搜到了吗?”   “急啥啊,你搞得我都手抖了。”   一大早,云岫村的村民们聚集到村口,围着山老头的手机嘀嘀咕咕着。   山老头没好气推开众人,“今天才修好路,咱们是第一个证人,手机能那么快吗?”   云岫村的人得意道:“也是,他们那能有我们知道的快。”   “让开让开。”赵二姐捧着一盆水泼洒着走过来,瞧这群无所事事的人,骂道:   “人家瑾玉姑娘有本事,修路还不忘云岫村,你们倒好,就知道支棱个脑袋看,不知道赶紧洒扫干净,等她过来剪彩啊?”   云岫村众人反应过来,急忙应和,于是瑾玉赶来时,便瞧见宽敞水泥路湿漉漉的干净。   “他们有心了。”山神娘娘笑道。   “事关他们的生计,应当做的。”裴雪樵陪在一边,双手还拎着几坛酒水。   瑾玉颇童趣地蹲下身,戳了戳坚实水泥路,抬头时,眉眼弯弯,“此番最大的功臣当是你,我要替他们多谢你。”   “我也依靠它盈利,无须谢我。”   “不,”瑾玉郑重道:“无论初心为何,修路都是桩大功德。”   裴雪樵笑着张张嘴,正欲说什么,有村民跑过来欢迎道:   “瑾玉老板,裴老*板,你们来啦。诶呦,怎么还带东西了,不是说好村里出吗。”   瑾玉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过去,两个“老板”下来,她失笑出声,同裴雪樵对视一眼,才笑道:“既请我来剪彩,自当认真以待。”   村民挠挠头,“你懂得多,你说了算,对,瑾玉姑娘快来瞧瞧还要准备啥,我们好去弄。”   说话间,他领着二人已走至村民聚集处,看着堆了一大片的什么黄符供桌,山神娘娘啼笑皆非,摇头道:   “无须那甚多玩意,简单些便好。”   说罢,她接过裴雪樵手上的酒坛,挑眉拍拍,“新酿的黍米酒,用来破土奠路最好了。”   村民大多好酒,尤其是出自瑾玉之手,目光不由流连,“这么好的酒……”   “给你们留一坛?”   “别给他们喝,屁事不做的,”赵二姐几个大姐扒拉开几个人,拿起翠绿的柳枝,“你嘱咐我们准备的柳枝,瞧瞧行不行?”   “好嫩的柳枝,甚好。”   瑾玉接过,点点头,继而撕开酒坛封纸,将柳枝径直投进去,往一处走去,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有人不解询问,“往酒坛里插柳条是干啥?”   瑾玉走至村口的岔路口,笑道:“柳谐音‘留’,是防迷路的意头。”她指指岔路口的路边土地,“麻烦在那处挖个坑,好把酒埋下去。”   这种事庄稼人最擅长,几人扛起锄头便过去忙活,剩下的人叽叽喳喳围成一圈当指挥。   瑾玉悄悄退至人后,口袋掏了什么出来。   蓦地,她对上裴雪樵好奇的目光。   “……你看我做什么?”她更想问,这人为什么总能观察到自己的动静。   “不能看吗?”裴雪樵眨了下秾丽的眼睫,乖巧转身,听见瑾玉略显无奈的声音。   “并非此意……罢了,你可以看。”   山神娘娘放弃深究,朝他展开手心,原来是一把草籽。   “是炒熟的杂粮籽。”   瑾玉睇了个你懂得的目光,信手一撒,就有山风接住,均匀布撒。   “熟食素来有阳气,洒在路边,便是告知那些阴魂,这里是生人的阳关道。”   “原来如此。”   瑾玉又在岔路口走了几个来回,“路要多踩,留下阳气才是活路。”   裴雪樵噙着淡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一阵偷笑声传来。   瑾玉看过去,便瞧见云岫村的村民齐齐看向自己的方向,有几人还交头接耳低笑着说些什么。   神明的耳力何等神异,什么“般配”“小伙真听话”“郎才女貌”的声音被山风精准送来,她歪歪头,而身边的裴雪樵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询问道:   “他们是在笑我们吗?”   “不,”瑾玉看眼面皮白净的男人,想着如实告知定然收获一个西红柿,平添误会,便只道:“坑挖好了,他们在等我们呢。”   她面色如常过去,把酒坛小心放进去,“破土奠路便成了,下一步该埋镇路石,你们可备好了?”   “早就备好了,快,抬过来。”   几个青壮年用扁担扛着一方小石碑过来,赵二姐上前用抹布擦干净,露出上面的五个大字——泰山石敢当。   瑾玉目光扫过这五个字,有一瞬恍惚,继而回神,笑道:“此石当埋至转角处。”   再次挖坑,放下去,待封土时,她掏出三枚铜钱,递向村民。   “选个人出来,抛一抛铜钱,若是全都正面朝上,这路会很坚固安全,抛铜钱者也会沾染福泽哦。”她半真半假说着。   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统一决定把这个机会让给瑾玉。   “您和山神庙护佑着云岫山呢,您来吧。”   瑾玉徐徐舒展眉眼,婉拒道:“多谢好意,但我不方便抛。”   凡人抛铜钱求庇佑,神明又如何能寻求庇佑呢?   可村民还是没选自己人,齐齐看向了一人。   “我吗?”裴雪樵清冷神色一怔。   “裴老板,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我们也听瑾玉姑娘说过,这路能成,你们栖云是大功臣……哎呀好话我说不来,让你抛你就抛!”   裴雪樵手足无措接过铜钱,颇无助地看向瑾玉,却瞧她对自己鼓励点头。   “既是大家的好意,你便领了吧。”   “万一没有正面呢,”他握紧冰冷的铜钱,神色忐忑,“万一……”   村民们摆手笑道:   “就是个意头,别太在意。”   “云岫山可是有山神娘娘庇佑呢,放心抛。”   几句话下来,裴雪樵仍没动作,若栖云的高管在场,一定眼睛抽抽,连连吐槽“对赌协议你都不怕,怕抛铜钱?”   “女士……”   一只温热的手附上来,托着裴雪樵的手腕,使力向上,三枚铜钱循着力道飞起——落地时,一模一样的三面映入众人眼里。   “哈哈,三个正!好兆头!”村民们笑呵呵拍手,对云岫村的新气象充满喜悦。   裴雪樵愣愣垂目,细长的凤眼因为往下看,拉长成了清亮的圆眸,显得呆呆的。   “是你帮了我吗?”他声音低低的。   瑾玉笑望着欢欣的村民,闻言不以为意,“我不是说过吗,修路是大功德,是你自己福运好。”   “如果我抛出了反面呢?”   “不可能。”   山神娘娘自信摆手,下一刻,她尴尬轻咳一声,眨巴着眼回望,“这次真的是你运气好,我没出手,真的。”   “我信你。”裴雪樵低低应和,注视着瑾玉朝村民走去,一颗心逐渐化作一汪春水,呢喃般道:“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大家回神,还有最后一步。”   瑾玉拍拍手,唤回村民们的注意力,“剪彩请煞,红绸可备好了?”   “在呢在呢,”村民们喜滋滋捧着一叠红绸过来,“听你的,用香灰水浸过。”   喜庆的红绸舒展开来,瑾玉站在最中,朝着众人笑道:“这一步我们便一起来吧。”   咔嚓。   剪开的红绸被众人系在路边古树上。绿意葱葱里,鲜亮的红绸分外显眼,衬得陈旧古朴的云岫村有了丝活气。   “好啊,通了路,以后云岫村上下就方便了,以前进趟郊市,麻烦哦,又坐驴车又坐公交的。”   村民感慨着,裴雪樵在一旁主动道:   “大家兴许忘了,除了云岫山本地人,外来游客也方便出入。旅游经济是一大收入来源,大家可以试着把握。”   “对哦!只说这阵子靠瑾玉老板的美食,吸引的人流就不少。我摆摊的时候听见有人抱怨说路不好走,来一趟不方便。这大路一通,开车能上半山腰,这来的人不得多了去了?”   “嘶,那我是不是得多备点货?”   “各位说的对,好事这便来了,”瑾玉晃晃新收到的消息,“我接到了郊市一中的消息,说初三学生的劳动节行程定在了云岫山。”   顶着一众村民期待的目光,她笑盈盈道:“他们希望我来供应午餐,同时,也希望云岫村达成合作,让孩子们体验一下农耕的劳动。”   山老头环视一圈村民,瞧着最小也是中年模样的村民,笑呵呵的。   “村里好多年没来过学生崽了,欢迎欢迎!”   一日后,村民捂着脑袋不堪其扰道:   “快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学生送走,吵死人了!”   由于学生的行程终点才是山神庙,山神娘娘并不知晓麻烦即将上门,她抄起菜刀,思索道:   “学生的餐点啊……有了,既然他们以’植树农耕‘为题,倒是恰和了谷雨的意头。”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今日食种瓜点豆套餐好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穿着布鞋踩过露水落后的土地,笑盈盈道:   “老话说:‘走谷雨,踏青尾。’多踩踩谷雨的土地,有条件的再采一把车前草泡脚,祛湿防暑,地气养人气哦。” 第48章 种瓜点豆套餐2   ◎山神娘娘热衷投喂灶台边所有人类。◎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老话讲,就是埯瓜点豆的时候了。”   山老头刚准备砸吧口旱烟,瞥了眼白净的学生,把烟杆往鞋底敲了敲,起身给排排站的学生发草帽。   “来,一人一个,我们下地。”   方维维摸着明显新做的草帽,与同学对视一眼,推拒道:“山爷爷,我们不晒。”   “小娃娃懂啥,去了地里不带草帽,一小会就把你们这细皮嫩肉的晒红了!”   山老头眼睛一扫就知道这群学生在想啥,瞪她们一眼。   “戴上!”   学生们缩缩脖子,怂得似鹌鹑,老实戴上帽子。   瞧着一群娃娃们乖巧模样,山老头眼中喜欢一闪而过。   “走,下地。”   “爷爷,我们去做什么呢?”   “种瓜点豆,当然少不得豆子。谷雨前后,采摘嫩蚕豆是项时令习俗。”   瑾玉将袖口挽过手肘,翻弄着昨日新送来的鲜蚕豆。   经由村民采摘的蚕豆颗颗饱满完整,只需指甲盖在豆荚凸起处轻轻一掐,青玉似的豆粒便滚进陶钵。   这果实太过鲜嫩可爱,山神娘娘拒绝不能,捻了一粒入口。   一道轻微的“嘎吱”声,豆荚外皮的微韧口感与清新的植物青涩感交相辉映,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感。   “甚好。”她弯弯眉眼,抓把粗盐撒进滚水,将青皮蚕豆倒进去滚了几滚,捞出沥干。   弯腰看眼灶火,她蹲下身,抄出里面的猪蹄,刀刃贴着蹄缝刮去焦皮。黑色灰尘下,细毛被火焰燎尽。   再上砍骨刀,几下分筋错骨刀,粉白肉筋颤巍巍露出。冷水入锅,拍姜丢葱,焯至血沫浮起,捞起冲净。   热锅热油,白糖炒至琥珀色,浇一勺沸水。激烈的“刺啦”声里,各色香料包裹在布包,投入糖色翻滚。猪蹄也沉下去,蚕豆紧随其后。   瑾玉听着锅里咕嘟冒泡的动静,有些失神,“不知那群孩子们与云岫村民相处如何了。”   “我挖一个坑,你放一次豆子,晓得不,娃娃?”山老头示范地用锄头挖了个小坑,指着坑说道:“丢进去就行。”   方维维看眼手上的蚕豆,再看看小坑,紧张地点头,“我记住了!”   一时沉默。   山老头看着她,她看着山老头,重复道:“爷爷,我记住了,开始吧。”   山老头无语地指指刚挖的坑,“……你倒是丢啊。”   “噗!”同学喷笑出声,有个男生接过她手里的蚕豆种,“你个五谷不分的,让我来。”   “你来就你来!”方维维闹了个大红脸,退后一步看男生发挥。   只见男生拿了颗蚕豆种放进土坑,旋即得意洋洋望向山老头,“怎么样爷爷,我做的没错吧。”   山老头一阵沉默,片刻,他虚着眼道:   “好大气哦,给蚕豆住三室两厅。”   “哈哈哈——”又是一大串笑声,似乎是放松了心情,学生堆里又挤出来一人,兴致勃勃道:“我来我来!”   他接过种子,嘟囔着“不住三室两厅,看我找二舅妈借几个膨胀螺丝,一个房间住八个小孩!”   说着,手里一把蚕豆种悉数落进小小的浅坑,甚至由于太多,一枚蚕豆种被挤出了坑,骨碌碌滚到山老头的脚边。   “哈哈哈!”“嘎嘎……”“鹅——”   一霎时,各色群魔乱舞的笑声回荡在农田,山老头揉揉发震的耳朵,暗道自己是不是太老了,连娃娃的声音都觉得吵。   “云岫村很热闹。”   裴雪樵缓步踏进山神庙,挽起袖口,接过瑾玉手中的苋菜,有些好笑道:“来时路过,很远便听见了笑声。”   瑾玉自若起身,抓起一把洗好的苋菜,“咔嚓”折断,笑意清浅。   “孩子们有活力是件好事。清晨时我观校车前来,孩子们都恹恹的,还有些担心。”   “他们学业繁重,往年的劳动节行程也不过挖坑种树,反添疲累。”   裴雪樵回想起求学的日子,感叹摇头,继而话锋一转,“但这次确实有趣——下地耕种,多接触些自然也好。”   突然,他神色一变,抬手露出双手,朝瑾玉求助道:   “女士,我的手?”   瑾玉瞥一眼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指尖处原本的冷白如今变为渐秾丽的胭脂色。   目光停驻一瞬,她才收回视线,“忘了,这是苋菜,汁液能染色。”   说着,她摩挲一下食指,红色汁液经流水划过指节,不曾留下一点颜色。   瑾玉把苋菜往水池里按了按,下一刻,径直提起。哗啦的水声穿过沥水篮,抖落干净的苋菜投进热油爆香蒜末的锅里。   鲜嫩的苋菜几下翻炒,便蜷缩委顿,泛出胭脂色汁水。撒落一层盐粒,融化时,菜梗已经软下去,剩余的蒜泥倒下去,锅气裹着汤汁收干。   热锅快炒的一道菜,瑾玉夹出一小碗,推给裴雪樵。   “谷雨苋,金不换。尝尝。”   裴雪樵似也习惯了锅边投喂的日常,道谢后,夹一筷送入口。茎脆叶滑,蒜香冲鼻后泛起甘甜,像极了雨后湿润泥土的气息。   “倒是不枉我手指遭罪了。”他弯起凤眼,称赞道。   听他这么说,瑾玉的视线再次投上那双手,因为握筷的姿势,染得最深的手指分外突出。   很漂亮。山神娘娘莫名想道。   “我中毒了!!!”   云岫村里,班长颤抖着双手,看着自己满手的紫红色,惨叫一声。   “怎么了!”   一行人围过来,待看见他的手,学生们也瞅瞅自己的手,不由也是一阵鬼哭狼嚎。   “找老师,老师呢?”   “先打120!”   “呜呜呜我不想死……”   “出啥事了?!”赵二姐匆匆忙忙跑过来,待听着学生抽抽噎噎的说完,眼角一抽。   她抓起哭得最响亮的学生的手,下劲一搓,伴着学生更响亮的哭声,朝吓得噤声的学生们抬起手。   “傻孩子们,这是苋菜,汁水会染色!”   哭声一止,学生们搓搓手,发现确实能搓下来点颜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嘿嘿笑出声来。   赵二姐又气又好笑的摇着头。   “那边什么动静?”   语文课代表的小队蹲在爬藤地里,仰着脖子望了望。   “就是啊,又哭又笑的。学校也是,一个班活动不好吗,干嘛以全年级拆分小队啊。”她身边的同学嘟囔着,“嘎巴”掰下一根瓜。   语文课代表想到班里的活宝们,摇摇头,“你明知故问,要是一个班活动,还不得上天下地。”   “嘿嘿,也是。”同学笑嘻嘻又掰下一根瓜,刚想放进篓子,她又拿回来,放在眼前端详。   “你瞧,这根黄瓜怎么长得疙疙瘩瘩的。”   “这是苦瓜。”   “不会吧,不是说这是黄瓜地吗?”   “十几分钟前,刚发生了一场‘绿豆种进红豆地’的惨案,由于种子混在一块,除了秋收时收获,没人能区分。”   “或许它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语文课代表淡淡扫了眼青翠苦瓜,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咔嚓。”   苦瓜剖开的声响分外清脆。   瑾玉操着笨重的菜刀,却无比灵活地旋出了苦瓜瓜瓤,随着轻快的落刀,一排排苦瓜段摆在盘里,脆生生的。   五花肉剁成糜,混入香菇碎用力摔打上劲,轻巧填满中空的苦瓜段,悉数码入蒸屉。   蒸笼白汽升腾时,苦瓜渐褪青涩转为温润黄绿,肉馅凝成粉白团子。   “来,刚出锅的苦瓜酿肉最好吃了。”山神娘娘热衷投喂灶台边所有人类。   裴雪樵捧着自己的专属小碗,轻笑着接下这块酿肉。轻轻吹凉,咬下一口,微苦汁水涌出,下一刻,被肉香包裹。   植物的青涩与肉类的荤香相佐相成,香菇的菌类香味时不时迸发惊喜。   他欣赏着这股浅淡的苦味,又担忧道:   “虽然你做的苦瓜已褪去苦涩,但许多孩子一看到苦瓜,便不由分说拒绝……”若剩下,你会不会伤心?   “这可是套餐,每道菜都要尝的,”瑾玉没有他预想中的担忧,明亮的眸底反而咕噜咕噜冒着坏水,“看食客们拒绝着吃下去亦是种乐趣呢。”   “……那很好了。”今日的裴雪樵也在为瑾玉努力找补呢。   瑾玉轻笑着睇他一眼,“好啦,该做下一道菜了。”   黑褐色的腊肉已在清水泡了半宿,捞出时,紧实坚硬的肉块软塌了些。   小刀刮过熏黑的外皮,透出底下埋藏的美味。琥珀色的油脂纹路像松树脂般透亮,投入热锅时,肉片“滋啦”崩出油花。   /:.   蓬松一大团的豌豆苗倒进热锅的瞬间,霎时蜷缩起来,瑾玉手腕使力,腊肉与豌豆苗裹着汤汁在空中翻出落下,“颠三抖四”的制作手法里,豌豆苗已断生。   再掀开一旁煨着的蚕豆猪蹄,舀一勺醇厚的浓汤,浇在腊肉片上,浓香登时更上一层。   撒入盐花就关火,出锅时间时,盐味、腊肉咸香、豌豆苗融合到不分彼此。   “来,再尝尝。”   一片腊肉拎起放入,滴落的汤汁泛着油光。   裴雪樵单靠在灶台被投喂,已饱了个七七八八,惬意眯眼。   “不知那群孩子们玩得可开心?”   “有虫子!呜呜呜救我……”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捻着一根苋菜,慢悠悠道:   “苋菜亦有‘谷雨吃苋,郎中闲’的俗语。孩子们,要多吃时令蔬菜。”   “还有,要记得处理苋菜手指染色是正常的,可莫要哭鼻子哦。” 第49章 种瓜点豆套餐3   ◎它可是……鲫鱼中的鲫鱼啊……◎   “豌豆苗在哪呢?”   被分配到豌豆田的学生看着绿油油一片嫩芽,挠头问道。   “这一片不都是吗?”   “不对吧,豌豆不是黄黄的圆圆的小豆子吗?”   这一队的云岫村民嘶了一声,憋着笑问道:“那你家吃的大米就是白花花长在地里拔下来就能吃?”   见学生陷入沉思,村民哈哈大笑,“你们这群娃儿啊,城里住久了啥也不认得。”   他蹲下身揪起一节草叶,“这就是豌豆苗,等它长高长大,结出豆荚,里面就是豌豆。”   “哦哦——”学生们用大脑认真识别豌豆苗,提着篮子嬉闹着去拔。   刚才只认得豌豆本豆的学生决心发愤图强,莽着劲努力,直到他的篮子溢出一层,才长舒一口气,伸手压紧篮子。   突然,他神色一变。   沾染了泥土的黑漆漆手背上,好像有一条泥土在动,定睛一看,居然是条圆筒长条形的蠕虫,浑身布满了黑色的小颗粒,正伸缩着肥嘟嘟的躯体蠕动。   “……”   另一边,豌豆田的村民正和赵二姐的队伍接壤,他笑嘻嘻道:“二姐啊,刚才老远就听见你那边的哭叫了。”   “这群小娃娃,啥都没见过,胆子小得嘞。”赵二姐揉着耳朵无语道:“嗓门倒是大,也是咱们太久没见过这么多娃娃了,吵得耳朵疼。”   “看人吧,”村民得意抬抬下巴,“看我带的学生崽,安安静静的……”   “——虫子啊啊啊啊啊!!”豌豆田里爆发出高昂的哭嚎。   赵二姐忍着笑,“去吧,谁也逃不过。”   村民早着急忙慌过去查看情况了。   “就因为这小虫?”他拎着条挣扎的蠕虫,看着哭嚎的男生,眼睛直抽抽,“你就吓成这样?”   男生疯狂搓着虫子爬过的皮肤,“因为很恶心啊!”   村民无语,“这是地老虎的崽,就喜欢啃豌豆苗的根,是害——”他说着,手上一用劲,啪的按死虫子。   “啊啊好恶心它爆汁了啊啊啊!!”   一圈尖锐的嚎叫此起彼伏。   “……虫。”村民默默说完最后一个字,对上了赵二姐捂着耳朵幸灾乐祸的目光。   是报应吧。他悲痛道。   “好了好了,”赵二姐过来救场,“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去抓鱼,抓完就上山吃饭。”   哭嚎的学生猛的噤声,眼睛一亮,“抓鱼?”   “果然,人类都是潜在的钓鱼佬。”方维维目光晶亮地盯着前方的泥潭,盯准了一条活跃的鲫鱼,目不转睛道。   旁边的山老头和村民们给学生分发着雨靴和鱼网,叮嘱道:“我们把鱼赶在这个小潭子里了,浅的很,摔倒不要慌。”   方维维接过鱼网——一根长杆上方锢着一圈小网,她幻视某个动画情节,推推身边的好友,发出傻傻的声音:   “派大星,我们去抓水母吧!”   于是两个人兴冲冲奔向泥潭,接着摔了个屁股墩。   挣扎着站起来,好好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屁股处的泥水更是惨不忍睹,方维维吸吸鼻子,与好友对视着,皆瘪起嘴,“我的衣服……”   眼见俩姑娘因为丢脸就要哭鼻子,身后啪叽啪叽好几下动静,回头看,几个学生或前扑或后仰,甚至还有撇了个叉的倒在泥潭,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丢脸了。   岸边传来山老头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那泥坑和路能一样吗!拔着腿走!”   方维维听取建议,夸张地抬起腿,却见这般大幅度的动作,居然勉强能走动,再试着走动几步,肌肉传递经验,她活动活动筋骨。   “冲啊!”   一条灰溜溜的鲫鱼穿梭在泥潭,如果它有思维,它可能会说:这一天,是它鱼生最惊悚的一天。   它叫小灰,原本在云岫村的鱼塘里过着岁月静好的生活,直到今天,老练的饲养者把它和伙伴们驱赶到逼仄的泥潭。   但小灰是谁,它可是鲫鱼中的鲫鱼,在任何环境都可以活得畅快,可当它惬意游走时,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冲啊!”,身处的鱼塘瞬间沸腾。   无数穿着怪异胶皮裤的人类搅得泥潭淤泥翻滚,水波激荡。但没关系,它可是鲫鱼中的鲫鱼!   滑溜的身躯游走在一个个笨拙的鱼网下,它还有空嘲笑一声,“真慢啊。”   身边的同伴似乎也有惊无险,一阵子过去,好像并没有同伴被抓上岸。   “笨蛋。”鲫鱼们传递着嘲笑的讯息。   但很快,让小灰恐惧的一幕出现了——庞大的两脚兽里,好像突然爆发了什么病毒。   一个大个子咬牙切齿地大笑几声,把鱼网在泥潭里疯狂搅动,水流波动里,几个同伴晕头转向,被胡乱的几双手按住。   “哈哈我抓到了!守株待兔!”   可恶!狡猾的人类!小灰恨恨逃出那片混乱的区域,却又看见了另一片异象。   另一个两脚兽好像也疯了,抄着鱼篓当水盆,把泥水往岸上泼着,有同伴躲避不及,混着泥水就卷到了鱼篓,旋即被扔到了岸上,无力地跳动着。   “这叫什么,这就叫乱拳打死老师傅!”   似乎这两起事件的成功,让所有两脚兽尝到了甜头,于是,整个鱼塘陷入了真正的疯狂。   同伴们狼狈逃窜,可到处都是两脚兽的腿脚,小灰作为鲫鱼中的鲫鱼,勉强逃出生天,躲在隐蔽的角落,惊恐地看着中心的惨状。   这群可恶的人类!它恨恨想着,却不敢再动作,打算躲在这里等待两脚兽们离开。   一道光点跳了跳。   这是水面有动静的标志,这样微弱,应该是小虫子吧。小灰觉得有点饿了,它谨慎观察一会,确定没有问题,矫健的鱼尾一摆,它跃出水面。   本该是一个优雅的落水,可在半路,它落入提前埋伏的网兜。   怎么回事?!   岸边的人类也发出一致的询问:“季清你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语文课代表季清的声音始终沉稳,淡淡解释道:“镜面反射,制造光斑,古代有渔民就是这样捕鱼的。”   原来是……这样啊……   小灰无力地摆动尾巴,满心不甘。   它可是……鲫鱼中的鲫鱼啊……   “你这条看起来好像很有力诶。”   啊,她夸我。小灰安详离开。   “——吃起来应该很紧实吧。”   “应该?”季清歪歪头,“但鲫鱼刺太多了。”   “汤品还是莫要放整鱼,吃到刺便不好了。”   瑾玉拍晕活蹦乱跳的鲫鱼,去除内脏后,鱼身划十字刀,直接滑入油锅。   待两面金黄,她抄起铁铲,直接铲碎一条完整的鱼身。   裴雪樵瞧着漂亮的煎鱼变成鱼碎,有些遗憾道:“是要铲碎过滤吗?有些可惜。”   一条冒着热气的煎鱼递到眼前。   “给你留了一条,吃吧。”瑾玉头也不抬,往鱼碎里浇入滚水猛火,遇热的刺啦声里,汤色催出奶白,接着用笊篱捞出鱼渣。   嫩豆腐切成骰子块,正打算入锅,她动作一顿。用勺子舀几块,转身打算放进裴雪樵的碗,看见男人正低头认真取着鱼刺。   “不擅吃鲫鱼?”瑾玉疑惑道。   裴雪樵但笑不语,笑纳了这几块嫩豆腐。   瑾玉也不再多问,朝鱼汤里投入嫩豆腐,盖上锅盖,抱过一个冬瓜。   几下唰唰的削皮声,冬瓜褪去深绿外皮,露出雪白瓜肉,切成小块。待鱼汤出锅前十分钟,放入冬瓜,很快,瓜块渐化成半透明。   点一星盐花,用木勺来舀,瓷碗里汤色乳白,香味醇厚。   她端着碗再次准备投喂,却不想面前也递来一个碗,里面鱼肉在取刺的过程里竭力保持着完整,雪白喜人。   “……”瑾玉怔然,“给我吃?”   “我已饱了,”裴雪樵无奈道:“你却一口未动。”   瑾玉默默接过鱼肉碗。   “滴滴滴。”   闹钟声唤回她的失神,她看眼时间,“呀,快到午饭时了。”   正欲放下碗,把所有菜品规整一处,瑾玉又停下来,抬着碗撷几筷鱼肉,道了句“好吃”,才继续动作。   她忙里偷闲的敷衍逗乐了裴雪樵,接过鱼肉碗,他也挽起袖口帮忙。   焖煮的五香蚕豆煨猪蹄已经彻底到火候,出锅时沿锅边淋下一圈黄酒,木勺搅动间,蚕豆吸饱酱汁胀得溜圆,盛入餐桶时,肉皮颤巍巍挂住浓汁,豆粒吸饱油脂鼓胀发亮。   蒜蓉苋菜和豌豆苗炒腊肉是后炒,在瑾玉精准的计算中,依旧不曾软塌,有着新鲜的颜色。   苦瓜酿肉表层有层浅浅的芡,浮着亮丽的色泽。   焖煮的冬瓜鲫鱼汤微微晃动,半透明的冬瓜浮动着,鲜气直冲眉梢。   “当然还有主食,”瑾玉掀开木甑,蒸汽涌出来模糊了眉眼,“榆钱饭最是适宜。”   榆钱饭的松软米粒里,青绿榆钱随热气舒展。   裴雪樵看了几眼,“里面还有其他药材?”   “掺了些决明子,清肝明目,孩子们多吃无害。”   谈论间,外面遥遥传来嬉闹的动静,瑾玉笑着迎出来,待瞧见纷纭的学生,先是一怔,而后轻笑出声。   “哎呀,一群泥猴子。”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传授着谷雨种植指南:   “北坡种南瓜,南坡点黄豆——种反了当心瓜藤乱窜哦。” 第50章 种瓜点豆套餐4   ◎它携着驱邪庇佑的灵力,冲去了噩梦的味道。◎   日头走向正中,郊市一中初三的学生们像小羊一样被老师们赶去庙外空地。   “多大人了,玩得一身泥,”实验一班班主任拿着水管,没好气道:“瞧你们一个个,像刚滚过泥坑的小野猪!”   她给排排站的小野猪们先冲洗手,再朝几个泥点子最多的学生冲手脚,看他们几个连头发丝都结着泥壳,不由气结。   “老师我们自己来吧。”   最调皮的学生笑嘻嘻接过水管,老老实实自己洗脸,余光瞥见老师们放心离开,蓦地,真面目一展。   他踩在一块石头上,用水管当话筒。   “学校后期会宣布‘植树农耕’表彰会,但他们的奖项无非是什么‘最佳种植奖’‘最佳劳动奖’,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来个自己的劳动节颁奖典礼怎么样?”   有人疑惑道:“你指什么奖?”   “我想想,就比如——最高音尖叫奖!大家选谁?”   学生们沉默一阵,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所有目光看向一个脸通红的学生。   “大老远就听到豌豆尖田里的男高音了,‘有虫啊啊啊’,是吧哈哈!”   最高音尖叫奖得主丝毫不见之前的高音,而是声若蚊呐辩解道:“谁看见虫子不叫啊……”   众人不语,只是一味大笑。   “咳咳,颁奖时间有限,咱们继续下一个奖——最具创意种植奖,大家选谁?”   这个奖项倒没有万众一心,一只只手举起来,指认自己小队的队员。   “我选蚕豆田小队的方维维,她看着种植坑,请村民挖坑。”话到最后,发言者是憋着笑说完的。   黑历史被翻出来,方维维窘着大红脸,立即反驳,“我呸!你不还给蚕豆住三室两厅吗?”   眼见蚕豆田小队开始内讧,季清一句话定了局面。   “我觉得没什么比‘绿豆种进红豆地’更适合这个奖项。”   方维维嘶了一声,瞬间与队友偃旗息鼓,佩服道:   “我们种地,人家搞艺术,都不在一个次元,心悦诚服。”   “好,恭喜我们‘绿豆种进红豆地’胜任最具创意种植奖!接下来还有什么奖项呢,我想想啊……”   “我看你们还缺个‘最佳泥浆艺术奖’。”   “这个有意思!”   主持人眼睛一亮,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来人,面露警惕。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人。”   “这里是云岫山,不是学校,”卓昂饶有兴致看着这个颁奖大会,“你们继续啊。”   学生反应过来,气氛又开始躁动。百余个学生的窃窃私语,放在旁人耳朵里简直是震耳欲聋。   卓昂再来不及看戏,捂着耳朵,跟身边的孟杰逃进了山神庙。   “老天,我们读书是这种动静吗,难怪所有老师都会说‘楼下就能听见你们说话,全校就你们声音最大!’”他劫后余生般感叹。   孟杰刚想说话,就见几个老师冲出庙门,吼道:   “隔着墙都能听见你们说话,全山神庙就你们嗓门最大!”   学生们嗡嗡的动静戛然而止。   卓昂和孟杰面面相觑,憋笑道:“因地制宜啊。”   “客人,不来用饭吗?”瑾玉站在不远处,发声询问。   “来了来了!”卓昂反应过来,赶忙凑近,“老孟,快点买饭,等那群小孩一来就吃不上了。”   孟杰也想起初高生时代的抢饭回忆,走近想看菜色,待瞧见足足五个硕大的不锈钢桶,不由一愣。   旁边的卓昂已经悲愤发声,*“老板,怎么他们一来,你就做这么多菜,这可是四菜一汤啊!”   “这样多的菜色,你从未给我们做过。”他耍宝佯装抹泪。   瑾玉被逗得直笑,勉强止住,笑道:“不是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自要多照顾些。”   “喇叭花也照顾啊,”卓昂挠挠还在发麻的耳朵,撇嘴,“我们也是孩子啊。”   山神娘娘默默看了眼两个一米八的“孩子”,揭开盖子,“客人想选哪几道菜?”   “成年人当然是都要!”   又变成年人了。山神娘娘腹诽,拿起栖云集团送来的可降解一次性餐盘,麻利布菜。   四菜一汤呈着色香味俱全的状态盖进餐盘,卓昂吞吞口水,转移话题道:   “不过,这群初中生好端端的怎么组织上山了?”   “说是劳动节行程。”   “这才四月下旬,为啥不放假再来。”   “大哥,我们劳动节要上课的好吗?”哀怨的变声期声音从身后传来。   卓昂吓了一跳,回头看,对上一长串队伍。   “这么安静啊,”他坏笑道,刚想调侃几句,可瞧着这群初中生统一的黑眼圈,叹了一声,“考上大学就自由了。”   有学生虚着眼,鄙视道:“这种句式我在小学就听过了。”   卓昂嘿了一声,想反驳,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话,不由哽住。   他没话讲,学生们有,“大哥哥,能让开了吗,我们好饿。”   卓昂默念着“体谅体谅”,让开了队伍。   学生前进一步,死气沉沉的眼睛在看到瑾玉时,噌的亮起。   “漂亮姐姐,就是你做的螺蛳粉和窝窝头吗?”   见瑾玉笑眯眯承认,被教训过的队伍又开始躁动起来。   “老板,你做的窝窝头好好吃!”   “可惜我们只尝了一点点。”   “你能不能做我们食堂的大厨啊。”   “有道理,要是能天天吃到,我愿意住校!”   瑾玉听着学生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弯起的眸里满是喜欢。   这时,班主任们再次控制局面,“吃饭还话多!”   他们绷着脸,像放羊倌一样盯着学生们安静打饭,直到最后的学生端着餐盘离开,这才松一口气,朝瑾玉缓和表情。   “小孩天性好玩,由着他们说话,估计一下午也吃不完这顿饭。”   “我明白的,”瑾玉为老师们打好饭,温柔道:“你们也快些用饭吧。”   “这……”老师们有些担忧,“不看着他们,估计又要玩起来了。”   “在我这里,不会的。”山神娘娘自信抬手,示意老师们看向学生。   山神庙早不似一开始的破漏,持续的修缮里,桌椅成倍增加,成功容纳了百余学生。   学生里有说话声,却不是玩闹。   “我天!这豆子也太入味了吧!”一学生咀嚼着绵软到入口即化的蚕豆,含糊不清嘟囔着。   “没品,”旁边的学生夹起一块猪蹄,“当然是吃肉啊。”   他话音未落,软烂的猪蹄肉顺着筷尖滑进了嘴里,胶质的肉皮瞬间黏住牙床,下一瞬,他狠狠塞了一大口米饭,沉醉在碳水与脂肪的天作之合中。   那边的蚕豆党反驳着,“你懂什么,这蚕豆吸满汤汁,味道比猪蹄丰富多了。”   “那我把豆子给你,你把猪蹄给我。”   “……不行。”蚕豆党护住自己的餐盘,换勺子浇了一勺汤汁,搅拌均匀,舀一大勺蚕豆猪蹄汤汁米饭,啊呜一大口。   沉默一瞬,他眼含热泪,“呜呜真的不能让老板做我们食堂大厨吗。”   “别做梦了,”同桌凉凉道:“享受现在吧。”   “好吧,”他吸吸鼻子,认清现实,看向下道菜,“青菜为什么是红色的?”   他挑起一绺苋菜,汁水顺着滴落,把雪白米饭染上红晕。   “咔嚓咔嚓……”另一桌上,苋菜田小队成员爱屋及乌,纷纷像兔子一样一节节啃着蒜蓉苋菜。   苋菜经过热油快炒,激发了草木清香,再加上蒜末的浓郁香气,伴着咀嚼时茎叶断裂的脆响,咸香与清甜完美交融,是另一种别样的绝佳下饭菜。   一学生扒拉着米饭,余光瞥见还染着颜色的手指,好笑道:   “幸亏刚才没颁最佳搞笑奖,不然我们小队喊着中毒的傻样得给人笑死。”   “二哥笑大哥,他们就很正经吗?”   “不愧是你,清清,这么好吃的饭,你居然还能细嚼慢咽。”   季清的好友擦擦嘴,看眼自己吃得满嘴油,又见季清餐盘里以均匀减少的饭菜,抱拳以表敬佩。   “……也不是。”季清戳着一块圆圆的苦瓜,心里发苦。   鲜少有人知道,在外学习样貌为人样样完美的季清,有个小小弱点——不爱吃苦瓜。   鉴于她时刻的形象维护,这个弱点掩藏的很好,可在今天,面临着暴露的风险。   “诶,清清,你的苦瓜酿肉好像没有少?”   好友随心的疑问,却让季清心里一惊。   不,她决不能让别人认为她挑食!   “没,没有,”季清夹起一块苦瓜酿肉,强装微笑,“我最爱吃苦瓜,所以想留在最后吃。”   “爱吃苦瓜?!”   周遭一圈学生齐齐看过来,“我的天,不愧是完美的季同学——所以你能帮我吃掉苦瓜吗?”   几个扣掉中间肉馅的苦瓜圈递过来,季清微微握紧筷子,额冒冷汗。   “喂喂,做个人吧,谁家好人把肉吃掉只留下苦瓜啊。”好友及时救场,让她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几块完整的苦瓜酿肉落入餐盘。   季清僵着脖子抬头,便见好友笑眯眯道:“宝贝,爱吃就多吃。”   “……”看着多出一截的苦瓜酿肉,再看看盯着自己的好友,她颤抖着夹起一块。   嘴硬是要付出代价的。季清沉痛明白了这个道理,闭眼把苦瓜塞进嘴里。   下一刻,她怔怔睁眼,感受着并非设想中的苦涩。   一点点清苦,在厨师老辣的调味里,被肉馅和干香菇的鲜香味冲淡,重组。苦味退去,复合的咸鲜浮现,一时间,她觉得唇齿清爽,想到了前些日子的榆钱窝窝头。   “好吃吗?”好友好奇的声音唤回季清。   季清回神,盯着餐盘里青绿色苦瓜,以及切口处露出的勾汁肉馅,竟主动夹了第二块。   “好吃。”她道。   难道她已经可以接受苦瓜了吗?季清一想到自己即将摆脱唯一的弱点,成为完美的自己,便觉得这道苦瓜酿肉的美味更上一层。   回去告诉妈妈,可以把苦瓜加入菜单了。她骄傲想着。   “……喜欢就好。”季清的好友兼发小收回取走苦瓜酿肉的动作,匪夷所思看她一眼,自己尝了尝苦瓜酿肉的汤汁,明白了什么。   瞄一眼季清小猫似的神气表情,她强忍着笑,说道:“是很好吃——阿姨也会做苦瓜酿肉吗?”   季清动作一顿,想起自己的谎言,不,事实,淡定点点头,“我爱吃,妈妈自然会做。”   言尽于此了。好友憾然摇头,转移话题道:“不过我比较爱吃这个豌豆苗炒腊肉。”   豌豆尖保持着鲜脆的口感,簇拥着油亮的腊肉片,整道菜浮现着油润的色泽,香气扑鼻。   她撷一筷腊肉,夹着豌豆苗送入口,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嚼)本来腊肉很油,可豌豆苗的脆嫩(嚼嚼)在对比里,居然相得益彰(咽),吃到最后,只有一股回味的烟熏味。”   “好次!”她伸出大拇指。   餐盘仅剩下一层薄薄的菜汁,她揉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沐浴着春天舒适的阳光与空气,觉得眼皮有些重。   “哈……欠,天气真好啊。”   不只是她这样,许多学生表情懵懵的,脑袋直点——餐盘里倒是全部干干净净。   “别趴在桌上睡觉,赶紧吃完,学校在云岫村安排了你们的午休地点。”   班主任拍手,试图唤回学生们神智,却只听到几道有气无力的应和。   甚至有几个学生已经一头扎在桌上,发出了浅浅的鼾声。   老师们推推睡着的学生,没有反应。   瑾玉走近,抚着学生的额头,接着面露怜爱,“他们是太累了。”   “知道他们累,”几个老师眼底下也有深沉的疲惫,“但不能就这么睡啊。”   瑾玉深以为意,想了想,与老师们低语几句,见他们皱眉又妥协点头,她招手唤来陪坐的裴雪樵,也说了几句话。   裴雪樵听罢蹙眉,“最好不要轻易担上百余个学生的安全。”   “一个午觉而已,我尚保证得起,”瑾玉眉间含着柔和,“孩子们这样疲倦,我也怕去云岫村的路上出状况。”   “……好。”男人妥协,转身离开。   瑾玉笑笑,回到打饭的地方,揭开最后一道盖子。   鱼汤的鲜香混着冬瓜的清甜,像一首悠扬的林间小调,轻快地跳跃在所有人的鼻尖。有沉睡的学生抽了抽鼻子。   “孩子们,还有最后一道冬瓜鲫鱼汤没有喝哦。”   “冬瓜……”   “鲫鱼……”   “……汤?”   几个学生幽魂般晃荡起身,艰难端起汤碗,入口的第一口,铅块一样的眼皮睁了睁。   鲫鱼经由捣碎过滤,残留的细微鱼肉悉数分布汤内,比单独炖煮的味道要醇厚的多。   一口下肚,淳朴的鲜味裹着暖意冲掉嘴里喉间的驳杂味道,只余一股淡淡的清爽劲。   这股舒适劲下,学生们的困劲更浓厚,在老师们的引导下,半睡半醒地出了庙门,倒在了松软的土地上。   季清勉强维持着清醒,跟着老师走到山神庙旁边茂密树林下的空地,看着铺上的一大片防水布,潜意识有些嫌弃,呢喃般道:   “啊,要睡在这上面吗?”   “知道你爱干净,”班主任对这个颇喜爱的小姑娘道:“一会不愿意的跟我去云岫村睡。”   季清在极度的困劲里,自制力摇摇欲坠。她困得想哭,忍着委屈,找到好友在的地方,蜷着身子睡在她的身边,几乎是瞬间不省人事。   老师们的眼皮也直打架,恍惚着安排完学生,发现居然所有学生没选择去云岫村,歪七扭八地躺了一山坡。   此时正值午后。   山林寂寂,有清风偶尔吹拂,卷得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永不重复的摇篮曲。   温暖日光大半被枝叶遮挡,些微光点穿过罅隙,照在混合着落叶与野花的湿软土地,带着泥土特有的湿润,给常年封在水泥大楼的学生的梦境,蒙上一层自然的气息。   “你们也休息一会吧。”瑾玉放下大袖,跪坐防水布边缘,嗓音舒软。   “哪能睡呢,得看着这群祖宗。”老师们坐下,为了强打精神,闲聊道:“这场劳动节活动办的真不错,确实解压。”   “往年没有吗?”   “有是有,但只是简单种树,况且也轮不到初三的学生,他们学业压力太大。”   “诶?我看今日皆是初三学子?”   “所以说,他们压力太大了。”   老师们不知何时软下脊背,躺倒了土地上,唯一一个清醒的老师用力睁着眼,声音却微弱,“救了个跳楼的,才重视起心理健康,造孽……”   悠长的叹声落下,神明的呢喃裹挟着神力,遣来充满草木清香的山风,轻柔吹过每一个人的发梢。   “安心睡吧。”   于是四肢开始绵软,困意如潮水般弥漫,仿佛要融化在这片山林里。   “你不休息吗?”裴雪樵不知何时坐在一边,悄声低语。   瑾玉抬眸笑道:“我需看着你们呀。”   “我们?”裴雪樵一愣,摇摇头,“我陪你。”   “有我便足以,”她笑着铺平身侧的防水布,拍拍,“这样好的天气,不睡觉太可惜了。”   裴雪樵静静望她一阵,倏而一笑,卸下挺直的脊背。“我确实困了。”   他仰面躺下,透过枝叶的阳光洒在脸上,暖烘烘的,却不灼人,身体陷在柔软的草地,即便隔着防水布,也能感受到适软的托举。   山风适时略过耳畔,似一双温柔的手替他拂开额间碎发,然后他彻底卸去意识,翻个身,无意识地把脸埋进带着清浅花香的触感里。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唯有瑾玉清醒着。   她端庄跪坐其间,以她为中心,无形的气场布散开来,偶尔有鸟鸣掠过,却不在此间伫立。   窸窸窣窣……   矫健的四足无声踏过,尖利犬牙呲着,轻轻靠近。   瑾玉抬眼,摸过云豹更为光亮的皮毛,对它做了个“嘘”的动作。   云豹甩甩尾巴,低头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下,用鼻头推推。   瑾玉捻起这朵娇艳欲滴的牡丹,挑起眉。   “你去我的后院了?”神力单独传入云豹的耳朵,云豹抖抖耳朵,无声地哇嗷了一声。   山神娘娘苦笑,点点云豹湿润的鼻头,“你呀你,那几株牡丹才被我唤醒,有几朵够你糟蹋的?”   豹听不懂。云豹悠然倒伏在她脚边,张嘴打个哈欠,晃着尾巴尖,把脑袋放在瑾玉膝上。   “卖萌可耻。”   山神娘娘哼笑,手却不由自主地抚摸着柔软的皮毛,心想这段时日需藏起她的宝贝牡丹。   突然,她径直望向一处。   角落里,一个孩子在睡梦中满脸不安,胡乱呢喃着什么。   瑾玉知道梦话是无序的,不去细究,她只是凝缩瞳孔,遣野草卷起那孩子的长袖——几道增生的疤痕横贯手腕。   山神娘娘蹙起眉,欲过去看看,结果尚未直起上半身,膝头有毛茸茸的脑袋不满地蹭着,裙角也传来拖拽的触感。   看眼睡到翻白眼的云豹,再看眼把脸压在自己裙角的男人,她无奈一叹,坐了回去。   山神庙内,神女像不着痕迹一动,属于人神的神力照入学生的梦境。   做不完的试卷、刺眼的红叉、白炽的台灯、考不完的小试。   “……”   山神娘娘收回神力不去再看,沉着眉眼,轻拍双手。   簌簌……   银杏应诏,作为神明座下的护法之一,它携着驱邪庇佑的灵力,冲去了噩梦的味道。   山林又归安详。   孩子们紧皱的面庞舒展开来,山神娘娘收回视线,轻捻着那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若有所思。   直至阳光褪去燥热,寂静的山林活跃起来,美梦中的师生听到了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该起床啦。”   扫过醒来的懵懂人类,山神娘娘笑道:   “我们去采茶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晃晃滴着露水的牡丹,得意道:   “俗话讲,‘谷雨三朝看牡丹’,这时的牡丹之绝,非亲眼目睹者不能体会。” 第51章 新焙谷雨茶   ◎我愿意让这样的快乐久一点,更久一点。◎   瑾玉拂开一缕挡路的垂枝,裙摆扫过繁茂的野草地,带着学生们前往山神庙不远处的茶园。   后边的学生刚睡醒,晃晃悠悠的,还有几个干脆互相搀扶,脑袋左摇右晃。   怕他们恍惚摔倒,瑾玉想了想,目光流转,有了主意。   她抬高声音,“孩子们,切记要把袖口扎紧,当心虫子钻进去哦。”   虫子二字的杀伤力足够。   一霎时,所有学生惊醒,连连抖着手脚,就连几个老师,也嫌弃地噫了一声,摩挲着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吓死我了!我这辈子最怕两种虫子,没腿的和好多腿的。”   “呕,你不要说,有画面感了。”   “幸亏没发现虫子,不然我们‘最高音尖叫奖’得主又得卫冕了。”   “……我说,这事过不去了是吗?”   队伍逐渐热闹起来,瑾玉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裴雪樵跟在一旁,肯定道:“你故意的。”   “孩子们喧闹些才是天性嘛,”山神娘娘笑眼弯弯,嗅了嗅空气,“诶呀,到了。”   她分花拂柳,柳暗花明。   扑面而来一股清新的茶香。   “好香啊。”学生们顾不上吵嘴,纷纷上前。   茂密的灌木后,是一方不大的茶田。   茶田被一圈低矮的石头围砌,免去与周遭野草混为一体的悲剧,一排排茶树井然有序,在清风吹拂里,摇曳飘荡,如一片翻涌的紫青色海洋。   “哇塞——”   学生们更为惊奇,可步子愈发谨慎,缩手缩脚地不敢往里走。   较为懂行的老师迟疑道:“茶叶一向贵重,学生们笨手笨脚的,给你采坏就不好了。”   “无碍,此处茶园是我今年翻新的,若你们不来,我不过取些日常所用,倒是浪费。”   瑾玉解释着,绑紧竹篓系带,又将袖口紧了紧,回头对一张张青涩稚嫩的学生们笑道:   “你们分好小队,届时采下的茶,我替你们炮制,由你们带走,好不好?”   学生们面露期待,可也听见了老师的言论,纠结道:“可以吗?”   “自然可以。”   “好耶!老板真好!”欢呼雀跃声四起,纷纷寻找好友组队。   瑾玉笑眯眯看着,待他们划分好队伍,发放完背篓,话锋一转。   “既按小队分配,茶叶的品质便直接取决你们的采制过程——马虎者的茶叶可比不上细心者的好喝哦。”   此言一出,好朋友们开始对彼此产生怀疑。   “完蛋,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找你,该找咱们班最细心的几个同学来着。”   “你真让我痛心!难道粗心是我的错吗?!”   “是我的错?”   “……反正你不能嫌弃我。”   “唉。”   “你这个‘唉’是什么意思!”   季清也默默看了眼自家大马哈的好友。   “清清,你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说明一切了。”好友兼发小捧心状,满脸悲痛。   “没关系,”季清抿抿唇,艰难地在好友和完美形象包袱里抉择,“难喝就难喝吧。”   “就已经确定难喝了吗?!”   在学生们深陷友谊挑战时,瑾玉的衣角被拉了拉。   “我也有队友吗?”裴雪樵的清隽脸蛋上半是忐忑半是期待。   瑾玉歪歪头,理所当然道:“你自然和我一起呀。”   男人漂亮的凤眼倏然睁圆,半晌没回应,瑾玉便转身拍手唤回学生们的视线。   “走喽,我们该采茶了。”   “采茶先选枝芽,找到叶片肥厚鲜嫩的一株,然后——”   瑾玉拂过青紫茶梢,指尖掐住一节,向上一提,嫩叶脆生生断开,叶背经络泛着淡紫。   “只选最上方的‘一芽二叶’状叶片。”   “这么多叶子就只采两片叶子呀?”学生唏嘘。   瑾玉笑而不语,而老师开了口,“所以茶叶才贵重。采坏或者乱采的话,我就没收你们的茶叶资格。”   “好的好的,我们记住了!”方维维面露斗志,“老板,可以采了吗?”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瑾玉笑盈盈让出了小路。   正欲带着自家队友去另一边,她瞧见目光流连在茶田,又纠结着看管学生的老师们身上。   几个背篓递在老师们面前,瑾玉笑道:“感兴趣的话,你们也去玩、不,去采吧。”   “这……”老师们刚想拒绝,可面对着瑾玉温和的目光,倏而想到中午在人家面前不省人事的一觉,有些尴尬,却也卸下心防。   “那我们就,去玩、不,采茶啦?”   “且请放心,此处很安全。”   于是几个老师嘀嘀咕咕一阵,找了个能看到学生的高处,一头扎进茶叶的海洋。   也是孩子呢。山神娘娘笑望他们兴奋的面庞。   “你恨不得把所有人当成要照顾的小孩。”   冷不丁的一句话,瑾玉怔然望去,对上裴雪樵低垂目光。   男人有些喟叹,“成年人有自己的课题。你这样关心每个人,会不会很累。”他最后的语气透出些疼惜。   瑾玉张张嘴,还没开口,就见裴雪樵深吸一气,“抱歉,我不该置喙你的行事。”   熟稔道歉后,他径直接过瑾玉的背篓,学着采茶的动作,摘下一叶,“这样的茶叶可以吗?”   男人心,海底针。山神娘娘面露无奈,走近一看,正欲赞美,余光瞥见自顾自别扭的男人,惊讶地诶了一声。   “不对不对,”她佯装焦急,伸手托住裴雪樵手腕,向上用力,“采茶得用‘凤凰三点头’,用巧劲一瞬间摘下,芽叶才会新鲜。”   听见失误,裴雪樵哪顾得上少男心事,本就紧抿的唇更为发白,有些挫败。   “抱歉……”   “觉得抱歉的话,把这束浪费的芽叶吃掉吧。”   “好。”他赎罪般,毫不犹豫地把叶片塞进嘴,可嚼着嚼着,低落的眉眼渐渐怔然。   很鲜明的清新茶香。   类似清晨山林里的空气,带着丝丝凉凉的草木芬芳,纵有股青涩味,却并非难以接受,逐渐,一股淡淡的芳香在口中弥漫开来,醇厚,优雅。   裴雪樵懵然抬眼,撞进一双盈盈笑眼。   “紫芽茶相比其他茶种,味道偏涩,专治话说不明白之人。”瑾玉哼笑着,手指如蝶翻飞于茶梢,摘下的叶片与裴雪樵的无甚差别。   “……”裴雪樵回味着这股酸涩而清冽的滋味,低低笑出声,“知错了,我只是……”只是在想,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需要照顾的小辈,包括我吗?   “好啦好啦,不曾怪你,”瑾玉打断了他的剖析,不曾褪去的微笑更为温暖,“倒是谢谢你的关心,不过……”   她示意裴雪樵倾听周遭的热闹。   远远有学生在哀嚎,“我错了我错了,不该采老茶叶偷懒。不要让我吃了呜呜,超级超级苦的!”   也有小队俱是认真,背篓里的芽叶鲜嫩舒展,想来制成定是好茶。   亦有各类世间百态。   裴雪樵听着,眉眼不自觉漫上笑意。   “很开心,对不对?”   瑾玉继续采摘叶片,声音化在风声、树叶声、虫鸣声,一切一切的,来自生命的律动里。   “因为喜欢,喜欢这样的烟火气。”   “我愿意让这样的快乐久一点,更久一点。”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谷雨茶心得:   “‘明前茶贵如金’,而谷雨茶稍逊一筹,常被称作‘二春茶’。”   “但二春茶多为寻常百姓饮用,我倒是很喜欢呢。” 第52章 新焙谷雨茶2   ◎茯苓牡丹酥?洛神芸豆卷?桂花栗粉糕?慕斯蛋糕?玫花茶冻?◎   “摘得一枝新茶去,绿叶红尘白雪泡。”   季清把自己的茶叶抖搂在竹簸箕上,幽幽吟道。   “不愧是你,还有心思吟诗。”好友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竖了竖大拇指,还想说什么,就被季清捂住嘴。   “不要吵,瑾玉老板在教我们怎么制茶呢。”   放眼望,每个小队面前都有着一个簸箕,盛放着自己劳动的结晶。瑾玉亦然,徐徐道:“紫芽茶不过夜,当天炒制最佳,第一步,便是摊晾。”   “像我一样,慢慢的铺匀,争取做到紫色叶面朝上。”   由于太过娴熟,她几下子便将紫芽茶展平,圆圆的簸箕上,一片片紫色嫩叶沐浴着阳光。   而学生们便各有风姿了。方维维学着瑾玉,摆弄了几下,见还是乱七八糟一片,遗传自某林女士的基因开始作用,幸而被队友及时制止。   “维维,大力不了奇迹的,”队友惊险救下柔嫩的茶叶,擦着冷汗,“我劝你以后还是别进厨房了……”   “哼!”   “真没耐心,”季清悠悠收回视线,慢慢捡拾着茶叶,“和谁学不好,和瑾玉老板学,她的熟练度恐怕都满级了。”   好友在一边抽着眼角。   “……所以你认清现实,打算一片片翻过去?”   “对呀,多有趣,况且,自己用心制作的茶叶,恐怕是天底下最美味的茶叶吧。”季清将一派热情投入其中。   “自然如此。”瑾玉的声音由远及近,望了眼季清的茶叶,确信这是学生里最规整的,赞赏点头,又笑道:   “只是过犹不及,再等下去,日头便不够足,茶叶也很难脱水。”   季清闻言,小脸瘪了瘪,强迫症再一次屈服,眼巴巴瞧着簸箕摆放在太阳直晒的地头。   等待晾晒的过程,学生们兴冲冲绕了山神庙玩耍一圈,但不止怎的,最后如归家燕般齐齐涌进山神庙,在几个阴影地里排排坐。   “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闲的时候。”   “怎么,无聊了?想做题了?”   “……那还是不了,”男生大大咧咧躺在青石板上,扑腾着四肢,呆呆地瞧着视野里的晴空万里,心里有种莫名空荡荡的感觉。   “要是能玩游戏就好了。”他将一切归咎为没有手机。   “我倒是不想玩手机,”他旁边的同学蹲坐撑脸,“就这样吹吹风晒晒太阳,心情就好得不行。”   男生嘁了一声,“手机、游戏,才是世界的真理!”   “孩子们,茶叶晾晒好了,我们要进行下一步哦——”瑾玉的呼唤传来。   “来了!”男生噌的坐直身,第一个冲过去,独留同学懵然一瞬,气笑着跟上去。   学生们从四处蜂拥而至,山神娘娘眼里充满喜爱。   “都取好自己的茶叶了吗?大家排好队,”她挽起袖口,在烧好的锅上探了探温度,朝最前的队伍伸手,“来,将茶叶交予我杀青吧。”   那学生眨巴眨巴眼,“不要我们做吗?”   “太危险啦。”   瑾玉说着,接过学生的簸箕,一把撒入铁锅,霎时,里面传来轻微的爆裂声,她看也不看,直接伸手按压下去。   绵密的水遇热的崩裂声,想自己制作的学生纷纷老实下来。季清皱着脸,担忧道:“老板,不烫手吗?带个手套会不会好一点?”   “我并未触碰到锅面——未接触过的人难以做到这点,所以杀青这一步由我来最为稳妥。”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能在这一步抢救一波茶叶。扫一眼某些学生的茶叶,山神娘娘根本不需上手,就知道那些根本不能喝。   幻想到学生们捧着废茶哭唧唧的模样,她轻叹一声,认真地按压揉捏着茶叶。   柴火在铁锅下噼啪炸响,冒出的烟雾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松针香气,瑾玉眼观火候,根据叶片的色泽,变换着翻、抖、抛的手法。   原本蓬松舒展的芽叶逐渐失去水分,颜色从鲜紫色转为一小撮墨绿色的条索状,在锅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青涩的草木气息褪去,散发出一股清雅的花香。   有学生揉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惊喜道:“对,茶叶的味道!”   “废话文学是吗?”   瑾玉轻笑,“也未说错,过了杀青这道工序,茶叶才能称之为茶叶。”   在她得心应手的操作下,学生们看起来很多份的茶叶在短短的时间内结束了杀青。   瑾玉由着他们深深嗅闻茶叶,像树梢群鸟聚集般叽叽喳喳了一阵,才笑眯眯打断。   “最后一步便是烘干,”她拍拍自己的新伙计,“把各自的簸箕放进烘烤箱的空格便好。”   学生们瞧着烘烤箱这个充满现代工艺色彩的大块头,惊讶道:“我以为还是古法烘烤呢。”   瑾玉弯腰插上插头,挑眉笑道:“那样至少几天时间,还需关注天气,而烘烤箱风雨无阻,按一下烘三小时出炉。”   “嘿嘿,我们以为老板你崇尚古法呢。”   “既有简法,何必求远呢?”她笑着摇头,“所谓古法,亦在不断改良精进,皆为高效方便。便如你们的学业,也想学古时点油灯吗?”   戴着眼镜的学生第一个拒绝,“达咩!已经近视了,光亮再不够,我的眼镜要厚成啤酒瓶。”   “正是如此。”   瑾玉合上烘烤箱门,笑道:“此番烘干用时较久,你们且去玩耍吧。”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有着漫无目的的迷茫。   “没有手机,有什么玩的?”   “诶?没有手机便无玩法吗?”山神娘娘歪歪头,“谷雨时节,花草最多。不若去玩斗百草?”   一片沉默。   正当她面临着无人回应的尴尬中,季清举手,迟疑道:“是书上写的用各种花草数量比赛吗?”   “对呀。”她连连点头。   学生们面露尴尬。   “……我们不会玩,也不认识那些花啊草的。”   瑾玉一哽,急忙补救道:   “唔,那,投壶?华容道?捉柳花?”   于是场面更尴尬了。   季清委屈低头,“对不起,我们都不会。”   “哎呀……”山神娘娘瞧着纷纷耷拉下脑袋的孩子们,心中既怜且叹,又气自己老古董不会说话,想不出该说什么补救。   “带他们做好吃的怎么样。”   裴雪樵雪中送炭,凑近低声说道。   瑾玉眼睛一亮,继而犹豫,“孩子们好动,会喜欢吗?”   “如果我是他们的一员,”男人的目光环视着山神庙平静舒缓的一切,旋即静静凝视着这双永远柔缓的眼眸,“我想,我不会忘记这一天。”   “这样吗……”   瑾玉望了眼茫然的学生们,想到方才他们什么玩耍都不会的模样,朝着裴雪樵怅然一叹,待面向学生,她笑得温柔。   “那你们与我一起做美食好不好?”   话音刚落,学生们愣了愣,猛的欢呼。   “好耶!“   “摘了茶叶之后,我觉得自己制作东西真的太好玩了。”   “对啊,我在家我妈什么都不让我干,但今天发现,手工的魅力无可匹敌。”   “主要还是老板带我们玩的项目很有趣。”   瑾玉瞧着学生们重新洋溢的活力,笑眯眯道:“好,我们就做稍后配茶的甜点怎么样?”   “好!”   瑾玉习惯地带着身后的一串小尾巴前往厨房,笑问道:   “想吃什么呢?茯苓牡丹酥?洛神芸豆卷?桂花栗粉糕?对了,我亦新学许多西式糕点,慕斯蛋糕?玫花茶冻?”   一大串名字砸下来,学生们脑袋晕晕的,有人摸摸嘴角,生怕有口水留下来。   “呜呜呜老板你这样说,我们怎么可能选出来啊。”   “我怀疑老板你就是故意馋我们的!”   眼瞧学生们达不成共识,还是老师们一锤定音。   “做简单的!”   一班班主任素来绷着的脸在瑾玉面前化成柔和。   “今天你做得够多了,管理这群皮猴子本来是我们的责任才是,太麻烦你了。”   “怎会呢?”瑾玉讶异,回头看了眼乖巧的学生们,“他们很听话呀,我也喜欢他们高高兴兴的。”   说罢,她又朝一众老师笑道:“*在这里,老师们就当游玩了。要不要随他们一道做甜点?”   “这多不好意思……”班主任轻咳一声,刚想拒绝,察觉到背后几道犀利的目光,立刻道谢,“谢谢老板。”   瑾玉笑盈盈取材料了。   一班班主任目送她离开,又扫一眼压着兴奋老老实实待着的学生,哼笑。   “这群小孩,在学校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她又转身,点点身后几个老师,“多大人了,还这么爱玩!”   老师嘿嘿笑着凑上来,“您不也一样?”   “咳咳!”   说话间,瑾玉踏出厨房,身后的裴雪樵紧随其后,推着堆满材料的小推车。   “要简单好做,我们便做牡丹乳酪雪媚娘吧!”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举着锄头,把杀青后偷偷摘出的废茶渣埋进银杏树下:   “废茶渣可是一味好肥料,唔,孩子们的废叶太多,营养有些过盛呢。” 第53章 牡丹乳酪雪媚娘   ◎这才叫谷雨三朝看牡丹。◎   糯米粉混着谷雨百花的甜香扑了满院。   有学生悄摸摸贴近嗅闻,愈发清晰的麦香与花香里,飞舞的粉末悄无声息钻进他的鼻腔。   “阿——阿嚏!”   “噫,”他旁边的学生嫌弃挪了挪自己的面粉盆,“敢把口水喷进来,你就完蛋了!”、   “不要闹喽,我们要开始做雪媚娘了。”   瑾玉虽是笑着,嘈杂的声音瞬间消散,一双双兴奋的眼睛盯在她身上。   山神娘娘满意点头,挽起青布袖口,余光瞥见裴雪樵还在忙碌着观察哪个学生备料不全,径直伸手,把人按在身边。   “莫要操劳了。”   说罢,不管裴雪樵懵懵神色,看向学生们。   “记得把袖口挽起,再学我,铺平糯米粉,然后拿起你们的水碗,像这样……”   她端起面盆旁的瓷碗,手腕置于水流下方,水流流过手指,悬着圈在糯米粉游走。   “少量多次,”瑾玉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改了个话术,“当你们觉得水少面多的时候,就可以停下来了。”   方维维诶了一声,狐疑地看着自己的面盆,“真的够吗?我觉得会很干诶。”   旁边的同学探头看了眼,嘴角抽抽,“大姐,大家的水碗还有大半碗,你的都要见底了。”   “知道了知道了。”方维维和同学插科打诨几句,再一抬头,发现瑾玉和其他同学已经下手在揉面了。   “不是,这跟课堂上捡一根笔,抬头看见黑板已经写满了有什么区别啊!”   两个小孩压低声音惨叫,也不敢让再重复一遍,不住偷瞄其他学生的动作,硬着头皮下手。   “有点粘/好干啊。”   二人面面相觑,彼此充满了绝望。   “开始大家或许觉得很粘,想加些干粉,但要忍住这样危险的想法,”前边的瑾玉传来声音,“只需慢慢揉压,散粉会融入面团,最后就是我这样。”   她举起一团雪白的团子,“瞧,这就是三光——盆光、手光、面光。”   “让我瞧瞧,大家的揉好了吗?”   山神娘娘面露期待,扫视着一众学生的面盆,沉默了。   “噗!真是,千奇百怪的形状呢。”旁边的裴雪樵说到最后,侧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着。   瑾玉艰难微笑。   “……没、没关系,”她撑着桌案起身,巡视过去,“来,你的太干,我添一点水进去——切记,就这样揉,莫要加水或加粉。”   就这样,山神娘娘一个个挽救着学生的作品,当走到方维维身边时,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   方维维尬笑着想抬起手,可一使劲,她的手、手上的面粉、面粉贴着的盆齐齐抬起。   最神奇的是,旁边居然还有一圈散粉,扑簌簌洒了一身。   “……”   瑾玉微笑着替方维维拍去面粉,深深望了眼这个小姑娘,眉心一动,“令慈姓林,对吗?”   “对对!”方维维瞧着美人老板拯救着自己的双手,涨红着脸疯狂点头,“我妈说过,她和您学过榆钱窝窝头!”   “原来如此……”瑾玉似找到什么解释一般,释然笑了。   方维维看着她往下个学生去,懵逼道:“什么意思?”   旁边的同学早憋红脸,闻言,彻底憋不住,大笑,“哈哈哈能什么意思,说你像阿姨呗!”   “我当然像我妈,”方维维纳罕,下一刻,她反应过来,“可恶!我怎么可能遗传我妈的做饭天赋啊!”   但看眼仍待补救的面团,她雄赳赳的气势泄了一大半,犹自嘴硬道:“……我、我这是不熟练!你看你们的也不怎么样,五十步笑百步。”   打脸来得很快,瑾玉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带着笑意,“你的很不错哦。”   季清闻着美人老板身上的花香,脸颊微红,羞怯道:“真的吗?”   “当然,只是差些力道,再揉一揉便成型了。”   一圈走完,瑾玉见学生们补救后的面团好歹成型,欣慰点头,“好,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又一个现代科技感满满的大个头。   “大型蒸烤箱,放进去高火十五分钟便好,真是很方便啊。”山神娘娘爱不释手地摸摸这个新伙计,人群外的裴雪樵笑意清浅。   他的礼是送对了。   叮!   蒸汽从打开的缝隙腾腾溢出,一个个小面碗皆托着一团半透明的糯米团,在山神庙的春风里平和温度,变得绵软,温热。   “制皮就很简单了,取一块面团,擀平擀圆便好。”   瑾玉信手揪起一块,青竹竿一侧着力,刷刷几下,一张薄薄的皮子落入旁边的瓷盘里。   “‘擀平擀圆便好’,”学生们幽幽道:“您也太难为我们了。”   瑾玉恍然,轻咳一声,“换个法子,用手也可。”   她掌心压在面块上,按压成面片后抬起,在学生们匪夷所思的目光里,把面片抻成半透明薄片——甚至用肉眼看,是个完美的圆形。   “……”   一阵沉默。   瑾玉挑眉,好笑道:“你们不需做成这般,只要大些,包得住馅料不破便可。”   学生们倏而长舒一口气,纷纷下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必须得这么薄这么圆才行。”   “可是没那么圆我也做不到啊。”   “嘿,同志们,我有一计!反正只要包得住馅料,什么形状都行啊,看我三角形面皮!”   于是面皮的形状走向离奇曲折。   瑾玉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目光,拿起擀面杖,一张张面皮飞快地飘进瓷盘。   裴雪樵静静望着,在瓷盘快满时,适时端来另一个盘子。   “要做这么多?”   “多做些,给孩子们分点,不然他们的拿回家去……”   想到孩子的家长吃下这些奇形怪状的爱心甜点,二人同时失笑摇头。   “坏我名声,”瑾玉佯怒,再看眼学生们墨迹的进度,从一旁推车里翻出个罐子,“闲着也是闲着,给面皮染个颜色吧。”   “你瞧,这是什么?”她神神秘秘道。   裴雪樵认真看了看,“是苋菜末吗?”   “答对了。”瑾玉笑眯眯捻出一撮,洒进水碗,霎时,透明的水氤氲出粉红色泽。   倒入另一盆糯米粉里,因为不用放慢速度教学,面团极快成型,颜色不同之前的雪白,整个粉莹莹的。   “天然染色剂,怎么样?”   “很漂亮,”裴雪樵赞赏完,便侧身抽了纸巾,“但苋菜染色力度很高,擦擦手——”   他声音顿住,视线里,瑾玉的手指白皙如初。   手掌略显仓皇地从面团上收回,其主人视线乱飘。   “那个……”   “是小法术吗?”男人眨着漂亮凤眸,看向瑾玉的目光清亮好奇。   “……对。”   山神娘娘只觉良心作痛,不敢再看,急忙朝着学生道:“大家的面皮可做好了?”错过了裴雪樵一闪而过的笑意与若有所思。   “来,我们填馅。”   瑾玉指着桌上几盆冒着白气的馅料,寒意卷着丝丝缕缕的清甜弥漫,“馅料分别是藕粉冻、豆沙枣泥、玫瑰糖渍山楂、紫薯泥、还有传统雪媚娘的打发奶油。”   “填入你们喜欢的味道便好。”   学生们瞠目结舌地看着眼花缭乱的馅料。   “选择困难症犯了。”   “一样包一个不就成了。”   “你说的轻巧,我哪有那么多面皮。”   “怎么可能?”探头看一眼同学的面皮,“您这是面皮还是面坯啊,得有一个指头厚了吧?”   “你懂什么,”他说着,舀一勺豆沙枣泥馅,摆在自己的面坯上,哼笑道:“厚点不怕破……啊?”   他抬手,看着手心的枣泥一脸懵逼,“这都能漏?”   一众哄笑里,瑾玉看过来,摇头无奈,“面皮太厚亦有崩开的风险。”   学生哭丧着脸,“那怎么办,沾了馅也没法重新擀了,我就几张面皮。”   “无事无事。”山神娘娘安慰着,捏起一根银针,往皮子上一划。针尖游走如裁云,所经之处,柔韧的面皮应刃而开。   “更破了呜呜……”学生快要哭出来了,又不敢制止,噙着泪花干看着,但几个呼吸后,他的嘴巴逐渐张开。   经由银针勾勒后的面团,像一朵牡丹般雍容绽开,每一道银针划开的弧度,都成了这朵牡丹的花瓣卷边,而一开始破洞里溢出的深色枣泥,成了中心的花蕊。   “好了,”瑾玉收针,调侃道:“这样可还要哭鼻子?”   “不哭了不哭了。”他把牡丹雪媚娘捧在心口,爱不释手地看着。   一众学生看得忘了动作,唯有一学生面无表情地撕开自己的面皮,人机一样道:   “哎呀我的面皮破掉了没有人帮我补救的话我要哭了呜呜呜。”   这一声打破了沉寂,学生们眼睛噌的一亮,就想各展身手。   瑾玉急忙阻止。   “不可以!”   瞧着学生们还不甘心,她祭出绝杀。   “再胡闹的话,我做的雪媚娘便不分发你们喽?”   偃旗息鼓。   见场面步入正轨,瑾玉松了口气。   正欲取一张面皮,旁边低低的男声响起。   “女士,那个牡丹样的雪媚娘很好看……”   瑾玉看过去,瞧着裴雪樵垂着脑袋,像只忐忑的、讨赏的大狗,不免好笑。   “你想要,我自然满足。”   “真的吗?”   闻言,瑾玉挑起眉,似证明般,手速飞快地包了几个团子,旋即捻起银针,用缭乱的手法簌簌几下,一朵富丽雍容的牡丹摆在男人面前。   “喏,牡丹。”   裴雪樵抿着笑,刚捧起这朵牡丹,面前又刷新出一朵。   “桃花。”   “杜鹃。”   “梅花。”   眼见学生们看过来的目光变得幽怨,裴雪樵赶忙制止。   “够、够了……”   一声似有若无的傲娇哼声,瑾玉把最后一个团子摆上去。   “裴雪樵。”   “嗯?”男人下意识应和,却看见了面前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人,眉眼惟妙惟肖。   “老天!老板你还会捏面人?跟这个帅哥哥长得好像啊!”   学生们蜂拥凑过来,兴奋地观察这个裴雪樵版雪媚娘,可很快,一双修长的手捧走了它。   裴雪樵红着耳根,默默把雪媚娘藏在了身后。   一阵嘘声。   “老板,我不服!”一学生愤怒道:“你偏心!”   “你这不废话,人家一看关系就好,不偏心他难道偏心你啊?你该这样问——老板,说好的牡丹呢?”   “对哦,老板,不能只给他们捏牡丹,我们也要!”   声讨声中,瑾玉面色如常,笑意更深,“有牡丹啊。”她摆出一小碟苋菜水,“但要自己画。”   “……老板,哪怕给几片牡丹花瓣呢?”   “我可舍不得。”瑾玉瞥了眼被云豹薅下来,养在水里的牡丹,肉痛摇头。   “老板小气!”   “说什么都没用。”她笑眯眯推了推染色水,示意学生们自行取用。   学生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一想到付出心血的雪媚娘上染着歪七扭八的鬼画符,纷纷晃晃脑袋,试图把这恐怖一幕抛走。   “……老板,”季清沮丧着小脸,从下往上看着瑾玉,可怜兮兮道:“帮帮我们嘛……”   山神娘娘又一次被戳中软肋,无奈叹了一声,在小推车里摸啊摸啊,摸出一个——   “萝卜?”   “非也非也,此乃印章。”   瑾玉取小刀分切脆生的萝卜,一道道碎屑落下,几块或方或圆的萝卜块摆在案上。   拖来染色水,沾上颜色后,她随手盖在一个雪媚娘上。   一朵华贵牡丹栩栩如生。   “牡丹乳酪雪媚娘,这不就成了?”   她又换了几个萝卜块,每次按下,都有学生尖叫。   “啊!小猫扑蝶!”   “还有小狗,这太可爱了吧!”   激动地盖章后,一枚枚雪媚娘卧在鲜芭蕉叶的餐盘上。   乳白的糯米皮裹着或嫣红或清新的馅料,伴着上面憨态可掬的各色印章,让每个孩子脸上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幸福就是一瞬间……”有人感慨。   而瑾玉不以为意,分装好烘干的茶叶,在学生们追问着什么时候泡茶品鉴时,神神秘秘地领着一众人,推开素日里关闭的后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穿越了两道时光。   后院里,阳光大片洒下,泄了一地碎金。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木沙沙作响,沿着落满繁花的蜿蜒小径,一抹绚烂色彩夺取所有人的视线。   一丛牡丹花张扬着霸占后院的空地,粉色的、大红的、雪白的,各色花朵竞相绽放,争奇斗艳。   瑾玉不去管一众愣住的人群,径直走去牡丹丛旁的石桌,掰一块刚出炉的茶渣,堆成小山状,引香点燃。   馥郁典雅的花香里,属于茶叶的焚香丝丝缕缕混入,犹如点睛之笔。   青烟徐徐飘散在此处小天地,瑾玉笑眡还在发呆的众人。   “这才叫谷雨三朝看牡丹。”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徐徐冲开紫芽茶,捧着牡丹雪媚娘,欣赏着满园春色:   “一口茶点一眼景,方不辜负春深呐。” 第54章 牡丹乳酪雪媚娘2   ◎牡丹、牡丹花下凉飕飕!◎   一线青绿注入茶盏。   蜷缩的紫芽茶簌簌绽开,舒展身躯。茶香缠着花香袅袅而去,瑾玉垂眸,神色温雅地轻抿一口。   新烘的茶叶味道清香,带些微微的涩味,以及新茶的清冽。   她惬意长舒一气,又将目光张望,凝视着一滴露水顺着牡丹瓣滚落,啪嗒消失在土壤里。   轻拂开裙角吹落的花瓣,“绿茶搭配微甜的茶点最宜,避免味道过于冲突……”她声音一顿,神色古怪地转头。   一群学生的腮帮鼓鼓囊囊,嘴巴像仓鼠般嚼嚼嚼。   真可爱。山神娘娘笑弯眉眼,下一瞬,又发现了什么端倪。   “为何不尝自己做的甜点呢?”   “吧唧吧唧……”一学生咽下这口软糯里裹着沙棱棱的枣泥馅雪媚娘,又灌了口紫芽茶,待茶香压住甜馅的腻,甜味冲淡茶水的涩,才感叹开口。   “当然是先吃好吃的!至于我们做的……回去送给爸妈,他们一定感动地吃下去!”   瑾玉如何不知他们的算盘,轻笑摇头。   突然,一枚栩栩如生的杜鹃花状雪媚娘推至眼前。循着视线望过去,裴雪樵的昳丽眉眼不比园中春意逊色,“用些糕点吧。”   瑾玉看一眼出自她手的甜点,不由调侃,“先前儿不是看得紧,现在舍得分我一块?”   裴雪樵以手握拳,抵唇轻咳,玩笑道:“只分你一枚,多的没有。”   “多谢多谢。”瑾玉失笑,端起这宝贵的雪媚娘,咬了一口。   不知她如何吃的,被咬了一口的雪媚娘边缘干干净净,嘴角也干干净净,竟半点没沾唇。   一声小小的惊呼。   瑾玉抬眼望,与季清撞了个正着。小姑娘嘴角一圈馅料痕迹,单从颜色看,就知她吃了几样雪媚娘。   眼见季清快要找个地缝钻下去,瑾玉宽和笑笑,递出纸巾,又为她注上茶水。   “馅料可腻味?”山神娘娘关心道。   季清正看着纸巾上的颜色心里发窘,听到这话,赶忙摇头,“不会不会,很好吃!”说罢,她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似乎是真的很有感触,她点着指头道:   “藕粉冻吃起来很滑爽,豆沙枣泥虽甜但一点不腻,还有玫瑰糖渍山楂,酸酸甜甜的,紫薯泥也绵密,还有还有……”   她逐个点评过馅料,意犹未尽地饮了口茶水,清澈眼底俱是快乐。   “连茶也很好喝,我说不上来,但舌头上没有那种涩涩的感觉。”   “对对!”另一个过来添茶的学生兴奋道:“其他话我不会说,我只能说,以后熬夜写作业的时候,喝这个茶一定很提神醒脑。”   一谈到学习,孩子们便带着些古怪的热情,凑上来七嘴八舌说着些学习喝茶精神好的话,好似生命一切重心都要归在学业成绩上。   瑾玉微微蹙眉,忽而,她叩盏笑言,打断了学生们的“学习热情”。   “赏花茶点七分饱,余下三分留给眼睛,”山神娘娘笑指花丛,适宜的清风吹来馥郁花香,“该聊满园春色才是。”   神明所指处,硕大而华贵的牡丹随风摇曳,是一场视觉与心灵的奢华盛景,霎时便轻易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刚才我们真是……”一学生喃喃道:“大煞风景。”   他身边的同学眼睛不离牡丹,哼笑道:“不得了,好风景居然有改造的功能,您这语文垫底的成绩,还能说出四字成语啊。”   “讽刺谁呢!”   “不服?那你背首牡丹的诗词看看?”   “背就背!”学生挺胸抬头,望着繁花绿意,憋了半天,最后来了句,“书到用时方恨少……”   “哈哈哈哈……”   学生们哄笑出声。   人群里,季清静静凝望着景色。   身为语文课代表,她腹内自有一番诗书,但终究是死记硬背而来,可在此时此刻,她只觉得那些诗词随着每一眼景色,在心中汹涌。   当即,一句诗便要脱口而出。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诶?季清满脸讶异,望向出声的学生。   那学生刘海遮着眉眼,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始终低垂着,是人群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孩子,出声后,她好像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倏地捂住嘴。   迟了。   周遭一片寂静,百余双眼睛怔怔看过来。   这种注视对她而言,这似乎是一种酷刑,她捂嘴的指节变得发白,足见用力,垂下的宽大校服袖口,密密麻麻的淤痕若隐若现。   一双手温柔伸来,掰开泛白用力的手,不经意般拉下她的校服袖口,旋即,美丽的老板微微弯腰,一双澄澈的眸子正视而来,鼓掌道:   “此诗此景,恰如其分呢。”   季清眨眨眼,附和鼓掌,“对呀,张冬芝同学,我想的都没你这句合适呢。”   一众学生也反应过来,顷刻,热烈的鼓掌声以蓬勃的人气,伴着绚丽花丛充盈小院。   “对啊,张冬芝,刚才你说了这句诗,我都愣了!我咋没想出这句合适的诗句呢!”刚才那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同学佯装遗憾道。   张冬芝的班主任走过来,不着痕迹地挡住大家的视线,笑眯眯道:“这下大家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了吧。”   季清若有所思,“确实,刚才我满肚子诗词,却很难把文字和现实关联,所以做不到学以致用。”   “不错不错,”几个老师欣慰鼓掌,倏而眼中光芒一闪,“既然如此,不如你们联句吧。”   学生们一个激灵,惨叫道:“图穷匕见啊?呜呜老板救我们……”   山神娘娘有求必应,笑眯眯挡住躲在身后的学生们。就在学生们感动得泪花闪闪,她转过身,嘴角勾起坏笑。   “既观了我的景,自该留下些翰墨——不求联句,你们自行念一句宜景的诗词吧。”   一阵惨叫。   可事已至此,学生们只好认命,可怜巴巴地分好顺序。第一个是名女生,她心里全是背什么诗的紧张,根本无心看风景。   正待她抓耳挠腮时,瑾玉端来案盘,温和劝导,“莫要紧张。品茶赏花,本意是用来陶冶性情,移了心思便可惜了。”   女生在这道舒缓的声音里松开紧绷的心弦,乖乖点头,啊呜咬了一口雪媚娘,在美食的快乐里,望着飘落的花瓣,她眨眨眼,猛地来了灵感。   “‘谷雨洗纤素,裁为白牡丹。’”   季清在队伍最后边,高高举手鼓掌,“好,唐代诗人王贞白的《白牡丹》,较生僻的一首呢。”   那女生嘿嘿笑着挠头,“我就是刷的一下想到了。”   “果然亲身体验才能深化理解。”老师们默默点头,看着下一个学生上场。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何人不爱牡丹花……”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场,似乎是第一个女生做了榜样,他们吟诗前,皆咬口甜点喝口茶,那派头,倒真像是大诗人妙手偶得。   可随着愈往后,通俗的诗句被念得七七八八,学生们开始磕磕巴巴。到了一男生时,纠结半天也憋不出来。   眼见大家面露调侃,好面子的他涨红了脸。   死脑子,快点想啊!他狠狠塞了口雪媚娘,终于翻找出带有牡丹二字的诗,来不及思考,他脱口而出:   “牡丹花下——”   在最后一个字冲出时,他惊险地咽了回去,但太迟了。   学生们笑倒在地。   “哈哈哈牡丹花下什么?你倒是说啊?”   “天才!”   而老师们不语,只是阴恻恻注视着。   男生擦擦冷汗,危急时刻,大脑疯狂运转,“牡丹、牡丹花下凉飕飕!”   笑声更甚,连瑾玉也掩袖遮住笑意,更别说裴雪樵,早侧过头,肩膀抖动着。   男生理不直气也壮,“又没说自创的不行!”   “你牛你牛。”几个学生笑到肚子发酸,竖了个大拇指。   男生哼了一声,大大方方回了队伍,下一刻,他默默把脸埋进双膝,脖颈通红,“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背课文呜呜好丢脸……”   看他实在窘迫,大家也不再嘲笑,喊着下一个上场。   男生后边排着张冬芝,她垂着脑袋站起来,唇色发白——她想不出第二句了。   “张冬芝已经念过了,她跳过,让下一个来。”班主任按住她的肩膀,“下一个是,季清是吧,你去吧。”   季清明亮的眼睛扫过气质黯淡的女生,对她笑笑,落落大方起身道:   “丹青欲写倾城色,世上今无扬子华。”   “好!!”   “让季清排在最后太对了,不然到最后没人能念出诗可就尴尬了。”   在季清圆满地给这次吟诗活动画上句号,灿烈的太阳已经西落,学生们享受着最后的闲暇时光,或赏景或笑闹。   之前想手机的男生面露感叹,“我错了。我以为这种活动叫附庸风雅,有时间不如玩手机,但经历过这遭……”   他大字型躺在簌簌落花里,畅快道:   “啊,等我走马灯的时候,建议这段时光一定要循环播放。”   听见这话的学生们纷纷附和,旋即被老师的正义铁拳制裁。   “小小年纪说什么丧气话呢?”班主任绷着脸,化身放羊倌,驱赶着这群麻烦的小羊拜别瑾玉,上车回校。   校车行驶在平稳的道路上,窗边划过云岫山的浓郁春色。   学生们和老师皆噙着满足的微笑,怀里抱着小小食盒。食盒上方,一张照片十分清晰,上书“郊市一中53届学生留影。”   照片里,学生们簇拥着瑾玉,笑得龇牙咧嘴。   这是盛放着他们今日的,甚至是未来几十年内想起时,都会笑出来的,小小快乐。   “我回来了。”   张冬芝轻轻合上门,朝着迎来的母亲冷淡点头。   张妈妈接过书包,很自然地打开翻看,又看向张冬芝抱着的食盒,“这是什么,我看看。”   张冬芝罕见地避开,“学校组织的活动,让我们亲手制作的甜点。”   张妈妈撇撇嘴,“就会整这种事,你们都快中考了,学校一点不操心,真的是……”   她抱怨着跟着女儿走,嘴上不停,“你也是,一点不上心,我给你老师打电话说你不去,你为什么偏要去?在家好好学习不行吗?”   张冬芝不说话,在张妈妈的惊讶目光里,合上房门。   “啧,你这小孩,我才说两句,你就摆脸色——你不是去了吗?”张妈妈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闷闷的,一如摆满试卷的房间。   张冬芝声音低低的。   “‘可是书背完了,五猖会也结束了。’”   台灯再次打开,她埋头解题,不同以往的是,她视线扫过那张照片,眼里有着亮光。   “宝贝,今天学校有好玩的事发生吗?”   季清一扫清冷人设,扑进妈妈的怀里,撒着娇道:   “我超开心!”   【作者有话说】   ▌山神庙里,山神娘娘把照片裱入画轴,眉目柔软。   “纵享千年时光,亦是值得珍藏的回忆啊……” 第55章 鹅不食草炖猪肺   ◎漂亮小友:今日忙碌,改日登门。^_^◎   “我不开心——”   杭敏逃命般踏上最后几阶青石板,皱着脸连连跺脚。   几朵圆滚滚的杨絮雪球追着她的动作飞舞,最终没能逼近山神庙,飘飘悠悠,飞到了下方的食客面前,“嗖”地钻进了鼻孔。   “阿——阿嚏!”   后边的女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对不住对不住!”杭敏赶忙递过去一个口罩,满脸愧疚地道歉。   “没事……”叶雪揉着通红的鼻尖,瞥见发梢的白絮,愤恨道:“都怪这该死的杨柳絮!”   杭敏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刚想说话,后边就有食客附和道:   “谁说不是!”一年轻人摘下自己的眼镜,露出通红眼眶,“又痒又疼,恨不得把眼睛揉烂,我现在看人都是糊的。”   “幸亏山神庙没种杨树,不然我得嘎在路上。”   食客们纷纷讨伐可恶的杨柳树,而在后山,瑾玉捏着柳枝扫开面前飘絮,对这般景色感叹道:   “谷雨升发,立夏将至,好一派勃勃生机呀……”   “阿嚏!”   “诶?”她讶然低头,瞧着云豹趴在地上,双爪捂着鼻子,仍有白絮顺着缝隙往里钻,接连又是好几个喷嚏。   它恼烦至极,抱着瑾玉的小腿,不肯露脸。   山神娘娘失笑,戳了戳浮了一层白毛的毛茸茸,“也罢,念你可怜,许你去山神庙避一避。”   可当瑾玉挎着竹篮,悠哉拂开垂柳回到山神庙时,被面前的场景惊得退了一步。   “老板你来了啊……”   杭敏睁着一双兔子眼,神色萎靡,在她身边,食客们不是涕泪横流就是眼鼻通红,还有几个扶着银杏树狂咳。   好一幅病者求医图。   簌簌……   银杏传来委屈的讯息,瑾玉这才回神,赶忙推门,没一会,捧着一罐瓷瓶匆匆而来。   “快,含一块甘草糖。”说着,她先给相熟的几个女孩塞了一片。   甘草糖一入口,杭敏就睁大眼。不同于寻常蔗糖的清甜,它浓郁,且带着股类似薄荷的清亮辛辣感。   一霎时,略微的刺激感充斥口鼻腔,打破了喷嚏咳嗽带来的不适感。   她惊喜道:“好像鼻子不痒了诶。”   “对啊,刚才感觉鼻子嘴巴里都是毛,吐也吐不干净,现在吃了糖,觉得好清爽,我又能呼吸了。”   “古时柳絮时节有含甘草的习俗,主要便是防呛咳。”瑾玉不知何时又取了个掸子,站在银杏树下,示意食客们过来。   叶雪乖乖第一个过去,“老板要做什么呀?”   瑾玉温柔一笑,而后扬起掸子。   小时候吃过竹鞭炒肉的食客下意识嘶了一声。   没挨过打的叶雪呆呆愣愣的,眼睁睁看着掸子落在身上——拍拍肩,扫扫腿,偷藏在帽子衣角的白毛毛随着银杏的沙沙声飘出来。   瑾玉满意点头。   “好了,下一个。”   “吓死我了,”食客抚着胸口,放心上前,随口道:“不过老板,这点毛毛不扫也行吧。”   瑾玉把掸子递过去,让他自己扫,“柳絮沾染太多,咳嗽喷嚏会泄阳气。扫了会舒服些。”   杭敏这个自来熟,碰了碰身边的叶雪,“扫了真的舒服吗?”   叶雪摸摸鼻子,一开始的刺痛感如今只剩浅浅的不适,“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确实好了点。”   簌簌……   银杏得意晃晃枝丫,惹来瑾玉纵容一眼。   此番名为扫毛毛,实则是靠银杏扫除浊气,平和阴阳。   拍拍粗壮树干,瑾玉扫过一众食客,若有所思道:“郊市的杨絮可严重?”   此话一出,食客们瞬间支棱起来,叽叽喳喳吐槽着。   “老天,老板你不知道我一大早拉开窗帘的心情。满天都是白毛毛!”   “别的不多说,我出趟门,险些被杨絮单杀。”   “挺好,弥补了想看雪又怕冷的缺陷。”   “……”   山神娘娘当机立断,“柳絮时节,当食鹅不食草炖猪肺。”   云岫村新送来的猪肺在清水里浸得发白,瑾玉直直提起,发出哗啦啦一阵水声。   “老板,为什么要吃猪肺呀?”新奇的食客团团站。   瑾玉擦洗着新裁的竹管,顺口作答,“谷雨吃肺补肺,以形补形。”   说着,她将竹管插进肺管,在露出的一端蒙上透气纱布,正欲吹下,她瞥见周遭好奇的食客,眼中倏而有调皮之色划过。   “猪肺需用吹气法处理,味道最佳,”她故作苦恼地看着庞大的猪肺,叹气道:“奈何我气息有些不足……”   “我来!”   当即就有人挺身而出。   杭敏自信地拍拍胸膛。   瑾玉目光自她身上掠过,噙着笑让开了身位。   杭敏活动活动筋骨,撸起袖子,“我这段时间天天爬山的运动量可不是盖的!”她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朝竹管吹气。   一众人紧紧盯着软塌的猪肺。   只见猪肺随着气息的注入,发出“卟卟”充气声。   “快看,鼓起来了!”   食客们屏着呼吸,满脸兴奋,似乎看到了猪肺完全充气的模样,错过了杭敏憋得通红的脸。   “不行了!”她猛的抬起头,大口呼吸着空气,而案上的猪肺“呲”地开始泄气。   “太可惜了,”*一食客遗憾说着,眼里闪着新奇,“我来接班。”   瑾玉笑盈盈换了张纱布,看他瞪大眼睛,仿佛要把全身力气汇聚到嘴上,对着竹管狠狠一吹——   “噗噜噜——!”   疑似人体排放有害气体的声音。   “用力过猛的话,气息会从鼻腔里冲出来。”瑾玉忍着笑的解释淹没在轰鸣的笑声里。   旋即又是几个食客不服输地上场,最后不是吹不起来就是吹歪。   “好啦,”瑾玉笑着接过竹筒,“多谢各位的帮忙……咳,至少肌理松弛许多。”   她拎起饱受摧残的猪肺,含半口盐水,一口气下去,猪肺“噗”地吹胀。   杭敏噌的睁大眼,悲愤道:“老板!你明明肺活量超强!”   迎着食客们谴责视线,瑾玉目移,往热水里丢进几颗白胡椒,将猪肺整个浸进去。   “咳,我们该处理鹅不食草了。你们可认识此草?”   食客们的注意力登时被转移,“刚才就想问了,鹅不食草是个什么草,从来没听过。”   “字面意思就是鹅都不吃的草呗,名字好怪。”   瑾玉捞起浸泡的鹅不食草,叶子细小,像团细绒的绿云。   “鹅不食草通鼻气,与炖猪肺同炖,清肺养元,专克飞絮呛喉。”   她擦净手,耐心搓碾草茎。待彻底揉出墨绿的汁液,焯水的猪肺火候正好,快刀切成蝉翼薄片,齐齐投入陶盆。   猪肺片包裹上鹅不食草的汁液,投入汤锅,清亮汤色泛起墨绿草叶。   另拍一块老姜,添两勺黄酒。   火焰舔着锅底,酒香混着草药辛香弥漫开来。   “我妈煮草药就这个味,”叶雪有些不安,“不会味道也和草药一样吧。”   瑾玉添了根柴,悠悠道:“若处理不好,确实是桩惨案呢。”   “那……”   “你傻啊,这可是瑾玉老板诶。”杭敏从不忘记自己死忠粉的身份,立刻辩驳。   叶雪讪讪点头,“这不是我妈天天煮中药的阴影太重了吗。老板,我相信你!”   瑾玉弯弯眼睛,在这道充满信任的目光里,她捧出一盆绿油油的草。   这草相比之前的鹅不食草,属于草药的味道更重,在叶雪眼里,就是她老妈黑乎乎药渣里的一员。   “!”   她倏地退后一步,惊恐看着瑾玉温柔开口。   “防风草避风邪,用它来做道小食吧。”   瑾玉惬意沐浴在一众惊愕视线,摆齐防风草,剁成碎叶,与土鸡蛋投入热水焖煮。   滚水顶着鸡蛋浮沉,渐渐熬出淡黄色的汤,浓郁的中草药味散发开来。   “……我要回家。”叶雪喃喃着,恍恍惚惚就要往外走。   “哎呀呀,逗过头了。”   山神娘娘笑着拉住她,捞出个煮熟的鸡蛋,在案板上一滚,指尖飞舞。转眼一条长长的鸡蛋皮垂落。   托着底部不曾剥落的蛋壳,她递过去,“防风草煮蛋,很好吃的。”   叶雪看看鸡蛋,闻闻味道,连连摇头。   “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杭敏在一边悲哀道:“难道以后不来了?你还是认了吧。”   叶雪眼底漫上点点泪花,接鸡蛋的表情犹如接过毒酒一样,嗓音颤抖。   “老板,我不怪你。”   她英勇就义般,一口塞下鸡蛋。   杭敏一扫默哀表情,跳过来激动地问:“怎么样好吃吗?”旁边的食客们也充满好奇。   叶雪默默嚼着鸡蛋,经过瑾玉同意后,她也剥了个蛋,塞进杭敏嘴里。   于是食客们看向杭敏,只见她慢慢皱起眉,接着皱起脸,最后捂着嘴,呕了好大一声。   “!”   食客们退避三尺。   瑾玉挑了挑眉。叶雪焦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这个样子做什么,我逗你的,鸡蛋根本不难吃呀。”   食客们狐疑地看看痛苦的杭敏,又看看认真的叶雪,游移不定。   “我也没说难吃啊……”杭敏嘴巴动了半天,朝手里吐了个什么,摊给众人看。   赫然一块硕大的鸡蛋壳。   “你知道我品味着美食的时候,硌到一块巨大蛋壳的心情吗!”她愤愤然。   叶雪的脸一红,而食客们最关注的还是:“所以好吃不?”   “好吃!”杭敏斩钉截铁,砸吧砸吧嘴,回味道:“它确实多了股草药味,但一点不苦,就好像、好像刚才吃的甘草糖一样!”   “蛋白紧实,蛋黄沙沙的,加上防风草的清香味,嗯……”她一拍手,郑重道:“建议常驻!”   食客们当即做出了抉择。   “老板,我要吃!”   “来一个,不,来十个!”   “好,都有,”瑾玉耐心应和,“不过此蛋与鹅不食草炖猪肺很搭哦。”   汤罐的水汽扑腾扑腾冒着热气,瑾玉盯着火候,突然掀盖浇半碗冷水。沸腾的蒸汽遇冷,霎时消弭,下一刻,愈加浓厚的香味反扑回来。   “这才是吐尽精华。”   成品鹅不食草炖猪肺的汤色,既不浓厚,也不清澈,而是介于其间的柔和。尚有余温的汤水还在微微翻滚,些许油花迎着日头泛着光亮。   猪肺经过吹胀炖煮,颜色变得粉嫩柔软,鹅不食草还留有绿色,衬得汤色分外喜人。   舀汤入碗,再剥个防风草煮蛋,馥郁的中草药味飘荡在食客面前。   “……”   刚才斗志昂扬的食客们有点退缩。   “这味道,真的好吃吗?”说着,他们求证似的看向唯二品鉴过的食客。   杭敏也在犹豫,反而是叶雪面色如常,汤匙舀起汤,送入口中。   在瑾玉老辣的手法下,鹅不食草的药香彻底钻进猪肺纹理。   草药味是浓厚的,可肉的荤香不逞多让,你争我抢中,药香掩盖不住猪肺的鲜美,猪肺也抢占不了药草的甘香。   她回味着味道,夹起一块猪肺。   肺片颤巍巍的,是往日叶雪绝不可能入口的下水货,可如今,她心里悲哀道:叶雪啊叶雪,你是要比杭敏还要死忠的脑残粉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啊呜!”她嚼着嚼着,眼睛溜圆。   一众食客眼巴巴看着她又喝又吃,就是不说话,不由焦急道:“你倒是说词啊!”   “(嚼)像炖化的冻豆腐,软软糯糯(嚼嚼),”她又舀一勺汤,“配着汤(吸溜)吸饱了味道。”   说着,叶雪突然吸了吸鼻子,“我鼻子彻底通了!”   她惊喜抬头,却发现无人在意。食客们皆埋头苦吃,小院又是熟悉的进食时刻的安静。   瑾玉倚在灶台,目光柔和,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今日不来吗?]   很快,对话框传来回复。   [漂亮小友:今日忙碌,改日登门。^_^]   回了句“好”,山神娘娘收回手机,竟难得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栖云大厦,裴雪樵失落收回手机,在光洁的电梯前看了看自己泛红过敏的脸,懊恼移开视线。   “这副模样怎么见她……阿、阿嚏!”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常翻阅的书翻至一页:   【鹅不食草通鼻气】   旁的一行小字批注:“絮堵七窍,肺通百病除。” 第56章 杨柳飞绵抗敏膳   ◎自家董事长步履飞快,小跑着奔向一人。◎   郊市一中。   实习期的徐老师推开初三一班的门,皱了皱眉。   “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不开窗,”南方出身的她一生钟爱透气,往窗边走,“你们也不嫌闷。”   此时正是午休前最后一堂课,学生们精神萎靡,可一听这话,全班人倏地支棱起来,惨叫道:   “不要哇——”   迟了。   近夏的风卷着柳絮撞进来,徐老师首当其冲,被糊了满脸白毛,随即这场风暴席卷全班,霎时咳嗽声喷嚏声四起。   “咳咳……”她屏着呼吸关上窗户,一下下抹着脸。   奈何杨絮这东西,你硬它就软,你软它就嚣张。一时间,她根本弄不出来口鼻的异物,脸连着脖颈泛得通红。   “老师,吐不出来的,喝点水压下去吧。”离她最近的学生关心道,并把自己水杯递过去。   徐老师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顾不上别的,接过杯子吨吨痛饮几口,才懈下脊背,一脸劫后余生的呆滞。   过了好一会,她缓过神,这才注意到整个班级的学生都看着自己。想到自己干的蠢事,脸噌的红了。   “……不好意思啊同学们,是老师不清楚状况。”   她认真道歉后,将水杯还给学生,“多谢你,”说罢,她顿了顿,“你喝的是茶水吗?”   听到这话,班上的学生脸上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师,你是想问这是什么茶吧。”   徐老师轻咳一声,“挺、挺好喝的。”   “当然好喝!”学生们晃晃自己水杯,骄傲道:“这是我们自己做的!”   徐老师一惊,而后恍然,“是你们在云岫山的劳动实践活动做的吗?”   得到肯定后,她若有所思,突然想到这段时间初三班的班主任们保温杯不离手,每次喝的时候都是一脸满足。   早知道这么好喝,她就不该贪心假期,应该跟着去的!   哀叹之际,底下的学生也在叽叽喳喳。   “我把茶叶送给我爸的时候,他不屑一顾,后来我泡了一杯给他,他后悔的表情和徐老师一模一样呢。”   “我家也是!不过爱喝的是我妈,她甚至半夜偷偷进我房间,不偷日记不偷手机,居然只想偷我的紫芽茶!”   “哼哼,还是我聪明。我压根没让茶叶露脸,直接带到学校了。课间时间来一杯,真是浑身舒爽啊。”   这学生说着,还美滋滋喝了一口,氤氲的茶香飘散着,钻进了徐老师的鼻子。   “够了啊,”她敲敲黑板,没好气道:“该上课了,再诱惑我,我就没收你们的茶叶!”   学生们嘻嘻哈哈收回水杯,在紫芽茶的加持下,一节课精神百倍地度过。   放学铃回响在校园,往日已经飞出教室的学生们动作迟缓。   方维维看着窗外白絮纷飞,面露苦恼。   “一想到我要在这种天气出去,拿的还是我妈做的爱心料理,我就想晕过去。”   嗡嗡。   小天才手表亮了亮,她低头一看。   [老妈:维维,今天柳絮太多,妈妈懒得过去了,给你转了午餐钱,自己买着吃。注:不可以太油腻,记得拍照,晚上我会检查。]   “爱呢,妈妈?”方维维撇着嘴,眼里却难掩惊喜,美滋滋收钱,“我要吃快餐!小炒!路边摊!”   季清坐在她后边,目睹了一切,好奇道:“阿姨不是让拍照吗?”   “作假多简单,随便找个同学的午饭拍一张就行了,”方维维戴上口罩,瞥见季清的饭盒,眼睛一亮,“正好,能不能拍你的?”   季清大方地揭开食盒,可方维维猛的退了一大步。   “苦、苦瓜大餐?!”她颤颤巍巍指着一食盒绿油油的苦瓜。   “没错,”季清扬扬下巴,想起那日在山神庙吃掉的苦瓜酿肉,得意道:“我能吃苦瓜。”   “……厉害,我除了瑾玉老板做的苦瓜酿肉,对其他的苦瓜敬谢不敏——毕竟厨艺这东西,啧啧。”   季清听着,想起妈妈昨晚听到自己要苦瓜的微妙表情,心里忽觉有些不安。   那边的方维维准备起身,低头划着小天才,突然惊叫一声,旋即屁股又落回去。   季清看过去,“怎么了?”   “我刚在山神庙死忠群里看到,瑾玉老板说要下山,附带送一路的外卖!”方维维难掩喜意,“一中就在她的路线里!”   季清眨眨眼,下意识推远了自己的食盒。   云岫山。   面包车碾过柏油路。   赵芳菲摇下车窗,怀念地看着面前的青石山路。   “你是芳菲,赵二姐的女儿,对吗?”   一道女声斜里传来,惊得她一震。   “谁在说话?!”   “我在这。”   瑾玉缓缓从野林里露出身形,天青裙摆近乎与茂密野草融为一色。   “抱歉,吓到你了。”山神娘娘面露歉意。   柔和的眉眼让赵芳菲放松下来,她笑呵呵道:“你就是瑾玉姑娘吧。”   “你见过我?”   “没有,但是我娘说一过来,看到人就知道了。”她欣赏地看着瑾玉,推门下车,“我来吧,这些就是要送下山的外卖?”   瑾玉点头,半是苦恼半是无奈道:   “我才知晓郊市的杨柳絮很多,食客们在群里哀嚎着想来吃饭,又不敢出门。正巧,我也想下山一趟,便送些餐食过去。”   手指拂过竹篮,她温柔道谢,“麻烦你送我一程了。”   “害,客气啥,”赵芳菲拉开车门,感受着柏油路的平稳,喟叹道:“是我该谢谢你,我这辈子没想到云岫村这破地方还能铺上大马路。”   瑾玉轻笑,“是我该做的。”   “这世上有啥事是该做的啊,”赵芳菲好笑地摇摇头,又郑重道:“这就是你的功劳。”   不待瑾玉说什么,她正视着道路,“至少对于我而言是这样。”   “前些年因为在村里没发展,我只能在外边跑车。如今我娘年纪大了,我想回来照看,但没合适的营生,总不能一家子喝西北风吧。”   “路一通就不一样了!”她声音多了些亢奋,“村里的东西能往外运,好歹能卖点东西。”   后视镜上挂的平安福晃晃悠悠,瑾玉望着上面细密的针脚,轻轻笑起来。   “会越来越好的。”   “我信你!”赵芳菲压着鼻子的酸涩,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村的都信你!”   往常几十分钟的路程,在这条直达郊市的柏油路上缩短了一半。   闲谈间,车窗外飘过漫天的白絮。   瑾玉略惊讶地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居然这般严重?”   赵芳菲也啧啧称奇,“其实以往年没这么厉害,栖云集团会干涉,你瞧路边的树,挂着吊瓶,说是避孕针,打了就不飘杨絮了。谁知道今年居然没效果。”   瑾玉若有所思,窗外景色缓缓掠过。   “她快到了!”   初三一班,方维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十来个学生们唰地坐起来——他们皆是得知这一消息,随后知道餐食不多,团结一致隐瞒他人的“外卖小队”。   “走!”方维维一挥长臂,就要出去,袖口突然被拉住。   “救救我们住校生啊!”几个住校生哭唧唧着。   郊市一中允许送饭,但仅限家长,黄衣服蓝衣服的统统不许靠近。   “我们一露脸,门卫就知道这是外卖了呜呜……”   “也是,”方维维哼笑,“还得是我们走读生拯救世界啊。”   一众走读生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出教学楼,下一刻就被白絮扑了一脸。   “咳咳……我们……回来了……”几个白绒绒的人型生物踏进教室,虚弱道。   “快!给英雄们接风洗尘!”   等在教室的住校生一个箭步冲过去。又拍毛絮又递水的流程后,走读生们心满意足,拎出餐盒,“不错,赏你们了。”   “多谢英雄!”   住校生们眼睛一亮,待餐盒到手,立刻忘恩负义,四散离开。   “卸磨杀驴啊!”   一阵笑闹后,每人坐回自己位置,方维维期待搓手,掰开了餐盒盖子。   一股苦涩的中草药味弥漫在整个教室。   “……”   学生们表情呆滞。   一住校生脖子一卡一卡地扭过来。   “你们确定、不是把谁的中药、拿、来、了?”   “亲手从瑾玉老板手里接过来的好不好。”方维维没好气道。   “唔,群里说了,这叫杨柳飞绵抗敏膳,属于药膳,”一学生查看着消息,“所以有中药味也正常吧。”   “哪里正常啦!”   季清皱着眉,扇扇面前的空气,“比我的苦瓜餐还苦……我还是先吃我的便当吧。”   她取出餐盒,心想着再苦也苦不过这味道,试探着夹了一片苦瓜,送进口中。   “……”   “乒铃乓啷——”   一阵慌乱的盖餐盒掉筷子动静,季清抽着纸巾压在嘴上,连连“呸呸”着。   她想喝口水,水杯空空,剧烈的苦涩味道充斥着口腔。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打开最近的汤品餐盒,捧起来就是一大口。   “……”   她又陷入良久的默然。   “你还好吗……”同学们担心地凑过来,目光扫过少了一大截的餐盒,“这道叫,鹅不食草炖猪肺是吧。”   “没错。名字奇怪,味道也奇怪。我没敢喝,她就喝了,勇士。”   方维维轻轻推推季清,“季清?”   “我错了,”季清终于找回自己的大脑,眼眶被苦味冲的泛红,却不曾离开餐盒,“我犯了偏见的罪。”   她推开苦瓜餐,夹起块软嫩的猪肺,塞进嘴里。   “好熟悉的反应。”   学生们面面相觑,瞬间明白,冲回自己的位置,再无丝毫顾忌。   “苍天!好爽口的味道!大地!这猪肺好嫩好好嚼啊!”   “你们快尝尝这个蛋,看起来像茶叶蛋,但味道不一样,有股回甘味。”   “人家叫防风草煮蛋——唔,好次!”   “我去,你们吃啥呢,一股草药味。”门口进来几个吃食堂的,嗅嗅空气,一脸嫌弃。   吃饭的学生头也不抬,“不好吃,你别来。”   “不对劲。”   回来的学生十分敏锐。   仿佛有无名的牵引,看了看消息,而后抬起头,狰狞笑道:“好啊你们,偷偷点山神庙的饭,不叫我们是吧?”   “什么?!见者有份,我们上!”   “不要抢我的饭啊——”   初三一班传来阵阵惨呼。   “到了。”   赵芳菲拉下手刹,侧头看看高耸入云的栖云大厦,以及出入的都市精英,本能有些畏缩。   “瑾玉姑娘,你要去里面啊。”   “是的,给朋友送个饭,”瑾玉挎上竹篮,笑盈盈对赵芳菲点头,“你回去吧,今日多谢你了。”   “我还是等你一起回去吧。”赵芳菲从她娘那里知道,这位瑾玉姑娘鲜少下山,不由担心道。   瑾玉弯弯眉眼,“不用的,我的朋友会送我回去。”   “那好吧,有事给我打电话。”赵芳菲不再多说,朝瑾玉挥挥手,目送她踏上锃光瓦亮的大厦台阶。   她蓦地有些好笑,“这姑娘的气质跟都市大楼一点也不相符。”   “您好,请问您找谁?”   栖云大厦,一楼大厅前台上前,微笑询问。   瑾玉不欲给工作人员添麻烦,笑道:“我让他接我就行。”   前台微笑脸不变,“好的,您可以在休息区等待。”她领着瑾玉坐下,递过一杯水,回到岗位,目光却不曾离开。   另一个前台好奇道:“她找谁呀?”   “只说找朋友,没说名字,所以得看着点。”前台指了指那个蒙着蓝布的竹篮。   “哈哈,居然是竹篮诶,蛮有新意的嘛。咱们楼里这群精英,居然会有这么小清新的朋友……欸,电梯亮了!”   “工作时间,电梯什么时候不亮。”   “不是不是,是那台!”   前台倏地站直身,谨慎看向电梯区。   电梯区永远人来人往,最中心的电梯却无人站立。   忽然,它亮起向下的标志。   关注到这里的员工一个激灵,查看着自己的仪表有没有问题。   “这个点它怎么亮了?”   “可能是聂总助。”   “聂总助一个人的时候从不用这台电梯好不好。”   窃窃私语间,电梯门徐徐打开。   裴雪樵戴着口罩,遮不住眉眼的昳丽,他没在意一众老实的员工,直直望向一处。   倏地,清冷眉眼化作暖意。   “女士。”   人群里,一句“卧槽”传递在员工的视线里。   偷感极强地注视着自家董事长步履飞快,甚至开始小跑着奔向一人,员工们根本按捺不住眼里的八卦。   繁忙的工作日,电梯第一次空荡荡的合上,乌泱泱的员工拿着手机假装工作,屏幕映出的眼珠子斜斜歪着。   “裴先生。”   瑾玉似笑非笑扫过看似很忙碌的员工们,不欲当八卦的一员,客气说道。   裴雪樵雀跃的脚步一顿,眼睫轻眨,漫上些不知所措。   “之前不是……”不是有荣幸,从你那里得到直呼名字的待遇吗?   瞧着这人万分茫然委屈,瑾玉有些好笑,无奈认命。   “雪樵。”   “嗯!”   裴雪樵弯起眼,上前自然接过竹篮,然后想起什么,动作一僵,拉了拉自己的口罩。   “先去我的休息室吧。”   “好啊。”瑾玉从善如流。   于是裴雪樵护在她身边,二人面不斜视地穿过愈加堵塞的人群,踏进随时待命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他朝外瞥了一眼,霎时,嘈杂的员工们安静如鸡。   直到电梯显示出上升,所有人舒了一口气,亦有人惨叫。   “完了完了,看戏看得太入迷,刚才董事长是不是看到我了?”   “董事长才不稀得教训我们呢。”   “是的,你该担心聂总助通知我们的上司看监控。”   “这种事不要啊!”   惨叫声里,一个员工眼里闪着睿智的光芒。   “其实我觉得董事长现在应该想不起来收拾我们的。”   唯有二人的电梯间,裴雪樵掩饰着紧张。   “这几天杨絮扰人,你怎么下山了?”   “唔,就是因为杨絮才下山。”   如今无人,瑾玉自如揭开竹篮,高高兴兴地举起一束花。   “我想着你上不了山,荒废了一山好景,便想着带下来,让你瞧瞧——你怎么了?”   “阿——阿嚏!!”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手足无措中~ 第57章 蚕豆饭+立夏蛋   ◎对方只围绕‘云岫山’三字展开问询。◎   封闭的电梯间。   一男一女。   俊美的男人满脸红晕,温婉的女子却努力往角落躲。   “你,花粉过敏吗?”瑾玉刷的把花扔进竹篮,往身后藏了藏。   “抱、咳咳……阿嚏!”裴雪樵压着口罩,眸里一层水光,“抱歉——阿嚏、阿嚏!”   接连几个喷嚏,他眼底是丢脸而萌生的淡淡死意,干脆背过身开始面壁。   “这可如何是好。”瑾玉神色难得无措,第一时间就想带他去通风处,可扫视一圈环境,电梯还在行驶,数字将将走了一半。   她关心地看向裴雪樵,瞧着他背对自己,死死捂住口鼻,肉眼可见的,耳后与脖颈皆漫上红意。   “要把自己憋死吗。”   蓦地,无奈的女声由远及近。   瑾玉左手按在裴雪樵肩上,右手穿过肩膀,盖在了男人的手上。   “松手。”她的声音有着无可置疑的坚定。   裴雪樵感受着脖颈处的温热吐息,脊背僵直,下意识放下了捂着口鼻的右手,下一刻,另一只右手代替工作,附着一张湿漉漉的手帕遮上来。   清冽湿润的气息,似雨后山林的沁凉、通透。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脸上热度却半点不下。   从光可鉴人的电梯墙上看到二人如今的姿势,他不敢转头。想抬手接过手帕,又在触到不属于自己温度的肌肤时,猛的撤回。   他只敢结结巴巴道:“我、我好了,你可以放手……”   “再等等。”   “…好的。”   瑾玉蹙着眉,认真用神力梳理着男人的症结,又给手帕添了些灵气凝成的露水。   “自己捂着。”她松了力道。   裴雪樵听话地按着手帕,转过身时,眉眼羞涩,目光漂移。   “抱歉。”瑾玉一脸歉意。   闻言,他瞬间褪去红意,“为什么要道歉,是我该道歉才对。”   “嗯?”瑾玉望着男人神色,好笑道:“是我带了花,引起你的不适,你为甚还要向我致歉。”   “是我不争气,辜负了你的好意。”裴雪樵捂着手帕,声音瓮瓮的,有种呆头呆脑的可爱。   “?”瑾玉张张嘴想说什么,可瞧他这幅模样,又忍俊不禁,靠在墙上直乐。   裴雪樵看不懂她在笑什么,但不由自主地也弯起眉眼。   “……那个,打扰了。”   电梯外突然传出怯怯的声音。   原来电梯不知何时抵达了楼层,聂文泽站在门口迎接,满心犹豫、纠结、谨慎地打断——不打断难道要他目睹这位孔雀开屏吗?!   看八卦被发现会倒霉的!   聂总助戚戚然,小眼神偷瞄着电梯里二人的表情,生怕自己开口的不是时候。   “有文件?”裴雪樵弯弯的凤眼恢复优雅的弧度,淡然问道。   “是的。”   “现在是午休时间,随后处理。”   这次居然不是把所有事项处理完再休息?聂文泽心中惊讶,面上平静应下。   “随我去休息室可好?”   柔了八个度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   木着脸目送裴雪樵让出半个身位,让瑾玉走在侧前方,他眼角抽了抽。   “你好呀,聂总助。”瑾玉路过时,笑吟吟打招呼。   聂文泽的笑容真诚不少,“你好,瑾玉老板。”   “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想开口,却已错失良机。   “选我,”裴雪樵脱口而出,“他能做的我也可以。”   董事长,我不是来雄竞的……聂总助痛苦闭目,强颜欢笑道:   “董事长说的对。”   “呵呵,这件事却非你不可。”   锋锐的目光如芒在背,聂文泽心里淌汗,但对着瑾玉温和视线,他的脊背渐渐挺直。   “您说!”   瑾玉指指楼梯间角落的竹篮,“能麻烦你处理掉吗?扔掉、或者你不嫌弃的话便收着。总之有人花粉过敏,闻不得。”   沉浸在赢过某位大领导的喜悦神情一滞,聂文泽愣愣点头,“啊?哦,没问题。”   “谢谢。”   “走这边,”裴大董事适时插话,引着瑾玉离开,路过聂文泽时,开口道:“你也去休息。”   “好的。”   聂文泽急忙应声,目送二人离开后,他拎起花篮,瞅着里面错落有致的花束,心中喜欢。   “这么好看,谁会扔掉啊。”他捧着花篮就往自己办公室走。   将花篮在办公室各个地方摆弄,聂文泽终于选好位置,美滋滋地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然而乐极生悲,滴的一声,特别关注音响起。   “不会吧……”聂文泽抖着手,点开评论,迎面一句:   [董事长:她走后,把花篮送回来。]   “人家给我了!!”他无声地仰天呐喊。   仿佛听到了这话,第二条消息发来。   [董事长:她送我的,是我闻不了才罢。]   “你在炫耀什么!”聂文泽无声地打着军体拳。   好像又听到这句话,这条消息很快撤回,紧接着又发来一个红包。   聂文泽心跳加速,看到显示的四位数,瞬间立正。   [保证完成任务!在送还您之前,一片花瓣也不会掉落!]   [董事长:……]   [董事长:嗯。]   “在看什么?”   “啊,处理点事情。”   裴雪樵放下手机,静看瑾玉仔细拂拭着食盒上的花粉,脸上的笑用聂文泽的话来说就是“真不值钱啊”。   “好了。”瑾玉推过食盒,坐在对面。   “女士,你不吃吗?”   “不是说好互称名字?”瑾玉挑眉,调侃道:“裴先生还是这么客气啊。”   “抱歉,习惯了。”裴雪樵熟练致歉,静了一瞬,带着些微试探,些微忐忑开口。   “……瑾玉。”   “嗯。”   瑾玉随口应声,视线观察着寡淡房间里唯一显眼的地方——整整一墙的展览架。   上面最多的是栖云获得的奖项,以及零散的科技部模型,一眼望去,观感冷淡疏离。   ——如果没有中心那样东西。   她失笑道:“你怎么把它封起来了。”   裴雪樵正沉浸在少男心事,闻言望过去,视线直接定在展览架最中心的位置。   一尊憨态可掬的娃娃立在密封的玻璃箱。   那是瑾玉照着他模样捏的雪媚娘。   “难道要我吃掉自己吗?”他开玩笑道。   “也是,不该在吃食上捏人像,”说罢,瑾玉对着男人张开的唇,竖起手指,“打住,不许道歉。”   裴雪樵一哽。   观他无措模样,瑾玉忍笑催促,“快吃饭吧。”   “好,但女士……”裴雪樵顶着瑾玉危险微笑,瞬间纠正,“瑾玉,这是药膳吗?”   瑾玉撑着脸,笑道:“正是,你能猜出是哪道药材吗?”   裴雪樵轻笑摇头,“这可为难我了,”虽如此说,他仍认真嗅闻,随即面露窘态,“咳,忘了鼻子不通气。”   瑾玉笑意更深,抬抬下巴,“尝尝。”   餐食尚有余温,随着汤勺轻轻碰撞,裴雪樵咽下这口温热,忽觉鼻腔透进一丝清爽。   “稍能闻到些味道了。”   “这道药膳专克飞絮,多吃些。”   瑾玉换个姿势,支着下巴看他喝汤,想起什么,好奇道:   “我来时看到路边杨柳树挂着吊瓶,听人讲,这是让它不再飘絮的药剂?”   “不错,这其实是一种植物生长调节剂,原理是通过抑制影响杨柳树的发育过程,减少飞絮产生。”   “哦……”山神娘娘恍然点头,“听不懂呢。”   裴雪樵低低笑出声,余光瞥见窗外飞过的柳絮,眯了眯眼。   “郊市往年的药剂由栖云提供,未曾产生过飞絮潮,但今年却不知怎的,失效了。”   “这是为何?”山神娘娘虽不甚明了,依旧认真倾听。   裴雪樵思考一阵,用最浅显易懂的比喻道:   “简单讲,是药剂功效不足。将杨柳树比作人类,孩童时期,抵抗力低,一些小外力就很容易影响身体状况,而成年人体质增强,便不会惧怕幼时的风险。”   “但是树木怎会突然增强体质呢……”他自语道。   由于沉思着,他不曾瞧见瑾玉忽然僵硬的神情。   好像,是她的锅。   山神娘娘想起雨水时那场灵雨。   云岫村的作物经过此雨,长势旺盛,其他沐浴的生灵自然也享了福泽,郊市的杨柳树亦在其中。   啊,聊罪魁祸首聊到自己身上了。   山神娘娘心虚地坐好,“饭、饭菜要凉了。”   “抱歉。”裴雪樵连忙塞了口饭菜,以作歉意。   然而这一口歉意太沉重,他鼓着腮帮嚼嚼嚼,嚼到对上瑾玉含笑的眼,耳根脖颈又开始发烫。   他受不了这种专注视线,倏然起身,在展览架边的小书架上弯腰翻找。   俯身时,得体的白衬衫拉出一道绷紧的弧线,展露无遗的后背肌理沐浴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   瑾玉歪了歪脑袋。   “找到了。”   裴雪樵直起身,回头笑的时候,恍惚瞥见了两点幽绿荧光,而下一刻,那双漆黑温润的眸微微弯起。   “找到什么了?”   “*……文件,”他自然回到位置,将文件夹递过去,“云岫山路已经验收,相关文件已经颁布,可以正式通车。”   “那很好呀,许多食客都问我何时能通路呢,”瑾玉翻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笑道:“这下他们可以偷懒了。”   “也要照顾没有私家车的游客。”   裴雪樵重新拿起筷子,示意她往后翻。   “我也向公交部门提交了站点申请,已经通过,到时云岫山下会建立公交站。”   “甚好甚好。”   “其实我对站点申请的效率有些惊讶。”   “为何这么说?”   “不该这么快,郊市的市政效率已是全国有名,但公交站点的设立涉及各种勘验。”   裴雪樵咀嚼着猪肺,咽下后道:“半年,是我加上栖云的砝码,设想的时间。”   “但这次只用了一周。”   他突然抬头望了瑾玉一眼,补充道:   “跟进项目的负责人和我说,当提交项目后,对方立即换了一拨人交涉,不提经济效益,只围绕‘云岫山’三字展开问询。”   “当得知山神庙带头后,我方负责人说,对方的表情告诉他,‘成了’。”   “‘这就成了?’”他重复着负责人汇报时的话。   “哦……”瑾玉拉长声音,垂目沉默,再抬头时,又是常驻笑容,“结果很好,不是吗。”   裴雪樵也沉默一瞬,嗯了一声,“下一步是地铁,希望也这样顺利。”   “会的。”   山神娘娘望着窗外,无形神目自上而下望着汹涌人群里,星星点点的特殊光芒,倏而一笑。   “毕竟我有人脉嘛。”   “那很好,地铁一通,届时整个郊市离云岫山,也不过短短路程。”   裴雪樵不深言,俱是信任,说着,他动作一顿,抬起亮晶晶的凤眼。   “我鼻子通了。”   “——呕!!!”   林旭连滚带爬踏上最后一阶青石板,撑着银杏树干呕着,惹得银杏极为不爽,簌簌摇来救星。   “这是怎的了?”   瑾玉挽着袖口,露出白皙小臂,往日低束的披肩发也梳成高马尾,一派清理透气的衣着。   林旭无力地靠着银杏,抖着手指向郊市,“郊市……我恨你……”   瑾玉挑眉,甫一走进,轻捂鼻间,笑容意味深长。   “原来是它呀。”   “就是它!”林旭愤然道:“从临市逃过来,逃过了垃圾分类,结果撞上了杨柳絮,好不容易熬过去,又撞上那玩意儿开花!”   他抬手闻了闻胳膊,又干呕一声。   “这世上怎会有石楠花这么邪恶的东西!呕——”   瑾玉手指轻点,让山风卷走这馥郁的味道,又抬手遮在眉间,仰望炽烈的太阳,声音悠然。   “今日立夏呢。”   “夏天到了,又到了石楠花开花的季节。”   后面的食客僵着脸,周身弥漫着浓烈的石楠花味,直直躺在阴影土地上,安详道:   “我不干净了,洗了算了。”   林旭缓过神,好笑道:“带着这身味道吗?”   “不要哇!”   食客惊坐起,哭哭唧唧在地上打滚,“可恶啊,郊市我恨你!谁家好人拿石楠花当绿化啊呜呜呜……呕!!”   “好啦好啦。”瑾玉上前想拉她起来,被她制止。   “老板不要过来!我会传染你的!”   瑾玉依言止步,笑道:“你闻闻,身上还有味道吗?”   “诶?”她听话地嗅嗅,一个激灵,“确实没那股恶心味了。”   “土壤很吸味,你滚的那几下,扑哧,咳咳,足够了。”   “原来如此!”   “呕……有、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又来几个食客,干呕着道。   “有是有,但得等会儿。”   瑾玉招呼着食客进庙。   庙院里,主殿仅留的女神像被阻隔板围着,后方的院墙堆着许多建筑材料。   “变化不小啊。”有食客惊讶。   每日签到的食客也讶异,“你多久没来了?一直在陆陆续续重建呢。”   “大哥,山神庙在郊市北,我在南,你知道来一趟多不容易吗!这也是通了山路,我才能抽时间来吃一顿。”   这人说着,扭头看瑾玉,“老板,你啥时候开外送啊,”他面露幻想,“要是开外送,我天天点!天天吃!”   瑾玉正在剥蚕豆。   因为近夏,露天灶台成为主战场,土灶宽敞的案板铺满刚下的豆荚。指腹在豆荚侧面一掐,脆生生的豆粒便蹦进竹篓。   “在日程啦。”   她应合着,拨弄着脆嫩豌豆,随手捻一颗,指甲一掐就渗出汁液。   她浇过的食材就是新鲜。山神娘娘满意地把豆子丢进嘴。   “好吃吗?”当即就有食客凑上来,馋道。   瑾玉不语,捡一颗递过去,待食客被生豆腥气呛得连连甩头,才笑出声来。   “急什么?”她将蚕豆倒进滚水锅,新鲜的青皮遇热卷起白边,轻轻一剥,蚕豆褪去了纱衣。   立夏有尝新蚕豆的习俗,而蚕豆今日在山神庙,担着主食的功效。   泡好的大米放在一边,瑾玉擦洗着腌好的咸肉,刀锋刮过猪肉的纹理,油脂混着咸香漫出来。   菜铲挖一块猪油,划进烧热的铁锅,放进葱姜煸干,咸肉粒簌簌落下,爆出噼啪脆响。   酱色晕染油脂时,青嫩蚕豆抖进去,翻炒几下,再加入笋丁,焦香的味道翻滚着入味,把淘好的米堆上去,扎几个孔,开始焖煮。   添几根柴火,她对食客们笑道:“身上是不是没有石楠花味了?”   “没石楠花味了,全是饭味。”   “谁让你馋,凑这么近。”   “你不也是,给你双筷子你就要对着锅夹菜了。”   吵嘴的二人都是成年人模样,本应奔波在生活的琐碎,可在偏远的山神庙,她们难得放松,说着些垃圾话。   周遭食客也不走远,围在灶台边,或玩手机,或随口闲聊,呈现着松懈的姿态。   少顷,一道哭声打破了这份惬意。   “宝贝不哭哦。”颜楠抱着关西西踏进山神庙,对上十来道食客的目光,她下意识就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闻不了石楠花的味才哭的,打扰大家了。”她躬着身就想往外走。   有食客拉住她,“这么晒的天,外面又没位置,进来坐着哄呗。”   颜楠尴尬地笑,“我怕大家嫌吵。”   “害,心烦的时候遇上不高兴,这会儿又没事。”   在山神庙里,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没人嫌弃,反而好奇地凑过来,瞅着这个哭的小脸通红的娃娃。   “快,把孩子往灶台上送送,闻闻味儿就不哭了。”   “开什么玩笑,你把手放上边的水蒸气上,我看你哭不哭。”   林旭摇摇头,走近,夹着声音道:“西西,你还记得叔叔吗?”   关西西从妈妈怀里露了个侧脸,呜咽地打招呼,“林、林叔叔好。”   “诶呀好可爱!”食客们压低声音尖叫着。   而关西西瘪了瘪嘴,又把脸埋回去,小奶音全是哭腔,“呜呜妈妈好臭臭……”   “妈妈不臭……”颜楠无力,勉强对林旭笑笑。   林旭也无法,拿出随身的扇子试图给孩子扇味,被颜楠止住。   她晃悠着关西西,解释道:“其实味很淡,但孩子鼻子灵,一点味就想哭。”   “那怎么办?”   食客们茫然地、齐齐地看向一处。   “嗯?”山神娘娘眨巴眨巴眼。   “总感觉老板你很擅长安慰人呢……”食客讪讪道。   瑾玉面露讶异,“你们居然有这样的错觉?”   她何时安慰过人?   神明从来只倾听不开口。   可对上恳求目光,她轻叹一声,“好吧,我试试。”   揭开另一口灶的锅盖,里面满满一锅鸡蛋,混着各色草叶咕嘟嘟翻滚着。   “红色的蛋?”   “这是立夏蛋。”   她捞出一枚蛋在冷水浸凉,又不知从哪扯出一筒彩线,手指翻飞间,编出个五彩网兜,上头一只鲤鱼活灵活现。   “哇——”   食客们齐刷刷惊叹道。   瑾玉将蛋装进网兜,拎了拎,确认漏不出来,对不知何时偷偷看过来的关西西笑道:“戴着这枚立夏蛋好不好?”   关西西还在抽噎,但注意力已经全落在这个立夏蛋上。   颜楠压着喜悦,给他戴上,见他闻闻立夏蛋,对自己高兴道:“妈妈,好香香的蛋蛋。”   “那你抱着闻,可不许哭了。”   她放下关西西,释然地活动活动肩膀,对瑾玉感谢道:“太谢谢你了,老板。”   “无碍,立夏蛋本就是是孩子佩戴的,寓意防疰夏。”   瑾玉不以为然笑笑,忽而,一圈食客兴奋围过来。   “老板,我也想要!”   瑾玉一愣,好笑道:“你们也是孩子?”   “我是!二十岁也是孩子哇!”   “我也想要,我才372个月啊!”   “呸,你以为我们不会算数啊,三十岁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孩子——老板看我看我,我17岁零11个月,我还没成年呢!”   山神娘娘被他们逗得直笑,纵容点头。   “好好好,都有都有。”   于是后来的食客一进门,就瞧见前边的食客昂首挺胸,炫耀着脖子上的五彩蛋兜。   “花样还不一样呢!”颜楠牵着关西西炫耀着,她的是一只小羊。   后来的食客:“……”   “老板,不可以偏心!”   就这样,山神娘娘不断翻着彩线,心里有些后悔,直到焖饭的香味愈发浓厚,她长出一气,急忙起身。   揭开盖子,热雾轰然腾起,铲子无情抄底,油润的菜丁翻起来,把洁白的米饭染上酱色。   待米饭裹足蚕豆与腊肉的鲜味,每粒都油亮发光,装碗上菜。   “蚕豆饭,客人请用。”   “饭饭也好香哦。”   关西西捧着爱不释手的立夏蛋,小眼神不住往热气腾腾的蚕豆饭上瞥。   “光看可没用。”颜楠教育着儿子,方式是当着他的面狠狠挖了一勺米饭。   蚕豆焖出沙糯口感,咸肉丁味道醇厚,伴着馨香的米饭,充满了平淡的满足。   她止不住动作,连连送了好几口饭,一脸幸福。   “柴火饭就是香,唔!还有锅巴,我好爱!”   “妈妈……”   “好吃好吃!”   “妈妈!”   “诶?”颜楠终于回神,不好意思地冲儿子笑笑,“太好吃了,妈妈没听见。”   “哼!”   关西西小脸怒冲冲的,嘴巴却张大。   老母亲会意一笑,顺着儿子的台阶,送一小勺米饭过去。   米饭一入口,关西西脸上的表情就如颜楠看过的“小猫哈人我递猫条”那样,眼神瞬间就清澈了。   “好好嚼哦。”   小孩子的赞美总是简单直白。   “好吃就多吃!”颜楠找回投喂的快乐,瞥见赠送的小碟子咸菜,她问道:“西西,要吃咸菜吗?”   “酸酸的味道,不要不要。”关西西皱脸拒绝。   “好吧,你不吃我吃。”   颜楠耸肩,舀勺咸菜,她观察几秒,“看起来是短泡的咸菜,感觉好新鲜啊。”   嘟囔着,她把咸菜拌进饭里,一口下去,特殊的酸香瞬间俘虏了她。   “好脆爽!”   “妈妈……”   “懂了懂了。”   关西西啊呜吃下一勺咸菜蚕豆饭,小脸开怀笑道:“好吃!”   母子俩快乐分食着午餐,待饭碗空空,咸菜碟空空,二人对视一眼。   “要不,再来一份?”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翻着五彩蛋兜,叹了一声,才道:   “立夏了,日头最盛时,建议小憩半刻哦——所以莫要缠着我要蛋兜了!” 第58章 鸡丝凉面   ◎迎面一双亮如灯盏的绿色竖瞳。◎   云岫山深处的一处小湖,馥郁绿水潺潺轻漾,荷叶轻晃。   明明是春的颜色,扑面而来却是夏的味道。   瑾玉赤足踩在湖面,拨开层层叠叠的圆叶,寻得一支将开未开的粉荷。   “甚美。”   她折起这支荷花,斜放臂弯,便不再打算继续折取。   正欲起身,水底忽有灵动身影闪过。   一条鲤鱼跃出水面,衔去一片荷花瓣,落回水中,溅起一阵七彩水花。   山神娘娘神色未变,只笑骂一句“贪嘴”,任由它在脚边打转。   日头炽烈,照得湖水微热。   瑾玉折够一篮荷叶,悠悠踩着水面回到岸边。   “啾啾——”   几只鸟雀蹲在岸边树枝,叽叽喳喳叫着。   深山无人,亦有一番热闹。   瑾玉欣赏许久美景,直到日上正中。   “哎呀,该回去做饭了。”   临走前,她还不忘掏手机,拍下这片翠色画卷,赞一句“照相机真厉害”,消失了身形。   踏出山林时,瑾玉脚步停在一线之隔的阴影。   一步外,日头直直照在平坦的地面,滚烫气息足以令人退避三舍。   “暑气燥热啊。”   山神娘娘取一片荷叶扣在头顶,这才走上地面。   此处是她常刷新的山路拐角,偶尔也会刷新出其他人,比如此刻。   “晒死了!”   计欢欢双手遮着脑门冲出来,满心是对晃眼日光的讨厌。   蓦地,她瞧见瑾玉俏生生立在那,头顶一片青翠荷叶,气质自然古朴,不由眼睛一亮。   “老板!”   她兴冲冲靠近,目光根本没法掩饰,一下下瞥着荷叶,“这个荷叶,好有意思嘿嘿……”   一道阴影落下,清凉触感代替了燥热。   “可舒服了?”瑾玉微微一笑。   “嗯嗯,不晒了!”   计欢欢双手摸摸头顶的荷叶,高兴极了,甚至用相机来了个自拍。   “就用这张照片当今天的封面好了!”   她编辑完信息,抬头问道:“对了老板,咱们今天吃什么?”   “这般热的天,吃鸡丝凉面如何?”   “我就想吃凉的!”计欢欢兴奋尖叫。   她抖抖身上的休闲服,抱怨道:“昨晚我热醒好几回,想喝点冰的,但云岫村的小超市早关门了,让我燥了一晚。”   是的,计欢欢继上次辞职到现在,一直居住在云岫村。   她平时靠着制作美食视频的收益,在云岫山这个物价低,房租堪称没有,景色奇好,最重要的,有超绝美味的地方,幸福满满地生活着。   如今她眉眼不复刚来时的班味,而是精神抖擞,活力四射,用瑾玉感叹的话讲,就是“终于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精气神了”。   “也莫要太贪凉。”   瑾玉叮嘱着,将荷叶压在宽大的水池底下,擦净手,走至灶台。   案板被太阳晒得发烫,新磨的面粉铺陈开来,散发着微热的麦香。   清冽水流徐徐注入,面粉转为面絮,最后揉成一块光洁面团。   计欢欢支着三脚架,稳稳地换了个机位,镜头始终对准的是瑾玉的手,不曾照进一点面容。   云岫村散养的芦花鸡肌理饱满,放进沸水浸润,拎起,沉下,几个来回,直到鸡皮绷紧,彻底按进水里。   扔几粒白胡椒,几段新挖的参须,淋入一圈黄酒。   瑾玉盯着火候捞起,就着热气剖开鸡腹,肉香药香滚做一团,鸡肉呈现着刚刚熟透的柔嫩。   鸡丝凉面,需要的当然是鸡丝。   她娴熟地解剖鸡身,而后取块肉,顺着肌理一捋,鸡肉牵出细缕,化作松针粗细的状态。   咕噜。   有人咽了下口水。   瑾玉动作一滞,抬头笑望计欢欢。   “饿了?”   “……馋了。”计欢欢尴尬地藏在相机后。   瑾玉轻笑,夹了一小碟鸡丝递过去,“尚未调味,其实无甚味道。”   计欢欢赶忙道谢,闻言把脑袋摇出残影。   “不会的,一定超好吃!”她比制作者本人还要自信。   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她惬意享受着这口美味。   “(嚼)一点也不柴,肉味也很浓(嚼)还有油冻!”   她轻松咽下,竖起大拇指。   “鲜!”   食客的反应往往决定厨师的心情,而瑾玉总是很开心。   “还少许多步骤呢。”   她笑说着,抱起一陶瓮,舀出立春腌到现在的梅子醋,再在蒜臼子捣碎新蒜,混在一块。   浅褐色的梅子醋浮沉着雪白蒜泥,瑾玉用小勺淋进计欢欢的鸡丝小碟,单调的鸡丝骤然添上了一层油亮光泽。   计欢欢又咽一下口水,虔诚地品味。   入口瞬间,梅子醋的酸甜裹挟着蒜水的辛辣在舌尖炸开。   当这股冲劲准备袭击味蕾时,鸡肉的醇香柔滑而来,温润的鸡汤汁水包裹了蘸料的酸爽,形成刺激的反差。   她仰天长叹,“天呐,夏天吃酸辣口的凉鸡丝,还有谁能比我快乐?!”   瑾玉弯弯眉眼,任由她高兴去,揭开面盆,松弛好的面团静静卧着。   再次揉捏一阵,抽出擀面杖,刷刷几下,一张硕大的面饼铺在案板。   叠三折快刀切成韭叶宽,掷入沸水三滚三沉,笊篱捞起,甩进沁凉的山泉水湃着。   “还要吃面吗?”她调侃道。   计欢欢立刻正色。   “吃!”   于是长筷在水盆里划散凉面,伴着清冽凉意抖进瓷碗。   舀一勺方才的梅子醋蒜水,淋在码齐的面条上。焯水的豆芽和切丝的黄瓜堆在南北两边,西边撒一把花生碎,东边盖一丛鲜亮鸡丝。   最后剥一颗溏心蛋,一分为二放在中心,半凝固的蛋黄缓缓漫进凉爽面条。   “桌上有辣椒油,自己加。”   “好耶!”   计欢欢端着凉面,挑了处阴凉地的桌子坐下,先闻了闻凉面。   “是太热了吗?光靠近凉面就有股凉气,好舒服。”   她拿起筷子,刚打算搅拌,倏而反应过来。   “计欢欢啊计欢欢,你就知道吃,差点忘了正事。”   她一拍脑门,拿出相机摆好,这才露出坏笑,朝镜头招招手。   “哈喽啊朋友们,又到了吃饭的时间呢,今天我吃,鸡丝凉面!”   下筷搅动面条,因为过了凉水,凉面半点不黏,水灵灵地带起,混合着码料染上颜色。   复合的香气袭来,她无法思考,顺从着大脑,挑了一大筷。   “吸溜——”   凉面堪称顺滑,裹着醋的酸爽和糖的甜润,还有鸡丝的鲜嫩与黄瓜豆芽的清爽、花生的酥脆,以及面条的弹韧口感,让计欢欢欲罢不能地一口接一口。   直到碗里只余半个鸡蛋,她不舍地用鸡蛋刮着碗底的汁水,一口塞进口中。   “啊……滑、嫩、脆、酥。”   她靠在椅背,双眼无神,半晌,对镜头喃喃道:   “其实刚才不该想起来拍照的,这样我吃完一碗,还得再来一碗用来拍素材。”   计欢欢说着,脑子里已经能想出评论区对这句话的吐槽,她摸着肚子,嘿嘿一笑。   “你们就当我没吃过这碗,现在要去吃第一碗了。”   她说服自己,喜滋滋端着碗离开。   此时正是饭点,队伍拍成长龙,计欢欢排上队伍,翻看着数据,耳边突然一道声音。   “你是‘晚上吃点’?”   计欢欢懵然抬头,对前边的食客点头,“你认识我?”   “我记得你,”这食客咬牙切齿,“每天半夜,你就出现在我手机里了。”   计欢欢一个激灵,干笑道:“啊哈哈哈……有、有缘分啊。”   “孽缘,”食客冷笑,指着日头,“你明明是白天拍摄的,为什么非要半夜发?你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我故意不小心的呗。   计欢欢被戳中心思,尬笑不已。   等这食客嘟嘟囔囔着“以后饭点发,不然小心被打”打饭离开,她支棱起来,哼哼笑了两声,打开手机。   [确认23:59定时发送?]   “确定!”她恶狠狠按下。   而后手机弹出一条弹窗,来自某地图软件。   她皱眉看了看,“‘紧急修复更新后自动开定位的bug。’切,垃圾软件。”   计欢欢摇摇头,随手把定位关闭,期待地排着队伍到最前面,刚准备说话,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你好,请问是瑾玉女士吗?”   穿着警服的男人展开自己的证件。   瑾玉眼中异色一闪而过。   “我是。”   民警不曾察觉她的异样,皱眉道:   “是这样的,我们是郊市云岫区民警,接到报案,称一名耿姓男士在云岫山脉被困,目前失联。据初步信息,被困者可能深陷无人区,我们即将组织救援。”   “听说您最熟悉地形,想向您了解几个问题。”   “这样啊,”瑾玉不着痕迹懈下肩颈,旋即蹙眉,“你说,有人失陷在云岫山?”   “呼…呼…没信号啊……”   耿浩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定位器,恼怒拨开灌木,突然嘶了一声。   抬起手臂看着被撕破的袖口,再看看尖锐茂密的灌木,他额角冒汗。   “要都是这种环境,走不了几步我就失力了。”   他咬牙看向四周。   明明是正午,山林里却无比昏暗,茂密紧凑的树木遮挡着光线,让他几步外的视野一片茫然。   黑暗会引发恐惧,即便是耿浩这种资深背包客也有点发憷,他深呼吸缓和着加速的心跳,从背包掏出最后一根能量棒,苦笑一声。   他太大意了。   耿浩是郊市小有名气的户外爱好者,钟爱全国各种山林徒步穿行,挑战过不少区域,皆全身而退。   至于云岫山,虽毗邻郊市,但名声不显,他始终不曾关心过。   这一次挑战云岫山,也不过是刷到了网上一些景色,本着散心的想法,他匆匆制定了计划,和驴友报备了几句,便踏入其中。   ——进来就出不去了。   原本预定的两天横穿云岫近山的计划,拖长到今天,已是第四天。   躲在角落,他咬着能量棒,擦过手机屏幕,右上角是熟悉的“无服务”,他又掏出掏出定位器,换了几个方位,上面的图标始终不曾刷新。   “该死!这破地方没信号就算了,为什么磁场也是乱的!”   他心慌意乱地唾骂着,以此获得些勇气。   “四天没出来,他们应该替我报警了,我只要找准方位,逃出这片磁场紊乱的地方,他们就能定位我了,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他喃喃着起身,摆正胸口的运动相机,继续穿行树木,视线不住乱晃。   寂静山林里,好像只余他鼓噪的心跳声。   不对!   他倏地停下脚步,死死僵着自己的身形。   咔嚓。   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没有动!!!   耿浩瞳孔剧颤,根本不敢回头看,拔脚就跑。   山林嘈杂起来。   拨开灌木的声音,惊恐的喘息声,冲锋衣撕裂的声音,仓皇脚步声,以及,不紧不慢紧随其后的踩断枯枝的声音。   “后山很危险。”   瑾玉看着营救队画出的耿浩消失的地方,眉心紧蹙。   那里比之前山梦仙的地方还要深入,已是山神娘娘认为任何人类都不该进入的地界。   “唉,这是未开发区,肯定危险。”   “不是简单的危险,那里有——”   瑾玉及时止住后语,神目链接地脉,飞速扫掠着云岫山脉,然而山脉太大了,其间生灵密布,如何从浩若繁星的生机里寻到小小一个人类?   “有野兽吗?”计欢欢好奇道。   “不止,”瑾玉抿唇,想了想才道:“后山…雾很重,人在其间,是找不到方位的。”   营救队皱眉道:“你是说磁场紊乱,指南针排不上用场?”   见瑾玉点头,队里有人开口,“耿浩是资深背包客,他具备根据地形以及植物方向判断方位的知识。”   “没有用的。”   山神娘娘为难,她该如何说,后山里盘踞了不少精灵异怪,在它们用灵力划分领地的情况下,每一处领地的气场不同,植物方向亦有区别。   她轻叹,站起身来,“我去寻吧。”亲身去寻,倒还快些。   怎料营救队立马阻拦,“耿浩已经消失了,我们派无人机找不到,信号也无法定位,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不要胡闹。”   他们紧紧盯着瑾玉,她竟一时脱不开身,只好默默用神力继续搜寻。   这时,一队穿着栖云集团工作服的队伍出现,为首的正是山梦仙,他直入主题道:   “我之前失陷神女岭,在那里立下过一处简易信号基站。神女岭离后山更近,或许可以基于那里的信号基站,展开搜寻。”   眼见有了新思路,营救队伍飞快运转起来,很快,有技术人员惊喜道:   “接受到信号了!”   电子俯瞰图上,几个红点闪动着。   “按理说应该是完整的路线图啊。”   技术人员疑惑,而只有瑾玉知晓,这几点信号出现的地方,是两处领地交接处,因为互不干涉,才不曾被影响。   她神力一转,冲着那个方向过去,递去警告的讯息。   [莫要伤人。]   山风传来神明的敕令。   跟随着耿浩的不明生物脚步一顿,终于显露出本相。   一只似虎似豹的生灵抖抖毛发,抽着鼻子嗅闻着神明的气息,尾巴悠哉晃晃。   啪!   尾巴扫过处,人类双手合抱树木径直断裂。   绿眸盯着前边散发着恐惧的人类,有不甘与狡黠一闪而过,于是它屈起前身,硕大的身形无声跳起,全然没有之前踩断树枝的动静。   原来之前,它在玩弄猎物。   耿浩蜷缩在树洞,死死捂着嘴竭力保持冷静,听了半晌没动静,又耐心等待许久后,他才颤抖着跪在地面,悄悄探出头观察。   ——迎面一双亮如灯盏的绿色竖瞳。   他张张嘴,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软软地往后倒。   呼……   山风盘旋着传来神明的斥责。   它发出与身形毫不相符的幼嫩哼唧声,撒娇晃晃尾巴,旋即叼起晕倒的人类,眸中流露着拟人的嫌弃,往一处奔跑。   有流水声。   耿浩茫然睁眼,被日头晃得伸手遮住脸,下一刻,他猛的坐起。   昏迷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林,如今变成一片馥郁绿水,大片荷叶连绵其间。   可即便是这样的露天环境,他仍觉得周遭阳光弥漫着层灰蒙蒙的雾,连着绿水青山都格外阴森。   他惊恐地扫视一圈,确定没有看见昏迷前的不明生物,按着胸口,一时反映过不来刚才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耿浩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靠着肌肉记忆,机械地掏手机,掏定位器。   “滴。”   定位器恢复信号的声音。   他睁大眼,不敢相信般擦擦屏幕,确定真的有了信号,僵硬的脸扯出抹笑来。   正打算找方向时,他的缺德地图弹出提示。   “您的附近有一条小路。”   “……?”   耿浩懵逼地环视了一圈,绿到发黑的山林,别说路,连个信号塔都没有,再低头看看缺德地图展开的箭头。   “???”   “这真是人走的路吗……”   他嗓音发紧,可瞧着周围的灰色雾气,他真的受不了这种气氛,硬着头皮起身。   “求求了求求了,人类大数据不会骗我的对吧……”   他心里碎碎念着,走至箭头拐弯处,看着那里根本不像人走过的地方,哭腔都要出来了。   一路求爷爷告奶奶,拜遍全世界神仙,他哆嗦着拨开这片灌木,看着截然不同的景色,彻底哭了。   不过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靠近郊市了!”   “他信号刷新了!”   营救队伍欢呼道。先前耿浩的信号突然消失,让所有人捏了把汗,而如今再次出现,这才松了口气。   但有细心人发现端倪,她指着差了一大截的信号点,“他是怎么做到短短的时间穿梭几十公里的?”   山神娘娘目光游移,另外的队员思考道:“可能先前捕捉的信号是许久之前的,他走到这里其实过了很长时间。”   “有道理,”营救队整理着装备,“我们可以前去救援了。”   “先等等,”技术员皱眉,“最好的救援方式应该是他在原地不动,等待我们前去,可耿浩的信号现在一直在前进。”   “耿浩知道规矩的,不该犯这种错误。”   “或者换个角度,他确信自己找到了出来的路。”   “你是说他在无人区找到了路线图,并且丝毫不差的按照路线前进?”有人冷笑,“当他是卫星啊。”   技术员也冷笑,“你没用过导航吗?”   “导航也要人走、过,才能录入数据的好吗?”另一人点点地图,“这里是无、人、区。”   “我有证据!”技术员嗤笑,朝众人扬了扬手机,“我刚才发现,缺德地图定位在云岫山,显示了一条通往后山的数据。”   “……?”   一众营救人员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确信耿浩就是走在这条路线上,并且真的在靠近郊市,不由恍惚。   安排人也按这路线前去对接,剩下的人员脸上还有着懵逼。   “什么奇人能走出这条道啊……”有人喃喃。   瑾玉功成身退,颇好奇地凑近那条导航,待瞧见终点的湖泊时,脸色一僵。   她掏出手机,有些笨拙地翻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图标,最后放弃,朝计欢欢询问。   “你能帮我看看,我的手机是否开启定位了吗?”   计欢欢立即反应过来,笑道:“老板你没看缺德地图修复bug,说之前会自动开定位。”   说着,她接过手机,然后脸色也僵了。   “你、你……”计欢欢抖着嗓子,指着瑾玉手机上作为提交者的消息,不可置信道:“这条路是老板你走的吗?!”   一时间,听见这话的所有人震惊看过来。   山神娘娘左看右看,开始装傻。   “呜呜呜我以为我出不来了!”   耿浩裹着保温毯,抱着营救人员痛哭道。   “爱刺激是吧,这回刺激不?”   耿浩不语,只是一味大哭,一个大男人哭到眼泪鼻涕直流,足见他的恐惧。   “好了好了,幸亏时间不长,吃点饭补充能量吧,正好这里是饭馆。”   医护人员说罢,声音一顿,眼神诡异地望了眼佯装忙碌的瑾玉。   “你得谢谢这位瑾玉老板。”   耿浩擤着鼻涕,“我还没吃呢。”   “不是吃饭的谢。你出来的那条导航,是人家上传的。”   “噗!咳咳!!!”   耿浩惊到被口水呛到,咳了好一阵,他抬头看着端来饭碗的漂亮姑娘,再看看自己一米八的肌肉块大个子,欲哭无泪。   他真的又哭了。   “吸溜——吸溜!!”他扒着碗,爽滑的凉面不断滑入,汤汁糊了嘴边一圈,“太好吃了呜呜……”   等耿浩连吃三碗凉面,被瑾玉严肃制止,计欢欢才在一边打招呼道:   “嗨,‘路上更好’。”   耿浩揉着肚子一愣,“你认识我?”   “我刷到过你,你有好几十万粉丝呢。”   计欢欢笑眯眯地扫过他胸口的运动相机*。   “我是‘晚上吃点’,大家都是视频博主,有兴趣记录一下今天这场故事吗?”   耿浩历经劫后余生,在三碗凉面的安抚里平静下来。   他看看计欢欢,摸摸运动相机,若有所思。   今天的“晚上吃点”没有准时更新。   白日撞见本人的食客刷着手机,无语道:“建议你不要在半夜发,你干脆就不发了?”   他正打算恼怒关掉手机,手机叮叮两下,意味着他关注的两个博主都更新了。   “嘿,好运气!”   他兴奋地点开,却见两个博主发布的是一条联动视频,不免一愣。   “‘晚上吃点’不是美食博主吗?‘路上更好’不是徒步博主吗?她俩怎么联动?”   食客疑惑着点开视频。   开场镜头一阵晃动。   “我,我在云岫山脉深处。”   耿浩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恐惧,波动的相机记录着周遭的景色。   “这地方有点阴森啊,”食客瞧着那黑漆漆的环境,搓了搓胳膊,继而纳罕,“那美食在哪?”   画面适时一转。   日头明亮的山神庙,一双白皙的手制作着美食,食客看着那只澄黄的鸡身,咽了咽口水。   “明明已经吃过了,可一看见,还是好馋啊。”   他沉浸在温馨的美食制作里,可在看见那道梅子醋蒜水淋在鸡丝上时,画面又一转。   深沉的雾气弥漫着,让本该清澈的湖泊山林,都显得诡谲至极。   “如果没有加滤镜的话,这地方适合拍鬼片。”   食客笃定说着,默默把手机侧了侧。   接下来他看着耿浩打开地图,吐槽“剧本吧,深山老林还有导航”。   旋即又看着耿浩按着路线,走在根本不像有人走过的地方,把窗口缩了又缩。   “不、不像演的。”他感受着拍摄者如有实质的恐惧,咽了咽口水,“不行,太恐怖了,换换换!”   画面又一转。   常驻“晚上吃点”的厨师仅露出轻盈身姿,声音轻柔,“唔,这是我常去采集食材走的路。”   “什么路?”食客下意识跟读,顷刻,他一个鲤鱼打挺,“‘是路上更好’走的路吗?!”   视频里的女声还在温温柔柔地讲话。   “其实没那么恐怖。”   这句话落下,食客眼睛抽抽,视频也似吐槽似的,分成两半。   一半是厨师沐浴在暖阳制作美食,说着自己采集食材如何轻便;另一边的画面疯狂抖动,掠过黑沉沉的树林,甚至偶尔有诡异的绿点出现。   “我要精神分裂了。”   食客一边被色香味俱全的鸡丝凉面吸引,一边又止不住地想看危机四伏的画面。   内容紧凑的视频总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最后,视频镜头归于一处,“路上更好”扒拉着一碗鸡丝凉面,留下了满足和惊恐的泪水。   “又美食又徒步,一点也不融洽。”   食客嘴硬着,又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开始,并点了个赞。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悄悄从冰箱取出一个冰透的碗。   “古时已有用井水冰镇碗碟的智慧,可这怎比得上冰箱呢?赞美科学!” 第59章 荷风小餐   ◎[死里逃生云岫山后,我在山神庙吃凉面]◎   郊市476路公交车行驶着。   这路公交平时供郊市偏远地区的居民入城,路线偏而长,所以每日的乘客大多是固定面孔,人数也不多。   刘奶奶是其中之一。   但今天不对头。   她搂着自己要进城贩卖的菜篮,警惕地看着爆满的车厢。   就在她前边,一个年轻的陌生面孔朝身边的人打个招呼,语焉不详道:   “嗨,你也是看那个视频来的?”   “对头!同好同好!”   “那一会一起去?”   “可以啊兄弟!”   说两句话就开始勾肩搭背,不像好人。刘奶奶朝窗口挪了挪。   怕什么来什么,那俩年轻人的交谈吸引了更多陌生面孔,没一会,整个车厢的陌生人就如找到了异父异母的亲人,相当熟稔地交谈起来。   “我昨晚看那碗面真是馋到啃被子,连夜制定出行计划,今天我要大吃特吃!”   “一碗面而已,好吃的哪里都是,我倒是更喜欢那里的景色。当然,我不会像某人一样憨憨进去,远远拍照散散心也好。”   “说到这个,你们信导航的事儿吗?很难相信那条路能是美女老板开出来的,也不看‘路上更好’吓成那怂样。”   “强者眼中的世界与弱者的视角,是有区别的。”   “中二病一边去。”   “没人冲‘晚上吃点’来?我承认,我这段时间天天半夜看她视频,拳头硬很久了。”   “那你更应该怪老板吧,她不做你不就不馋了?”   “吃饭还要打厨子?我记住你了,我要给老板告状。”   “嘿你——”   热闹氛围里,刘奶奶额冒冷汗,心道:什么又旅游又美食的,聊得半点不搭边,太不对劲了——别不是什么邪乎组织吧!   这般想着,她心跳加速,盯着窗外不敢说话,但当她看清外边不是每日熟悉的景色时,再按捺不住,猛的起身。   “司机,你往哪开呢!”   她苍老而富有中气的大嗓门力压所有人,见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她色厉内荏道:   “这不是往郊市的路!还有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干啥的!我、我要报警了!”   “啊,我们?”   陌生的乘客一脸懵逼,确认了下攻略,“是476路公交啊。”   “老太太,您别激动,我们是去云岫山的。”另一个乘客安抚道。   结果刘奶奶嗓门更高,“476不去云岫山!那破地方根本不通车!”她的村子离云岫村不远,哪不知道那里的闭塞。   乘客愈发懵逼了。   “不是,我看攻略说476公交路过云岫山站点呀……老天老天,难道攻略骗我?”   此言一出,所有陌生面孔的乘客皆慌乱起来,还是司机不慌不忙道:   “刘老太,从今天开始,476公交多了一个站点,就是云岫山。你没看站点贴的公告?”   “……啥?”   刘奶奶闹了个大红脸,一屁股坐回去,恶声恶气道:“谁有工夫看那破纸!”   她倔强望着窗外,听着乘客们松了口气,也没怪罪自己的胡搅蛮缠,紧绷的脸悄悄舒展了些。   没一会,公交停到云岫山站点,呼啦啦下了一大半人。   她看着这些乘客兴致勃勃地踏上山路,想起自己穷困的村子,心里有点酸。   “这么多人跑这穷地方,有钱烧的。”   虽这样说,她也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这些人都去自己那块消费,她们村也不用种了菜还得操心去哪卖。   “唉。”她低头看看捆得整整齐齐的菜蔬,叹了一声。   而被她羡慕嫉妒的云岫山原住民之一,山老头目瞪口呆。   他遮着额头,踮着脚眺望青石山路上黑压压一条长龙,又望另一边公路上的车流,吓得跑进山神庙。   “我的山神娘娘嘞,外边来了可多人!”   “我知晓。”   瑾玉早已头疼过,如今想开了,笑道:“既来之则安之,用心招待便是。”   山老头一脸关心,“你忙得过来不?”   “做饭自是不愁,”瑾玉冲他眨眨眼,“我在厨房做。”   山老头会意,刚放下心,又听她略苦恼的声音。   “只是食客甚多,上菜收拾是个麻烦。”   “我在呢!”山老头拍拍胸脯。   “你一人可不够。”   “现在招人也来不及吧?”山老头挠头。   瑾玉沉默一会,黝黑眸子里是若有所思,“正是农忙的时候,云岫村却有几个村民不曾下地?”   山老头一愣,声音低了低,“嗯,他们年纪大了,干不了下地的活。”所以哪怕山神庙收购作物,他们也无有余物。   “可有其他营生?”   “……没。”山老头想起这几个老伙计为生存愁苦的脸,神色更不好看,突然,他意识到什么,噌的抬头看向瑾玉。   “您,您问这个,是……”   瑾玉点头肯定,“嗯,问问他们吧,薪资和你一样。”   山老头如今在山神庙管吃,帮工报酬比郊市的平均工资还要高出一截。   闻言,他眼眶红了,不好意思地侧头揉着眼。   “我,我想过求您帮帮忙,但这太不要脸了……我真的,太谢谢您……”   “无需谢我,”瑾玉从水池里拎出浸泡一夜的荷叶,如常道:“我需要帮工,他们需要工作,互利互惠,莫要怀愧疚之心。”   山老头哪信这个,谁家的打杂这么好待遇,他也不争辩,抢着接过湿哒哒的荷叶,这才赶忙去打电话,老远就能听到他激动到破音的声音。   “老李!快快,通知那几个,说娘娘、不,瑾玉姑娘招你们上山干活!”   生计奔忙啊。正当山神娘娘叹息时,门口探进来几个脑袋。   几张鲜活面孔打量着素朴小庙,其中一个姑娘迟疑道:   “请问,这里是卖吃食的山神庙吗?”   瑾玉霎时被逗笑,而那姑娘的同行人也一脸无语,“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啊不不不,这里的山神庙是卖美食吗?诶好像也不对……”   眼瞧着这姑娘脑袋渐渐迷糊,瑾玉笑着救场。   “是山神庙,也是饭馆。”   几个姑娘放下心,轻手轻脚跨进门槛,打量着环境。   “客人们如何想到来此的?”瑾玉好奇问道。   那几个姑娘早在瑾玉美丽的容貌下,很不坚定地放下戒备,只是不好意思打扰,见她主动开口,高高兴兴凑过来。   “老板你没看那个视频吗?”   “视频?”   瑾玉忽而想到什么,笑容一僵,“不会是……”   “就是这条[死里逃生云岫山后,我在山神庙吃凉面]呀!”   姑娘把手机塞过来,旋即好奇求证,“那条导航真的是老板你走的吗?”   山神娘娘艰难称是,就听见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惊呼“老板你好厉害”,惹得她轻咳一声。   “当然,我们来的最重要原因是——”   年轻姑娘一拍手,眼睛亮亮的,“那碗面看起来真的超好吃,老板今天还做吗?”   一说到美食,瑾玉重回淡定,摇了摇头,目睹晶亮目光转为失落时,她笑眯眯道:   “今日食荷风小餐哦。”   轻轻掩上右偏殿的门,瑾玉松开晾干的荷叶。   本该垂直落地的荷叶悬在半空,一分为四,其中一份于半空自行碎作细末,落入泡好沥干的粳米,架上砂锅。   另一边,鲜莲蓬砰砰跳出饱满莲子,寻常难拨开的莲心在神力作用下温顺至极,与莲子分离。   砂锅米汤冒起小泡,莲子自半空落入,木勺搅动均匀,待煮出浮沫撇干净后,旁边的砂锅盖即将盖上,被一只手拦住。   “差些忘了。”   瑾玉看着新去皮的莲子,往里扔了一把色泽泛黄的旧莲。   “这般便应了立夏需食的‘新旧交替之果’。”   她点点头,一抬手,砂锅盖落下。   重新拿起切了一半的五花肉,快刀切成半个巴掌大的肉片,扔进调味盆。   揉碎的陈皮、新磨的糙米粉、磨粗粉的辛香料,再捧出自酿的腐乳,玫红的汁水坠下。   再次用神力偷懒,让肉片裹足每一种调料,然后排好肉片,展开完整的荷叶,使其紧紧包裹。   裹紧的荷叶包挨个用竹签扎几个小孔,防止蒸制时膨胀,最后齐齐摆在蒸笼。   整整七层的蒸笼架在水上,水汽沿着轨迹游走,若有若无的腐乳咸香混着荷叶清气,充满整个厨房,更有一些穿过门缝,传进某些食客的鼻子。   “肉的香味!”   有些食客恨不得整个人趴在厨房的窗上,吸溜了一声口水。   “你快下来吧,丢不丢人。”他的好友嫌弃拉他,“几辈子没吃过饭吗?馋成这样。”   动作间,里面突然穿出油遇水的爆炒声,继而一阵浓香争先恐后涌出来。   好友痴呆地学着食客的模样,把脸贴在了窗上。   瑾玉在炒荷塘小炒。   新采的菱角莹白饱满,嫩得翠灵。   立夏时节的藕尚未长成,但细嫩的藕带也别有一番风味。   以及新摘的扁豆,泡发的木耳。   蒜片在油锅煸出金边,所有食材下锅,余光还能瞥见藕带撕扯时的银丝。   加大火力,小炒在半空里翻几个个,白的绿的分外清新,最后撒层薄盐再抖几次,快炒出锅。   “小炒一道。”   瑾玉思忖着,揭开砂锅盖,搅动着爆开花的米粒,点点头。   “主食荷叶莲子粥也好了。”   “至于主菜……”她揭开蒸笼,随手剥开一张荷叶包。   里面的五花肉吸饱了荷叶清香与蒸汽,泛着层琥珀色的诱人光泽,取筷夹一片,肉片颤而不破。   “嗯,荷叶粉蒸肉也成了。”   “还差道甜品或汤品……”   山神娘娘扫过赞美过无数遍的冰箱,眼睛一亮。   “有了,来道荷露冰盏好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立夏小贴士:   “荷叶可是好东西,不但能用来做菜,晒干填入枕头,很是清香安神呢。” 第60章 荷风小餐2   ◎“立夏要称体重,大家快来呀。”◎   一支新荷立于琉璃花瓶,粉瓣将垂,柔美清新。   瑾玉欣赏一会,实难辣手摧花,思索一会,她拍手一笑。   “之前的牡丹雪媚娘没有真牡丹,如今的荷露冰盏不放真荷花又如何?”   说着,山神娘娘兴冲冲打开房门,而后退开一步。   踉跄跄跄倒进来一堆人。   食客们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互相搀扶着站直身,尴尬地看着笑眯眯的瑾玉。   “客人们怎行此大礼?”瑾玉明知故问道。   食客们嘿嘿直笑,“那个……味道太香了嘿嘿……”   瑾玉轻笑,刚准备开口,就听得几个大嗓门喊道:   “我就说拦着他们点吧,堵在厨房像什么样子。”   三个身影挤进来,拥着食客们退后,腾出空间。其中一人正是山老头,他朝瑾玉示意道:   “他俩是郑六姐,李老头,您看看合适不?”   郑六姐和李老头都是中老年模样,虽说干不了下地的重活,但体格壮实,身子骨也还硬朗。   见他二人忐忑站着,像小学生似的等待检阅,瑾玉点头微笑。   “既已谈过,何须再问,安心工作吧。”   “多谢瑾玉姑娘!不,谢谢老板!”二人苍老面庞俱是惊喜。   瑾玉止住他们的感激,澄澈目光扫过,“只有二人?”   郑六姐和李老头欲言又止,但山老头知道她虽是问句,但清楚得很,直白道:   “还有个老朱,就是赵二姐的老伴,芳菲她爹。他说二姐种地,芳菲跑车,家里有嚼头,他在家里享福,不想来。”   话音一落,郑六姐不满道:“老山,咋能这样说他呢。”   她朝瑾玉惭愧笑笑,“老朱是我们村最心细的,又能干。他是怕您不要那么多人,把机会让给我俩了。”   李老头话少,只跟着点头。   山老头冲瑾玉挤挤眼,面有自豪。   瑾玉清亮眸子扫过三人面容,心中亮如明镜,微笑道:“我晓得了,先忙过这阵再说。”   食客们也十分应景,发出阵阵哀嚎。   “老板我饿了——”   “什么时候开饭啊?”   “莫急莫急,还有一道甜品便成了。”瑾玉安慰着,打算往后院新建的仓库去取冰,可看着食客们被日头晒得恹恹的,不免心软。   “罢了,先用正餐吧。”   她欲转身回厨房打饭,被郑六姐拦住,“老板,有什么事你吩咐。”   瑾玉一愣,继而欣慰笑笑。   “那便麻烦你去厨房打饭,一主食一小炒一主菜。我皆分开放置,上面写着价格和标签。”   详尽的工作内容让郑六姐既紧张又兴奋。   她认真记下,进了厨房,没一会,连去了后院的三个人都能听见她指挥着食客排队取餐。   山老头挠挠耳朵,“这大嗓门。”   “很适合,不是吗?”瑾玉弯腰,打算勾出新冻的冰坨,被李老头拦住。   “我来。”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后,他熟稔地勾冰搬运。   “老李之前一直在市里做小工,干活利索嘞。”山老头搭着手,笑呵呵道。   堆满小推车后,又是老李推着车,不让瑾玉沾一点手。   瑾玉双手空空,总觉得这情景有点熟悉。   是了,裴雪樵在时亦是抢着活做。   她弯弯眉眼。待切分冰块,李老头又要接手时,笑着拦住。   “这活只有我能做,且歇歇,对了,你去用午饭吧。”   李老头总有种惶恐的心态,一直紧绷着心神揽活,闻言赶忙摇头,“我不饿。”   山神娘娘眼明心亮,看出他的小心翼翼,但又因不甚明了人类的复杂心思,不免无奈。   “让你去你就去,墨迹啥。”山老头大大方方走过来,推着李老头粗声粗气着。   见李老头迟疑离开,他才在瑾玉身边蹲下去,吸溜着碗里的莲子粥。   “娘娘别怪他不爽利,他是太在乎这个活计,反而更小心。”   山神娘娘若有所思,而山老头讶异的声音还在继续。   “嚯,这粥(吸溜)清甜嘞。”   他又咕噜噜吞了好几口,直到一碗清粥见底,畅快呼了口气,也有点遗憾。   “要是湃在井里,喝凉的就更好了。”   瑾玉垂眸,捡了块分成巴掌大的冰坨,用小刀刮去表层,笑道:“一餐一凉便可,喝了凉粥,可吃不上这道甜品了。”   白絮状的冰屑簌簌落下,一朵冰莹荷花从冰块里挣扎而出,徐徐绽放。   山老头巴巴望着,险些摔了自己的餐盘。   “诶呦!”他急到用手去拦,荷叶包落地前摔在手心,重回餐盘,“差点把肉摔了。”   他松口气,舔舔手上的汤汁,眼睛一亮。   伸手揭开荷叶一角,热气裹挟着咸甜香味冒出。   足足六片巴掌大的肉片排成一块,汤汁缓缓从肉的纹理流着,泛着些微油花。   今日晴空万里。   阳光照在地面上,燥热气烘得人心烦意乱,看到这道纯肉菜,难免觉得腻歪。   奈何瑾玉的口碑实在响亮,山老头又是其死忠粉,压根不觉会不适合夏天,夹起一片就扒拉进嘴。   果不其然,五花肉看起来肥,但一入口,先察觉到的是荷叶的清香味,它像是层天然屏障,隔绝了肉的油腻,让肉的醇香悉数释放。   紧接着糙米粉来接班。寡淡的它吸饱了五花肉的油脂和荷叶清香,反而分外浓郁,软糯香甜。   最后是五花肉。火候恰到好处,软而不烂,鲜嫩多汁。   山老头根本等不及咽下这口,便又夹一片,在剩了个底的莲子粥碗里刮着边角粘稠,呼啦啦一口咽下。   “不行,得再来碗粥。”他嘟嘟囔囔着跑进厨房。   瑾玉雕琢完最后一块荷花冰,也推着车前往厨房。   裙角刚飘进一角,里面的李老头已经放下碗筷,快步过来。   瑾玉自从山老头解释过,勉强理解让他们做活,他们反而安心的奇怪心态,无奈放手。   “麻烦了,”她瞥一眼还在打饭窗口忙活的郑六姐,询问道:“她吃了吗?”   “还没。我吃完就替她!”   “不急,”瑾玉看他打算一口气塞完饭的架势,“细嚼慢咽。我是厨师,更喜欢看食客欣赏美味的模样。”   李老头无意识紧皱的眉头松了些,看眼自己的饭,肯定道:“好吃。”   似觉得两个字没有说服力,他的话难得多了些。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好吃的东西。”   “以后日日吃。”瑾玉示意他将推车停在灶台前,“这便好了,你吃饭吧。”   确定不需要他,李老头回到座位,端起自己吃了一半的饭。   莲子粥,好喝;荷叶粉蒸肉,好吃。但让他最喜的,还是这道色彩斑斓的荷塘小炒。   扁豆翠绿欲滴,藕带洁白如玉,黑木耳乌润饱满,菱角更是鲜亮,让他想起幼时划着木盆在河上捡拾菱角的日子。   那时日子苦,靠山吃山。   菱角的时节,他日日炒顿顿吃,恨不得冲自家老娘说:“换点别的吧!我都要吃成菱角了!”   到底没说出口。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这个岁数,想吃老娘炒菜的味道也没福分喽。   他夹一筷小炒,将这整个夏日荷塘吃进嘴。   好吃,和老娘做得一样好吃。   他这般想着,不知不觉放下绷紧的心神,彻底沉浸在一顿美好的午餐里。   这才对嘛。   山神娘娘满意一笑,收回心神。   将仅存的荷叶撕碎,煮进珐琅锅,拂过光洁的锅面,她心情甚好地点点。   熬糖水不可用铁,否则会有异味。   古时多用铜锅陶罐,奈何亦不太适宜,是以此事搅扰山神娘娘多年,却不想一觉醒来,厉害的小人儿们反而为她解忧了呢。   ——况且此锅颜值甚高。   裴雪樵倾情赞助的厨房,珐琅锅单用颜色区分,足有七八个。   瑾玉选了与今日风格很适宜的淡粉色。   雪白锅底,山泉水因荷叶的加入,显出层青绿,热气中,一种介于草木与花香的幽凉香味萦绕其间,清冽而不张扬。   还不够。山神娘娘不满于香味的浓度,从冰箱取出一瓶玻璃罐,里面透明的液体随着动作摇曳。   将此瓶液体倒入,清幽香味忽而暴增,却仍称得上清雅温婉。   这是日出前,于鲜荷花瓣上采撷的露珠。   纵是山神娘娘,纵有一湖荷花,今日也仅得这一罐。   “好香啊。”   外边的食客不曾辜负这场辛苦,小狗似的嗅闻着,只是言语不大聪明。   “谁的香水吗?”   “香水?!哪个姐妹喷的,求链接!”   “一生求链接的女人……”   瑾玉闷声轻笑,往香水、啊不,糖水里丢入把鲜薄荷。   外面也随之传来动静。   “变了变了,味道变了!多了股清凉的味道!”   “求链接,求链接啊。”   “想闻六神你直说。”   “呸!不懂别插嘴。我猜这是香水的中调吧。”   瑾玉诶了一声,“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她更乐了,手上动作不停,一瓶稠密的金黄液体坠入。采自云岫山百花的蜂蜜浓郁芬芳,让清爽的液体逐渐转为粘稠。   然后,她耳朵竖起。   “唔!尾调来了!(嗅)我没闻错吧,是甜香?”   “我也有点惊讶,我以为最后是更冷的香调,没想到居然是这么甜蜜的味道。有品位!”   “所以说,链接呢???”   瑾玉低低笑出声,搅动着熬至粘稠的糖水,就着外边小姑娘们郁闷的声音,抬高木勺,望着拉出细丝的蜜水,关掉煤气。   让浅绿色的糖水稍微放凉。她拎一只白瓷碗,将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荷放入。   白瓷底配透明冰,如果不是那荷花在日头下折射着光芒,画面实在寡淡,但当糖水落下时,一场视觉盛宴拉开了。   淡绿汁液划过舒展如流云的花瓣,在冰冷温度作用下,凝固出一层淡绿的自然纹路,让一朵冰荷陡然活了过来。   更有一滴蜜水另辟蹊径,于花瓣边缘将垂未垂,恰如清晨时的露水。   瑾玉发现了这一小角落的美景,赞了句天然去雕饰。   热烈的荷香渐渐减少,不是消弭,而是被冰锁在碗里,只待食客喝上一口,便要用积蓄的荷气惊她一个激灵。   在花蕊处点上枚鲜红枸杞,她婉拒来帮忙的郑六姐和李老头,径自去了窗口。   “诸位可吃好了?”   她精准锁定刚才分析香味的几个姑娘,哦,还有求链接的,笑道:“还有道甜品喔。”   新来的食客吃饱喝足,对甜品兴致寥寥。   一人推推小伙伴,“你想吃吗?”   “我饱了…当然,我走的时候去打包一份。”   “你说得对,咱等打包就行——我去,啥时候这么多人了?”   原来老食客早已默默不语地起身排队,靠近他们的人摇摇头。   “年轻啊,还想着打包。”   新食客嘴硬道:“我、我就不信了,做菜好吃,甜品也能这么好吃?”   前边倏而传来惊喜的声音。   “居然是凉的甜点诶!”   嘴硬的新食客目光闪烁,他现在确实想吃点凉的,但……纠结里,他再一观察,队伍又翻了一番。   “不是吧!”他再顾不上脆弱的尊严,拖着好友赶紧去排队。   幸而曾月作为新食客,本着对荷风小餐的惊艳,彻底信任了瑾玉的手艺,早早排上了队。   但她心里还有些遗憾。   “唉,没找到用那款香水的姐妹。”她有些失落。   好友在一边“安慰”道:“时尚达人,咱们是来吃饭的,别老惦记其他。实在不行,你闻闻饭香,我觉得超好闻。”   “那能一样吗!”曾月翻个白眼,“食材怎么比得过香水的味道啊!”   “当真?”   “当然——诶诶老板?”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嗓子劈了叉。   瑾玉笑眯眯问道:“就这么喜欢那款味道?”   “找不到它的话,至少我今晚睡不着了,”曾月说着,突然嗅嗅空气,“我、我又闻到了!”   眼见她又要掘地三尺地闻,朋友赶紧拉住,“别搞,赶紧买东西。”   “老板,来两份,荷露冰盏?这名儿真好听。”   朋友利索付款,扯着曾月就往外走,拉着拉着,她察觉到阻力由强变弱,心道这不像曾月啊,低头看去。   曾月死死盯着她手上的甜点。   “怎么,不馋你的香水,馋它了?”朋友调侃。   “不是……不对,就是它……”   “你说啥呢?”   “我说,香水的味道就是从它传来的。”   “啥?”朋友懵逼地看看瓷碗,“你说里边有香水??”   “不是!”曾月抓抓头,捧着自己的那份,痴迷地嗅闻,“就是这个味道,真没想到,这样好闻的味道居然是美食——诶?”   她倏地想起刚才“食材不如香水”的言论,猛地一转头,对上双月牙似的黑眸。   “!”   她强装镇定冲瑾玉点点头,而后转回来,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冰碗。   远处的瑾玉噗嗤一笑。   不枉她关注这场趣事。   “好丢脸……”曾月呜呜咽咽的,“老板肯定早就知道一切了。”   朋友一句话拉回她的崩溃,“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吃!”   她恶狠狠抬头,可看着绝美的荷露冰盏,掏出了手机。   “拍个照先。”   咔咔咔九宫图上传,冰盏也半化,冰凌凌的荷花浮沉在糖水中,别有一番易碎之美。   “这样也好看!”虽如此说,曾月放下手机,用勺子搅动着发出冰块碰撞的脆响,抿了一口。   与她分析的香调一致。   先是一股清雅柔和的花香,继而一丝丝清苦,伴着爽冽的滋味冲上来,最后在香甜的调和里,形成一道完美的清新自然的味觉享受。   她品位许久,才睁眼,欲和朋友分享自己的文艺总结,却见朋友吨吨吨好几口,吐出一道凉气。   “啊,冰凉甜水,和夏天真配啊。对了你想说啥?”   曾月一时被这直白的感想冲击大脑,待反应过来,刚才的一肚子文艺气息也没了。   看着朋友认真等自己说话,她无语道:   “嗯,凉爽,好喝。”   “爽就完事!”   日过正中,肚子吃得溜圆的食客们悠哉悠哉踏出庙门,这个说看看景色,那个说回去睡上一大觉,总之一派惬意。   可当看到瑾玉笑盈盈立在银杏树下,说出一句话后,皆惊恐地退后好几步。   “立夏要称体重,大家快来呀。”   银杏树粗硕的一节枝干,绑着胳膊粗的麻绳,挂着成年人张开双臂长度的秤杆。   下面左边的秤钩由瑾玉执掌,右边悬着一节红绳,底下放了个箩筐。   “大人拉着红绳称重,小孩子坐在箩筐。”   瑾玉晃晃秤钩,看着连连退步的食客们,似笑非笑道:“快来呀。”   被她盯着的最前方的食客战战兢兢道:“别……别了吧……”   “就、就是啊,”曾月缩头缩脑,“我们刚吃完饭呢,请不要公开处刑……”   “老板坏!”有人浑水摸鱼道。   瑾玉轻叹,“就是要你们吃过饭再称,才人人皆有彩头呀。”   瞧着一干懵逼的食客,她徐徐解释道:   “立夏称重的习俗,意在通过称重仪式祈求夏季健康平安——你们可知夏日最常遭遇的不适来源何处?”   食客里有人举手,“别人我不知道,我就是怕热,也不想吃饭。当然!要是天天来这吃我这病就治好了!”   瑾玉笑着颔首,“正是苦夏之症。夏季湿热,易导致食欲不振、体虚乏力,便要求个‘不怕炎热,不消瘦’的好兆头。”   食客里有人似懂非懂,“所以……?”   “所以呀,要看体重,若体重减轻,称为‘消肉’,不太好哦,而体重增加,寓意‘发福’,正克苦夏,沾了身体康健的好兆头呢!”   瑾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眉目柔和,“等你们吃过饭来称,人人皆有福气。”   “所以,反而增重更好?”   “自然,”瑾玉笑吟吟的,半真半假道:“我这可是山神庙呀,不想得个好意头吗?”   “我来!”   曾月高高举起手,昂首阔步冲上来,“我要福气我要福气!”   山神娘娘柔软一笑,“你是第一个,福气最多。神明会佑你健康成长的。”   “我都多大了……”曾月脸红,但很爱听。   依着吩咐,她抓紧右杆秤的红绳,曲起双腿。   瑾玉在另一边拨动秤砣,笑道:“秤砣只能向外拨,象征体重只能增不能减,若应了三的倍数,最是吉利呢。”   曾月死死攥着红绳,艰难道:“我、我应了吗?”   “恰好增三斤呢。”   “好耶!幸亏今天吃得多!”她松开手,欢呼着扑向朋友。   朋友眼睛抽搐着,心里腹诽:要在体重秤上看见多三斤,你能尖叫到整栋楼都能听见,在这你就高兴起来了?   拍拍曾月单薄的脊背,她又笑了,“挺好的。”   “还有人吗?”瑾玉在那边询问着。   朋友跃跃欲试,突然好几个身影冲到前面。   “我我我!”   “我也要称!”   于是乎,所有食客又开始排排站,甚至开始攀比。   “我也三斤哈哈哈!”   “切,你算啥,我六斤呢!我才是最有福的!”   往日十分忌讳自己体重的食客们昂首挺胸,纷纷以加的重量更多来炫耀。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 _w_ .t _x_t_ 0 _2. _ c_o_m   但也有冷静的。   一消瘦的姑娘咬着唇,“居然增加了。”   瑾玉有些讶异*,“你增加的重量微乎其微。”   “不增加才好!”消瘦姑娘抿唇,“我太重了,男朋友总说抱不起来。”说着,她眼眶微红。   闻言,瑾玉脸色微沉,旁边的小姑娘们也惊讶看过来。   “姐妹,你已经很瘦了,甚至需要增肥。”有女生认真道。   也有人狠话不多的,“忍不了了!”她撸起袖子,单臂就把消瘦姑娘抱起来,顺便转了几个圈。   放她下来后,这姑娘气都没喘,“你还没我家逆子萨摩耶重,减什么肥啊。”   消瘦姑娘眼眶更红了,却并非失落,而是感动。   “别被pua,不要有体重焦虑。”大家关心着。   瑾玉也舒缓了神色,安抚道:“便是要减,也莫要只看体重。一百斤棉花和一百斤铁块观之,哪方更大?”   “老板说得对,锻炼加饮食得当才是正道,千万别干饿。”   有年长者插嘴,“人一辈子,健健康康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就是。”食客们纷纷应和,旋即看着红绳束着秤杆,笑道:   “嘿,这不就是立夏称重的意思吗?”   “正是如此。”   山神娘娘欣慰而笑。   476的回程车停在云岫站,刘奶奶疲惫地靠在窗口,手边竹篮尚有一半菜蔬。   吵吵闹闹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智,她惊讶地看着食客们个个顶着张荷叶上车,脸上俱是满满地幸福。   乘客们经过一天,互相更亲近了些,交谈道:   “你们在视频底下打卡了吗?”   “打了打了!我还发了今天的饭菜。”   “我也,我还把称重的图片发上去了。”   “我看到你了,有人吐槽你重了还炫耀。”   “他们懂什么!老板说了,立夏重才有福气!”   立夏称重啊。刘奶奶恍惚着,想起了这个旧习俗。   她看过一众乘客戴着的荷叶,想嗤笑他们幼稚,却笑不出来——谁不想有这样的好时光呢?   一张荷叶浮于水盆。   山神娘娘轻弹一滴水珠,观察走向。   “小满将至,明日有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讲解着卜雨的小法术:   “‘荷钱卜雨’,摘状如铜钱的新鲜荷叶,浮在水盆上,根据叶脉的走向,就可以预测雨水——关于叶脉走向的解释?有指头粗的一本讲解书哦。” 第61章 苦菜秀+新麦馒头   ◎小满小满,江河日满。◎   小满日,微雨。   计欢欢披着雨衣,闲适踏着山路,一手举着手机拍视频:   “今天工作日,还下雨,来吃饭的人不多呢。”   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也只有我勤勤恳恳每天打卡山神庙喽,不知道今天吃什么呢?”   “啥?苦菜?”   “小满之日‘苦菜秀’,清热解毒正当时呢。”   瑾玉蹲下身,在灶台边的小水池里清洗着嫩绿的苦菜,有少许叶片过嫩,断口处渗着乳白浆汁。   铜盆磕在青石板上“铛”地一响,她侧抱起沥水的苦菜盆,路过时,笑眡一眼懵逼的计欢欢。   “客人不信它的美味?”   “我当然信你啊!”计欢欢立即表忠心,旋即又苦恼道:   “只是我今天答应粉丝们直播吃播,这什么苦菜,绿油油的,看起来没啥诱惑力……”   她与耿浩联动的视频几天内暴涨百万热度,狠狠红了一把,今天打算回馈粉丝来着。   “这却无法子了,小满当日吃苦菜是传统。”瑾玉在灶台边拨弄着什么,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哎呀我想太多了,老板你做的怎么可能不馋人。”计欢欢想通的很快,而后又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凑近一看,却瞧见铁锅里一层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正干烧着。   “嚯,这是做什么呢?”   “杀涩。”瑾玉言简意赅,手掌在鹅卵石上空试了试,抓起一把菜叶摔上去,热遇水的刺啦声里,腾起一阵烟气。   计欢欢忙不迭支起三脚架,把这道新奇的制法收入镜头。   瑾玉使长筷翻搅着苦菜,直至汁水丰沛的苦菜边缘蜷出痕迹,夹起出锅。   苦菜呈着半烘后的干燥,叶子还是绿绿的。她解释道:   “干烤后,苦菜的苦味会去掉大半,不焯水亦可直接炒制。”   “哦——”计欢欢不懂装懂点点头。   “那老板,它能做什么菜啊?”她仍是有些嫌弃这堆菜叶子。   瑾玉手下刀光飞舞,清脆苦菜随之变成碎末,闻言笑道:“苦菜下饭最是一绝。”   灶火正旺,白色凝固的猪油下锅化作液体,倾入山椒、野茴香,爆出香料的辛香,再从豆瓣坛里舀一铲红润油亮的豆瓣。   浓郁醇厚的复合香味逸散着。   闻、闻起来好像还不错?计欢欢看着锅里浓油赤酱的色泽,多嗅了几口香味。   瑾玉观察着火候,在香味最浓时倾入苦菜末,豆瓣酱香忽而多了股清新微涩的草木气。   碎而膨胀的苦菜末在油润的豆瓣酱里逼出水分,浸入酱香,变得细小、微黄,完美融入了酱汁。   取洗好晒干的小坛,直接倒入,最后浇上层滚烫的菜籽油。   盖上坛口时,里面还发出咕嘟冒泡的动静。   “老板,不能直接吃吗?”   不知何时,计欢欢的目光已经离不开这坛苦菜酱,恋恋不舍道。   瑾玉笑眯眯反问:“想吃了?”   “一直都没拒绝过好嘛……”她扭扭捏捏的。   瑾玉弯弯眉眼,放过了她,“放心,苦菜酱随时可吃的。”   计欢欢又支棱起来了,小眼神扫过坛子,恃宠生娇地提着建议。   “老板老板,这个苦菜酱是不是太素了点,要是有肉就更好了嘿嘿……”   “苦菜酱放肉,保质期会短,不过,”瑾玉拎出一条五花肉,瞧着计欢欢噌的亮起来的目光,“另有一道苦菜肉末哦。”   “喔喔!老板好!”   屡试不爽的恭维声,让山神娘娘笑意更甚。   五花肉末切做石榴籽大的颗粒,刀背拍开苦菜根。   铁锅里煸出肉末油花,葱姜蒜带着黄酒落下,火舌窜起半尺高。   下一瞬,绿压压的苦菜碎压灭了它的气焰,翻炒间,苦菜碎裹上层琥珀色的油光,缝隙叶片上沾染着金黄油润的肉粒。   “这道不放豆瓣酱吗?”计欢欢还是忘不了刚才那道豆瓣香。   瑾玉轻轻洒了一捻糖,忙里偷闲笑着道:“所有菜都要吃豆瓣味?”   “也是吼。”计欢欢挠挠头发,瞧着这道苦菜肉末出锅,惊讶道:“虽然步骤跟苦菜酱差不多,但成品一点不像。”   “说说看?”瑾玉鼓励道。   “嗯……苦菜酱颜色更重,也更干,”计欢欢绞尽脑汁分析着,“但苦菜肉末,菜叶看起来还脆生生的,颜色也淡。”   瑾玉鼓掌,“长进不少。”   听见她的赞赏,计欢欢觉得比看到爆红数据还高兴,夸张地做了个绅士脱帽礼,“谬赞谬赞。”   “呵呵,那猜猜看,下道菜是什么口味呢。”   “这有点难吧,应该是个清淡的?”   计欢欢随口猜着,却不料瑾玉歪歪头,笑得开怀,“看来你学到了膳食搭配的道理了呢。”   “居然猜对了?”她惊呼,可瞧着老板欣慰模样,又讪讪道:“其实,我是按你的做饭风格乱猜的……”   瑾玉一怔,依旧温婉笑着,“那我可要多做,让你吃出习惯。”   “老板我会永远追随你的!”   瑾玉轻笑,叠起苦菜叶,切做小段,铺至瓷碗,浇几勺醪糟,顶上码圈腊肠薄片。   “清蒸苦菜,吃的便是本味。”直接盖上蒸屉,没一会,蒸汽就裹着腊味窜上来。   等待美食的时间总是漫长,计欢欢坐在小板凳上,望着瑾玉沉静侧脸,又无聊地左看右看,突然,一筐五颜六色的食材吸引了她。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看,“哦,是厨余垃圾吗?”   原来里面装着两端的黄瓜把,只剩头尾的萝卜块,还有硬邦邦的卷心菜帮,纤维粗硕的西芹杆。   她拿起一块萝卜,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它还很新鲜。   想到云岫村里村民们辛苦劳作的情景,她叹道:“扔掉好可惜哦。”   “确实。”瑾玉走近,望着这堆“垃圾”,蹙眉沉默一会,倏而眼睛一亮,“做快手泡菜正好,也不必售卖,自家吃便是。”   计欢欢也反应过来,惊喜道:“对哦,泡菜又不讲究。”   可听见瑾玉后话,她咬咬嘴唇,凑过去撒娇,“老板……”   瑾玉如何看不出她的意思,“客人如不嫌弃,自然欢迎品尝。”   “爱你!”   “……这倒不必。”   零零碎碎的蔬菜搓洗干净,黄瓜把去芯,防止出烂水,与萝卜块齐齐切成粗条。   卷心菜帮撕成大块,西芹杆削去老筋劈细条。   而后撒层粗盐,挽起袖口下手搓揉,搓到“咯吱”脆响才算入味。   计欢欢换个机位,又看见另一个筐子里也有厨余蔬菜,赶忙拿过来,邀功道:“老板,这里还有呢,放进去?”   瑾玉看着筐子里的番茄蒂、绿菜梗、还有黏糊糊的山药,失色惊呼,“莫要放!”   见她听话移开,她呼了口气,耐心讲解。   “番茄易烂酸腥,绿叶菜易腐坏,而山药的黏液会坏掉卤水。”   听到这话,计欢欢端着菜筐又后走了几步,生怕往好泡菜里掉进一星半点怪东西。   “泡菜刺客吗?”她悻悻的。   “此称倒也传神。”   瑾玉笑了笑,将滚过黄酒的泡菜坛子摆正,先垫层萝卜段,西芹杆和黄瓜段挨着坛壁码紧,卷心菜填缝,最后倒入配好的香料与底汤。   “快手泡菜用时短,随吃随取便好。”   扣碗水封,瑾玉捧着泡菜坛放在阴凉处,发出咚一声闷响。   计欢欢举着手机跟拍,拍到了这一角的一溜形状各异的罐子。   “老板,这里面都是什么呀?”   “都是宝贝。”瑾玉笑得神神秘秘。   回到厨房,清蒸苦菜的蒸屉冒着白烟,瑾玉使着无情铁手打开盖子。   入锅时高出一截的苦菜叶遇热蔫软,陷了下去,腊肠红得透亮,沁在一层浅亮的汤汁里。   “看起来好清爽啊。”计欢欢嘴馋道。   “这个模样可不能上桌。”   瑾玉摇头,另起锅加油,将蒸菜的汤汁倒进干锅。   滋滋啦啦的声音里,汤汁泛着油光,冒着蟹眼泡,再加蒜末,勾道薄芡,浇在蒸苦菜上,霎时色泽油润润的。   “哦哦!更好看了!”   “喜欢便好,苦菜便做这些吧。”   “好呀,但是,”计欢欢发现了盲点,“我们吃什么主食呢?”   “哎呀,我忘了。”   对着计欢欢耷拉的死鱼眼,山神娘娘抱歉笑着,忽而一拍手。   “昨日六姐她们送来了新麦,”她瞧瞧灰蒙蒙的天气,“不如做锅热腾腾的馒头吧。”   新麦被有心人碾得极细。   案板上堆作小山,再在中间搅出漩涡,倾入清水。   拨弄成絮状,拢至案板,有力的掌心几番揉压,一团面块便已成型。   “新麦醒得快,片刻就好。”瑾玉说着,扯过泡在凉水里的帘布盖住面盆。   面团发到两倍大时,她并指戳下去,看着气孔慢慢回弹。   撒层薄粉防粘,发好的面团摔上去闷响,揉压均匀,用虎口卡着旋搓成大小一致的小团,把光溜溜的圆肚皮朝上。   蒸屉时刻准备着,面剂子留一指长的空隙码进去。   又是一段悠长惬意的等待,瑾玉与计欢欢望着屋檐滴落的雨线,很快便闻见了麦香弥散。   出锅前,瑾玉抄起葫芦瓢,往蒸屉上泼半瓢凉水,揭开后白汽轰然冲出。   一屉的馒头鼓得圆滚滚,因为凉水的功劳,馒头皮光洁完整,漂亮无暇。   给着急去直播的计欢欢捡好饭菜,目送她离开,瑾玉收回视线,瞧见甑底粘着片雪白的馒头皮,她自己揭了一片,慢慢地嚼着。   品着舌间喉头泛起碳水的甜味,山神娘娘遥望细雨蒙蒙的青山,似望见了所有生灵皆借这节气蓬勃生长。   “小满小满,江河日满呐……”   “哈喽大家好哇。”   计欢欢看着角落里陆陆续续增加的观看人数,朝屏幕打了个招呼。   “今天小满,老板说要吃苦菜。”   她笑眯眯展开食盒,将苦菜宴摆放在镜头前。   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朴素菜色,让弹幕飘过几条不满。   [就这就这?你的感谢也太敷衍了吧。]   [不是我说,这菜色确实简单了点。]   计欢欢看到弹幕,也不着急,自顾自地忙活着,比如掰开暄软的馒头,就着裂口处腾起的白雾,把酱色浓郁的菜色用勺子挖一筷,抹了上去。   然后把馒头凑近镜头,让所有观者看着那油亮的酱汁渗进馒头孔隙。   看着突然静悄悄的弹幕,她噙着坏笑道:   “我要开吃喽!”   她张大嘴,啊呜咬下去——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避苦指南:   “采摘苦菜的时辰有说法哦。卯时带露采的苦菜最嫩,苦味也淡;烈日下摘的呢……嗯,感兴趣的可以试试哦。” 第62章 苦菜秀+新麦馒头2   ◎[苦吗?能有我的人生苦?]◎   华国全民级的某短视频软件,一个几百人的直播间称不上火爆,但足够热闹。   自计欢欢近距离展示过新麦馒头后,屏幕诡异停歇几秒,继而一大波弹幕刷过。   [几个意思?诱惑我是吧,我告诉你,我打死都不会馋——馋!馋得我嗷嗷哭!]   [呵呵,我承认你的馒头有点说法,但我去冰箱看了看我妈热了冻冻了热的剩馒头,已经心如止水。]   [有卖的吗?啥时候上链接?]   [……]   呼啦啦的弹幕刷过了一阵,蓦地又诡异停歇了。   暴增到四位数的直播间,一条弹幕揭示了大家伙的无语。   [这主播是忘了自己在直播吗?]   计欢欢正埋头苦吃。   比拳头大的馒头吃起来有点费劲,她吃着吃着,福至心灵吃出了经验。   先把馒头掰成好拿的小片,再用苦菜酱抹一层,最后一口塞进嘴,吃得腮帮鼓鼓,眼睛眯着,全是幸福感。   [这姐吃饭吃出流水线了。擦汗.jpg]   [不是,能不能尊重下我们,比如抽个奖赠送几份……这叫什么,哦,苦菜酱啊?]   [所以有链接吗?]   转眼间,一个大馒头入了肚,计欢欢下意识去拿第二个馒头,这才瞧见正前方的镜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直播,赶忙道歉。   “哈哈哈家人们不好意思,我习惯吃完再剪辑,忘了直播这码事了哈哈——”   [第一次当空气,好新鲜呢。]   [主播看过来,这款酱有链接吗?]   然而计欢欢确实不善直播套路,以为就该认真吃播,便又拿了个馒头。   “家人们真不是我故意不理你们,主要是太好吃了。”   她这次把镜头怼近苦菜酱。勺子搅动着墨绿的酱膏,盖在馒头片上后,又晕出层红润的酱色。   镜头外,她的声音充满期待与兴奋。   “别看苦菜酱素,吃起来可香醇了,可能是因为油大?但配馒头超绝!”   说着,她拿起馒头,动作间,酱汁顺着馒头边流出,滴在了桌子上。   [三秒原则!快舔!]   [坐标发我,别和粉丝抢边角料,懂?]   计欢欢难得看见了弹幕,解释道:“其实这个汁水有点苦的,毕竟是苦菜,要混着配料一起吃才好吃。”   弹幕却不领情。   [苦吗?能有我的人生苦?]   [吃不到的我心里最苦。]   [链接……]   可计欢欢的注意力重回苦菜酱馒头,又是一大口,她尽责讲解道:   “第一口(嚼)是豆瓣酱的咸鲜味,苦菜的味道不明显,但越嚼(嚼)就有股特别的清苦。然后芝麻粒在里面特别香,当然,还有最最最重要的——”   她掐掐蓬松的馒头,“馒头太好吃了!我说不上来,难道新麦做的馒头就这么好吃吗?真的能吃出股甜味!”   她呜咽着又是一大口。   [……我服了,点外卖去。]   [你是来报复粉丝的吗?]   [第一次从一个人脸上看出了‘好吃到哭’。]   [大家放心吧,苦菜酱见底了,我们的罪孽要赎清了。]   [前边的,你没看见还有好几个盒子吗?]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吃完了还不上链接?]   “哎呀,这就没了?”   怕什么来什么,计欢欢用馒头刮干净苦菜酱的碗底,叹了一声,下一刻,她掏出了第二个餐盒。   “家人们不用担心,今天的时长管够!”   [大可不必……]   “别客气!”   她潇洒回了句,揭开了盒子。   “铛铛铛,第二道,苦菜肉末!”   较之苦菜酱浓郁的颜色,苦菜肉末稍清爽些,但上头那焦黄油亮的肉末、油润墨绿的苦菜碎,让一众看客咽了咽口水。   [我还庆幸没有肉,本人这个肉食动物不怎么感冒的……]   [哈哈哈我没疯,不就是肉吗我的肉也是肉(嚼嚼嚼)真好吃!]   [有人馋疯了。]   [这款也不错,有链接吗?]   “这里我要换个吃法。”计欢欢脑袋都不抬,搓搓手目露兴奋道。   掰开的馒头不再抹一层酱,而是把苦菜肉末狠狠挖几大勺,像个肉饼层堆在馒头上,最后用另一半馒头盖上。   雪白的馒头边缘晕湿了一层油亮的汁水,冒着浅浅的热气。   “创意肉夹馍,家人们,这个吃法怎么样?”   [不怎么样,本吃面大省表示不正宗——除非你让我尝尝。]   [啊啊我终于能想象这是什么味道了,我妈早饭经常给我做馒头夹鸡蛋!]   [那你的想象力有点丰富的。]   “哎呀,都是家常美味,都好吃都好吃。”   计欢欢接话,她也知道直播要互动,可看着“肉夹馍”,她放弃了。   “忍不住了家人们,我替大家尝尝。”   牙齿陷入绵软的触感,麦子的暖香先铺垫整个口腔,为接下来的肉末展开舞台。   香醇的油脂在舌尖化开,而每当油腻感袭来时,苦菜就会跳出,用它的清涩洗去腻味。   计欢欢大口咀嚼,大口吞咽。偶尔吃得急了,有肉末从边缘漏出来,她也顾不上注意形象,直接用手去接,送回嘴里。   [她一定很噎吧……求求了你噎一下安慰安慰我吧呜呜……]   [告诉大家一个小知识:手机的味道是咸的呢,别问我怎么知道。]   [其实闭着眼睛听,还蛮催眠,如果大脑不会自动想象画面就好了。]   [真的没有链接?纯来折磨我的?]   “啊……”   把第二个馒头的边角蘸着肉渣吃完,计欢欢舔舔指腹的油星子,“太下饭了,馒头也一点不积嗓子。”   她满足说着,将目光投向直播页面,看着上面[啊啊啊]的刷屏,嘿嘿直笑,顺便看眼观看人数,霎时惊得直起身。   “我去,怎么六万在看啊?”   看她没有下一道的意思,弹幕也热情起来。   [我不道啊,某人甩了个直播间,进来就暴击我的肚子啊。]   [你算好了,给我分享的那个,还讹了我一顿夜宵。]   [有福同享嘛。]   [我咋没想到呢,这就转发。]   [有没有链接!回答我!]   计欢欢探头去看不断飞涨的分享次数,恍然大悟,也终于瞧见要链接的,摆手遗憾道:   “家人啊,我也想全年吃,但老板说了,苦菜是节令菜,过了这茬就不好吃,她不愿意做。”   她说完摇摇头,转头翻找着食盒。   [啊居然真不卖啊?我以为说着说着,就要说‘机会难得,仅此一次售卖’,然后上链接了。]   [新来的吧,这主播吃的这家饭馆做菜风格就是这样,时令菜。]   [这么讲究的菜还能被小主播随便吃啊?]   [讲究就不能平民了?少爷这么有钱v我50看看实力。]   计欢欢转回来就看着火药味十足的弹幕,赶忙开口打岔。   “大家别走啊,我还没吃完呢。”   她哐哐掰开两个食盒,“我也不藏了,剩下的两道都给家人们看。”   一道绿油油的蒸苦菜,一盒五颜六色的泡菜。   [呦,没货了?吃这么素?]   [哈哈我赢了!我的外卖到了!我就不信我的双层肉蛋堡比不过这素不拉几的小菜?]   [flag已经立下。]   “刚才吃得够多了,有点撑,”计欢欢揉着肚子解释,“吃点素的去去油。”   排列整齐的苦菜叶上覆了层薄薄的芡,卖相清爽,也无须馒头来配。   夹一筷子,从一端开始嚼,一节节进了口。   [谁能想象这位吃东西像兔子一样的主播,刚才吃相一派风卷残云呢?]   [原装苦菜有没有链接?]   [你是真馋疯了。]   [啊,看起来好鲜灵,配点稀粥喝应该不错。]   计欢欢似乎也与这道弹幕对上了脑电波,一大串蒸苦菜入口,她砸吧砸吧嘴,嘟嘟囔囔着“得配点喝的”站起身。   没一会,红色易拉罐气泡水竖在了镜头前。   [我太天真了,真以为去配稀粥,还想着这种家常菜我才不稀罕——谁能拒绝这口啊?!]   刺啦一声,伴着之后气泡喷发的清冽声,计欢欢咕嘟咕嘟几口,吐了口气泡。   “爽!”   弹幕一大串[……]略过。   “实不相瞒,我吃得太多了,刚才觉得肚子腻歪得很,但!”   她又是一大口可乐,右手探出镜头外,回来时,一个熟悉的胖嘟嘟馒头进入镜头。   “现在感觉还能吃点。”   [醒醒吧,苦菜酱和苦菜肉末的碗干净得都不用洗了。]   [可这个馒头看起来,干嚼也好好吃……不愿回想我爸做的实心馒头。]   “我还有泡菜啊。”计欢欢对弹幕回复道。   [这我家真有,这就去缸里捞点。]   [你也有好馒头配吗?]   [闭嘴!]   计欢欢跟着弹幕的哈哈声笑着,与有荣焉地夹起一块萝卜,“这是我家老板泡的快手泡菜。”   顿了顿,她得意道:“这些原来是厨余废弃的部位,是我说好可惜,老板才发现,并想着做成泡菜的。”   [所以有链接吗?]   [要链接的也疯了?没听她说这是厨余剩的?真敢放链接我就举报。]   [我看是你疯了,人家都大大方方说了,你在这人间清醒啥呢?]   “别吵别吵,不卖的。”   计欢欢也不生气,反而有些得意。   “你们想吃还吃不到呢。老板说自家吃,我撒娇卖乖才磨过来这些。”   [不羡慕。强装.jpg]   [主播快吃吃看,告诉我们味道呀,应该和我家的差不多,我对我家泡菜还是有信心的。]   “泡菜就是很家常的味道,自己家的最好吃呀。”   计欢欢这次不掰馒头,直接咬一口馒头,再夹一块泡菜。   甫一入口,她诶了一声。   “我以为会很冲很酸。”   [泡菜不酸得是什么味道?不会没入味吧?]   “不不不,很有味道,是一种酸味淡淡的,本味很浓烈的味道。”   计欢欢眯着眼嚼嚼嚼,不自觉又夹一块西芹杆,嘴里爆出一阵脆爽声。   [……假音频吧,西芹杆这种东西不该吃得满脸狰狞,然后从嘴里挑纤维吗?]   “没有喔。”   计欢欢轻松咽下,张着嘴朝镜头晃晃。   “一点没塞牙。”   她也有些惊讶,最后归结感叹道:“老板处理的真好。”   于是弹幕眼睁睁看着她一口馒头一口泡菜,脆生生的咀嚼声传响着,时不时再来一筷蒸苦菜去去味。   [我的耳朵告诉我,西芹是最脆的,然后是黄瓜,至于包菜应该很好嚼,萝卜更是无纤维。]   [我也,再加上馒头,碳水的甘甜会中和掉泡菜的酸,应该有股回甘的甜味。]   [……]   [听着已经很煎熬了,你们别讲解了行吗?]   [哈哈我的手机进化了,它会分泌口水了诶。]   [我的双层肉蛋堡败了。]   [泡菜卖吗?]   计欢欢把馒头沾沾泡菜汁,一口吃完后,看到了这条弹幕,眼中有沉思闪过。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擦拭着山神庙的推车:   “小满动三车,有检修的意头。这个节气建议大家检查家中电器,擦擦灰清洁哦。唔,记得断电!” 第63章 端阳食百粽   ◎行至端午,五毒俱醒啊。◎   日趋燥热。   瑾玉倒不惧这些,提着竹篮走在深邃山林,行至常来的小湖旁。   立夏时的满池荷花,到了小满时节更加繁茂,生机也愈发盎然。   她随手采撷着艾草菖蒲,拨开草丛时,一只胖墩墩的蟾蜍蹲坐其间。   “咕呱——”   “搅扰你啦。”   瑾玉笑着致歉,素白的手擦过蟾蜍疙疙瘩瘩的皮肤,折断一支艾草。   蟾蜍呆立不动,好似刚才触碰它的只是一阵风,而在它周遭的茂密草地,多足生物蜿蜒而过,不远处的石缝底,还有只举着巨螯威风凛凛的黑亮蝎子。   而在瑾玉的视野里,更多数不胜数的生物散发着生机。   “行至端午,五毒俱醒啊。”   山神娘娘颇喜生机勃勃之态,高抬起手,让头顶坠了半条身子的长条动物攀附,旋即送它盘稳树梢。   就这样一路玩耍一路采撷,待她瞧见山神庙门口零星的食客时,愉悦的笑意倏然收敛。   “客人们今日也来吗?”瑾玉冒出身形,有些不可置信般询问。   食客们挠头,“老板你也没说休息啊?”   “并非我休息……”她费解地歪歪头,“端午五毒行,你们不避,还要上山?”   “嗨呀老板你别说!”   有一个食客恍然大悟,跺脚加搓胳膊,“我们住楼里,顶多见过双马尾和蚊子,可真没想过还有其他,谁成想今天上山,路边树上有好多毛毛虫!”   似想起什么,他抖抖身子,“好恶心的,还有好几个小姑娘给吓哭了。”   山神娘娘一脸无奈,她着实没有想到如今的人类这般不忌,全然不知端午时山林蛇虫的恐怖。   地脉已经传来好几道不同的哭声,听得山神娘娘很是心疼,顾不上别的,她匆匆抄起银杏树边的一个坛子,快步下了山。   “非要端午上山吗?”   庄妍一脸无语,停好共享单车,抱着胳膊看着杭敏。   杭敏疑惑,“我下午回去的车,当然赶着来吃顿饭呀,管它端午不端午的。”   “我的意思是,端午的山上,很多虫子。”   “虫子?你指小飞虫?或者小甲虫?”杭敏懵懂,“害怕的话踢走就好了,妍妍你害怕就交给我。”   庄妍意味深长道:“希望如此吧。”   “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杭敏嘟囔着,从车篓里拿包,突然,她朝着背包上的绿叶子吹了一口气。   吹了好几口气,上边的绿叶子丝毫不动。   “怪了,吹不下来。”她纳罕着就想伸手,被庄妍抓住了手。   “我劝你别用手。”庄妍似笑非笑。   杭敏看看好朋友,再抱着的书包上的绿叶子,沉默几秒,忽然尖叫,“这不会是虫子吧?!!”   “嗯。”   杭敏一个深呼吸,竭力冷静地低头看那片绿叶子——仔细看,这不是一片叶子,而是周身长满了一圈类似毛茸茸的绿色羽毛触须。   它是那样蓬松、扁平,就这样趴在挂在自己胸口上的背包上,离面部不过二十厘米的距离。   “妍、妍,救救……”杭敏嗓子哆哆嗦嗦的。   庄妍摇摇头,冷静地伸出手,却被她疯狂眨眼的动作制止。   “怎么了?”   杭敏压着声音,生怕惊扰到虫子,“你、你直接上手啊?!”   “这是尖翅翠蛱蝶的幼虫,不咬人,我在乡下经常见的。”   “不不不我害怕它会突然抱住你的手指然后疯狂吮吸血液啊啊啊啊!”   “又不是洋辣子。”庄妍被她的夸张描述逗笑,却也依言,找了根小树枝,拨弄着角度,试图一下子挑飞它。   杭敏在剧烈的恐惧后,好像已经习惯,低头看着,突然有点好奇这绿茸茸虫子的触感。   “那妍妍,你摸它会怎么样呢?”   “会叫。”   “虫子会叫?!”   “不,是你会叫。”   庄妍找准角度,一个轻挑,绿羽毛呈抛物线掉进草地,不见一点踪迹。   “都是绿的,一点也看不见。”   杭敏感叹着,把背包拎得远远的,斜虚着眼观察上边还有没有“惊喜”,又拉着庄妍互相检查身上。   确认无恙后,她舒了口气,“幸亏在包上,这要是在我身上,我都不用买票,直接从云岫山蹦回家了。”   庄妍好笑,“还要上山吗?”   “上!”杭敏斩钉截铁,“我需要吃点东西压压惊。”   庄妍犹疑,“万一再遇到其他虫子呢?”她觉得云岫山的生态远比她老家丰富。   杭敏迟疑一瞬,抿唇朝山神庙的方向望了望,坚定道:   “今天老板一定做好吃的了,很有可能是粽子,我想带回家给家里尝尝。”   提到家人,庄妍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她笑着点头,“好,我陪着你。”   “妍妍真好!”   “那我和瑾玉老板,你更喜欢谁?”   “……请不要问这种伤感情的问题。”   两个姑娘斗着嘴走在缩短许多的山路上,待过了个路弯,瞧见一眼熟的家伙坐在山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整理着鞋带。   “呦,卓昂你也来了啊?”杭敏打了个招呼。   “你们也在?!”卓昂惊喜道。   自从雨水应时宴后,实验室一行人与卓昂寝室的几个男生抛弃了女方好友与男方好友的障碍,架构起坚定的山神庙死忠粉的共同认知,经常约着上山吃饭。   杭敏疑惑道:“你怎么一个人?”   卓昂唉声叹气,“我们寝室那几个一放假就不见人,唉,也只有我坚持上山支持老板了。”   杭敏啧啧两声,“走呗,我们一起。”   “行啊。”卓昂站起身,跺两下鞋子活动活动。   庄妍目光一扫而过,调侃道:“你还穿花边的袜子啊。”   “什么?”杭敏一听也兴奋,闹着要看,却见卓昂一脸懵逼,“什么花边袜子?”   庄妍蹙眉,指着卓昂右边袜子上的褐色花边,“你都露出来了——不对,怎么只有一只脚有?”   说着,她声音渐渐迟疑,“不会吧……”   卓昂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拎起裤腿,弯腰去看,果见右脚袜子多了圈花边。   “啥玩意啊。”他纳闷地转转脚踝,待瞧见那*整齐的花纹受惊,开始徐徐蠕动。   “卧槽!蜈蚣!”杭敏惊恐地连退好几步。   “……”   卓昂脸上一片空白。   他呆滞地看着这条青褐色的指头长的大蜈蚣逐渐露出身形,攀援着自己的小腿往上爬,密密麻麻的布足戳在裸露的皮肤上,一阵阵触感传递大脑。   他翻个白眼,直接地上倒。   头晕目眩里,他的大脑好似一台泛着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断断续续接收着外界信号。   “咋办咋办!我看不见蜈蚣了,它会不会还在往上爬啊啊啊啊!”   “冷静,慢慢把他翻过来,别吓到蜈蚣,它有毒的。”   它有毒的……   有毒的……   有毒……   卓昂一歪脑袋,彻底晕了。   梦里,一条足有两米多长的蜈蚣朝他支起上半身,甲壳反着冷光,无数细足高频蠕动,最上方那双黑亮的毒颚张张合合,甚至还淌着粘稠粘液,滴在地上,就是一阵嘶嘶作响的腐蚀声。   然后那道毒液越来越近……   啪!   滴在了他的头上。   “啊!!!”   卓昂垂死惊坐起,疯狂擦着额头,嘴里还不住尖叫着“别吃我别咬我!”   一只手缓而有力按在他的头顶,传递着安抚的气息,“别怕,蜈蚣被赶跑了。”   熟悉的声音让卓昂勉强冷静下来,他含着泡泪,抓着瑾玉的袖口,呜呜咽咽着说不出话。   “看给孩子吓的。”杭敏感慨,自己却也紧紧贴在瑾玉的身后。   庄妍在旁边抱臂道:“就说端午不要上山。”   杭敏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也壮,“来都来了……”   “你们呀。”   山神娘娘啼笑皆非,伸手拉着卓昂起来,可卓昂这大个子刚一站起,双腿一软就要跌倒。   瑾玉赶忙扶住,“怎么了?”   “老板,嗝我、我好像被咬了。嗝!呜呜……”卓昂吓到打嗝。   “我检查过,没有伤口呀。”   “嗝,但是我觉得好痒,嗝!又好疼。”他不停地抓着蜈蚣走过的地方,没一会就抓红了那片皮肤。   瑾玉蹙眉,一眼就看出他是吓到了,俱是心理作用。   按住他用力抓挠的动作,山神娘娘想了想,将手伸进随身的坛里,伸出时,双指垂着几滴水珠。   “这是雄黄酒,”她解释着,在卓昂额头画个“王”字,“雄黄驱五毒,借猛虎镇邪,古时称‘画额’,这样便不会有毒虫靠近了。”   冰凉的水珠和淡淡的雄黄味让卓昂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碰碰额头,“真的有用吗?嗝!”   “真的,这是银杏赐福过的雄黄酒。”山神娘娘认真道。   杭敏也举手,“我可以作证,刚才老板就是往你脸上洒了把雄黄酒,那条蜈蚣就簌簌爬走了!”说着,她搓搓胳膊。   卓昂晃晃悠悠站起来,嗓子还有哭腔,“好,我信老板,嗝!”   眼见这场风波终于歇止,瑾玉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一连串鬼哭狼嚎的动静从下往上。   没一会,好几个食客逃命似得出现在视野,待瞧见瑾玉,一行人就如看到了救星,蜂拥冲过来,个个连哭带嚎。   “呜呜老板,有虫子!!”   “……”   山神娘娘挨个给哭着上来的食客画“王”,而地脉陆续传来山脚食客们的动静,成为哭嚎的预备役,她重重叹了口气。   “这样不行。”   她朝随行的山老头递过少了一截的雄黄酒,“山老,麻烦你在山脚给客人们‘画额’,切记,一定给他们画上,不然惊惧之下容易受伤。”   山老头诶了一声,抱着雄黄酒消失了身形。   “老板,我们呢?”滞留的食客慌乱问道。   “现在知道怕了?”   山神娘娘想板着脸,可看着小鸡仔似的食客们,又绷不住笑,“咳,你们随我上山便是。”   上山路上,小鸡仔一号杭敏活动着额头上肌肉,好奇地问周遭的食客。   “大家,好像真的没有虫子出现了诶。”   此言一出,好几声兴奋的附和。   “对啊!刚才我一直在观察周围,别说虫子,就是蚂蚁也在绕道走!”   “这雄黄酒这么有用?”   “战绩可查,当年逼出过白娘子呢。”   “少看电视。”   “那你怎么解释?”   “我解释什么?我的意思是专注眼下。老板都说了,这是山神庙供过的雄黄酒,可能真有说法。”   “嘁,好坏都让你说了。我就是好奇,这效果持续多久?”   “持续到上山。”瑾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窃窃私语的食客们老实一秒,而后又悄悄道:   “那下山咋办?”   “放心,老板会救我们的。”   “也是,来了就安心吃饭。”   “嗝!但我压不住,嗝,我的打嗝了。嗝!”卓昂一手捂嘴,一手压肚,欲哭无泪道。   打着嗝还怎么吃东西?他想狠狠来一顿压压惊的!   一口冰凉香糯的粽子塞进了嘴。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叹着气道:   “到了端午,穿任何鞋都要仔细检查一下,因为真的会有虫豸爬进去。” 第64章 端阳食百粽2   ◎抱歉啦,小家伙。◎   “你们的大姑娘回来啦!”   杭敏推开门,把背包递给杭爸,沾着泥点的运动鞋自有杭堂弟摆正。   换衣服洗漱一气呵成,她往沙发里一瘫,杭奶奶亲昵靠过来给她打扇子,另一边,杭妈轻轻擦去女儿额头的汗水。   “辛苦我们敏敏了,热不热啊宝贝。”   “妈妈,今天我过得可刺激了。”杭敏翻个身,哼哼唧唧的撒娇。   杭爷爷从卧室出来,先观察孙女一圈,心道好像胖了,脸上仍是板着,“你就坐个高铁,下来你哥就去接你,有什么刺激的。”   在外苦巴巴做实验,在家称大王的杭敏不满坐起,抱怨道:“什么嘛!爷爷,我回来前上了趟云岫山呢!”   “山上好多好多虫子,吓死个人。”   她打了个激灵,举起手机里的各色虫豸,看得家人们一阵嫌弃的动静。   只有杭爷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不抬,“谁让你端午爬山,我小时候,这天都是早早关门插艾草。”   杭奶奶没好气地推推他,“不看就一边去,挡着我和敏敏坐了。”   “我乐意坐哪就坐哪!”   眼看老两口又要吵架,杭大伯推开厨房门圆场,“咱们都住城里,哪讲究这些。”他放下切好的果盘,身上飘着一阵粽叶的香味。   “我看人家老板就很懂。”杭爷爷扯过杭敏的手腕,摸着鲜亮的五彩绳,咂嘴道:“嚯,还打花样了。”   杭敏手腕上赫然一圈五彩绳,中心处甚至还缠了个复杂的花结。   “老板给我做的,说叫‘金刚结’。”杭敏美滋滋说道。   这时杭姐姐也抱着小女儿出来,小家伙四五岁年纪,白白嫩嫩的分外可爱,朝着杭敏伸胳膊。   “囡囡~小姨想死你了,快让小姨抱抱~”   杭敏接过小外甥女,突然瞧见那白乎乎的肉胳膊上好几个红点,眉毛一皱,“姐,囡囡胳膊怎么了?”   “天热了,蚊虫防不胜防,”说到这个,杭姐姐也是心烦,“窗纱蚊帐齐上阵,还是咬了几口。”   “晚上看不见更糟,被咬的直哭。”她心疼道。   杭敏也无法,余光瞥见小家伙扒拉着自己的五彩绳,随口哄道:“你喜欢呀,小姨摘下来给你哦。”   “哪能随便摘?”杭爷爷连忙制止,“五彩绳端午戴上,等之后下雨才能剪断,随水流走,那叫‘送灾’!”   “哪有这么多说法呀。”杭堂哥笑呵呵磕着瓜子。   岂料杭敏诶了一声,“好像老板也是这么叮嘱我的?”   “还算有人懂行。”杭爷爷哼了一声。   “那不能给囡囡了吗?”杭敏抱着囡囡拍拍。   杭姐姐笑望着女儿,“这是小姨的东西哦,不可以随便要。”   囡囡小脸蛋似懂非懂,还是乖乖放开了五彩绳,看得杭敏心疼,赶忙佯装想起什么。   “诶呦,小姨忘了一件大事!”   她扒拉着背包,“小姨给家里带了粽子哦。”   “种纸?”小姑娘奶声奶气道。   无人能拒绝不哭闹的乖巧小孩,一家人脸上皆是笑意。   “是粽子哦。”   杭敏从背包呼啦啦扯出一大包草绳串起的粽子。   “回来就背了一个背包,里面大半还都是粽子,”杭妈接过,有些心疼,“家里又不是没有。”   “那哪能一样!”杭敏把头摇出残影,义正言辞道:“这可是老板包的粽子!”   “粽子能有啥花样,乱花钱。”杭爷爷熟练地抬杠。   杭敏不满,刚想反驳,就见堂弟贼兮兮凑过来,“姐,就是上次做青团的那家?”   “没错!”她自豪道。   怎料一家人更加狐疑,“青团?”杭爸摸着下巴,“你什么时候带青团回来过?”   杭敏神色一滞,猛的想起清明时的青团,她是带了一盒,但在回程路上,她就没忍住,给开盒了……   连堂弟吃的那颗,也是接她时,从她嘴里抠出来的余粮。   “啊哈哈……没有啊,青团是我路上的干粮,对,干粮!”   杭姐姐笑得危险,“你从郊市回来,高铁只需四十分钟。”   杭敏额头冒汗,眼看自己要被群而攻之,她赶忙转移火力。   “臭小子!话这么多,去拿碗装我的粽子!”   杭堂弟自知失言,老老实实挨了一拳,从厨房捧出两个盆来。   “家里的也煮好了。”他道。   杭敏连连招呼,“来来大家快尝尝!可好吃了!”   杭堂哥挑拨道:“所以你又吃过了?”   “少冤枉我,我一口没吃,想着带回来一起吃的,”杭敏翻个白眼,“只是老板做的东西没有不好吃的。” 仈_○_電_ 耔_書 _ω_ω_ ω _.t x t 0 2. c o m   杭家人没少听杭敏吹嘘这位老板,如今终于能亲自尝尝,也很捧场点头,只有老杠精杭爷爷合上报纸,哼道:   “我还是那句话,粽子只有碱水粽最传统最好吃,”他扫一眼那盆包法五花八门的粽子,“花里胡哨!”   杭敏早习惯自家爷爷这幅做派,从粽子堆里翻出一个,“有碱水粽,您尝尝?”   “我不,我就吃我包的。”杭爷爷拿了旁边盆里的自家粽子。   “好吧。”杭敏耸耸肩,把手上的碱水粽放在一边。   她可不爱素不拉几的碱水粽,买它只为杭爷爷爱吃。   可当她一放下,杭爷爷的小眼神就不住往那碱水粽上看。   碱水粽被包成三角捆得板板正正,表皮的粽叶绿油油的,看不见一点内馅。   再看看自己手上的,几十年的手法丝毫没变,泛着层灰灰的色泽,内馅也总是从边缘露出来,家里人不止一次抱怨过。   或许他该改良改良手法,让孩子们吃得高兴点。   杭爷爷这样劝慰着自己,抓过杭敏带回的碱水粽,假装没看见家人们揶揄的眼神。   “我倒看看它有多好吃。”他嘟嘟囔囔着撕开粽叶。   一下手,就发觉手感不同。   自家的粽子撕叶时是场硬仗,得小心力道,不然就是叶子带着糯米四分五裂,可这个粽子,轻而易举便脱了皮,掉在碗里时,仍是稳稳的三角状。   有、有点实力。   杭爷爷气焰熄了大半,试探地咬了一口。   糯米既分明又粘连,咬下去弹牙却不硌,淡淡的碱味混着粽叶的清香,如一碗新米蒸制的白饭,如一个新麦揉制的馒头,是很淳朴的美味。   他闷头嚼着,转眼半个粽子下了肚。   “爸,粽子不好消化,您少吃点。”杭爸担心。   杭敏也道:“就是啊爷爷,还有好多味道呢,您留着肚子都尝尝?”   杭爷爷不耐烦摆手,“我就只吃碱水粽!”   “……行叭。”   “别管这老东西,”杭奶奶翻个白眼,“你说碱水粽好吃,我偏说我老家那边的肉粽好吃。”   身处偏北的杭家人懵逼抬头,“粽子也有肉?”   “跟着你爷爷,一个个的都没见识。”   南方出身的杭奶奶哼笑,在粽子盆里翻找,拿出个长筒状的粽子,“还是这位老板懂行,这个形状肯定是肉粽。”   果不其然,解开棉线,白润的糯米中心,一大块棕色氤氲着,她从中掰开,露出里面诱人的肉块,把糯米浸得油亮。   杭奶奶把肉多的一半塞给杭敏,“快尝尝,肉粽可好吃了。”   “这能好吃?”杭家人有些犹疑,但瞧着淌下来的琥珀色酱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杭敏没这些顾虑,“我相信老板的手艺!”她啊呜咬了一大口,本就圆亮的眸子更加溜圆。   “什么味呀”杭家人好奇道。   “肉好肥……”   “噫,那得多腻。”杭姐姐一脸嫌弃。   杭堂弟目光不离颤颤巍巍的肉块,“但这个颜色好诱人。”   “(嚼)有眼光。”杭敏朝小弟竖了个拇指,恋恋不舍咽下这口。   “腻也好好吃,太香了,像炖烂的五花肉,又多了股香料的味道,那种很纯的丝丝油香味,入口就化,糯米超配的,凉丝丝软糯糯。”   杭敏说着又馋了,狠狠一大口,“啊,油脂和米的香味……”她眯着眼享受道。   “……”   杭家人一阵沉默,旋即不约而同,好几只手伸向粽子盆。   奈何僧多粥少,只有几个人抢到了肉粽。   “敏敏,怎么不多带点回来。”杭妈把抢到的肉粽递给杭姐姐,抱怨道。   杭敏眼泪巴巴,“妈妈,之前你还心疼我带这么多粽子很重呢。”   杭妈轻咳一声。   “行了,少耍宝。”杭姐姐一手揽着女儿,一手掰开粽子递给杭妈,见女儿眼巴巴的,随手沾了点肉汁,给她尝尝。   杭敏立即变脸,嘿嘿直笑,“还有好多味道呢,尝尝其他的呗。”   她拿起最上边的方形粽,回忆了一下,笑道:“这是怪味粽。”   新奇的名字一下子吸引来家里小辈的目光,看着杭敏麻溜拆开,一股咸辣味从糯米缝里钻出来。   “这什么味?”长辈们猜不出来。   杭堂弟笃定道:“是辣条。”还是他最爱的那个牌子。   “什么?”杭姐姐捂着女儿的口鼻退了几步,生怕让孩子沾上这可怕的东西。   杭敏推开小弟的脸,“让姐先尝尝嗷。”她好奇地咬了一口。   杭爸已经看透一切,“肯定说好吃。”   几个长辈板着脸点头。   “好次!辣条咸辣味,还有咸蛋黄和肉松,居然还有花生碎,像饭团!”   杭敏眼睛亮亮的点评,掰点给小弟,再掰点给大哥,还想掰点给老姐,就看她警惕目光,不由撇撇嘴。   “姐,你真是个无趣的成年人。”   杭姐姐不语,只是遮住女儿的眼,然后伸头,一口咬掉了杭敏手上的怪味粽。   “本来就没几个怪味粽!”杭敏惨叫。   “嗯,味道不错。”   笑闹里,一盆粽子下了一半。   杭妈妈晃晃盆,拎了个鸡蛋大小的小粽子,“大的吃完了,才发现底下还有小粽子呢。”   “诶呦我给忘了,”杭敏扑过来,宝贝地抱着小粽子们,“这些小的才是宝贝。”   “老板说,这叫‘八珍一口粽’,里面有些馅料难得,想着人人有份,做成小粽子了。呜老板真好。”   她的话没有引起杭家人任何的珍惜,反而更加虎视眈眈。   杭堂弟率先抢了个小粽子,“让我尝尝什么味!”   鸡蛋大小的粽子被他一口塞进嘴,倏而发出一阵脆爽的咀嚼声。   “你牙掉了?”   “才不是,”他嚼得嘎嘣响,“是脆骨,焦焦脆脆的。”   杭敏拍手,“那这就是椒盐脆骨粽了。”   “不爱这口。”   杭大伯摇头,揭开自己的小粽子,特地掰开看看,瞧着淡绿温润的馅料,他眼睛一亮。   “有股茶香。”   杭敏翻着手机,“应该是云雾茶香竹粽。”   杭大伯咀嚼着茶香粽,清淡的茶香和些微的竹香让他满意点头。   “很是清爽,像喝了盏好茶。”   “我这个应该是肉粽吧。”杭堂哥在旁边看着自己褐色内馅的小粽子,一大口塞进嘴,而后一愣。   酸甜味刺激着味蕾。   沁凉的温度让燥热的喉舌温顺下来,酸度恰到好处,缓解了刚才吃过肉粽的油腻感,甜味又十分可口,叫他的肚子吵着再来几块粽。   杭敏在一边拿着笔记本记录,“啥味啊哥?”   “话梅的味道。”杭堂哥咽下这口酸酸凉凉的粽子。   “哦,这是冰沁话梅粽。”   “真有意思。”杭爸笑着说道,也打开自己的粽子,居然是紫色的。   “您的不用看,肯定是芋泥爆浆粽。”杭敏肯定道。   “总要尝尝味道。”杭爸咬下一口,瞬间,嘴边溢出道芋泥混着芝士芯的流心。   他急忙伸手接,吸走手上的流心,挑眉道:“口感好绵哦。”   “那不正好,你爱吃甜的。”杭妈信手打开一个小粽子,随口咬下,下一刻,她一怔,把剩下的粽子抬到眼前。   口中传来馥郁到浓烈的鲜味,她有些惊讶道:“这是…菌菇?”   “您吃到了?”   杭敏冲过来,眼巴巴望着这枚茶褐色馅料的粽子,“这里是菌菇火腿粽,边有鸡枞羊肚菌好多好多菌呢!”   或许听到了这话,更或许大家闻到了这股霸道至极的鲜味,所有人目光投过来。   “真有这些菌?那可够稀罕的。”   杭妈妈品味着这口吸饱了山珍鲜味的糯米,顶着女儿可怜兮兮的目光,默默把剩下的一半塞进了口。   “妈妈,爱呢……”   “谁让你不带青团回来,”知女莫若母,杭妈妈似笑非笑点点杭敏的额头,“说什么干粮,肯定是半路馋了吃掉了。”   “肯定是,”杭爸也回过味来,“自己在外吃香喝辣,也不想想家里。”   杭敏捂头,“我这不带回来粽子了吗!”   “这是将功赎罪。”杭姐姐按着杭敏的肩膀,从她头顶伸手拿了个粽子,打开一看,嘿了一声。   杭敏坚强地探头看,“这、这是藜麦紫薯粽……”   “不错,适合我。”   管理身材的杭姐姐咬了一口,藜麦嚼着尚有口感,香菇和紫薯的咸甜味恰到好处。   她随口问道:“咱们吃过几个馅了?”   杭敏数数记录,“六个了,还差俩味。”   这时,沉寂许久的杭爷爷开了口。   他嘴巴鼓鼓囊囊的道:“第七个,应该是凉虾。”   “凉虾?”杭敏讶异,“没这个味啊?”   杭爷爷一瞪眼,“咋可能没有。”   他打开吃剩的粽子叶,指着上边一捏捏残骸,“透明的,软弹的,可不就是凉虾?”   “也是怪,凉虾用芒果和椰奶包?”杭爷爷嘟囔着。   杭敏倏而反应过来,大笑道:“爷爷,这是西米椰浆粽,您说的凉虾,是西米啦。”   杭爷爷摆手敷衍,“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叫法。”   杭敏笑眯眯的,“所以好吃吗?”   “……甜甜凉凉的,还行。”   杭堂弟长长哦了一声,然后假装反应过来,“不对啊,爷爷您不是只爱碱水粽吗?”   此话一出,所有杭家人皆意味深长看过来,看得杭爷爷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   “人会变的!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小辈们纵容笑着称是,只有杭奶奶笑骂一句“老家伙”。   之后大家伙又吃了几个,都没吃到最后一个味道。   “姐,真有第八个味道?”   “老板才不会骗我,”杭敏认真地翻找,“都吃完的话,迟早能尝到。”   “吃这么多了,当心积食,”杭奶奶关心着,“明天再吃吧,乖啊。”   “好吧。”   最热情的小辈们停手,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小……姨……”   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引来所有人目光,于是他们瞧见了囡囡手里挥舞的奇形怪状的粽子。   杭姐姐以为这粽子的形状是孩子胡乱捏成这样的,连忙道:“宝宝,粽子可不能玩。”   把粽子解救出来,众人这才发觉,这粽子就是这幅模样。   杭堂弟思索着,“细看好像是个口袋模样?”   熟悉花样的杭奶奶摇头,“不对,这是福袋的形状。”   “这就对了!”杭敏突然兴奋,“这是福袋荷包粽。老板说一份八珍一口粽里只有一个!”   一听名字,大家便明白了寓意,皆高兴地逗囡囡。   “咱们宝贝有福气呢。”   杭姐姐笑容最甚,掰一小块给囡囡嚼,再将剩下的皆平分给家里人。   知道囡囡年纪小,吃不了一整个,大家皆自然接过,尝着这口五色杂粮的皮,和绵密红豆沙以及一枚蜜渍红枣。   “甜蜜蜜,这个味道当结尾真不错。”   杭敏笑嘻嘻说着,正当大家应和时,囡囡挥舞着小手,吸引来家人们的目光。   在这些包容温柔的视线里,囡囡张张小嘴,吐了两个字正腔圆的字。   “粽!子!”   一阵欢笑。   充当背景音的电视播放着电视剧,屋子里粽子香混着七嘴八舌的家常声,这样的安宁让囡囡打了个哈欠。   杭敏敏锐瞧见这幕,接过小家伙,“我也困了,我带着她睡个中觉。”   岂料她没抱过来。   “囡囡一睡就有小虫子咬,要哭,当心吵到你。”杭姐姐摇头。   “没事儿,”杭敏声音里已经有浓重的困意,“我头上还有老板画的‘王’呢……虫子才不敢来……”   “都多大了,还玩这些。”   杭姐姐忍着笑给妹妹和女儿盖上薄毯,压好蚊帐,旋即轻轻拍着女儿,生怕她哭闹吵醒杭敏。   可让她惊讶的事发生了。   囡囡缩在杭敏的怀里,小脸贴着那条五彩绳,睡得香甜。   “咔嚓。”   瑾玉剪掉多余的五彩绳,绑了个漂亮的双联结。   “好了,这下便无虫豸上身了。”她摸摸五彩绳和银杏粗粝的树干。   簌簌……   听着银杏撒娇的动静,山神娘娘笑它,“白长这些岁数,居然也和人类一样,怕这些小虫子。”   她回想起今日一天的鸡飞狗跳,叹了一声。   “五彩绳本该家中自行准备的,奈何这代人类居然不甚知晓,使得我匆匆忙忙炮制。”   说着,她突然想起给庄妍系五彩绳时,她含着薄泪的模样,话锋一转。   “也罢,既然收到他们强烈的避虫执念,给些开过光的五彩绳又如何。”   捻着最后一条五彩绳,瑾玉望向山路上那人,嘴角不自觉带了抹笑。   “总是迟迟来。”   她轻盈往山下去,行至一半,她脚步一顿,黝黑眸子于阴暗处泛起荧绿,定于一处。   那处阴凉遮蔽,黄褐枯叶层层。   “你这小家伙,怎来了人类活动的地界?”   瑾玉自语,捡根长树枝,戳戳这片枯叶。   没有动静。   山神娘娘低笑,“未开灵的小家伙,当真憨态可掬。”   她使力,于枯叶上一戳,一挑,一根黄褐斑斓的尖吻蝮被拉成一条,足有半人高。   “你呀你,脾气差,胆子大,惊你你不躲,等人踩上去,冷不丁来一口。”   山神娘娘对尖吻蝮的癫性情很是无奈,“看来需嘱咐它们,多加管辖才是。”   正欲掐决,唤后山开灵精怪引走这条尖吻蝮,就听得身后传来裴雪樵讶异的声音。   “瑾玉?”   她手一抖,一条黄褐色的长条状物体被高高抛起,旋即一阵风声,呈抛物线消失在了深林。   不小心来了个“走你”动作的山神娘娘默默把树枝抛开。   “别怕,这里没有蛇哦。”   抱歉啦,小家伙。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惬意地沉入浴桶,周遭是氤氲的兰草香。   “端午日洗浴兰汤是项古俗,这里的‘兰’并非兰花,而是佩兰哦,有香香的味道,可以煎水沐浴。” 第65章 百味泡菜+水引饼   ◎春天采的山茱萸十二斤,夏天收的朝天椒十二钱……◎   小满匆匆,芒种将至。   这个时节的雨水充沛,瑾玉占了个好日头的天气,正翻动着后院阴凉的数十个罐子。   “什么味道呀,又甜又酸又香的?”   计欢欢的声音从外边透进来,瑾玉连忙盖上罐子——不怪她谨慎,只怪某些人太馋,一天天缠着问自己这些罐子里都是什么好吃的。   “翻翻酱而已。”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笑盈盈迎出去,便见门口站了十来个人,皆是云岫村的村民。   “农忙时节,各位怎的来了?”山神娘娘笑容微滞,“可是出什么事?”   赵二姐打头,麦色皮肤涨红,支支吾吾道:“地里好得很嘞,就是,就是……”   她说着说着自己恼火起来,一跺脚,把身后的人拉出来。   “你自己的事儿,自己说!”   “妈!轻点!”   赵芳菲踉踉跄跄站稳,转向瑾玉时,也笑得纠结。   瑾玉早已携地脉环视了云岫村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放下心后,她好笑道:   “究竟何事?尽管说便是。”   “哎呀芳菲姐,怎么临到头了你怂了。”计欢欢扒拉开赵芳菲,拉住瑾玉开口。   “老板,我之前不是直播回馈粉丝吗?吃得是你做的苦菜。”   瑾玉点头,“记得,”顿了顿,她笑道:“我看了评论,很多人似乎对你怨念颇深。”   计欢欢摆手,“那还不是因为他们馋。”   瑾玉似笑非笑看她。   计欢欢佯装看不见调侃目光,继续道:   “那天我吃的时候,很多人就在要链接。后来我吃完你做的,没过瘾,就出门找芳菲姐,要了点她家的泡菜。”   “谁知道!”她一拍手,“我回去继续吃的时候,很多人也看上了芳菲姐家的泡菜!”   说到这里,她眨巴着眼望瑾玉,“老板,你懂我的意思吗?”   瑾玉垂眸,又一瞬的若有所思,再抬头,依旧一抹熟悉的微笑。   “你不讲明白,我又如何懂得呢?”   “你肯定懂了,”计欢欢嘟囔,而话到这个份上,已经很直白了,“我是想着,能不能让芳菲姐卖——”   尾音被赵芳菲打断,人也被拉到了身后。   “我来说吧。”   赵芳菲望向这位比她年轻许多的厉害姑娘,神色郑重道:   “瑾玉老板,我看过欢欢的直播间,确实有很多人诉求泡菜,我想……我想试试加工泡菜售卖。”   见赵芳菲终于站出来,瑾玉笑意微深,却不叫她瞧见赞赏,只淡然道:“你难道不知,许多网上中人的言论,或许只是说说而已?”   “我明白。”赵芳菲点头,似乎怕说服力不够,她又重重点了几下。   “我和欢欢研究过,这些数据可能折半,甚至可能没有十分之一,但是……”   她突然回头看了圈村民,转过来时,眼中有泪,“但是哪怕是十分之一,也够拉活十来个人的营生了。”   “……”   忽而有风吹来,瑾玉敛眸,感受着自神像接受到的虔诚愿力——那是凡人最纯净的,只希望好好活着的企盼。   似有叹息回响。   神明微叹,温和道:“是件好事,但行去做便是,找我是为何呢?”   对着瑾玉澄净的眸子,赵芳菲莫名抛却来时的忐忑,唯有一腔真诚。   “因为是沾了您的热度,他们才注意到村里的泡菜,如果要出售,肯定会牵扯到您,所以必然要来征求您的同意——我们会供您几分利的!”   瑾玉歪歪头,“若我不同意呢?”   这句话戳中赵芳菲最深的顾虑,她黯然道:“或许不再想这个事,或许换个道重新开始。”   瑾玉挑眉,视线透过赵芳菲,静静瞧着面露心疼的赵二姐,无奈的计欢欢,以及一众沉默的,犹如道边最常见又最平凡树木的村民们。   无论如何,他们皆不曾开口求情。   “我答应了。”   赵芳菲倏地抬眼,对上一汪弯弯月牙,“当、当真?”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真。”   瑾玉以一种欣赏眼神,收敛尽十余双燃起希望的目光,继而话锋一转。   “甚至你们可以用我的名号,”她抚摸着云岫村民持续修缮的廊柱,“但同样的,泡菜的品质要依我的来……”   “我同意!”   赵芳菲噌的举手。   瑾玉一哽,“事先说好,我的规矩可是很严格……”   “我们都同意!”   一众村民皆十分欢喜道:“有瑾玉姑娘把控,肯定更好吃,食客更喜欢!”   “……”   瑾玉张张唇,最后只轻轻笑了几声,“那便走吧。”   这下村民们疑惑了,“去哪?”   “去云岫村教你们做泡菜呀。”   刚才勇于担事的赵芳菲忽而手足无措起来,“这这这,这得挑黄历找个好日子吧。”   “就是,不得杀个猪庆祝庆祝,再感谢感谢老板你啊?”有村民也开口。   “择日不如撞日。”   瑾玉笑眯眯的,“况且,你们忘了我是谁了?”   “今日就是好日子,往后一月,鲜少有好日头的。”她笃定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彻底信服,簇拥着她出了山神庙。   云岫村广场。   听闻赵芳菲要牵头卖泡菜,村里百来人来了近百人,没来的都是身子实在不好的,就这样黑压压围了广场一圈。   赵芳菲站在中间,目光难掩紧张,深吸一气,她大声道:   “大家,先前儿我和你们通过气,要做泡菜、卖泡菜。我身边的人是第一批,无论成不成,先试波水。要是买卖不错,大家尽管加入,咱们一块发财!”   瑾玉站在树荫下,赞赏道:“从容不迫,是个好苗子。”   赵二姐怔怔望着女儿,闻言侧脸擦擦眼,强笑道:“怪我没出息,把她生在这破地方,快四十了还在靠卖力气过活。”   那边的赵芳菲若有所感,望过来瞧见老娘,笑着龇出一口白牙,惹得赵二姐破涕为笑,嗔骂了句土话。   瑾玉将一切尽收眼底,但笑不语。   另一边,计欢欢凑过来,朝她举起手机,“老板,看我设计的包装符号。”   上面是一朵圆滚滚的云朵。   瑾玉忍笑,“怎的如此、如此丰满?”   “云不就白白胖胖吗?”计欢欢纳罕。   “云体是湿润稀薄的。”她再看一眼那胖滚滚的云朵,忍俊不禁。   “老板你摸过啊?”   瑾玉倏而笑容一僵。   幸而计欢欢只是随口一说,苦恼道:“不过我也觉得这云看起来很普通,但泡菜就叫‘云岫泡菜’,岫表现不出来,只能在云上下功夫了。”   瑾玉悠悠打着扇,“你可知云岫山的名字因何而来?”   计欢欢知道企业文化丰富度的重要性,立马求问,“怎么来的?”   “云岫二字源*于山神庙里的那尊神明。”   “我有问题,”计欢欢举手,“难道不是因为云岫山叫云岫山,里边的神仙才叫‘灵应云岫佑世元君’吗?”   她可是查过资料的!   瑾玉就这样听着这姑娘念了自己的神名,眼角一跳。   感受着神像处传来的波动,她无奈道:“非也,非也。”   “是神明展露出‘云岫’的意头,此名从此而来。”她意味深长道。   计欢欢长长哦了一声,“真玄乎,”她又挠挠头,“所以什么是‘云岫’的意头?”   “很明显呀,神明出行时,以云气随身,而岫……古时有语:山有玉为岫,便是此意了。”   “老板你的意思是云岫山里有玉石矿?天,是真的吗?那还卖什么泡菜啊!”   瑾玉微笑。   她拿过计欢欢的手机,行云流水几道简笔,勾勒出一座蒙着云雾的写意青山。   “旁的你也不懂,不若就以云岫山为题便是。”   知道是自己多想了的计欢欢有些失望,但接过手机一看,眼睛一亮。   “简单几道就这么好看,老板厉害!”她美滋滋道:“就用这个申请商标。”   瑾玉尚有些思虑,“泡菜人人可做,会有食客购买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   计欢欢按灭手机,自得道:   “现代追求的就是简单便捷,泡菜再好做,打工人下班也只想玩会手机吃点现成的——怎么眼泪突然流出来了。”   她甩甩头,把打工时期的苦涩甩出去,这才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老板,你教大家做泡菜的时候,我能不能开直播预热一下?”   “当然可以。”   瑾玉起身,走向准备妥当的村民。   三脚架支着相机,架在广场柳树底下,镜头框住古朴村落。   连接的手机直播间,刷刷进来十来个观众,并持续上涨着,但历经上次的直播,大家并没说话,只警惕着主播会不会又掏出什么馋人美食。   当瑾玉标志性的衫裙一出现,瞬间几条弹幕飘过。   [第一次在直播里看老板,我直接嗨老婆!]   [前面的真不矜持,老板看我!家里缺条吃泔水的小狗吗汪汪!]   当镜头扫过摆开的十余个大陶坛时,观众这才想起来这是个美食频道。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那罪恶的小菜和馒头……]   [诶?空的?难道是看见我锲而不舍要链接了?]   “正是呢,多谢大家的喜欢。”   瑾玉第一次朝镜头挥挥手,虽仍瞧不见面容,但单凭声音,都透着股从容淡雅。   她摆手掠过备好的食材,“今日我教导村民们制作泡菜,大家若想学,也可以尝试哦。”   [老板好像哄小孩子哦,本宝宝承认被哄到了,这就从被窝爬起来学习。]   [居然愿意教所有人?老板大气,但我还是算了,我爱吃现成。]   [啊啊早就馋这口了,但家里没菜了,所以我把狗子的今日蔬菜扣掉了。]   [狗子:为我花生。]   瑾玉很喜欢这些弹幕的活泼,笑盈盈看着,同时检查着村民准备的蔬菜。   不同于那日的厨余边角料,今日的蔬菜齐整水灵,从地里摘下来大抵没超过半天,弹幕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还在想要不要煞风景,那天的泡菜可是厨余废料的,现在看,还是很有诚意的。]   [刚摘下来的蔬菜就是新鲜啊。]   “以后皆以此品质。”瑾玉望向赵芳菲,脸上虽带笑,却有着股莫名的压迫。   “肯定的。”赵芳菲赶忙点头。   “那便开始吧。”   继那日的卷心菜、黄瓜、萝卜、西芹,案上又多了两样时令菜蔬——莴笋、芜菁。   瑾玉正欲教导村民们切分食材,便瞧着他们个个利落手法,反应过来他们不是厨房新手,忽而有了想法。   “依你们自己的手法切吧。”   村民知道瑾玉心里有数,于是有些切条,有些切滚刀块,还有切丁的。   瑾玉一个个巡视过去,计欢欢举着镜头跟着她,弹幕始终滚动着。   [泡菜切条才好吃,切别的形状是干啥。]   [我家就是切小丁,拌饭最好吃了!]   [萝卜滚刀块多好吃啊,厚的地方脆,薄的地方绵。]   “诸位说的皆有道理,所以我们的泡菜也会在包装上标明类型。”   瑾玉与赵芳菲达成共识,笑道:“不仅是形状,我们还会在每袋上标注制作的村民。”   [这么详细吗?都是老板你教的,味道应该大差不差吧?]   “非也,做菜素来百家百味,纵是我把关,亦有些微差别。”   她扫过一众听到这话紧张起来的村民,似笑非笑道:   “所以大家可以尝试选出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哦,当然,亦可选最难吃的,我们会处理。”   赵芳菲在一边压低声音,兴奋道:“这法子好,让他们个个认真对待。”   [我要是村民我就冒汗了,生怕公开处刑。]   瑾玉轻笑,回到自己位置,“第二步,杀青。”   她抄起竹夹子,“泡菜最好不沾铁,否则易变色有铁锈味。”   村民里有一人拍腿,“我说我做的泡菜有时候颜色不好看呢!”   “今后注意便是,”瑾玉压下浸入热水的蔬菜,“焯水时间宁短勿长。”   村民们没有置喙,都有自己的标准,而弹幕就惨了。   [救,所以有标准时间吗?]   [这就是中式菜品的“片刻”“少许”吗。]   [笨啊,不行就跟着老板来呗,她煮多久你就煮多久啊。]   [但是我的菜还没切好……]   [你回家吧,人家下一步了。]   “甩去水分,最重要的一步,揉盐入味。”   瑾玉挽好袖口,“既做快手泡菜,盐量减三成,吃起来也健康些。”   “揉菜如推拿,将盐细细揉进去。”她仔细教导着村民。   [啊,肩膀酸酸的,该去按摩按摩了。]   [要揉这么久啊,我累了。]   “要揉透,”瑾玉环视过村民,“记住你们手里泡菜的色泽,今后便是这样的标准。”   [这样吗?一张五颜六色的揉烂蔬菜图片。]   [哪来的大力水手!]   [如果蔬菜会说话,它们一定会说这个盆就是地狱写照。]   计欢欢憋着笑递给瑾玉瞧,惹得她找回许久之前的无奈,失笑道:“太大力了。”   她仔细讲解了一会做法,而村民那边,泡菜已经晾干,干净陶罐也排排站好。   将泡菜依次码入,瑾玉忙里偷闲道:“也可偷懒用烘干机,但味道会干涩些,”她忽然转头轻笑,“东南角穿黄衣服的小姑娘,别偷吃了。”   画面外传来计欢欢的哀嚎,“老板你怎么看到我的!”   弹幕飘过一排哈哈哈。   泡菜做到这里,已经成了大半,最后无非是封缸。   瑾玉惯以水封缸,而村民笑呵呵道:“村里习惯放石头。”   “皆可。”瑾玉纵着他们。   于是各个村民搬来自家的镇石,个个皆是他们用了多年的圆滑石头。   镜头敬业收录着,然后弹幕来劲了。   [我要买那个圆石头的,圆滚滚的石头压出来的泡菜一定很好吃吧。]   [你这话有逻辑吗?那我要有花纹的。]   [想过挑泡菜颜值购买,愣是没想到有人靠挑石头选择的。]   [那我要买穿红衣服的阿姨做的,我喜欢红色。]   [这直播间坏掉了。]   瑾玉笑眯眯瞧着弹幕,开口,“因为是快手泡菜,用料轻,保质期比较短,大家要及时吃掉哦。”   [你多虑了,我拿到的当天就不可能剩下。]   [我早上吃中午吃晚上吃!]   [那你不如我,我还要加上上午茶和下午茶。]   [呜呜我现在就想吃,明明在吃午饭,但嘴里好淡哦。]   看到这条弹幕,瑾玉抬头望望天色,忽而惊道:“哎呀,忘了时间了。”   日头正值中心。   “是啊,忙着忙着就十二点了,”赵芳菲看了眼手机,拦住要上山的瑾玉,“留村里吃顿饭吧。”   瑾玉庆幸着下山时告知食客今日歇业,否则食客们上山,看着关门的山神庙,不知要拉着她哭成什么样。   “也好,”她应下,又拦住兴冲冲准备去做大宴的赵芳菲,“简单些便好。”   她想起早时扫视山神庙时看到的一幕,“我闻见水引饼的味道了,拌些便是。”   赵芳菲一愣,“水引饼是啥?”   瑾玉反应过来,“凉皮切宽条就是水引饼。”   “凉皮?这也太素了,哪能招待呢?”   “皆是云岫山的人,何谈招待,”瑾玉认真道:“就吃它,不然我回庙里吃。”   赵芳菲连连哎呀几声,应下小跑离开,没一会,她连着做泡菜的村民抱来一摞蒸笼,揭开看,刷好油的凉皮晶莹剔透,十分透亮。   先前做泡菜的木桌被七拼八凑地摆成长桌,十来个人捧着瓷碗,里面的凉皮切成宽条,摆着新泡菜,淋了层芝麻酱,生生冲淡了日光的燥热。   计欢欢兢兢业业举着镜头,让每个观众都能看到一碗碗的凉皮,弹幕又开始哀嚎。   [我就知道早晚要馋我。]   [说好的预售泡菜,你们怎么就吃上了!]   [好水灵的黄瓜……我需要食物……]   [我买的凉皮要是也有这个分量就好了。]   镜头外,计欢欢也馋得不行,摆稳相机,她扑到桌上,挑起一筷子浸透芝麻酱的凉皮,吸溜了一大口。   云岫村自产的芝麻酱哪怕泄开,质地也分外浓稠,香味浓郁,搭配着清爽泡菜和凉皮,清凉解暑。   “好次!”   她又吸溜好几口,忽然顿住,“但颜色和味道有点寡淡啊……”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优雅进食的瑾玉。   瑾玉顿了顿,配合道:“你的意思呢?”   计欢欢搓搓手,贼兮兮笑道:“要是有点辣酱更好吃。”   瑾玉叹笑,“我就知道,你早就惦记上我那些罐子了。”   “谁让你不说那是什么啊,”计欢欢努力做着可怜巴巴的样子,“老板,让我尝尝吧,孩子馋那些酱很久了。”   弹幕瞧着计欢欢殷勤模样,似乎隔空体会到这股抓心挠肺的馋意,纷纷支援。   [让孩子解解馋吧。]   [看着主播这么可怜,前几天被馋死的怒气终于消散了哈哈。]   “真的给她尝尝?”   瑾玉微笑询问,待得到大多的肯定答复,她轻笑起身,没一会便折返。   “有一罐我放在云岫村了。”她找补道。   计欢欢早已喜得不行,只催促,“快快快,让孩子尝尝。”   水封的坛口一揭开,浓郁的辛香卷出,让没掺和进来的村民也不由自主看过来。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山茱萸辣油。”   一勺色如赤霞的辣酱缓缓落入白瓷碟里,白底衬得红油愈发美艳。   计欢欢已将整个辣油的味道悉数闻透,初闻是椒麻的冲劲,继而山茱萸特殊的酸辛破空而来,而后是发酵后的香醇托住鼻腔。   “我被香迷糊了吗?”她恍惚扇闻着味道,“我好像还能闻到烟熏味,甚至幻视大太阳晒透了的香味。”   “品鉴能力渐长呀,山茱萸辣酱确实要时不时拉出来晒太阳。”   “我、我要吃……”   计欢欢朦胧着眼接过浇了一勺辣酱的凉皮,清爽光滑的凉皮经辣酱点缀,增添了抹热烈活泼的色彩。   红油丝丝渗透,而其余的碎末被一一搅合进芝麻酱。   “吸溜——”   她狠狠嗦了一大口,入口的瞬间,熟悉的香醇味道袭来,紧接着,陌生的咸辣味席卷口腔,咀嚼时,除却清脆泡菜,更多了许多麻香和坚果的口感。   一时间,一桌子人只剩嗦凉皮的声音。   [我就知道,谁想不开让她如愿的啊。]   [又被种草山茱萸辣酱了咋办,这个卖吗?]   瑾玉陪伴着观众,“做法太麻烦了,没法大量售卖呢。”   这条弹幕不死心,追问道:   [那老板愿意教教制方吗?保证不借此盈利,只用来解馋虫。]   瑾玉望着这条弹幕,不知怎的,忽然失笑出声,眉眼也蓦地蹦上抹调皮来。   “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东西食材一概都有限,只难得‘耐心’二字。”   “要春天采的山茱萸十二斤,夏天收的朝天椒十二钱,秋天晒的橘皮十二钱,冬天敛的花椒十二钱。”   “将这四样材料研碎了,于次年立春这日晒干,和在粗盐一块儿,一齐捣碎。”   “又要立冬这日的初雪化水十二钱……”   她声音一顿,而弹幕似乎有人明白了,噌的蹦出好几条:   [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两年的工夫。倘或立冬这日竟不下雪,这却怎处呢?]   瑾玉瞧着,笑了好几声,才忍笑道:   “所以说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雪,便没雪也只好用雨水代替罢了。”   “另春分这日的花露十二钱,谷雨这日的菜籽油十二钱,立夏这日的青梅醋十二钱。”   “把这四样汁水调匀,和了酱料,再加十二钱熟芝麻,十二钱花生碎,装入干净陶罐内,摆在树丛底下。”   “若要馋虫上来时,取出来一勺,用各种主食来配激发香味。”   这时弹幕已明白了大半,一时间蜂拥而来一堆红楼体。   [我的佛祖!怪道这个味儿!]   [这辣酱怕不是要配着满汉全席吃?咱们粗使丫头还是啃个泡菜罢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忙着教导“学生”们,后院书房,风轻轻吹拂过《红楼梦》第七回 。 第66章 青梅饯花小餐   ◎凡交芒种节这日……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滴,取件成功。”   林盈合上快递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从小满预售等到芒种,可算是等来我的宝贝泡菜。嘿,跟瑾玉老板认识久了,咱也学人家文艺了,还会按节气来算日子。”   她自言自语着,手上动作不停,刺啦刺啦地拆着快递箱。   走到自家楼下,她才拆完包装,“呼,包装可真严实。”   虽这样说,她反而更放心,期待地看向快递箱,里面的情景让她一愣。   日日收快递的林盈对各色快递里的包装早已娴熟于心,敷衍点的直接包装袋,贵点的用纸箱,里面也分有填充和无填充。   她根本没想过这一包不到五块钱的泡菜会有填充物防震,甚至——她扒拉一下快递箱,震惊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用干草来填充的。”   干燥蓬松的草丝散发着草木与阳光的香气,认真去看,上面也没有土粒和杂物,足见是特地准备的。   林盈神色复杂,想起瑾玉联动晚上吃点发布的那日直播剪辑,里面那些沧桑的村民,沉默一会,握紧拳认真道:   “我要一直支持云岫泡菜!”   然后她迫不及待取出一袋,查看包装。   包装正面标注着品牌名,她摸摸商标的蒙着白云的青山简笔画,赞了句“好看”,而后仔细看向商标下面的字体。   [制作者:老朱]   [制作人发言:老朱我做泡菜几十年,又有老板指点,对味道非常自信,大家随便吃!]   “哈哈,还真的标出制作者了啊。”   林盈乐了,又翻看几袋,果然制作者与发言各不相同,最后她还是撕开老朱的泡菜。   “就你的发言最自信,我倒要尝尝。”   她随便捻了根萝卜条,打量着,“白萝卜居然没怎么变色。”惊叹着,她塞进嘴。   咔嚓咔嚓……   “之前看‘晚上吃点’直播的时候,她说不酸,我还不信,但,”她砸吧砸吧嘴,“真的不太酸诶。”   又挑根西芹送进嘴,脆爽的咀嚼音回响在楼道。   “(嚼)还有股酒香?是发酵的味道吗?”   再塞一根莴笋条,“哦哦!吃到莴笋的味道了!还多了股香料的味道,好吃好吃!”   一时间,楼道里咔嚓咔嚓声回荡。   “楼里进老鼠了?”刚踏出电梯的住户困惑道。   她们循着声音找过去,便瞧见了缩在角落里啃泡菜的林盈。   “凡凡妈妈?”   林盈被吓了一跳,噌的回头,嘴里还叼着根莴笋条。   待看见几个邻居,她回过神,开口前还舍不得拿开泡菜,反而咔嚓咔嚓嚼进嘴,才尬笑道:   “啊,怎么了吗?”   “没事。”   邻居们一脸无语,和林盈相熟的一人开口:“怎么在外边吃东西?”   还吃得这么香……   “害,吃泡菜呢。”林盈放下心。   “泡菜?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不健康的食品吗?”   “这可是老板做的,肯定健康!”   林盈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想起她们不认识瑾玉,又改口道:“主要是骗孩子的,她们长身体少吃最好,咱们又不怕。”   “也是。”   邻居们皆心领神会,余光落在泡菜袋。   “这款泡菜看起来分量不小,颜色也新鲜啊。”   “那可不,我都吃了一大半了。”   林盈晃晃还有十来根的泡菜,得意的好像是她做的,但很快,她瞧见了邻居们的好奇。   几个邻居间平日经常分享美食,林盈因为厨房杀手的鼎鼎大名,大多时候是被赠予方,可如今……   拿人手软啊。她心里落泪,佯装大方地递出泡菜。   “很好吃,大家尝尝呀。”   无人看出她的强颜欢笑,邻居们客气地捻了一根,旋即,在林盈有所预料的悲伤目光里,她们的眼睛亮了。   “盈盈,这个泡菜……”   “别客气!平时大家送我的东西可不少,我随后再买就行。链接?有的有的,我发群里。”   林盈撑着笑送走欢喜的邻居们,脸色一塌,呜咽起来。   “呜呜买了十包,只剩一包了。”还是人家邻居在她要全赠送时,好心压下的。   她拿出最后的泡菜,恋恋不舍道:“泡菜是预售制啊,再买起码一周,这一周里,只有你陪着我了。”   “不过得小心点,不能给那两个小馋鬼发现。”   “我已经发现了。”   林盈惊恐地看向发声处。   方凡凡站在墙壁转角,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姑娘梳着双马尾,穿着公主裙,可爱极了。   然而可爱小姑娘在自家老妈眼里,就如索命的罗刹。   索命罗刹奶声奶气道:“妈妈,不可以吃独食。”   “只能给你一小半啊!”   林盈痛心地挤出一小半泡菜,合上保鲜盒,抱着剩下的就想走。   “还有姐姐的份哦。”索命罗刹又发话了。   “你个臭机灵鬼!”林盈愤怒。   自从螺蛳粉事件后,方凡凡聪明的小脑瓜已经看穿自家妈妈的双标,于是一提到健康饮食,小棉袄就化身黑心棉,时不时要针对一下。   方凡凡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妈妈昨天才洗过凡凡,我是香香的机灵鬼。”   林盈抵挡不了可爱攻势,哭笑不得。   “臭丫头!你的饭!”   方维维一脸懵逼地接过餐盒,“我又咋了。”   “妈妈在迁怒呢,”方凡凡冲姐姐眨眨眼,“今天的午饭有好吃的。”   方维维眼睛一亮,“山神庙的?”   “是漂亮姐姐教他们做的。”   “懂了!”   她也是看过泡菜视频的一员,也下了单,只是还没到。   “大家今天又有口福了。”   方维维冲进教室,高抬起自己的餐盒。   教室里仍是熟悉的场景,几个同学冲过来,“是老板做的吗?!”   她们知晓,以方维维的伙食,只有这个能解释她在午餐时的自信。   方维维打开食盒,“大差不差,你们知道的,泡菜。”   果然大家不言自明,“你买的到这么早?”   “是我妈买的,她应该是第一批抢购的。”方维维想起林盈怒冲冲的背影,贼兮兮一笑。   在方凡凡盯梢下,说好一小半就是一小半,某人克扣不了,足够几个同学解馋。   “与其说泡菜,更像零食,单吃已经很美味了。”   同学们夸赞闲聊,聊着聊着便提起那日的直播。   “你们看到了吗,这条剪辑的视频上热搜了。”   “内容有趣,很正常。”   “啊,有点怀念我们的种瓜点豆劳动节实践了。”   “你是馋了吧……”   “说到馋,泡菜视频的结尾,那个山茱萸辣酱看起来也好好吃,要是能泡菜沾辣酱,我能吃五个馒头!”   “哈哈我的记忆点倒是在红楼体那段,太逗了。”   “对的!第一次提起看红楼梦的兴趣了!”   季清听着同学们的闲聊,翻开手上书籍的下一页,正是《红楼梦》。   指尖划过第二十七回 ,上书“凡交芒种节这日……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她沉浸在古意有趣的文字里,余光瞥见窗外飘落花瓣,忽而福至心灵。   “今日就是芒种,送花神啊……”   云岫山。   瑾玉拿着一根彩绸,在银杏树下抬起手,下一刻,长满绿叶的树枝垂下。   “乖。”   她系好彩绸,而后遥望群山,瞧见了芒种时节的百花落尽,群芳摇落,神色遗憾。   簌簌……   “你问我身为神明,为何要送同样神格的花神?”   山神娘娘笑笑,“因为我很喜欢花神呀。”   山神与执掌草木神明的关系素来和谐。   回望悠久寿命里偶尔的同道相会,她叹了一声,“灵气渐苏,也不知可有其他神明苏醒。”   簌簌……   “当然,你是我的护法,自然要陪在我身边。”   山神娘娘摸摸银杏粗粝的树干,“从前千年,我们始终彼此为伴呀。”   至于千年的之前?瑾玉微微一笑。   嗡嗡。   她挑眉,无须去看,便猜到何人发来消息。   [漂亮小友:早上好^_^]   簌簌……   “你说他天天早上中午晚上好?呵呵,确实呢。”   瑾玉低头回消息,把吃醋的银杏丢在庙口。   [漂亮小友:今日芒种,不知有什么有趣习俗?]   瑾玉一下下按着键盘,“送花神,尝青梅。”   [漂亮小友:送花神,很有趣。但是尝青梅?应该很酸吧≥_≤]   “尝了就知道了。”   瑾玉笑着收回手机,视线放在灶台旁的竹篓。   竹篓里堆着新送的青梅,青绿饱满的表皮泛着细绒,蒙着层露水。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新酸甜味,她挑挑拣拣选了几个,冲洗干净放在白瓷盘,前往主殿。   主殿还在闭门修缮,但门口已摆着香炉与供案。   将带着水珠的青梅盘摆在正中,旁边围簇着尚存的繁花,另有一匹用花枝柳条编成的轿马,精致小巧,美轮美奂。   瑾玉挥挥香烛,顶上无火自燃,亮起红点。   “好漂亮的马车!”林盈充满惊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瑾玉插好香烛,回身打招呼,便见她喜爱地看着轿马,询问道:“老板,供这个马车是做什么呀?”   “这是花神离时的乘具。”   从瑾玉这里了解了品青梅和送花神的习俗,林盈连连点头。   “真好玩,那老板,我也能给树系彩绸送花神吗?”   “我已为你们备好。”山神娘娘早已料到这幕,裁好的彩绸放在庙门,待食客离时自取。   “老板好!”   林盈感动,随即道出最关心的,“今天吃什么呀?”   “品青梅,自然少不得梅子。”   瑾玉从宝贝罐子堆里捧出两个,在林盈好奇目光里揭开。   “蜜渍梅子。”她指着蒙了一层金黄色糖水的青梅,有花香与甜润的气息弥漫。   再指着另一个泛着暗沉色泽的梅子,它的味道较淡,果香突出。   “这个是盐渍的。今日的饭食,少不得这二样。”   林盈揉揉充满酸甜果香气息的鼻子,得意笑出声。   “哈哈,没泡菜又怎样,我可是大人,我能上山吃饭!”   霎时,因分出大半泡菜产生的悲愤消散殆尽,她高高兴兴尾随去了灶台。   瑾玉揭开冒热气的蒸屉,糯米香四散。   由它晾凉,她捡出几粒盐渍青梅,混着炒香的芝麻碎在石臼里成碎粒,与糯米搅拌均匀,揉搓成一团,然后用食指在饭团中间按出小凹槽。   林盈在一边看着,觉得手法很眼熟,眼睛一亮,“这是,窝窝头?”   瑾玉动作顿了顿,睨一眼林盈,再想想“窝窝头”三字,叹道:“填些馅料而已。”   她舀一勺缤纷时蔬填进去,再揪一块糯米补圆。   “成了。”瑾玉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原本洁白的糯米混入了青梅,增添了些鲜明的色彩,外加金黄的芝麻星星点点布散其间,整体色调清新又丰富。   “就名……青梅酿雪罢!”   林盈挠挠头,“这不就是饭团吗?哦,再加青梅俩字。”   “……”   瑾玉的诗情画意被雨打风吹去,她哽了哽,“行,青梅饭团。”   “尝尝?”山神娘娘不记仇,又想着投喂。   “嗨呀,早就馋了。”   林盈搓搓手,喜滋滋接过青梅酿雪、啊不,青梅饭团,嗅闻着淡淡的酸甜味与糯米的淀粉香味,满怀期待地咬下去。   糯米好软糯,好绵密。   林盈其实不想赞扬最基础的米饭,奈何味道实在绝佳,至少离了山神庙,她找不到能把糯米做到这个份的地方。   品味够这口粘连又不过于紧实的饭团,她才认真感受额外的味道。   盐渍青梅的味道是饭团的核心,它并不过咸,也不过酸,而是恰到好处,与朴实的米饭和鲜灵的时蔬相互映衬,口味复合。   “好有味道,干吃也超棒!”林盈几口塞完饭团,“有蔬菜有主食,还差道蛋白,就是一顿健康餐了。”   说着,她瞧见瑾玉的动作,惊喜道:“排骨!”   瑾玉沥着焯过水的肋骨块,旁边的铁锅烧着热油。   抓一把冰糖撒进去,搅动着糖块化为焦褐糖色,排骨块哗哗倒进去。   “香!”林盈眼睛亮晶晶的。   排骨块很快滚上颜色,一勺淡青的液体沿锅边淋下。   林盈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调味料,“老板,酱油不是黑色的吗?”   “是青梅醋。”瑾玉翻动着排骨,倒入切好的青梅。   青梅遇热发散出酸味,但很快被大火熬进汤汁,浓油赤酱的汤汁包着排骨咕嘟冒着大泡。   “炖至软烂即可。”   她合上锅盖,动作不停,又抬出浸泡着水的鸡胸肉,磨刀切片。   “鸡胸!”   深谙健康餐的林盈对鸡胸肉是爱恨交加,想起它干柴的口感,她打了个颤,凑近看瑾玉如何处理。   切好的肉片并非用鸡蛋搅拌,而是取一勺青梅醋,仔细揉捏入味。   而后鸡蛋与淀粉调成浆,鸡片在里面打个滚,滑入热油,激起一阵细密小泡。   “油炸啊?”她有些失望,这样就不健康了。   瑾玉长筷在油锅几个翻滚,鸡肉片已熟,她夹着一片似笑非笑看来,“那要吃吗?”   “吃!”   热乎的炸鸡片呼呼吹几口凉气,小心送进嘴,林盈倏而睁大眼。   “嘶哈,一点、一点也不柴,好嫩,也不腻,哦!我吃到梅子的味道了!”   她意犹未尽吃完这片,眼巴巴看着锅里一大堆的鸡片被捞出沥油。   “老板……”   “不可以,由着你吃,只怕吃饱也尝不到成品。”   瑾玉深深了解这群食客,无情拒绝。   她重新烧热铁锅,用糖渍青梅酱与米酒调成芡汁,在油锅里勾出浓稠质感,将彩椒丝倒入颠炒,最后滑入酥脆的鸡片。   林盈被这股酸香勾得不行,努力用制作方法转移注意力,“老板,都是酸的,用柠檬汁行不行?”   瑾玉摆盘的手抖了抖,无奈道:“……放过孩子们吧。”   “好吧,”林盈呜呜两声,目光半点不离鸡片,“这菜叫什么呀?”   瑾玉闻言,垂眸观察这道菜肴。   鸡片经过腌制和滑炒,表面微微泛着油光,又经青梅酱运作,多出层浓郁透亮的琥珀光泽,整体还是嫩白的色泽,搭配红黄绿的彩椒丝,显得鲜嫩诱人。   “碎琼点花,再适合不过。”山神娘娘的文艺气息又漫上来了。   “啊?我以为叫梅汁鸡片。”   “……”   瑾玉默默夹了一筷塞进林盈的嘴。   “唔!”   措不及防一口鸡片,林盈一瞬慌乱,很快便被味道吸引过去。   不同于油炸的鸡片,炒制勾芡更多了层果香的酸甜,伴着鸡肉的外酥里嫩,爽口鲜美。   “老板……”想再来一口啊!   “诶呀,排骨好了呢。”瑾玉假装没看见林盈的哀求,扭头揭开排骨的盖子。   揭盖的瞬间,肉的香味霸道席卷周遭空气,似乎有人吸溜了一下口水。   排骨在酱汁里咕噜冒着泡,泛着诱人的酱红色,梅子早已炖化,彻底融入排骨,仅留香气里一丝缠绵的酸甜证明它来过。   林盈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托在下巴,防止口水流出,“老板,能开饭了吗……”她虚弱道。   瑾玉悠悠抄着排骨收汁,“不可,还有一道饮品。”   林盈一个踉跄,欲哭无泪。   梅子的酸甜味道太开胃了,外加她来时吃过半包泡菜,泡菜是什么呀?是开胃爽口的下饭菜!   她现在恨不得嘴巴直接连上胃,把瑾玉做的餐点全卷进嘴!   肚子咕噜传着抗议,她艰难道:“要不,像以前一样,先吃饭?”   瑾玉瞥来一眼,在她希冀的目光里,摇了摇头。   “不要哇——”   林盈惨叫,但敢怒不敢言,她趴在灶台,看着排骨出锅,眼神一转。   “那老板,这道菜名叫啥呀?”   老板坏!等你起个文艺名,我就来个土名!   瑾玉睇了眼林盈,看出她一肚子坏水,不由轻哼。   “哼,就叫梅子排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裁剪着彩绸,徐徐道:   “芒种送花神,不拘材料,彩绸也好,彩纸亦可,只需心意到,花神便能收到心意哦。” 第67章 青梅饯花小餐2   ◎赐尔繁花之生机,草木之葳蕤,秾华不谢,永沐韶光。◎   “饿啊,饿啊……”   山神庙里,林盈像只聒噪的鸟般重复喊饿,试图引发瑾玉的怜悯之心。   瑾玉无动于衷,蹲在水池旁淘洗梅子。   青嫩梅子沾了清水后越发油亮,她拎起一颗对着日光眯眼,“嗯,这种品相最好,酸味正,涩气少。”   捧起一盆青梅,她一转身,就瞧见林盈无力地趴在灶台上,小眼神可怜极了,心下不由有些愧疚。   “罢了,你先用饭。”   话音一落,林盈就噌的蹦起来,“老板你最好了!”   “……你方才是装的?”   “哪有哪有,人家刚才就是饿得没力气嘛。”   林盈笑嘻*嘻接过餐盘,夸张地嗅了嗅饭菜的香味,筷子直直朝梅子排骨伸去。   “满脑子都是你这家伙,我要把你全吃进肚子!”   随着这块油光发亮的排骨愈近,青梅特殊的酸甜味带着香料油脂炖熬的酱香冲进鼻腔,又爆发在口腔。   刚一入口,舌头还没来得及品味,骨头便丝滑脱出,独留一整块鲜嫩多汁的肉在嘴里横冲直撞。   “唔!”   突然,她嘴角溅出一道汁水,连忙用手挡住,腮帮子还在不断嚼着。   汁水全部炖入排骨,咀嚼间,每一丝肉都迸发着味道,让林盈忍不住一块又一块。   这样浓厚的味道吃多了本该会腻的,可因为梅子的加入,巧妙中和了油腻感,让醇香之外,更多了层清新口味。   没几分钟的工夫,属于梅子排骨的地方只剩五六根骨头。   林盈面露失落,用筷子沾了沾剩下的酱汁,坚定地朝瑾玉过去。   “老板,再加一份排骨!”   瑾玉正给鲜青梅划着十字,“此菜味浓,再吃会腻的。”   “没事儿,这不还有饭吗?”   林盈不以为意,拿起先前尝过的青梅饭团,一口进去,清冽的酸梅味便冲去了口腔的油脂厚重感。   “我还能再来一份,不,两份!”她肯定道。   “……好。”   于是餐盘再度补满,林盈神清气爽,抬起筷子。   这一次,她改变了作战策略。   一口青梅饭团一口梅子排骨。   “啊,酸甜解腻!”   一片梅汁鸡片一口饭团。   “香香脆脆嫩嫩,下饭!”   那一口排骨一片鸡肉呢?   “嗯……排骨的味道盖过去了,不过也好吃,赞!”   就这样,她不亦乐乎地尝试着混搭进食,直到最后一口饭团咬得过大,上一口肉还没咽下去,这口便哽在喉咙。   “额——”她捂着喉咙,下意识朝瑾玉伸手。   一口冒着酸味的热水递了过来。   顾不得别的,她狠狠灌了一口,旋即面目狰狞,仍是把这口饭咽了下去,接着把水推远,脑袋一扭,开始呸呸起来。   瑾玉顺着她的背,疑惑道:“水不烫呀。”   林盈缓过劲,吐着舌头皱着脸,“不烫,但很酸!”   “啊?对,这是一沸的梅子水,有些酸。”   “有些?”林盈匪夷所思,抖着手指着那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梅子水,“这玩意又酸又涩,还发苦。”   她吸溜下被酸出来的口水,悲痛道:“比我做的蔬菜汁还难喝!”   “那很可怕了。”   瑾玉说着,回到灶台边的小火炉旁,上面的小壶正咕嘟咕嘟冒泡,里面几枚梅子随着水汽上下浮沉。   “就是这个酸味!”林盈捏着鼻子,瞧着瑾玉不慌不忙扇着炉火,她好奇道:“加冰糖让它自己煮不就好了?”   “那就只剩酸味了。”   瑾玉将最后一个梅子划十字,然后放进清水,不知怎的一挤,一颗果核脱入水底,果肉还保持着完整。   把这颗青梅投入滚着的梅子水,见沸腾水流沉寂,她笑望林盈,“梅子需先杀青,盐搓绒毛,还要煮三沸,否则汤浑味涩,真要和你的蔬菜汁坐一桌了。”   “老板你笑话我!”林盈佯怒。   “岂敢岂敢。”   谈笑里,小壶水复又滚起,瑾玉再往水中丢进几片枇杷叶。   “好像没那么酸了,有种生青梅变熟的感觉。”林盈嘴上说着不喜这股酸味,可鼻子始终嗅闻着。   “此乃二沸水。”   瑾玉用木勺舀起变得淡黄的梅子水,递给林盈。   “应该还是很酸吧。”林盈心理阴影还没散,敬谢不敏。   没推销出去,瑾玉捏着梅子水,朝她晃晃,一饮而尽,脸上无任何异样。   “嘶,难道成了?”林盈知道这位老板做成的皆是美食,短暂的疑惑后,她接过了这杯二沸水,将信将疑嗅了嗅。   比起一沸水尖锐的酸涩,二沸水确实更温和圆融了些,甚至还隐隐有股柔和甜味的踪迹,让她鼓胀的肚子稍稍舒适。   “有点吃太多了。”她嘟囔一句,仰头饮下。   “——噗!”   她狼狈地擦掉嘴边的水渍,想开口控诉,还得先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   “(吸溜)酸的!”   没那么涩,但还是很酸!   瑾玉悠悠摇着扇,“二沸水还未放冰糖,自然是酸的。”   “老板坏!”   “你吃太多了,喝些梅子水助消化。”   林盈一哽,摸摸肚子,能感觉到这口梅子水下肚,堵车的肠胃稍稍疏通了些。   瑾玉慢慢搅动着梅子水,余光瞥见她纠结的神色,眼角一弯,有抹调皮一闪而过。   “好了好了,煮梅三沸即可。”   汤汁已经煮制浓稠,里面的青梅呈现着半透明的光泽。   丢入一把冰糖,撤掉柴火,用余温煨着,瑾玉抓起早备好的薄荷叶,指尖一松,绿叶打着旋儿飘落,酸香气息里,倏而加入一缕清新气息。   “加糖了,肯定好喝,老板,你要赔我一杯好喝的梅子水。”林盈又吸溜一下口水,这次是真的馋。   瑾玉挑眉,“要喝?”   “当然要喝呀。”   瑾玉莫名笑了笑,一勺淡黄梅子水倾入玻璃杯,冒着热气递过去。   林盈呼哧呼哧吹着气,奈何酸甜味实在诱人,她小心地抿了口边边,被烫的龇牙咧嘴,对上瑾玉含笑的眼,她还得夸赞:   “嘶、有果香味,酸甜清新,好喝。”   “喜欢便好。”瑾玉似笑非笑,起身进了厨房,没一会,捧着一盒冰块和一壶冰镇的茶水回来。   林盈呆滞,“这,不是,啊?”   瑾玉乐了几声,“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哗啦啦。   一勺晶莹剔透的冰块倒进玻璃杯,热着的梅子水冲进去,十来秒便凉透,杯壁上凝出清凉水珠,接着再用茶水倒满。   轻抿一口,如夏日燥热淋了场凉爽的雨。   “嗯,解暑热除烦渴,甚美味。”   林盈死死盯着玻璃杯里轻碰的碎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冒热气的梅子水,最后僵硬地看向瑾玉调侃的目光,默了默,深吸一气。   “老板坏!!!”   庙外的银杏抖了抖枝叶。   “不能喝了。”   瑾玉有些慌乱地伸手,想制止咕噜噜咽冰梅子水的林盈,“喝太多凉饮伤身。”   “我再也不信你了!”林盈倒满第三杯冰梅子水,就往嘴里送。   杯子里的液体呈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瑾玉连忙按住即将第四杯的动作,硬着头皮道:   “真的,梅子水功效开胃通肠。”   林盈斜她,“这次没骗我?”   “我何曾骗过你。”山神娘娘苦笑。   “哈?”林盈气得倒仰,想点着指头算账,“你骗我喝二沸水,它那么酸!”   “咳,我也并未说不酸呀。”瑾玉想笑,幸而立即忍住了。   林盈努力回想,好像这人确实只喝了一杯,没说不酸。   她咬牙,“那你骗我喝烫的梅子水!”   瑾玉看天看地,“我……哈、咳咳,我问过你啦,你说要喝。”   她眨巴着眼,努力表现无辜。   奈何林盈看着,更气了,还没处发,于是赌气一般,第四杯梅子水就这么咕噜咕噜下了肚。   瑾玉阻拦不能,连连叹气。   见她无奈模样,林盈顺了顺凉滋滋的胸口,觉得舒服多了,傲娇地哼了一声。   砸吧下嘴,嘴巴里尚有清凉的畅快感,她忍不住想再来一杯,可还没碰到水壶,一卷纸递了过来。   “……干嘛。”她硬巴巴说话,手还是老实接过纸。   瑾玉没解释,目光柔和地开口,“五。”   “?”   “四。”   “为啥倒计时?”老母亲可太熟这套,每天喊方维维起床时就是这样。   “三。”   林盈莫名心跳加速。   “二。”   “搞什么呀……”她终于体会到自家姑娘被迫早起的催命感。   “一。”   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林盈懵逼,瑾玉含笑,而后,一阵肚子肠鸣音。   “……”   “厕所在哪?!”林盈捂着肚子尖叫。   目送走姿奇怪的林盈走走停停,终于艰难抵达厕所,瑾玉静了静,倏而大笑。   神明的情绪时刻扰动环境,罕见的大笑感染着庙外的银杏,枝叶曳动里,祥和气息弥散云岫山,而灵活山风则携着笑声传往更远更深的山脉。   明媚日头照耀着绵延青山,绿幕下,是另一个昏暗的世界。   有精怪蓦然驻足,支起上半身,抖着耳朵倾听风声带来的欢笑,未褪兽性的森冷眸子似懂非懂地感受着这股属于人性的情绪。   也有惫懒的,趴在松软草堆,周遭是用尾巴扇断的倒木,惬意沐浴着直直洒下的阳光,听到笑声,睡得更沉。   无论谁借此得了造化,神明皆不在乎,她足足笑了好一会,勉强忍住,忽而听见林盈传递的悲愤念力,又噗嗤一笑。   “都说了,我从不骗人。”   山神娘娘抹去笑出的泪花,感叹道:   “真可爱呀。”   “哼!”   林盈黑着脸从厕所出来,“你还笑,我要是告你给我吃拉肚子了怎么办。”   “你会吗?”瑾玉笑眯眯的。   林盈哼哼一会,最后还是摇头。   瑾玉笑意更甚,“谢谢信任呀。”   林盈还想别扭几下,可绷不住脸上的笑,扑哧笑开。   手机闹铃响起,她看眼时间,啧了一声,“该去幼儿园接凡凡了。”于是一扫先前赌气的幼稚,又变回成熟的大人。   结账走人,她朝瑾玉挥挥手,有些不舍,“我明天再来喔。”   “想来便来。”   瑾玉送她至庙门,停在银杏下,眼底的笑意蕴着千万年的温柔。   “我一直在。”   林盈莫名有些鼻酸,嗯嗯两声,抬脚欲走,瑾玉又唤住她。   “怎么啦?”   “不是喊着要系彩绸吗?”瑾玉抬手,一条彩绸随风飘摇,“今日花神便走,再送只能待明年了。”   “诶呦忘了,幸亏你提醒我。”   林盈一拍脑门,接过彩绸端详着银杏,思考从哪里落手,“话说,这棵银杏长得可真高大。”   她抬高手,踮着脚努力够到最低的枝芽,哆哆嗦嗦系好,这才卸下劲,舒了口气。   彩色绸布在褐色枝干和葱绿树叶间飞舞,是人类给自然增添的色彩。   林盈接连拍照,满意点头,“好啦!我走喽!”   瑾玉笑着挥手,目送她离开,眸子徐徐转为璨金。   神明的呢喃回响:   “吾替花神谢过饯行之礼。赐尔繁花之生机,草木之葳蕤,秾华不谢,永沐韶光。”   默了一会,山神娘娘拍拍银杏。   “低点。”   簌簌……   银杏憋屈地缩了一截树干,让枝条处于每个人都能轻松够到的高度。   一波波食客来去,每人皆高高兴兴地领彩绸,系银杏,于是百条彩锦系在每一条枝丫,每一枝节上,整个树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披红挂绿的,真喜庆。”瑾玉笑着送走最后一位食客,逗银杏道。   簌簌……   “好,好,不止喜庆,还很漂亮。”   瑾玉靠着银杏,侧头躲过吹来的彩绸,欣赏天边彩霞。   “晚霞相送,好意头。”   她朝群山天空举举梅子水。   “明春再会。”   一饮而尽。   嗡嗡——   “诶?还没到打招呼的时间呀。”   瑾玉歪歪头,她取出一看,备注的却是计欢欢,刚接起来,焦急声音响起:   “出事了!有人指证我们的泡菜有食品安全问题!”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又在做着药浴包:   “芒种时节要发散‘阳热’,泡‘五枝汤’最佳,分别是桂枝、槐枝、桃枝、柳枝、麻枝,不认识可不要随便采撷哦。” 第68章 霉苋菜蒸臭豆腐   【惊!古法泡菜竟含致癌物?!】   触目惊心的标题后跟了个红色的爆,瑾玉匆匆行在山林,点开计欢欢发来的视频。   “小作坊就是害人,家人们看啊,这是我们实地拍摄的云岫村泡菜工坊。”   视频里,名为“打假老张”的博主朝镜头打个招呼,而后扫过云岫村的村牌,画面一转,一排排泡菜坛子在镜头里隐隐泛着绿色,像是长了一层霉菌。   “瞧瞧这制作环境……真够恶心的。”   镜头里,打假老赵的语气是一种浮夸的愤怒,指着角落里发黑的泡菜坛和苍蝇乱飞的仓库。   见此情况,视频里的弹幕骤然翻滚起来,一时间涌出一大堆“黑心作坊”的骂声。   瑾玉眉心紧蹙,人已站在了云岫村口。   计欢欢正焦急地在村口来回踱步,看到瑾玉赶忙冲过来,听见了她手机里播放的音频,熟悉到犯恶心的话让她连呸几声。   “晦气!他视频里除了开头的村牌是真的,其他的不是加了滤镜就是拼接其他地方的泡菜场景,半真半假的给他玩明白了是吧?”   计欢欢说着,视频也走了一半,外出的画面一瞬间变成室内情景,打假老赵换了家居服,仿佛听到她的话一样,开口道:   “我知道大家对农村做的食品滤镜很高,怀疑老赵我说谎,正常,但没关系,老赵可是准备了足够的证据。”   计欢欢气到指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刚想开口,瑾玉抬手制止了她。   “让我看完。”瑾玉眉眼沉沉的,身后的群山与天空也黑压压的。   计欢欢眼不见心不烦地撇过头,仍有声音见缝插针。   “这是我购买的云岫泡菜,”视频里,打假老赵向镜头详细展示了泡菜全貌,“送去检验的是同一批,检测机构给出的检测报告是——”   他表情意味深长,“亚硝酸盐严重超标,极容易在人体转化为亚硝胺,这玩意可是一级致癌物。”   视频最后,他扔垃圾般甩开泡菜,满脸痛心疾首。   “老赵不是针对谁,只是不想看一个村的坏风气毁了所有农民的名声,更不想大家好心却损坏了自己的健康啊!”   轰隆——   昏沉天幕一声闷雷,惊得计欢欢一抖,转身时,瞧见瑾玉神色平静地收回手机,往村里走。   “老板?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她追上去询问。   “我先看看泡菜。”瑾玉脚步不停,往村子开辟出腌泡菜的棚子去。   计欢欢听这话,恼怒跺脚,“你怀疑泡菜真的有问题?”   瑾玉没有解释,打量着面前的泡菜棚子。   棚子四面透风,用透明篷布围住,下雨遮挡,无雨通风,修建的板板正正。   里面排列的泡菜坛按制作人分类,每个坛子干干净净,别说坛子,就连地面也没一点掉落的脏污水渍。   “就算你是老板,你也不能怀疑!”计欢欢小跑着跟过来,非要个说法。   “唉,”瑾玉轻叹,“我并非怀疑之前有问题,而是担心现在有问题。”   瞧着计欢欢年轻青涩的神色,她循循善诱道:“他既莽足劲诬告,难道不怕我们也给出一份干净的证明?”   计欢欢懵懂点头,“芳菲姐已经拿着样品去城里检验了。”   “她反应的很快,”瑾玉先点头,又摇摇头,“但视频里,此人来过村中,我是怕他动了手脚。”   计欢欢终于反过劲来,慢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人不会这么坏吧?”   话毕,她自己也气笑了,“可不就这么坏?不行,我得赶紧找人检查泡菜。”   瑾玉拦住匆匆忙忙的她,“我看过了,仅有几坛进过脏污,不能吃了。”   计欢欢依言找到进水的几坛,恰巧堆放在一块,恰巧皆离棚子栅栏一臂远,不恰巧的是,旁边有拖拽篷布的痕迹。   “……他到底想干什么。”   计欢欢望着泡菜坛里整整齐齐码放的白萝卜等蔬菜,缸沿还垫着防虫的干草,却因几把灰黑的泥土枯草毁了,不由气到眼眶发红。   “每颗菜都是大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凭什么啊……”她抹了把眼泪。   泪珠滑落,接连几道啪嗒声。   “我眼泪这么重?”计欢欢瓮瓮说,抬头一看,原来是天幕落起雨滴,砸在棚顶的声音。   “要下暴雨了。”   瑾玉的声音响起,却不是从旁边传来,倒像是回响在周围,似有若无的。   “新垦的泡菜田会积雨,先通知村民抢收吧。”   “这么严重?”计欢欢不疑有他,赶紧掏手机联络村民。   雨滴渐重,瑾玉立于棚口,深深的、徐徐地吐了口气。   呜呜——   呼啸的山风给天空拉上漆黑颜色,其间闪烁着电光,没一会,风雷大作,雨幕连成一片,霎时整个郊市蒙上水色。   “这雨真急!”   山老头披着蓑衣从雨幕里赶来,给被雨堵在泡菜棚的二人递过伞。   计欢欢打起伞就想去菜地,山老头拦住她,“欢欢呐,天气不好,你回家吧,别去地里。”   见她还想说啥,山老头板起脸,“人人要做的事不一样,地里有我们,你在网上厉害,回去在网上给我们想想办法。”   瑾玉静静看着二人一番拉扯,最后目送计欢欢小跑着回了住所,对上山老头沧桑有神的眼。   “娘娘诶……”   “这场雨乃天时所致,非我所为。”只是因为神明的不虞,来得更快更大了些。   那如果为了菜田拦住这场雨?   ——世界不只属于人类。   “我咋可能有这个意思,雨水足是好事嘞。”山老头连连摆手,无奈笑笑,又长长一叹,望着雨幕说不出话来。   而遥遥山神庙里,神像收到了信徒无声的痛苦。   他难受为何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难受村子眼看往好走了,又可能立刻折戟,甚至还要赔上半辈子的名声。   “……先抢收吧。”   神明没戳穿信徒的脆弱,二人平稳前往泡菜田。   这块田是泡菜业务增加,计算后新垦的菜园,每个村民都在此付出过汗水与期待。   此时暴雨落着,一片狼藉,前几日新播的苋菜苗泡在黄泥汤里,十几个村民淋着雨躬在地头,陆陆续续还有人赶来。   瑾玉将裤腿卷至膝盖,踩着泥水就想下地,山老头还没来得及拦,赵二姐已经拦住了她,“这活脏,我们来就行。”   村民们弯成虾米的脊背在雨幕里一耸一耸,塑料布下堆起歪歪扭扭的蔬菜堆。   每人往这里送菜时,皆沉默地先用衣摆捋一遍菜蔬,让它们勉强干净些。   瑾玉被长记性的山老头盯着不许下地,望着雨幕愈发密集,她朝菜田轻轻吹了一口气。   肆虐在丛林里的山风闻诏而来,吹动厚重雨帘,让其舒缓温和。   同心协力下,这批菜蔬抢救大半。   这样的情况常有,凶年饥岁也不是没见过,可今日的村民看着地头,一时无声。   “害!没事儿,地在就行,还能再种。”   赵二姐爽朗的笑声打破沉寂,其他人也有了笑模样,   “就是,下场雨给地润润,下茬菜长得更好哩。”   “但最大的问题是这批菜泡了水,坏得快,做不了泡菜,得等下一茬。”   “对啊,预售的日子还得往后推。”   “这也没法啊,咱们给买家说清楚是不是就行了?”   见村民们天真的言语,瑾玉轻轻一叹,而沉浸网络更多的山老头扯嗓子吼道:   “以前可能行,现在有那个打假老赵,没事还要抹黑一把呢,现在看我们推迟发售了,他能放过我们?”   他啐了一口,“指不定说我们心虚呢!”   云岫村人员老龄化严重,大多中老年人尚且还没搞懂白日那条视频,更别说又出这事,不由六神无主。   “那咋办嘞?咱们也掏不出东西啊。”   “总不能用这波菜做吧?吃坏人的事多丧良心。”   “缺德事咱不能干!管它老赵啥个球,咱们说清楚就行,行得正坐得直!”   “说的没错!”   突然,赵芳菲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大步过来,先看眼抢收的菜地,眼中有悲色一闪而过,转向大家时,神色一派刚毅。   “大家伙放心,网上的事交给我,甭操心,”她冲赵二姐使个眼色,“天儿不早了,叔叔婶婶们先去睡。”   赵二姐会意,“咱们年纪大了,网上的事搞不懂就交给年轻人,干着急没用,好好睡觉,早点重新播种是正事。”   村民们闻言也觉有理,渐渐散了,而这时赵芳菲的脸才沉下来,看向瑾玉时,勉强笑笑,“瑾玉老板,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只要泡菜不曾出问题,从何谈起麻烦呢?”   “你说得对,咱们自己没问题,怕啥。”赵芳菲重重抹了下鼻子,“对了。”   她又朝瑾玉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您帮忙!”   瑾玉拦住她臂膀,懵懂道:“我并未做什么。”   赵芳菲诶了一声,“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瑾玉歪歪头,而回答她的不是赵芳菲,是不远处几束明亮的车光。   西装革履的裴雪樵带着工作一日的疲惫下车,俊秀而黯淡的眉眼瞧见瑾玉时,倏而明亮。   “瑾玉。”   “你怎来了?”瑾玉上前迎了几步,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看向赵芳菲。   赵芳菲挠头,“我、我以为裴先生是你打过招呼,才来帮忙的,原来……”她目光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打转。   “赵小姐前去检验机构寻求检测,但时间已晚,检验机构已经下班,她便寻往栖云,正巧我在。”裴雪樵解释道。   正巧?赵芳菲神色古怪,但恩情在,她点头承认,“就是这样,裴先生知道这事后,亲自帮忙做了检测。”   她掏出检测报告,“数据根本不是那个打假老赵说的那样,是有一定亚硝酸盐,但泡菜避免不了,我们的甚至是国内泡菜里最健康的那批了!”   “泡菜没问题是肯定的,”瑾玉没有看报告,只道:“但给出报告,就没问题了?”   “肯定不行。我也想到了,打假老赵有视频,说得有头有尾的,我们只有一张报告,放在看客眼里可信度不够……”   赵芳菲的声音渐渐变低,突然想到什么,她急忙支棱,“但有裴先生帮忙,他帮我找到了打假老赵的联系方式!”   裴雪樵眸子黑沉,似在思索什么,嘴上却只道:“他准备这样充分,不可能因为一个电话澄清事实。”   “那、那还打吗?”赵芳菲忐忑。   “打,当然要打,”瑾玉帮她定心,“做事总有原因,准备越足,期望的回报便越大。听听看,他必有所求。”   裴雪樵听着,弯了弯眼睫。   “有道理!”   赵芳菲眼睛一亮,按着号码打过去,果然,几十万粉的大博主,电话就这样打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女声。   赵芳菲紧着嗓子,说不出你好,冷硬道:“我是云岫泡菜的负责人——”   “哈哈,”对面一阵嬉笑声,女声清清嗓子,掩不住讥讽,“我们赵老师休息了,有事明天请早。”   她还嫌不够,补了句:“都十点了,我们文明人可不搞半夜骚扰那套。”   说罢,通话关闭,挂断前,里面还隐隐有起哄声,“穷山沟急眼了!”   “……”   “拿腔拿调。”裴雪樵神色笃定,已明白大体。   瑾玉敛眸不语,看向赵芳菲。   赵芳菲的脸憋得通红,紧握手机的手爆出青筋,下意识询问瑾玉,“老板,该怎么做?”   “我是山神庙的老板,你才是云岫泡菜的老板。”瑾玉淡淡道。   听她这样说,裴雪樵收回开口的心思,身子朝她靠了靠,也呈观察的姿态看赵芳菲。   “我才是云岫泡菜的老板……”   赵芳菲喃喃重复,眼里暴戾的神色渐渐隐去,忽的,她侧过头啐了一口,骂了句土话,又深吸几口气,转过脸笑起来。   “我想发布咱们的检测报告,”她冷笑道:“装样是吧,我偏要逼他出来!”   某著名短视频平台,认证过的云岫泡菜账号已有了几万粉丝,但仍比不上打假老赵的体量,让人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何要针对。   此时云岫泡菜的浏览量飞速上涨,却不似之前和谐的氛围,大多言辞激烈,尤其是泡菜那一集的评论区。   点赞最高的夸夸评论下,忽而多了许多尖锐评论。   [哪怕吃了得癌也要吃呀?]   [赶紧去医院查查吧,还在这乐(偷笑)]   而原本夸夸的观众此时也摸不准情况,尤其事关自身安全,也嚷着要给个解释。   刷新间,一条新动态发布了,内容简简单单,就是一张栖云出品的检验合格的证书。   动态底下很快就有评论。   [呵呵,好苍白的辩解。]   [那还要怎么样?检验报告是最客观的证据了吧。]   [前提是只有一份,现在打假老赵给出一份有问题的报告,这里又出一份说没问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谁能分的清?]   [但这份报告是栖云出的诶。]   栖云一出,偏信的人多了些。   [栖云可信度还是高的,毕竟这么大一企业。]   [企业是企业,人是人,人有私心。]   裴雪樵看到这条评论,眨巴着眼望向瑾玉,便见她孑然立于会议室门口,面朝着一片夜幕。   “小心着凉。”   他脱下外套,纠结几瞬,还是没给她盖上,只站在风口,挡在吹来的夜风,谨慎问道:   “你在难过吗?”   “嗯?”瑾玉回神,失笑,“没有,我在发呆。”   山神娘娘并无杂绪,只是一如往常夜晚,听着群山动静。   只是如今,她感知着某双漂亮凤眼在身上打转,轻笑道:   “真的不曾难过,我很清楚,人类就是这样复杂,心思多得要比云岫山的树木还多。”   “但事情总会解决的,不是吗?”她笑着回望。   夜风不满地绕过男人,妆点着瑾玉的发梢裙角,裴雪樵看着,愣愣点头。   “他回复了!”   屋里响起赵芳菲的大嗓门,门口二人走近查看。   [打假老赵:谁不知道栖云和云岫村是开发合作的关系。/撇嘴]   [打假老赵:大家或许不知道,栖云那位董事长和云岫村某位女士关系匪浅呢。/捧嘴笑]   [打假老赵:一张模糊男女并肩走的背影图。/坏笑]   一连三条回复,企业形象的栖云在这人的言辞里,蒙上层私人意愿的暧昧,可信度倏然下降,甚至引发了对栖云集团的不满。   [这就是资本吗?]   [郊市里栖云真是一掌遮天呢。/阴阳怪气]   稍微有理智点的,言语也不怎么信任:   [哪怕本人是栖云粉,也不得不说,平时可以信任,但有合作关系的话,还是不要来搅局了。]   赵芳菲看到评论,抱歉道:“裴先生,连累您了,要不您别……”   “不,”裴雪樵抬手打断她的话,给公关部发着消息,“这是好事。”   他放下手机,解释道:“云岫泡菜不属于栖云,我之前不好出手,这人反而递了枕头。”   很快,栖云官方号出现在打假老赵的评论区。   [栖云集团:鉴于贵方散布的言论已侵犯我方当事人名誉权,涉嫌构成诽谤行为。我方已启动法律程序准备,必要时将向法院提起正式诉讼。]   冰冷正式的警告给群魔乱舞的评论区泼了一盆冷水,很久都无人评论,而打假老赵似乎时刻窥着屏,没一会就开了直播。   镜头里,他干笑抱拳道:“是我扯得远了,栖云集团大人有大量,抱歉抱歉哈。”   [呦吼,怂了?]   [老赵,你有理还怕啥?跟栖云刚啊!]   几条充满打假老赵粉丝风格的弹幕飘过,看得他眼睛一抽。   “咱们抓主要矛盾就行,”他打着哈哈,“云岫泡菜刚不是发检验报告了吗?大家信吗?”   话题转移成功,打假老赵看着飘过的“不信”,眼里得意,紧接着有狠色一闪而过。   “不见棺材不落泪哈,老赵给他们个教训!”   他砰地甩下一沓照片,一张张摆在镜头前,语出惊人道:   “我这里有确凿的吃进医院的人证!”   哗啦——   赵芳菲噌的站起来,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直播里,打假老赵一张张给着证据:年轻小伙躺在救护车的照片,急诊室照片,医院给出的检查“急性肠胃炎”的报告,还有好几张呕吐物照片,里面只有泡菜和米饭。   “我今天去过医院,医生说了,这倒霉孩子只吃过泡菜和米饭。至于泡菜是哪家的,我一张嘴可倒不了黑白。”   打假老赵晃着照片,轻蔑笑着,“够实锤吧。”   报告一出,几近盖棺定论。   [雷霆之锤啊。]   [我服了,亏我之前还一直信云岫泡菜呢。]   [我也,我之前还怀疑老赵发的云岫实地图片,觉得有些地方像拼接,但现在都有人吃进医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卖问题泡菜的有没有良心啊?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啊!]   看着一边倒的弹幕,还有不断响起的手机提示音,赵芳菲喘着粗气,目眦欲裂。   裴雪樵瞥她一眼,双手撑在瑾玉的椅背,低头道:“你怎么看?”   瑾玉神色平淡,无笑也不怒,回头看去。   裴雪樵讶异,循她视线回头,便听门外有苍老悲愤的声音传来。   “要欺负死人了!”一个低低胖胖的五六十岁男人冲进来,眼睛红透。   “爹?你咋来嘞?”赵芳菲擦擦眼,上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老朱我一辈子老实做人,临了临了给人黑成这样!”   在泡菜包装留下自信之语的老朱一脸委屈,“我睡不着啊,我跑去泡菜棚一个个看过去,没问题啊……”   他含着泪光看着三人,重复道:“没有问题啊……”   “明明没有问题,一张嘴怎么能颠倒黑白呢?”   他一腔委屈无处可发,抖着手指着手机。   “芳菲,你也开直播,直播我吃泡菜,”他恨道:“我把棚子里的泡菜全吃完!毒不死我是不是就能证明清白了?”   赵芳菲红着眼没说话,她知道村里的人种地一辈子,不明白关于钱的事没这么简单。   她想安慰,一时却蹦不出话,好不容易让自家老爹去休息,回来便听见瑾玉火上浇油道:   “你通知买家,泡菜推迟发售的事吧。”   赵芳菲惊讶看来,“这,网上正骂呢,再宣布推迟,是不是……”是不是更实锤有问题了。   “别担心,只是再逼他一把,”瑾玉并没有被老朱激烈的情绪感染,“我想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见赵芳菲咬牙依言去做,裴雪樵*压低声音,“这句话应该我去说。”   他与瑾玉的想法一致,想看看打假老赵到底给谁做事。   但说出这话,必然要承担村民的质疑,万一不成,他不想让瑾玉担上村民的不满。   “此事本与你无关,莫要牵扯,”瑾玉澄净眸子似看穿一切,“而我有责任解决此事。”   风声时时为她传递着云岫山生机,这次是一颗通灵柏树舒展身体,为庇护小动物遮雨的故事。   “我发了。”   赵芳菲紧咬着唇走近,很快,打假老赵的直播,他侧头听了听场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笑了一声,然后图穷匕见。   “大家都知道,老赵打假过一项产品后,会推荐相应的健康产品,让大家替换时方便,这次也是,来来来大家看啊。”   他举起一袋泡菜,想拿云岫泡菜来作对比,却发现云岫泡菜比他推销的泡菜大了一圈,撇了下嘴,只指着他的泡菜道:   “来大家看看啊,酿心泡菜,检测报告绝对没问题……”   瞧着已经上链接的直播间,裴雪樵挑眉。   “确定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战。”   他看着飞速发来的酿心泡菜资料,恍然道:“它背靠别省一家大集团,之前还想联系栖云,打算进军郊市食品产业。”   “打假老赵和他旗下多款食品联动过,嗯,故意针对抹黑,推出自家产品。倒是一以贯之的作风。”   瑾玉没说话,手指搅动着茶盖的水。   播放着的手机里突然响起打假老赵高亢的声音,“你说云岫泡菜突然停售了?”   他哈哈大笑,洋洋自得道:“心虚了呗!”   裴雪樵望着瑾玉轻蹙的眉,伸手关低了音量,“公关部给出的方案是先稳住,逐个击破。”   “村里人年纪大了,忍出病咋办。”赵芳菲擦着眼泪。   “流量舆论具有天然的复杂性和模糊性,真假缠绕,难以界定。这种环境里,信息的表象真实性往往成为影响公众判断的重要因素,因此‘看起来真实’尤为关键。”   “从一开始,我们已失去先机。”裴雪樵无奈。   “我就不信,一张胡说八道的嘴就这么厉害,”赵芳菲咬牙,“我要找这人去,或者报警,我要证明我们是清白的!”   裴雪樵叹气,而到此时,沉寂许久的瑾玉终于开口:   “自证是没有尽头的。”   她将浸水的指曲起,于桌板弹指,看着卦象道:   “天水讼。天水相违,争讼之象……小人作祟啊。”   赵芳菲希翼看来,“啥意思?”   瑾玉温和笑着,“如今双方各执一词,对不对?”   赵芳菲点头。   “双方有争论时,我们需要什么人呢?”   赵芳菲苦思,眼睛一亮,“青天、啊不,法官!”   “没错。”瑾玉笑眯眯应道。   赵芳菲明白过来,但望望漆黑天色,她迟疑,“但现在……”哪有执法人员会管这种民事纠纷啊。   “没关系,让我来。”   瑾玉拍拍裙角,起身微笑,而后歪歪头,有些呆萌。   “……是官方,应该就可以吧?”   打假老赵的直播间人数冲到十万,他举着酿心泡菜高喊:“这种大厂出的才安全,三号链接啊三号链接。”   画外突然有声音,他听着一愣。   ——这种时候,云岫泡菜居然开了直播。   “找死。”他冷笑。   云岫泡菜直播间,镜头里暂时没人,只有黑漆漆的夜幕。   噼里啪啦的雨声近在咫尺,光闻着就有股清新湿润的舒适感。   直播间右上角的观看数飞速上涨,却不同于先前的和睦,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因为瑾玉的缘故,对云岫泡菜尚有好感的看客迟疑着没说话,而其他搞事的率先发难,一大堆不善的弹幕蜂拥而出。   一边倒的情况裹挟了整个直播间的风向,一时间,弹幕极为难看。   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一道人影,熟悉的衫裙,依旧只露下巴的女子对着镜头挥挥手。   “大家好啊。”   弹幕闻言,更激动地刷屏,但……屏幕前的看客揉揉眼睛,看着这些明显骂人的弹幕只在右边露了个头便立马销声匿迹,嘶了一声。   [还有脸……]   [垃……]   瑾玉瞧着健康的弹幕,轻轻一笑,开口道:   “我来解释一下预售推迟的原因,因为这场暴雨,菜蔬吃了水,不宜做泡菜。”   “好了,话不多说,我们进入正题。”   “今日我们做,霉苋菜蒸臭豆腐。”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不忘教导芒种时令美食:   “芒种除了青梅,还有一样菜必吃哦,那就是——君踏菜!” 第69章 霉苋菜蒸臭豆腐2   ◎报警呗,说不定接电话的就是这群警察叔叔呢。◎   轰隆——   云岫村的雨声正盛,瑾玉一行人转移至赵芳菲家中厨房。   计欢欢便租住在她家,听到动静跑出来,专业地从裴雪樵手里接过直播设施。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t x t 0 2 . c o m   裴雪樵看着陌生的环境略无所适从,一只手轻压他肩膀,按至木椅上,示意安心地拍拍,其主人平静温和的声音还在与弹幕交流。   “方才一路走来,诸位已看到了泡烂的菜田。”   因弹幕“莫名”和谐,大多数质疑也是理智的问询,瑾玉耐心解释着,“唯一抱歉的一点,是推迟发货的问题,客人们若等待不及,这批订单全数退款。”   一条弹幕突然跳出:   [果然还是心虚,还要做什么霉苋菜臭豆腐,是不是要洗地说发霉的东西也能吃啊?]   由于这条弹幕没有明显的恶意词汇,大抵幕后管理反应不能,飘过屏幕一大半才倏而消失。   瑾玉微微挑眉,轻笑一声。   这声笑不知被背后的监管人员解读成什么意思,弹幕的清理力度明显加大,霎时几乎只剩支持,让她很古怪地想起最近很流行的形容:   人机。   于是山神娘娘又笑了。   遥遥处,技术人员揪着头发尖锐爆鸣,“我哪看得懂人家的微表情?你们倒是找几个人精过来啊!”   总之,没一会,弹幕被努力调和成和而不同的气氛,几条弹幕犹犹豫豫冒头。   [感觉好诡异,有懂的吗?]   [这个监管力度,明显不是平台能做到的……但照以往,不是全禁评论就是机器人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监管怕某位大佬不爱看假好听的弹幕,又不高兴骂人的弹幕,想办法搞出这样一个,额,舒适的环境。]   [这可不兴说嗷。]   厨房里,其他三人也看见了直播间的奇怪氛围,赵芳菲和计欢欢犹犹豫豫偷看瑾玉,裴雪樵则小声问道:“要帮忙生火吗?”   “好呀。”   瑾玉对这些猜测视若无睹,她系好围裙,戳了戳赵二姐做的臭豆腐。   “发霉之物自然伤身,可它在旧时亦是许多人的吃食,”瑾玉一叹,“来时诸位也瞧见了抢收的蔬菜,大家可知它们的去处?”   瑾玉舒缓的声音极为悦耳,娓娓道来的语气更是让一干看客不由自主随着她的节奏走。   [它们看起来很新鲜啊,放我我愿意买。]   “那是看起来,”在场四人,赵芳菲最了解种地这一行,“泡水的蔬菜坏得快就是因为沾了不干净的泥水,很容易吃坏人的。”   [那怎么处理呀?喂猪?喂鸡鸭?]   “哈,它们更容易吃坏,死了就亏了。”   [总不会扔掉吧?好浪费喔,一大堆新鲜蔬菜呢。]   “可不是,你们看着都可惜,我们就更舍不得扔了——所以都是我们想办法吃了,多吃一口也是回本。”她苦笑。   弹幕停了一瞬。   [家禽不吃的,你们吃啊……]   这条弹幕很快被赞上百赞,赵芳菲看着,对这群部分善良部分残忍的网友心情复杂。   “这时,我们便回到了正题。”瑾玉笑盈盈一拍掌。   “腌渍,甚至霉制都是储存粮食的方式,像如今芒种农忙时,从前的农民午头便揣两份霉苋菜酿豆腐下田,而今日,我则要抢制这些菜蔬。”   几条弹幕扭扭捏捏飘出来。   [……如果是老板你做的,我愿意买点。]   [咳咳,我也,我就是不想看见浪费。]   [啊?只有我单纯的馋吗?]   “哎呀呀,都是心善的好孩子呢。”瑾玉眉眼弯弯,话锋一转,“但我亦说过,霉制品到底有些伤身,便只做给大家瞧瞧了。”   她弯腰捧起自酿的腌菜罐,撬开蜡封的坛口,霉苋菜梗的酸冽霎时扑了一屋,带着些微的霉味。   原本紫红的汁水经由腌渍变成暗紫的卤汁,苋菜梗泡得发胀,捞起一勺,指甲盖一掐沁着紫红的稠汁。   [有、有点黑暗啊,幸亏没看见霉斑。]   “呵呵,那可不能食用了。”   瑾玉过滤着浸水的霉苋菜,冲去那层粘稠汁水,独留一把攥得干干的苋菜,再扔入滚水里焯几秒,捞起甩进竹筛沥水,菜皮褪成半透明的暗紫色。   先前戳过成色的赵二姐牌臭豆腐得到了瑾玉的认可。   于竹匾里横七竖八的臭豆腐挑出一颗,刀刃在正面四方斜切,剖出个小洞,内里呈现着细密气孔。   [啊,我好像已经闻到味道了。]   [你们知道我爱吃臭豆腐到什么程度吗?我家猫在我怀里看直播,现在已经开始做埋屎的动作了。]   [这是美食频道,能不能文雅点。]   [**?]   [算了,打了马赛克更容易脑补。]   瑾玉无奈这群网友的脑回路,佯装没看,往蒸笼垫上新鲜芭蕉叶,霉苋菜梗码在臭豆腐的凹槽,挨个摆放,再兑半勺村里自酿的酱油,塞束姜丝,合盖蒸制。   裴雪樵默契地添了把柴,猛火催的蒸汽氤氲,与屋外闯进的冷雨气冲撞着。   蒸制的时间里,瑾玉搬了个小马扎与镜头一起观雨,明明没什么声音,大家也自娱自乐地交谈着。   “赵哥,他们的观看人数要超过我们了。”   打假老赵的直播间,场控紧张小声道。   “家人们,中场休息一阵,让老赵喝口水哈。”   打假老赵笑呵呵的脸一离开镜头,立马沉下来,瞧着云岫泡菜直播间的氛围,他不善质问道:   “安排的水军呢?就由着这女的拉好感?”   “都封了!”先前接赵芳菲电话时轻蔑的女人现今神色忐忑,“一冒头就封,后来查着ip连坐封。”   旁边的助理分析道:“会不会是栖云集团出的手?”   女人皱眉,“就算栖云那位董事长真和这女的关系匪浅,但他俩和云岫村的关系好不到这个份吧。”   “况且云岫泡菜不是栖云的部门,他想帮忙也没理由。”打假老赵脸色阴沉,“除非,他也是想借此收了这个牌子。”   没错,打假老赵以及身后的酿心泡菜最终目的,就是想低价收来云岫泡菜这个牌子。   酿心泡菜的负责人在一旁撕开一袋云岫泡菜,嘎吱嘎吱咬着,既不屑又贪婪,“这种好味道当然是抢过来变成自己的。”   打假老赵嗯了一声,自以为猜到云岫泡菜直播间的真相。   “估计和我们想法一样,趁它小的时候按下去,不然等它发展起来还怎么搞。”   说着,他冷笑道:“还背景?穷山沟有个屁背景,看那群半死不活的老头老太太,连流量都玩不明白。而栖云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其他省。”   他又看向场控,“你重新安排水军过去,就说他们卖不了泡菜改卖毒霉菜!”   酿心泡菜负责人补充道:“你也去,就说……”   他笑容阴沉,“就说那边直播间有资本包庇,你也收到了威胁封杀的电话,但你……”   打假老赵露出同款阴险表情,意味深长道:   “——但我拼着封杀也要揭发黑幕!”   他红着眼眶望向镜头,哽咽道:“家人们!哪怕老赵从此销声匿迹,也不愿意丧了良心!”   “真不是人……”计欢欢看着打假老赵的直播间,恨声道。   裴雪樵则立马望向弹幕暴涨的直播间,再担忧看向瑾玉,“别看那些弹幕,他们都是收钱的水军,故意搅局的,并不是真正的食客。”   瑾玉盯着水汽澎湃的蒸屉,“唔,我知道呀。”   裴雪樵松了口气,他只怕她看见不善的弹幕伤心,而瑾玉从容地揭开了锅盖。   随着爆发的蒸汽,霉苋菜蒸臭豆腐出锅,洗去霉味切成碎末的霉苋菜软塌在臭豆腐的凹槽,而臭豆腐吸饱了霉苋菜的风味与酱汁,从方块饱胀成圆饼。   特殊的咸鲜混着豆香传荡,瑾玉没去看乱成一锅粥的弹幕,淡然道:   “时候正好。”   仿佛言出法随,一大波弹幕带着多多的感叹号冲进所有看客的眼。   [卧槽卧槽卧槽!你们快去看打假老赵的直播间!]   五分钟前。   “我是不会放弃揭发真相的,你威胁我没用!”   打假老赵狠狠挂掉电话,看着镜头神情坚毅,“刚刚,某些不敢说名字的资本又打来电话了,恐怕很快就有人来敲我的门了。”   他孤胆英雄般的人设让直播间的弹幕也愤慨至极。   [有没有王法了?!还敢人身威胁?]   [老赵你放心,直播间这么多弟兄看着呢,不会让你一腔热血白费!]   [对!真有人敢来,我就报警!]   打假老赵一脸感动,刚想说话,身后的门铃突然响了,所有人都看见他猛然睁大的眼。   这份惊讶浑然天成,让所有观众陡然紧张起来。   [卧槽还真有人敲门?]   [我的天我按着报警电话不敢撒手了。]   [不会是剧本吧,这么巧?]   “不、不是剧本。”   打假老赵心跳加速,干笑着瞥了眼镜头外的团队,见他们都惊讶摇头,咽了口唾沫。   此时弹幕已经被他一系列表演彻底激起愤怒,热血上头,一大堆弹幕冲出来。   [老赵你去开,我倒要看看文明社会谁敢这么嚣张!]   [+1,在咱们国家,不允许黑暗的存在。]   [放心,我时刻准备报警。]   一时间,打假老赵被激昂的弹幕架了起来,也深知这时候不能畏缩,不然人设直接崩塌。   “你还真信你的话了?”旁边的酿心泡菜负责人压低声音道。   打假老赵恍然,对啊,资本威胁是他自导自演的。   他好笑摇头,揉了揉脸,在镜头前做出紧张又坚韧的表情。   “兄弟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去看看,”他抹了把脸,尽显硬汉偶尔的脆弱,“要真出事,也、也请大家救一救。”   朝镜头抱了个拳,留给大家一个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背影。   而转头后,他撇撇嘴,心道估计是谁点的外卖,随后一定要狠狠罚效绩,旋即拉开门,先翻了个白眼,准备质问。   然后——   “赵伟先生,您涉嫌造谣及不正当竞争,请配合调查。”   门外,身着警服的警察举起证件,说话时,他身后十余个穿着武警制服的警察全副武装冲了进来。   直播间自从听闻有资本上门威胁后,观看人数飞速上涨,短短几分钟已涨至十万出头。   于是这十来万观众懵逼的看着镜头剧烈晃动,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跟着晃蒙了,久久不曾有弹幕发送。   直到看着一排或惊恐或绝望的团队人员老老实实被押送出门,而打假老赵惨白的脸亦在其中时,反应过来一切的网友凉凉道:   [报警呗,说不定接电话的就是这群警察叔叔呢。]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缓缓翻动着霉苋菜,笑道:   “有我经手,莫怕霉毒积滞,而吃不到我做的食客们,要尽量少食哦。” 第70章 霉苋菜蒸臭豆腐3   ◎供着呗,何尝不是保家仙呢?◎   热搜炸了。   从第一到第十,都打着#云岫泡菜#的标签,如今一条飙升的热搜呈势不可挡之姿冲上第一。   #官方下场!云岫村泡菜惊天反转!#   一时间,哪怕是不关注这事的网友也好奇起来,粗略了解了打假老赵翻车的经过,本着八卦的心思,与先前直播间的观众们齐齐涌入云岫泡菜直播间。   “好家伙,快三十万观众了。”   计欢欢压低的声音抑制不住兴奋,加上打假老赵翻车,她一肚子激动无处可去,恨不得抱着瑾玉的胳膊转个几圈。   赵芳菲则重重松了口气,胳膊盖在脸上不声不响。   裴雪樵坐在小马扎,长腿委屈地蜷着,几乎靠在瑾玉的腿边。   他浓密眼睫下垂,扫视着手机上的讯息,似收到什么,他满意收回手机,自然抬头,狭长凤眼因为往上看,圆溜溜的,像只等在灶边的猫儿。   瑾玉头也不低,一小块霉苋菜蒸臭豆腐塞过去,熟练投喂。   “唔!”他甚至来不及看,这口拥有奇怪味道的豆腐便入了口,叫他皱起清隽眉眼。   瑾玉笑眯眯的声音自上传来,“喜欢吗?”   裴雪樵艰难咽下,艰难点头,“嗯……味道,很丰富。”   “那再来一块吧。”   不容置喙般,一块霉苋菜蒸臭豆腐完成呈现在他面前——青紫色的苋菜馅,和灰黑色的臭豆腐,衬得冒热气的水汽都恍惚飘荡着尖叫状表情包。   裴雪樵抿唇,眨巴眨巴眼,试图用卖可怜来免去这场折磨,奈何瑾玉心肠冷硬,臭豆腐往这张冷白的漂亮脸蛋送了送。   “细细嚼。”她甚至这般叮嘱。   “……好。”   裴雪樵视死如归地闭眼,睫毛微微颤动,抬头衔住这块瑾玉亲自投喂的黑暗料理。   或许是某款滤镜效果强劲,一口下去,他竟从这黑暗至极的味道里,嗅出了些香味。   有股豆香、还有发酵过程中产生的“香”臭,加之调料及酱汁的作用,好像,好像挺好闻?   ……大概出现幻觉了。他揉揉鼻子,老实依从瑾玉的话,纠结着眉眼细细咀嚼,方才以为的错觉似乎愈演愈烈。   霉苋菜腌渍至软烂,但梗结处还保留着些微口感,咸香适中,略带一丝柔和的酸味。至于臭豆腐,它的内里质地已与豆腐截然不同,吸饱了味道,每一口都柔软多汁。   姜丝与酱油起了关键作用,将霉苋菜与臭豆腐负面的味道悉数除去,使整块豆腐的味道趋于和谐。   “好吃?”他似乎被这矛盾的色香味惑住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   “裴先、咳,你,你没吃过臭豆腐吗?”计欢欢及时改口,询问道。   裴雪樵摇头,“学生时吃食堂,毕业后忙着创业,没怎么尝过街头小吃。”   “也是。”计欢欢扫一眼他的气质装束,恍然点头,“臭豆腐就是这个味啦,而且老板做得比单独臭豆腐更好吃,味道层次更复合!”   眯着眼把自己最后一块臭豆腐塞进嘴,意犹未尽起身,“老板,再来几块呗……诶?”她的视线呆滞定格在直播间。   [熟悉的场景呢,每次都是吃爽了才想起在直播。]   [没事儿,不用管我们,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计欢欢看着弹幕尴尬地笑,“哪有忘记你们啊哈哈……”   插科打诨里,她忽而看见一条弹幕。   [虽然官方下场,但我还是有问题。打假老赵出示的检验报告,检测方也是全国有名的机构,难道被买通了?这个问题更大吧。]   计欢欢看着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旁边传来裴雪樵的声音。   “让观众看这个。”   她懵逼着想接过手机,而裴雪樵缩了缩手,“从你手机看。”   行吧。   计欢欢撇嘴,打开手机接收消息,腾地睁大眼,又赶忙把手机摆在镜头前,“家人们看这个,国家食药监局认证了我们的检验报告。”   屏幕上,赫然一个蓝标认证号的动态,如名字般官方书面,内容只有四个字。   “结论无差。”   下方附上两个链接,一是栖云集团标识的全程检测录像,二是打假老赵检测机构给出的回应。   [第一个我懂了,第二个回应字太多,来个简略侠。]   [大致意思就是打假老赵提供的检测物本身就有问题,是用针管往里注射过杂菌,然后特意放在高温环境污坏后送去检测的。]   [ps:证词由警方提供的打假老赵的原话。]   [啧,几块钱东西的包装经不住这一系列花活,打假老赵可真是费心了。]   [无论如何,食品方面谁也大不过这位,谁的检测报告没问题显而易见了吧。]   计欢欢没去管弹幕的翻涌,惊讶看向裴雪樵,就见他把手机递给瑾玉,俩人像在说悄悄话。   “察觉到是做局后,我便让人往食药监局提供视频,当然,速度之快我未曾料到。”   凑那么近干嘛!计欢欢恨恨盯着,试图用眼神分开二人,半晌,她讪讪收回视线。   ——根本没人察觉呢。   “只有观众不会忽略我,是吧,家人们。”   她抽抽鼻子,向直播间寻求安慰,却见没人搭理她,弹幕如浪潮汹涌着如[又有官方下场][出通报][真有这人的][好幽默的真相]。   “有人解释下什么情况吗?”她懵逼发问,难得有真爱粉愿意回她道:   [你这个当事人怎么好像找不到瓜的猹啊?]   [郊市警方@你们账号了,快去看。]   计欢欢大脑空白地跟着做,点开又一个蓝标官方号,最上面一条视频就是关于食客吃云岫泡菜进了急诊的通报——甚至还是置顶。   “对对对,险些把这事忘了,”计欢欢拿着手机跑向赵芳菲,“芳菲姐快看,食客吃坏肚子的事出结果了。”   她知道赵芳菲最大的心结就是这个。   果然,赵芳菲一个激灵坐起来,俩人忐忑地点开详情。   通报蓝底白字一大片,计欢欢熟练地点开评论,最高赞便是:   [寻找简略侠。]   [来了,患者确实是吃泡菜引发了急性肠胃炎,但(加重音)呕吐物检测并无有害物质,经过分析,他是因为暴饮暴食。/无语]   简略侠下边的评论迎来一大串省略号,而计欢欢和赵芳菲头顶似乎也有实质的省略号掠过。   “不是吧……”   计欢欢不可置信地点开通报后的视频,开头就是胃镜自带的镜头,白花花看不清,外边清晰响着医生的声音。   “怎么下不去了?这才到咽喉下几寸吧。”   另一个医生憋笑道:“你倒是看屏幕,被食物堵住了。”   于是镜头内外一片沉默。   画面一转,躺在病床上的小伙哪怕打了马赛克,依旧挡不住尴尬的红脸,捂着脸听身边站了一圈的医生与警察分析病情。   “你说你胃疼,那可不,食物残渣快到喉咙眼了,你那胃就跟骡子拉高铁,能动弹吗?”   “奇了怪了,肚子涨成这样你还吃呢?这么大人不知饥饱吗?”   小伙声音瓮瓮的,“对不起,是我太嘴馋了。”   “好义正言辞铿锵有力的馋鬼发言!”计欢欢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赵芳菲神色复杂,最后眉眼一松,仰头笑开,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云岫泡菜直播间的观众和二人一起看完这个视频,一时也心情复杂。   [我服了。]   [刚才检验报告出来,我立马想到这个吃出问题的事情,搁这阴谋论头脑风暴了半天,结果你告诉我是一个馋鬼引发的乌龙。]   [胃都冒漾了哈哈哈笑死。]   [有点好奇,泡菜就这么好吃?]   [等等,所以泡菜没问题喽?]   [先别管泡菜,那边臭豆腐又在加工了!]   “滋滋……”   瑾玉握着长筷翻搅油锅,浸过霉苋菜卤水的臭豆腐香臭更上一层,在高温油脂里逐渐鼓掌,周遭冒着小泡。   计欢欢如今神清气爽,美滋滋凑近,瞥一眼努力克制想捂鼻的裴雪樵,得意洋洋贴近瑾玉,笑道:   “果然臭豆腐还是油炸最棒。”   “幸亏你提醒。”山神娘娘对臭豆腐的印象尚是旧事穷苦人家的吃食,那时臭豆腐与油脂压根挨不着边。   虽未油炸过,深谙一窍通处处通的她对火候把握依旧到位,漏勺抄起一块,筷子轻戳鼓胀处,里面立刻窜起热气。   [啊啊啊一看就外酥里嫩!]   重新回归美食频道的直播间弹幕终于正常,但右上角的人数远远超过先前,证明许多未关注的看客也留存下来。   十来万双眼睛盯着圆鼓鼓的豆腐捞出沥油,听着表皮摩擦翻滚时的油脆碰撞,看着由霉苋菜炒制的特制浇汁淋上去,最后眼巴巴瞧着计欢欢摩拳擦掌,啊呜一口咬下。   唇齿间腾出白气,她斯哈斯哈着不肯松口,吃相狼狈地折腾一阵,她眼睛亮亮的。   “臭臭香香,外边焦脆里边软嫩,这个酥壳太绝了!”   说着,她没放过观众,夹着咬出截面的臭豆腐递近镜头。   馥郁的浇汁,油沁过的豆腐芯,以及热腾腾的白气和背景里黑漆漆冰凉凉的雨声背景,让观众们深夜咬着被子流口水。   [我错了,我为什么因为八卦留在这个直播间?]   [我明明是好奇商战进来的,为啥现在在这看臭豆腐?]   [肯定是资本做局了。]   [哈哈我吃着泡面正看得眼馋呢,看到有这么多人连泡面都没,一下子就释然了,果然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不是,把矛头对准主播啊,她才是罪魁祸首!]   “啊?我吗?”   计欢欢咬着臭豆腐,这是第二份新出锅的,比之之前,它多了勺蒜末辣子,半勺热花椒油,还有把新摘的鲜嫩香菜。   “咔嚓咔嚓……”   一时间,酥脆的咀嚼声不绝于耳。   不止有她,镜头外,裴雪樵小口咬着臭豆腐,朝瑾玉笑得凤眼弯弯,“真的没有臭味了。”   瑾玉支着脸看他吃,“喜欢便好。”   油酥壳碎在舌尖,滚烫的内瓤裹着霉苋菜与调料的咸鲜钻入喉头,他咬下这块,伸手要去夹第二块,却被竹筷轻敲手背。   “你胃不好,霉制品少食。”   裴雪樵抿唇低头,旁边计欢欢嚣张的笑声传来。   “哈哈那剩下的就归我啦!”   竹筷再次敲下,“你已吃过两份,也不能吃了。”   计欢欢惨叫,不甘心道:   “不谈剂量都是耍流氓,我不会吃坏肚子的!”   瑾玉似笑非笑,“我不想再听到第二个暴饮暴食进医院的事件了。”   计欢欢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坐回镜头,便看见一大串嘲笑的弹幕。   [某位吃撑进医院的已经上新闻了。]   [这个哥们估计要在互联网永生。]   [主播勇于尝试啊,当第二个!]   [上边的,你是吃撑哥们本人吧?]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灯光明亮,灶火温暖。   赵芳菲心神劳累熬不住去睡了,计欢欢是个熬夜党,正与弹幕插科打诨。   而瑾玉微笑听着,欲待雨停,余光忽然瞥见身边黑短发的脑袋正在一点一点。   “你回去吗?”她伸手接住即将撞向灶台的脑袋,问道。   裴雪樵猛的抬头,望见瑾玉柔和面目又缓和下来,不自主地蹭了蹭脑袋上的手,困倦眨眼,“太晚了,不好让司机来接。”   瑾玉嗯了一声,自然道:“那随我去庙里睡一晚。”   裴雪樵也极其自然点头。   唯有计欢欢瞪着眼睛看过来,挡住话筒,结结巴巴道:“山、山神庙不是只有一个偏殿能睡吗?”   瑾玉温和笑意倏而加深,轻快点头,“对,只有一个床哦。”   计欢欢更结巴了,“那他?”   “他是客,自然睡床。”   计欢欢倒吸一口凉气,仇恨看着眼皮打架的男人,压根不敢问瑾玉怎么睡,只眼巴巴瞧她,“老板你今晚和我睡呗。”   话一出口,她脸莫名红了,扭捏道:“我睡觉不打呼噜的。”   瑾玉笑意更甚,“对,但你会磨牙。”   计欢欢下意识捂住嘴,嘴硬道:“我没有!”   “嗯嗯,你只偶尔磨牙。”   这下计欢欢真的惊了,她偶尔磨牙这个秘密,因为母胎单身的缘故,只有自家老妈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悄咪咪望了眼自己租住的房间,又狐疑打量着瑾玉,不敢相信某个人设倒塌的想法。   瑾玉但笑不语。   计欢欢像只小鸟围着她叫唤,“老板你别吓我”“其实你可以大大方方看我睡觉的我不在乎”。   她巴拉巴拉地自说自话,看着瑾玉收拾东西,牵起裴雪樵作势要走,担忧拦住,“外边还下雨呢。”   瑾玉调皮一笑,点点计欢欢的鼻头,“你信不信,我走出去,雨就停了?”   “不信。”   计欢欢斩钉截铁。   可话一出,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小秘密,惊讶道:“不会吧?”   话音落时,瑾玉一脚踏出屋檐,裴雪樵半闭着眼,像根本没看见面前的雨幕,亦步亦趋。   待踩至阶下,二人头顶半点水滴未粘。   “卧槽……”计欢欢拿着雨伞,缓缓张大嘴巴。   瑾玉朝她挥挥手,“早些休息吧。”   计欢欢怔然点头,然后反应过来,焦急追问,“不和我睡吗?那你要睡在哪呀?”   “哪里都可。”   瑾玉状似无意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摸摸她的脑袋。   “我无处不在哦。”   计欢欢目送二人消失在漆黑夜幕,明明该担心的,但一想到是瑾玉,愣是担心不起来。   凉风袭来,她打个寒颤,困劲也上来了,伸个懒腰打算进屋关直播,却猛然望见自己的右手——手机始终被她拿着。   她嘶了一声,赶忙查看,怕把瑾玉和裴雪樵照进去,而弹幕正在讨论这事。   [镜头晃来晃去,愣是没照见老板的样子。]   [但我肯定,老板是个大美女,牵着的帅哥也是绝品,而且他好乖哦!]   [你别说,老板牵着大帅哥的背影好有氛围感,有高清图吗?想设手机背景。]   计欢欢松了口气,又嫉妒道:“老板握的是手腕,还隔着衣服,别想太多。”   斗几句嘴,她正打算关掉直播间时,弹幕突然又沸腾起来。   [我去,主播快去看郊市市政官方号,厉害了,三个官方站台。]   计欢欢本该震惊的,但经由前两次洗礼,她麻木了。   麻木的点进第三个蓝标认证的官方号,她麻木读着标题:   “云岫村入选乡村振兴示范点——?”   她的尾音高高扬起,慌乱点开附带的视频,镜头扫过新建的泡菜大棚,*齐整的菜园,最后视野拔起,是云岫村整个布局。   简朴但整洁的环境让人潜意识产生了好感。   [果然打假老赵一开始的视频就是拼接的,真黑心啊,这么干净的环境都能黑。]   [好人明了了,坏人也分明了。]   [突然想到他推的酿心泡菜,我看是黑心泡菜。]   计欢欢看着评论,满心为云岫村高兴。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会继续努力。”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小村落,愿意称作“我们”。   弹幕一片鼓励,倏而有一条弹幕夹杂其中,很是突兀。   [这个视频处理过,但专业人士能看出来,是晚上拍的,结合现在时间……不会是现拍现发的吧?]   计欢欢挠挠头,她不懂这些,干脆略过不谈,趁热打铁道:“泡菜链接依旧有效哦。”   “当然,依据产量,数量有限,”说着,她点开后台,愣住了,“怎么没了?”   [用你提醒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澄清的时候我已经去抢了十包,可恶,为什么最高限量十包?]   [哈哈哈我用我的账号和家里人的,抢了四十包!]   [?你是不是刚才说别关注泡菜,专心看臭豆腐的人?好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吧。]   网络的喧闹里,计欢欢笑嘻嘻地合住厨房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遥遥处,瑾玉收回视线,轻声关上偏殿房门,立于庙院。   此时风雨尽收,气清风凉,她笑眡着军用无人机于山神庙外迟疑滞留,旋即飞离,很快,手机传来信息提示音。   一份号码名称皆是空白的短信,语气尊敬。   [向您问好。]   瑾玉笑吟吟回信:   [有空来玩^_^]   “她在威胁我们吗?”   郊市特殊事件部分部,部员之一指着大屏幕的微笑,质问道。   “你也配?”刚调任的副部长赵廷中年男人模样,依旧一身标志性邋遢牛仔衣裤,不屑道。   “你!”   部员想拍案,但看着赵廷凌乱头发里犀利目光,气势减弱。   “有屁直放,不就是恨我占了你们队长的坑?”赵廷冷笑,“要不是分析幽兜君流窜路线里有郊市,老子稀罕来这?”   “刚兴没几十年,几年前灵气复苏都排不上号的破地界,真让幽兜君采撷地气,你们几十年都出不了高手。”他不屑道。   分部人员被这话气到脸通红,却找不出反驳之语,于是更气,还是最开始说话的部员指着大屏幕。   “谁说郊市没高手?这位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那你还敢质疑人家?!”赵廷猛的一拍桌。   回旋镖射回来,分部人员彻底焉了,赵廷撇嘴,接起响了好一会的电话。   “说。”   “是,商业上的事我们不管,但牵扯到的人,郊市没人惹得起……呵呵,解决方法不就在他们头顶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啪。   他挂断电话,望眼屏幕上无人机拍摄的连绵青山,叹道:“云岫村出的泡菜,表面没什么联系,所以也没注意,哪成想出这事。”   “大张旗鼓的……净给人惹麻烦。”部员也嘟囔。   这一晚上,整个郊市的官方有关部门神经一直吊着,办事效率从未如此快速。   “啥叫麻烦?”赵廷又气笑了,指着他道:“我问你,人家和云岫村无不无辜?”   “……无辜。”   “我再问你,人家自己能不能给自己个清白?”他顿了顿,拉长声音道:   “用自己的方式。”   这下一众部员有点冒汗。   “……完全可以。”   “人家这么牛逼的人愿意等着你给清白,这叫啥?”   他砰地拍桌,怒喝道:   “这叫给你脸呢!”   烦躁抓抓头发,赵廷深吸一气,努力洗脑自己,郊市旧时人文不显,不懂这些很正常,慢慢教就是了。   “来来,我给你们开一课。”他调动着无人机,在储存视频里定在一幕,指着里面瑾玉望来的的视线。   “你们说,她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山神庙?高空里,有点法力很容易看见异物吧。”   “但云岫村的时候她就往我们这里看了。”   看着部员讨论,赵廷微微点头,揭开答案。   “从无人机往云岫山飞的时候,记住,是‘往’云岫山飞的‘那一刻’。”   察觉到部员们的疑惑,他调动屏幕,放出计欢欢直播间的切片,瑾玉温和平静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   “我无处不在哦。”   赵廷倒回,重放,持续三遍,最后双手撑在桌上,环视众人。   “谁能做到?”   “……”   见部员们仿佛见到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脸上有种恐惧感,他松一口气。   “这就对了,恐惧才会产生敬畏,才会明白自己的分量。”   部员们焉头巴脑一阵,忽然,一个年轻人抬头,小心问道:   “要是这位这么厉害,那、那能不能挡住那一位?”   特殊事件部的人员深刻了解幽兜君的恐怖,闻言皆希翼看来。   赵廷看这群人被敲打后反而对瑾玉产生了类似崇拜强者的心理,笑了笑,然后摇头。   “不知道。”   部员们:“?”   赵廷仰在靠椅,懒洋洋道:   “又没观测到这位打架,顶多布雨或者号令精怪——难道这位是淑女风范?”   蓦地,他打了个寒颤,瞬间端正坐好,轻咳两声,郑重道:   “据资料显示,幽兜君出没在魏晋南北朝,至于这位,目前了解不多,凭山神庙的历史,暂且认定唐朝,年岁小些。”   “但!”他扫过有些低落的部员,“不管是谁,都比我们强得多!”   “幽兜君为祸人间,而这位眼下老老实实待在老巢,别手贱想着薅老虎毛。再来个小幽兜君,有你们好受的。”   部员呐呐称是,低声道:“那我们的方针是?”   “不近不远供着呗。”   赵廷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何尝不是位保家仙呢。”   目光定在手机上的霉苋菜蒸臭豆腐的截图,他咽口唾沫。   “——况且做饭还好吃。”   翌日。   雨气消却,日照光辉。   瑾玉抬手挡在眉间,眺望群山,感叹道:   “芒种雨,火烧埔。这个夏至很热情哦。”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敲着小黑板:   “芒种雨,火烧埔的意思是,芒种日如果下雨,接下来的天气会非常炎热哦——该准备什么美食好呢?” 第71章 槐叶冷淘   ◎天气太燥,我看吃些槐叶冷淘压压火气才是!◎   夏至的阳光肆意倾泻,树叶蜷缩,风携着盛夏的热度游掠群山。   瑾玉靠在银杏上,斑驳树影落在她脸上、手机上。   “哎呀,此事终是尘埃落定。”   泡菜的风波行至今日的夏至日,尚有余波,幸亏皆是好事,比如大爆的名声,卖爆的泡菜,以及分红多到爆仓的私房钱。   瑾玉数数这些日子努力积攒的手机余额数字,有些懵懂,“你说,这些钱财可够?”   簌簌……   “也是,你我都不甚明了此世物价,寻个懂行人最佳。”   说到这里,山神娘娘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向某人发送邀请。   “想要修缮山神庙?”   裴雪樵很快赶来,听到这话一愣,不由环视周遭。   山神庙主殿早该修缮,但瑾玉始终不允,问她她也语焉不详,只好让蒙着篷布的神像孑然屹立,而两边偏殿倒是修补完毕,方方正正的。   “才没有修补完毕呢。”   瑾玉听到裴雪樵对偏殿的认可,霎时不满,于是殷勤打扇的动作停了,准备的冰碗也收回了。   “我的左右偏殿以前可气派了!左偏殿是草木药寮,右偏殿是护法殿。”   “你的?”   裴雪樵愣愣看她,关注点相当奇怪。   瑾玉眨眨眼,找补道:“现在是我的。”   “好,你的。”裴雪樵轻轻笑开,接过蒲扇替她打着,示意她继续说。   “反正可漂亮啦,屋檐长出那么多,”山神娘娘不懂专业术语,比比划划着,做出个“很大很高”的动作,“长案是榆木的,窗棂镂空都是彩贝嵌成的。”   裴雪樵若有所思,“古时神庙建筑大多气势恢宏,嗯,可以想象山神庙旧时的气魄。”说罢,他讨饶地朝瑾玉笑笑。   瑾玉哼了一声,勉强满意,把冰碗递过去,歪头望着神像,“总之,我现在攒了不少财帛,想要完善修整山神庙。”   当然,有更重要的理由她不曾道出。   灵气复苏,人道昌盛,精怪也应运而盛——云岫山脉的深处还是太危险了,山神娘娘想和从前一样,以山神庙做阻,人世与异世隔绝开来,各行其是。   “很好的想法,”裴雪樵抿着凉爽冰沙点头,瞧着瑾玉希翼目光,心里眼底软成一摊,识时务笑道:“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瑾玉漆黑眼珠噌的亮起,有金光一闪,高兴道:“甚好,我很需要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裴大董事长脑袋往冰碗里埋了埋,低低嗯了一声。   瑾玉窥见他黑亮发丝下泛红耳根,“很热?”她拿起蒲扇殷勤扇风,说着正事。   “我不善账房之事,想请你帮忙寻个账房先生,替我打理修缮期间的花费。”   想到什么,山神娘娘有些苦恼,又摇摇头。   “算了,先让他帮我看看财帛可够,若修至途中,囊中羞涩可就丢脸了。”   “不必担心这个。”裴雪樵将饮空的冰碗放下,意犹未尽抿抿唇,才认真道:   “你忘了?栖云和云岫山有合作开发关系。我会和董事会商讨评估,拨一笔款下来。”   对上瑾玉欣喜的目光,他弯弯眼,话锋一转,“所以,要出钱的是找会计、嗯,账房先生。”   “请账房先生花销很大?”山神娘娘懵然,她记得以前并不贵呀。   “看人,”裴雪樵见某人上钩,眉眼挑出如出一辙的调皮,“但我可以找个免费的。”   瑾玉闻言摇头,不赞同道:“工钱工钱,工作就要给钱——莫不是你要以势压人?”   她蹙眉看向男人,手上摇动的蒲扇动作渐迟,似乎只要他点头,就要敲上脑袋。   裴雪樵水墨一般清冷的面容漾起笑意,“岂敢,是他愿意。”   “我才不信。”   说着,山神娘娘的蒲扇就要扬起,裴雪樵连忙认怂,长指指向自己,“是我,我愿意免费给你算账。”   “你?”   于是本该坐高楼大厦,签订着分分钟百万合同的大董事,坐在庙院青石阶,神色认真的勾勾画画。   瑾玉看不懂他画在纸上的数字,只觉用手机上小小的计算机,会不会很累很麻烦。   她想了想,趁男人认真算账,悄悄抬脚离开,于视角盲区化作一团云气钻进神像。   埋头算账的裴雪樵耳朵一动。   “在哪呢……”   女神像下,漆黑莫测的空洞传出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云气抱起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拟人地摇摇头,往外边扔出去,又埋下身去乒铃哐啷着。   重复着惊喜拿起——失望扔出去的循环,直至抱到一个长长扁扁,拿动时还哗啦啦作响的东西,圆滚滚的云气高兴地弹了弹。   “就是它!”   轻快往上一丟,云团也准备飞上去,可突然,她嘶了一声。   女神像下的洞口,一只白皙沾着泥土的手伸了出来,佯装摸索着,碰到了坚硬的皮革纹理,而下一刻,另一只温热的手代替,抓住了瑾玉的指尖。   “要我拉你吗?”隔了一层泥土的男声依旧好听。   无人回应,只是那只伸出的手摇了摇,颇有种无力感。   洞下,仅化出一只手的云团发出无声一叹,正打算化形,就听得上边裴雪樵又开口道:“草稿纸要飞走了,我去按住。”   好机会!   云团趁男人转身离开,一个弹射冲出洞口,眨眼间,温婉美丽的山神娘娘拢袖而立,一派优雅。   这时,裴雪樵悠哉转回,瞧着瑾玉冲他笑,也不意外,瞥一眼仅供一只胳膊出入的洞口,他似笑非笑。   “蛮想看看你出来的模样,又怕是什么秘法……”   山神娘娘眨巴着眼,顺着杆子往下爬,“对对,是秘法,不可以看哦。”   裴雪樵静静看她,直到大脑收集完毕心虚模样的瑾玉,弯腰抱起他整理好的,被丢出来的东西,“就这些了?”   瑾玉跟上,献出终极目标,“我只想找这个啦。”她晃晃手上的东西,滚动如雨声。   “这是……算盘?”   “嗯,给你,我观账房先生少不得此物。”她把精巧的算盘放在裴雪樵抱着的一堆杂物上面。   裴雪樵只觉手上一沉,盯着黄澄澄的算盘,挑起眉,“黄金?看来山神庙底蕴颇丰。”   “还好啦,金器没有几件的。”   山神娘娘对金石之物的观感,就如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简而言之,无感。   这黄金算盘是从前香客供奉的,之所以能填充她的小宝库,是因为山神娘娘喜欢它摇动时的声音。   “像雨声。”她晃着算盘,就像孩童玩耍拨浪鼓。   “……”   最终裴雪樵还是婉拒了拨浪鼓,啊不,算盘,在瑾玉愈发欣赏的目光里,他很快理好了账本。   “结合山神庙的规模,即便用料考究,也绰绰有余。”   “甚好甚好,早就想好每处的用途了,”山神娘娘欣喜笑着,点着指头道:“左右偏殿……后院……西厢房和东厢房……”   裴雪樵含笑望着,可听着她一连好几个建筑,讶然打断,“请等等,是不止主殿和左右偏殿吗?”   瑾玉也愣了愣,明白过来,“山神庙很大的。”她解释道,环望一圈小院,有些失落。   一只胳膊再次伸进宝库洞口,翻翻找找好半天,又扔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才掏出一卷纸轴。   “应该是它,山神庙的图纸。”   裴雪樵贤惠地收拾好物件,叹道:“我更想问,你喜欢的东西,都堆在这个洞里吗?”   瑾玉轻咳,她总不能说自己闲时就缩在宝库里玩耍吧,连忙转移话题,“诺,让你看看山神庙有多大。”   历经千年的图纸不知怎样保存,展开时仍柔滑完整,墨色线条勾勒里,一座俯瞰的恢弘神殿布局图跃然纸上。   裴雪樵潦草了解过古代建筑文化,讶然道:“三进院啊。”   “嗯哼,”山神娘娘很喜欢自己的家,得意扬扬下巴,“从前整个云岫山顶,都是我、啊,元君的神庙呀。”   “那便要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了。”裴雪樵掏出手机,拍照发送,开始联系相应人员。 八*零*电*子*书 * w*w*w * .t *x*t *0 * 2 . *c*o*m   “快快!让我看看建筑图纸!”   与建筑工队一齐到来的,是文化局局长高一夫。   小老头六七十岁年纪,鬓发全白,腿脚伶俐,几乎迈出残影,冲进山神庙。   他哪能不激动,如今唐代建筑一只手都能数出来,稀缺至此,却听闻自己城市里有座残骸。   残骸也行!   他黑亮眼珠打量着山神庙小院,看到细节处激动,看到修补后的痕迹又拍腿憾然。   “这什么手法?把建筑风格都给抹除了,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正当他满心遗憾时,余光走近二人。   “您是?”男人礼貌问道。   “不要问我是谁,你是谁?你是不是指挥人修补这两处偏殿的人?”高一夫愤愤然,“好好的唐代建筑给搞成小平房了,罪大恶极!”   闻言,男人蹙眉,而旁边的女子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又不容置喙。   “屋子的用途便是遮风避雨,它之前纵再珍贵,也比不过修补好的房屋。”   “胡说!胡说!”   高一夫跳脚,瞪着面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唐代建筑几近断代,古代建筑史在此处急需填补知识。能避雨的屋子多了去了,但它是少一处就少很多很多史料!”   对面的姑娘似乎也起了怒气,“那为何之前不来?为何之前不曾发现?”   高一夫一噎,而她咄咄逼人道:“为何我提供了确切图纸,才有人嚷着什么保护建筑?你们当真在乎吗?”   “你提供的图纸?”高一夫听到这话,又听她无法反驳的提问,气焰一消,讪讪道:“郊市古时人烟不多,没什么文化底蕴……”   见这姑娘依旧冷脸,他想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图纸还在对方手里,忍辱负重道:   “抱歉啊小姑娘,你放心,我会全程提供修缮过程的史料帮助,争取让山神庙和唐代时一模一样!”   闻言,那姑娘神色稍霁,语气缓和,“也无需全然一样,有好几处我想改作其他用途……”   “改其他用途?!”高一夫的尾音几近破音,“不可!”   “郊市难得出个传统建筑,我要联系博物馆大加宣传,所以每一处都要完美契合唐代风格!”   他说着,已经看不到对面二人沉默的视线,昂扬道:“什么梁木,什么‘夯土掺糯米汁’筑墙法,我要修复一座古色古香的唐代建筑群!”   “不行。”对面姑娘淡淡泼下一盆冷水。   “你!”   二人对视,火花四溅,片刻,彼此气鼓鼓分道扬镳,一个打起电话,一个进了厨房。   “天气太燥,我看吃些槐叶冷淘压压火气才是。”   山神娘娘将刀劈至案板,发出铮铮震动声。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闭着眼道:   “夏至时,越临近正午阳气愈盛,易心浮气躁,宜小憩半刻,若燥火炽烈,闭眼默念‘心静自然凉’,再加几次深呼吸……(睡过去了)” 第72章 槐叶冷淘2   ◎她想建欧式古堡都行!◎   “太不像话!”   “您也这样认为吧?”高一夫捂着电话朝市政方告着状,听到对方的斥责,小老头得意洋洋道:“哪能什么都由着她——”   “我是说你!”   电话那头气冲冲的,还有些焦急忐忑,“老高,你老老实实听这位老板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跟她对着干。”   高一夫一怔,那边还在继续道:“别说什么改动,呵,就是人家想建欧式古堡都行!”   “啊?”   “啊什么啊。这人家的家,人家说了算。”   “不是……您……”   “行了不说了,还要开会。对了,随后报上来需求,她提任何要求都行。”   嘟嘟。   电话挂断,高一夫愣是反应了好一会,才勉强明白上头的意思。   摸摸已经被抓成一团的白发,小老头缓过劲,瞬间气哼哼起来。   “肯定是这小丫头上头有人,哼,有人也不能这么任性——我找她去!”   高一夫气势汹汹就往厨房冲。   从庙门口小跑至厨房的工夫,他就晒出一层汗,踏进厨房,霎时被迎面而来的凉气扑了一脸。   讶异里,他环顾厨房,看着霸占了大半空间的现代化高端厨具,以及冒着凉气的空调,他噎了噎,怎么也说不出这种布置有悖传统。   心底的火骤然灭了一小半,剩下的小火苗很快也湮灭在瑾玉的动作里。   瑾玉正在筛选槐叶。   还残存着露珠的槐叶足见肥嫩新鲜,抖落在竹匾上,信手抚平。挑出虫蛀的、焦边的,余下浸入水池。   叶片在清凉水里打着旋,搓洗时,上方的窗子映入阳光,闪得墙面都波光粼粼,映得窗外的野草青山更是绿意葱葱。   高一夫瞧着这幕山野绿意,不情不愿暗道:观景的话,玻璃窗确实比纸窗强。   哗啦。   沥洗后的槐叶于波光里出水,带着凉气堆进石臼,紧接着,形影不离的好伙伴木杵落下。   开始时声轻力小,仅用轻碾来破开叶脉,继而锤捣声变大,槐叶渐渐舂成绿糜,草木的青涩气飘散,伴着空调凉气,是一种很解暑的凉爽感知。   高一夫摸了摸脸颊,进来时滚烫的皮肤如今很是平和,瞥眼空调,他继续不情不愿想道:现代科技与古代建筑结合其实挺好。   那边的瑾玉摆弄着裴雪樵,像摆弄着洋娃娃一样,让他保持动作扯好纱布,然后在室内两个男人睁大眼的惊讶里,轻松抱起小腿高的笨重石臼,将里面的槐叶碎渣倾倒。   汁水穿过纱布,淅淅沥沥坠入瓷碗。   高一夫咽了咽口水,对瑾玉的愤怒突然消弭彻底,甚至还庆幸道:小姑娘脾气真好,刚才吵架的时候居然没给老头子我一拳。   裴雪樵则想帮她扶着石臼,可手上又腾不开,待石臼稳稳落地,见瑾玉意图接过包着残渣的纱布打算拧干,他摇头不松手。   “我来。”   裁剪妥帖的袖口早被挽起,修长有力的小臂在用力时缓缓绷出肌肉弧度。   他认真拧了几圈,看着纱布从急到缓、最后好一会才滴落的汁水,他噙着笑抬头,却见瑾玉的目光一直呈欣赏的姿态盯着自己的小臂。   “……好了吗。”他错开视线,企图唤回瑾玉的注意力。   瑾玉眨眼回神,笑眯眯道:“啊,这般便好。”接过凝成一坨的纱布时,她还不忘好奇戳戳裴雪樵的小臂。   “男子与女子的骨骼肌肉差别甚大呢。”山神娘娘先前的记忆皆是男女大防的时代,鲜少接触男性,不由惊奇道。   “咳!”   裴雪樵猛的缩回胳膊,在小臂泛红前及时放下袖口,眼神乱飘地点头,忽而,他撞进门口高一夫嫌弃又揶揄的目光。   年轻人啊。他解读到这个意思。   神色平静地冲老者点头示意,裴雪樵很快又转望回瑾玉身上。   瑾玉的案台已经换了副模样。   宽大面案上,新麦粉筛如雪落,不用清水,而是倾入槐叶汁搅成絮状,麻利一番按压旋揉下,一团淡绿的面团成型。   醒面时放入面盆,盖上湿纱布,盆底还垫着飘动着冰块的凉水。   指节蘸蘸,指腹沁润的凉意让山神娘娘又朝身边人感慨。   “从前醒面需观温度,甚至还需找寻适宜的位置,以防不发或发过头,如今冰块随时可制,当真方便。”   裴雪樵回望她欣喜眼神,心里雀跃撒着小花,聪明大脑疯狂运转,想着还有什么新式厨具他没买来。   而旁边的高一夫神色变换半天,还是掩不住杠精本色,哼道:“小姑娘,你做的是槐叶冷淘吧。”   瑾玉终于看向进来许久的老者,“正是,老先生好见识。”   人被夸,就压不住嘴角;压不住嘴角,就没法再找茬。   高一夫竭力压制嘴角,高傲道:“冷淘是唐代夏令的冷面,你、咳,你还挺懂——但!”   他话锋一转,就想继续说服。   瑾玉挑眉,佯装没听见,转身揭开纱布,自语一句“醒得恰好”,旋即往案上撒层面粉,把面团捞出揉压去气。   动作里,她通过神目望见小老头憋屈的脸,调皮一笑。   笃笃笃。   薄而透光的面片叠作四折,快刀富有节奏地落下。最后撒层面粉防粘,韭叶宽的淡绿色面条提起来一抖,丢入沸水后,浮起一片丝丝缕缕的绿意。   笊篱一旋一起,一勺清新绿面条被扣进凉水。热胀的面条遇冷绷紧质地,长筷捞起时倏然弹起一阵阵水珠子,甩进碗里时还弹了弹。   “碧鲜俱照箸……”   不知何时,高一夫已经凑过来,直到面落碗,他再也忍不住话。   “年轻时读杜甫的《槐叶冷淘》,读到此句释义,说筷子挑起的冷淘颜色碧绿鲜亮,我还没法理解,面条绿不拉几的真的好吃吗?”   他接过瑾玉递来的一根冷面,道谢后捻起对光观察。   颜色青莹莹,温度冰沁凉爽,他没忍住,直接把这根没调味的面条入口,意料之中的新麦甜味后,一阵属于槐叶的清苦泛起。   “居然真能吃出槐叶味!”他眼睛一亮,“我以为和菠菜面一样,仅染过色尝不出味儿呢!”   瑾玉头也不抬,准备着配菜,“槐叶冷淘的配料清淡,若面条无草木清气,这碗面便寡淡无味,视作失败了。”   配餐盘里逐渐布满青的红的配料:小黄瓜切丝,散发着清甜的香味;樱桃萝卜在冰水里泡得脆爽,嚓嚓声里堆成红白交织的小山;毛豆荚焯水过凉,指甲掐开荚缝一挤,绿珠子噗噜噜滚进面碗。   还有从泡菜菜园里扣出来的新鲜莴笋,擦出的丝比黄瓜还水灵,比萝卜还清脆。   蒜臼里擂香白芝麻,混着盐粒与蒜瓣碾成细末,另挖几勺梅子醋、野蜂蜜、与香油调和,缓缓淋上码放好的面与配菜。   高一夫望着这碗清新凉爽的冷淘,焦急搓手,“好了吗?”   “还差一味要紧的配料。”   高一夫倏而眼睛一亮,“是茱萸辣酱?”   瑾玉望他一眼,摇头。   高一夫想了想,又道:“茱萸辣酱也是古料记载,你不会做也正常,那就是辣油?”   这下裴雪樵又望他一眼。   “不是茱萸,也非辣椒,”瑾玉取出一截疙疙瘩瘩的绿色块状物,解惑道:“是青芥。”   “青芥?”高一夫不认识实物,但记得名字,很快转换成现代称呼,“山葵?”   “正是,”瑾玉在粗石上研磨着青芥,挥散呛鼻的辛辣味,“茱萸不适配冷淘,至于辣椒?唐代没有辣椒……诶?没有辣椒?”   山神娘娘突然停了动作,蹙眉思索——她不是那时沉睡,近期才苏醒的吗?那她如何知晓许多包含辣椒的美食制法?   “阿嚏!”   几道喷嚏声唤回她的思绪,侧头看眼被青芥呛得鼻子红红的裴雪樵,她赶忙停手,把已经搓出一大坨的青芥末挑一小筷,点在冷淘正中。   “槐叶冷淘,客人请用。”   高一夫作为第一个品尝的客人,迫不及待接过,观赏着面碗里清透鲜亮的翠色,不由赞叹,“光看着,就能给炎炎夏日带来一丝清凉感。”   感受着面碗传来的沁凉,他再深深嗅闻着,除却青芥不容忽略的刺辣味,其余食材与面条皆是淡雅的草木清香。   忍不住了!   他下筷搅拌,青芥的辣味渐渐冲鼻,混着食材的清爽,他狠狠挑了一大筷。   先感知到的,是清凉的温度,接着是清新爽口的菜香和麦香散开,口感爽脆中夹着顺滑,还有青芥埋伏其中,时不时来道刺激的鲜辣,却不呛喉。   总之,他说不出哪里不好,也说不出哪里好,只知道当他回神后,面碗空空如也,整个身体由内而外一阵爽快。   “这就是‘经齿冷于雪’吗?”他愣愣道:“果真是吃在嘴里,清凉的感觉胜过冰雪啊……”   “不愧是诗圣,词句传神!”他拍腿大赞,待见瑾玉侧头看来,他又急忙夸道:“多亏小姑娘你,我才能体会到诗圣的感受。”   “再来一碗!”他毫不犹豫道。   “客人喜欢就好。”瑾玉轻笑,接过碗添面。   高一夫听着这个称呼,明白人家现在拿自己当客人看,揉揉鼻子,心中愧道:老高啊老高,活这么大岁数,还没人家小姑娘的心胸宽广。   唾弃自己一会,他打算好好道个歉,好好谈修缮的问题,可余光一瞥,他眉毛一瞪,指着优雅用饭的裴雪樵——的碗。   “为何给他用葵口碗!”   偏心。高一夫的脸上明晃晃写着这两字。   裴雪樵讶然,抬起自己的碗看看,有些懵懂。   他之前就发现自己的碗不同于寻常圆碗,口沿有着六条竖向外凹的折痕,看起来像荷叶边,可细看又不是很像。   如今听高一夫这么一控诉,他也终于明白这碗口像什么——像秋葵花瓣。   “葵口碗是唐代经典碗型,”高一夫还在愤愤控诉着,“唐式碗配唐式冷淘,这才是绝配嘛,为何我没有?”   “因为不够。”瑾玉淡淡回应。   高一夫嗓子一劈,“嘎?”   “这是我做的碗。”瑾玉给高一夫添完面,又给裴雪樵添好。两碗面挨着摆放,葵口碗的模样分外显眼别致。   “只来得及做了一个。”她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给我?   后语被压回喉咙,高一夫憋屈地拿走自己的碗,愤愤然挑一大筷面条吸溜进嘴,然后在冷淘的凉爽里降了燥意。   很快,碗里再次空空,他放下碗,叹了一声。   “姑娘,我向你道歉,是我小看你了。”   见瑾玉挑眉看来,他不舍望眼葵口碗,在裴雪樵顿了顿,然后侧过身不让他看的动作里,眼角一抽,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视线,认真道:   “简简单单一顿饭,就知道你对唐制研究颇深,可能比我懂得还多,”他起身,脊背有些佝偻,“老头子不是刻板人,错了就认便是。”   “往后的修缮,你说往东,老头子绝不往西。”他道。   争吵后完全没打嘴仗便得到了胜利,山神娘娘微微一笑。   “开工前得先定位中轴线。”   接了修缮工程的建筑队穿着一样的制服,如果裴雪樵陪同,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建筑队是郊市有名的官方认证的工程队。   其中的技术员开机无人机,打算用它来测绘。   “功能真多呀,”瑾玉稀罕地瞧瞧无人机,才笑着摇头,“不用找。”   闻言,建筑工队和高一夫率领的古建筑团队讶异看来,就见她指向蒙着篷布的高大神像。   “这就是轴心。”   “你确定?”   建筑队长有点犹疑,使个眼神,副队长会意,拿着测量仪与几人四散开来,没一会跑回来,对了下数据,抬头惊讶道:“四方轴线确实一模一样。”   建筑队皆惊叹,高一夫的团队则十分兴奋,“古时匠人虽没便捷科技,但手段依旧相当厉害。快,你们快把咱们市的对应教授全叫来,这可是宝贵的唐代建筑群经验!”   建筑队不了解这群老教授们的激动,测量后,指着中心显眼而碍事的神像,对瑾玉道:   “这里是主殿位置,修建的时候人多眼杂,恐怕会损坏神像,得把她挪走。”   瑾玉摇头,“挪不走的。”   建筑队长哈哈大笑,不以为意道:“我们最大吨位的吊车能吊船舶和重型机械,这神像才三米左右,就算是金子做的也不可能挪不走。”   瑾玉知晓修缮之事须得各方统一意见,便也不多言,只道:“你且试试罢。”   隆隆……   沉重庞大的吊车高达几层楼,长臂能在院外伸到神像处。   包裹严实的神像勾上硕大的吊钩,建筑工人抬起对讲机告知吊车司机可以开始,很快,外边*倏而猛了好几个度的引擎声响彻小小庙院,吊杆开始使力。   庙门口,所有人心神松弛地观赏着这开工前的小小工序,可当钢索逐渐绷成一线,头顶吊杆上的铰链发出滞涩的声音,建筑队的人皆惊恐瞪大眼。   “快停!”   建筑队长冲对讲机怒吼,然后抬起头,盯着神像还粗的吊杆,一脸不敢置信。   以他老辣的工程经验,如何不知如果刚刚他没喊停,结局只有两个。   一是钢索崩断。在强大的势能下,断索挑选幸运观众抽成两截,或者好几截。   二是外边的超大吨位吊车倾翻。以吊车的提醒,足够压道大半个院子,并且将没躲开的幸运观众压成肉饼。   “……”   他额头冒汗,小心翼翼望了眼神像,见底下连半点都没动弹,腿一软,脑子倏而冒出许多神神叨叨的故事,双手合十朝神像鞠躬。   “得罪了得罪了,神仙见谅。”   耳边一声轻笑,他噌的望过去,待瞧见瑾玉温婉眉眼,彻底心服口服。   “老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笑眯眯拍拍神像。   “神像链接云岫地脉,地脉不移,神像不动哦。” 第73章 山门重开日   ◎不许吵架,否则没有饭吃!◎   “依《唐会要》规制,取‘前殿后寝,左右廊庑’格局,坐北朝南,三进院落沿中轴线层层递进,顺应云岫山势错落抬升……”   高一夫与一众古建筑文化学者边看资料,边描画神庙轮廓,待循着山神庙残存的框架与资料一一对应上后,皆惊叹连连。   “果真规模宏大,布局严谨。”高一夫喟叹,下一刻,他抖擞精神,朝一众学者笑道:“这山门便是所谓的‘登天阶’,朝拜之路从此启,咱们便从这里开始吧!”   原先的青石山路与山神庙接壤的地方是一道土坡,坡边碎石遍布,其上有磨损的痕迹。   建筑队为求平整,挖掘出这些碎石,正欲混着建筑废料送走,被一位学者拦住。   她拿出随身的除尘工具,细细扫去污垢,石料上的花纹渐渐清晰,也让她激动起来。   “快来,有发现!”   没一会,一堆中老年学者兴致勃勃赶来,屁股后边还坠着一串眼神清澈的学生。   “你们瞧。”   她把石头递过去,先前灰蒙蒙的石头在她的摩挲下焕发本色,是一种苍青的色泽。   学者们研究着石头不发一言,学生们倒是畅所欲言。   一人探着脑袋,好奇道:“这石头和青石阶材质一样吧?”所以有什么必要这么激动?   听到这话,学者们里有位教授沉重闭眼,迎着周遭好友和同僚怜悯又理解的目光,他咬牙道:   “回去之后,你去配副眼镜,”他指着青石上的花纹,对学生露出微笑脸,“我问你,这个纹样叫什么?”   学生看着老师的微笑,后背一凉,赶忙去看青石上的纹样。   “是、是祥云纹?”   老师冷哼,“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学生一个激灵,破釜沉舟道:“是祥云纹!”   他说罢,低着脑袋迎接审判。   半晌,没人理他。   悄咪咪抬眼瞅瞅,这才发现一众学者早离了这里,很没形象地蹲在土坡边,时不时还下手挖着黄土,半点没平日的大儒风范。   他有些幻灭,而旁边的学生们也喃喃道:“天,我以为我的专业就是坐办公室研究研究史料,没想到还要和考古的一样下地啊。”   旁边考古专业的学生望过来,“考古的招你惹你了!”   眼见几个派别的学生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眼睛一瞪就想吵架,远处传来老师们的声音。   “愣在那嘀嘀咕咕干啥呢?还不过来干活?”   五指山压下,学生们老老实实过去,依着自家老师的指挥,硬着头皮踩上松软粗糙的土壤,没一会就灰头土脸的,还有些龇牙咧嘴地吐着泥土。   高一夫笑眯眯蹲在一边看着。他年龄大辈分高,学生都是教授级别的,瞧着这群徒孙辈甚至徒曾孙,他循循善诱道:   “孩子们,亲手参与一座古建筑的修缮,是连你们老师的一辈子,都难以得到的机会。好好把握吧。”   学生们不是脸晒的通红,就是被土灰吹得发黄,个个身心俱疲,鲜少有人把这话放在心上。   持续着挖掘土坡废石,听着老师们聚在一起听着不明觉厉的对话,并顺利发展成骂战,学生们两眼无神,只觉日子苦不堪言。   直到他们看到建筑队依照学者们给出的方案,顺利完成山门的修缮。   原先土不拉几的斜坡用山路石阶的同款青石密密堆砌,形成足有八十一阶的宏伟石阶。   阶下,青石山路与斜入的柏油马路会与一处。游客行至此处,只能拔脚攀爬,阶边青石砌作栏杆,上有灵动飘逸的祥云纹游曳。   待爬罢八十一阶,迎面便是平坦宽敞的台基,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以供游客在此休憩赏景。   再往高处看,是原先庙门所在。   原本矮小的庙门彻底改头换面,做单檐歇山顶样式,以“山”字形坐落三道大门。   中门最高,正脊两端蹲坐鸱吻吞火。新漆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云岫灵境”,其下朱漆门扇紧闭,唯余左右两侧门供日常通行。   而侧门前方本该坐落两尊石狮护法,但在瑾玉的要求下并未放置,如今左边空空如也,仅右方屹立一颗葱郁银杏。   整座山门气势巍峨,又不失典雅大气,衬着门后影影绰绰的群山,倒真像一座用来链接或隔绝两端的门扉。   “真气派啊。”这段时间晒黑好几个度的学生们昂着脑袋,有些痴呆。   其中一个女生喃喃道:“真奇怪,我以为会建成类似电视剧那种古不古新不新的影视城风格的。”   “我也这样想的,但真没想到,会是这种……一看就很古老传统的建筑。”   正当学生们想不明白时,一位同样黑成煤球的教授负手路过,顺口解释道:“因为严格依照了规制,所以不会出现其他派别的异样感。”   “哦——”学生们恍然。   教授哼笑,又道:“这里面有你们的功劳。是你们挖掘了那些实物,我们才能完善出原本形制。”   学生们的小眼神噌的一亮,齐齐射向教授,就见教授拍拍新漆的栏柱,喟叹道:   “等几场风雪,这新柱子也会变旧。再过几百年、几千年,这门又塌,路又断,到那时,新的研究者与工匠,会不会也翻找着我们留下的痕迹,来重新修建这里呢?”   “——就如我们翻找它们一样。”   他舒展一笑,背手踏进门扉,独留学生们若有所感。   有人苦笑,“选了这专业读到研究生,现在才有点明白文化历史专业类的寓意。”   也有人愣愣的幻视周遭学生,“我也有点明白,高先生之前那句话了。”   这些面孔,往后几十年可能熟悉,可能再也不见,但每个人的岁月里,能畅快谈吐的往事,或许永远也少不了这段时光。   “他老人家说的对,这真的是很珍贵的经历啊。”   年轻的学生们好像突然沉淀了一些,再也不嫌弃灰扑扑的泥土,不约而同去摆正地面上还尚未妥帖的青石。   几个孩童嘻嘻哈哈的跑上来,就看到这幕,小脚丫怎么都落不下去。   “怎么不动啦?”家长们紧随其后,托住自家孩子后背看过来,也有点不好意思。   “诶呀,我都有点舍不得踩台阶了。”一位家长怜惜道。   听到这话的学生赶忙道:“别,石阶要多踩,踩实了才长久。”   “对,客人放心踩吧。”瑾玉笑盈盈跨出门槛,拎着竹篮走近。   她一出现,学生们的眼睛就往她身上飘——准确来说,是往她挎着的竹篮飘,只等瑾玉一招手,学生们就如归巢小鸟从四处凑近,叽叽喳喳叫着。   “老板又来送温暖了吗?”   “这么热的天,温什么暖,应该是送清凉!”   瑾玉特别喜欢这个时代大学生年龄段的小孩,弯着眉眼听她们吵嘴,手上揭开竹篮盖布,露出排得整整齐齐的竹筒。   “哇,这是什么呀?”一男生贴近脸,感知着竹篮透出的清凉气,兴奋又好奇。   这段时间,瑾玉包圆了修缮队的伙食,那滋味不必多提,只能说许多娇生惯养的学生能挺下来的一大原因就是这个。   而除却餐食,她也不少准备茶歇,这是学生们每天第二期待的事情。   “是竹芯薄荷饮哦,鲜竹芯和野薄荷煮水,放在井水里冰镇过,”瑾玉分发竹筒,“露天作业,暴晒耗费精气,这时用些凉饮恰好。”   好多学生拿到竹筒,不着急喝,先捧着按在脸上,沉醉在清凉的舒适里,也有人按捺不住,拔出盖子灌了一口,畅快道:   “凉滋儿滋儿!”   山神娘娘目光怜爱,突然,裙角被拉了拉。   几个孩童眨巴着眼睛,指指哥哥姐姐们喝的饮品,再揪着瑾玉的裙摆,用意明显。   她的目光更为柔软,与家长们交流完毕,将剩下的竹芯薄荷饮递过去。   就在此时,她余光忽然瞥见眼巴巴的家长们,山神娘娘彻底败下阵来,从篮子里掏了一会,奇迹般又掏出恰好够家长人数的竹筒来。   于是皆大欢喜,大人们举着竹筒,排排坐在遮阳的石墩上,看着孩子们笑闹着奔跑在台基。   嬉笑闲聊声里,山风平等地吹过所有存在,最后穿梭门洞,往门后的世界去了。   “前院是礼神区,最是需要疏阔的地方。”   前院便是原先主殿与左右偏殿所在的区域,高一夫点着院落中心的位置,指挥着建筑队。   “塔炉就设在这里。记住啊,按我给的图纸来,砌六角塔炉,炉身要开八卦风洞。”   安排完这里,他又朝另一队道:“按形制,东南角还要立‘圭表’……”   建筑队长接过图纸,盯着精密的建构,头疼道:“现在的工匠哪学过什么‘通过测定日影长度来确定时间’的技术啊。我看还是算了吧,万一建出来歪了斜了怎么办?”   “这是形制!形制!”高一夫眼睛一瞪。   “我不懂什么形制,我只知道现在看时间掏手机就行,高先生,你要懂得因地制宜。”   奈何高一夫寸步不离,建筑队长又不想做吃累不讨好的事,眼见又一场骂战即将开场,瑾玉及时赶来。   “唉……”   不知多少次放下菜刀/饭勺/菜蔬前来圆场的山神娘娘惆怅一叹。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总能在商讨时吵起来。   从唐代建造山神庙时,她偶尔在云头偷听,便总能听到争论声,什么山门朝哪边,庙宇高几尺,各种在她看来都无所谓的问题,他们总要吵个几遭。   ——虽然落定的家,她很喜欢就是了。   “说什么‘争吵才能产生共识’,但真的很闹腾啊。”山神娘娘板着脸,用出百试百灵的万能语录。   “不许吵架,否则没有饭吃!”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捂着耳朵,不想听四面八方传来的争执声。 第74章 山门重开日2   ◎两边皆有浮雕上书:山神巡猎图。◎   “夯土砌砖最是劳身,需多补盐用以固元。”   瑾玉领着焉头巴脑的双方进了厨房,端过几个粥碗,睨眼嘴唇干燥的几人,笑道:“外加还要打口舌仗,更得多食些粥水了。”   “莼菜鸡丝粥,慢用。”她递来粥碗,又转身忙活着。   高一夫与建筑队长皆讪讪而笑,可看到面前的粥碗,立刻忘却先前的龃龉,满心满眼都投入这碗粥了。   米粥的色泽是莹润的米白色,表面泛着一层淡淡油光。除却米色外,又有星星点点翠绿格外引人注目,叶片舒展,色泽鲜嫩。   而在诱人的菜色外,又有浅棕色的丝缕肉丝潜藏,三种色调均匀分布,相互映衬,足见火候到位。   “这就是莼菜?”建筑队长舀着如同叶片的蜷缩菜叶,好奇道。   “对头。莼菜可是好东西,你没见识了吧。”高一夫笑着嘲讽,搅动着米粥,痴迷嗅闻着香气。   经过长时间熬煮,大米中的淀粉充分糊化,释放着浓郁米香,而莼菜自带一种淡雅的清香,正随着热气弥散。   他深深嗅闻着,旁边的建筑队长也不甘示弱,看他墨迹吃相,嘲笑道:“要不是山神庙的伙食人人有份,把你放大锅饭的队伍里,你一口饭也抢不上。”   说罢,他挑衅似的,舀一大勺粥送进嘴,刚想嘲讽,就被口中爆发的味道压了下去。   这碗莼菜鸡丝粥的米粥是主角,炖得软糯细腻,入口即化。   淡淡的碳水甜味里,莼菜是最鲜灵的配角。除了蔬菜的清爽外,它还有着特别的爽滑感。   用舌头把它推到牙齿咀嚼时,能感受到它轻轻滑动,而彻底咬下后,内部居然传来脆嫩的口感,是绵软的米粥里最鲜明的口感。   “好香,好糯。”   他再也想不起与高一夫互怼,又连塞好几口粥。沉醉于这口和谐到极致的米粥时,他嚼吧嚼吧,突然察觉出了深藏的、最后一味食材。   纤细的,柔嫩的,几近化在米粥里的荤味。   不起眼,但它充当着色调的调和剂,香味的油脂气,以及味道里贡献出肉汁的鲜美。   建筑队长认真想想,恍然道:“哦,是鸡丝啊。”   说到鸡肉,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大锅饭常吃的鸡肉。   想到那煮到每根鸡丝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牙缝的鸡胸肉,他下意识舔了舔牙缝,庆幸道:“居然没塞牙。”   “想塞自己塞。”高一夫头也不抬。   “我闲的找罪受啊,”建筑队长哼笑,瞥眼对方快见底的粥碗,抢先道:“老板,再来一碗。”   在高一夫愤怒而无力的目光里,他连干三碗稠粥,摸摸溜圆的肚,就打算好好报答瑾玉的赐饭之恩,去继续干活,就见瑾玉叫住他。   “我还做了糟卤毛豆,就当闲时的零嘴吧。”   建筑队长嚯了一声,伸头看眼棕褐色的卤水,再闻闻霸道的浓郁香料味,惊喜道:“干活的就喜欢吃咸味,谢谢你啊老板。”   他直接没忍住,捻了根毛豆,也不剥皮,扔进嘴里先用力一吸,把浸进毛豆内瓤的汁水吸干,品着这口咸鲜适中的味儿连连点头,接着唇齿一撮,吐出外皮,嚼起毛豆来。   毛豆自然是饱满鲜嫩的,咬开略带韧性的外层,里面的豆粒软糯清甜,加上吸饱了香料卤汁,一整个好吃小零食。   “哪怕这段时间天天在这吃饭,我也要说,老板你做的每个美食都太好吃了!”他感动说着,控制不住的手接连伸向糟卤毛豆盆。   瑾玉弯眉笑笑,干脆把满满一盆糟卤毛豆递过去,“拿去自行吃吧。”   建筑队长一愣,看了眼明显只有这一盆的毛豆,再看看面露焦急的高一夫,嘿嘿一笑,端过盆就往外跑。   眼见他扬长而去,高一夫再顾不上文雅用餐,端着新添的粥碗就追了出去。   “老头子我还没吃呢!”   瑾玉笑着目送他们离开。余光里,前院大半已青砖墁地,规整有道,不免心情甚好,哼着小曲处理着下一道小食的食材,但没一会,外边就传来惊呼声与吵嘴声。   “嗯?”她眉梢一挑,望向冲进来的几人,“为何又吵架?不想吃下顿饭了?”   “不、不是!”来通风报信的学生激动指着外边施工的地方,“挖到东西了!”   瑾玉一愣。   擦着手巾,她靠近已经团团围住的人群,听着高一夫与一众学者指挥着学生与工人,时不时跳脚,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挖掘的动静,再盯着挖掘地点,陷入思索。   “这个位置,有东西吗?”   山神娘娘苦苦回忆,可此处既非主殿,也非放置贵重物件的偏殿,不过是寻常一角,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这些学者兴奋的东西。   “挖全了!”人群突然炸出惊喜声,一位中年女性学者面色激动,可声音却紧张地道:“慢些……慢些……”   于是端着出土物件的考古学生手有点抖了。   这可是郊市文化博物馆的馆长啊,看她重视的样子,他要是不小心摔了,恐怕要代替手上的东西进展览柜了。   “老……老师……”他哆哆嗦嗦求助。   “出息。”他的老师骂了一句,手上却沉稳接过,半点不抖的把东西放在了准备好的置物盘上。   放下的瞬间,十来个脑袋挤成一圈,每双眼里都有着无比的兴奋。   “这可是出土在唐代的庙宇啊……”一位老者声音颤抖着。   “长约30厘米,宽约26厘米,高40厘米,口宽颈细肚圆,很典型的坛状结构。”另一位学者更为冷静,计算分析道。   高一夫仗着辈分高,挤得更里面,看得更多,他带着手套小心观察,声音渐渐高亢,“外表无损,晃动时有异物感——里面有东西!”   一众学者的眼睛霎时亮到恨不得化身x光。   “滞涩粘稠感,是液体!”   “是酒吗?!天,一坛传承千年的酒水?”   学者们你一言我一句,声调一声比一声高,外圈的学生们也探头探脑,极为激动。唯有更外圈的建筑工人们,磕着盆里的糟卤毛豆,有些不明白里面的热闹。   一名工人探头看了一会,回来挠头,“不就个黑不溜秋的坛子?这有啥激动的,又不是博物馆里那种带着花纹的瓶瓶罐罐。”   被挤在外边的学生听到这话,瞪着眼想怼人,可看着工人们布满灰尘的面貌,咳了一声,解释道:“这是历史价值。”   “文物最看重的,还是它反映的历史细节,比如当时的制陶工艺水平?饮食文化?这些问题的答案,大多都是从这些不起眼的文物里发掘的。”   建筑工人们似懂非懂,而瑾玉望着学生激昂到微红的眼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学生感动道:“老板,您懂了我们的心情!”   “文化传承嘛。”   山神娘娘虽不懂,但见过不少同样信念的例子。她望向吵了一轮,最后决定现场开坛的学者们,神色有些古怪。   “但是,里面可能不是酒。”   学生们眼睛一亮,凑过来几个脑袋,“对哦,老板你最了解山神庙,所以里面是什么啊?”   “动动脑子。再了解也是近几十年,这坛子却很可能是一千多年前的物件,少给老板出难题。”   见说话的学生羞赫,瑾玉笑笑,瞥着正在动手的学者们,她默默退了几步。   “根据经验,这大概是……”   “呕——”   一大片干呕声由内往外传播,瑾玉掩着口鼻,遗憾补全这句话。   “大概是酸浆水。”   “……”   煎熬过这阵“迷人”味道,分拣好液体与坛子送去分析年代,高一夫虚弱地靠近瑾玉。   “刚才听学生说了,你说这是坛酸浆水?”他说话时,捧着见底的莼菜鸡丝粥,试图用它的味道对抗那恶心浓郁的酸臭味。   瑾玉点头,“应该是。”   高一夫扭过头狠狠擤了下鼻子,转头随口追问,“能告知结论的原因吗?”   “唔……”山神娘娘眨眨眼,“这个坛形,我一般、咳,山神庙一般用来放酸浆水。”   “坛形?在山神庙?放酸浆水?”高一夫人老眼明,立刻找到关键词,讶异看来,“你的意思是,山神庙的传统就是这个形状的坛子放酸浆水?”   瑾玉看出他的困惑,引着他走至自己的宝藏坛子堆,指着一个黑坛子道:“里面便是我制作的酸浆水。”   高一夫老辣目光迅速扫过坛子,确认它的形状大小和刚出土的坛子一般无二,却似更不敢置信。   “你、你别告诉我,这是你们山神庙传下来的规矩……”   怎么可能?一道从唐代流传下来的制作流程?这意味着什么?   “云岫山神庙战乱前已破败,至少断代几十年啊,”高一夫喃喃着,突然,他一个激灵,“难道山神庙有纸质传承?”   瑾玉感受着这道眼巴巴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应了下来——总不能说:“错了,其实都是我一个人的制作习惯哦!”   “咳,但是不能给你看,这是山神庙的规矩。”她找补道。   高一夫神色一丧,垂着头叹了一声,“也对,真要能随便外传,估计也存不到今天。”   他揉揉脸,还是很满足的样子,“没事,有这个坛子已经够惊喜了……”说着,他声音一顿,倏而想到这坛子的归属。   “哈哈……那个……这坛子你留着也没啥用吧……”他有些恳求地望着瑾玉。   瑾玉无奈地笑,温和道:“赠予你们吧。”   闻言,高一夫乐得拍手,兴奋后,他终于想起自己的大儒风范,尴尬笑笑,又诚恳道:   “让你见笑了,但郊市的文化底蕴太过薄弱,别说唐代的破坛子,就是前几百年,几十年的物件,我都想往郊市博物馆搬。”   瑾玉看他一脸感叹,没有开口。   经过挖到坛子文物后,学者们劲头更加猛烈,连带着施工队也干劲十足。   渐渐的,青砖铺满院落,而原本只剩一座神像的正殿底下拱起一方月台,不同于地面的青砖,铺设起汉白玉的龟背锦纹方砖,显得格外突出。   “山神庙,山神在的地方最关键啊。”   于是依照着学者们研究的史料与建筑图,规格仅次于皇宫的歇山式屋顶逐渐耸立。   主殿力图复原唐风斗拱、坐兽等细节,覆青灰筒瓦,其间祥云纹瓦当错落,丹楹柱描画花纹,梁架悬铜铎。   其中也有创新之处,比如窗棂,原先应嵌斑斓彩贝,如今在瑾玉的要求下,换成了不伤工时人力的彩绘玻璃,日头照下时,呈现着火彩般的绚丽色彩,颇得山神娘娘的喜爱。   “哎呀,照在壁画上更漂亮了。”她爱不释手地隔空扫过墙壁。   说到墙壁,砌墙时亦有一番趣事。   高一夫念念不忘他的“夯土掺糯米汁筑墙法”,连带着其他学者也跃跃欲试,试图尝试古法复原,最后还是在工程队的劝阻与瑾玉的以饭威胁下偃旗息鼓。   如今钢筋水泥筑就的墙体平整坚固,外层涂红,内墙敷着白灰底,绘就一幕满墙壁画。   壁画自左绘制右,其上云布晴空,青绿山水,正是山神庙方位的云岫山群览图。   渺渺云层之上,有云气覆面的神明身着霓裳,架云舆徜徉,而葱郁群山下,亦有该神明身影,却不曾驾车,赤足而行,脚边有百兽随行。   两边皆有浮雕上书:山神巡猎图。   整墙壁画线条圆滑、色彩鲜明,虽学者们声称不尽人意,瑾玉却极为喜欢。   她一寸寸拂过这幅山神巡猎图,行至最深处中心,抬眼望去,看见神台高立。   玄乎的神像在塑神台时又玄乎一会,建筑队还在头疼怎么让接地的神像抬高,就在瑾玉的指点下,将信将疑地在神像下一节节夯土,最后居然将神像送上神台。   信手捻住一丝香火念力,山神娘娘倾听着里面谨慎的祷告,轻轻笑开。   如今神台上立着神龛,周遭雕画如意云头纹,逐层错位作放射状展开,形成大型团云,围簇着中心神像,而神像有垂幔遮蔽,影影绰绰,不见神姿。   山神娘娘目泛璨金,视线穿过五色垂幔,于神像上定了一定,满意道:“嗯,金身恢复许多。”   “还满意吗?”   身后传来高一夫的声音,瑾玉回头望,就见他叼着节熏豆干走近,走着走着,他瞅了眼朦胧神像,不知怎的有些别扭,把熏豆干粗粗嚼下,这才开口。   “害,神仙面前吃东西好不自在,”他轻咳一声,又可惜道:“但这五香熏豆干真好吃,配着那个决明子米浆更绝。”   瑾玉微微一笑,“雕梁画栋是精细作业,最需明目醒神,你们多用些决明子护眼。”   高一夫竖个大拇指,“针对性制作美食,厉害。我说这阵子那群家伙早该闹着眼睛花,结果愣是没声,多谢你了。”   瑾玉摇头,“是我该谢你们才是。”   俩人互相道谢一阵,倏而笑开,高一夫想起什么,拿出手机调出图片。   “真让你说中了,那坛子检验报告出来了,确实是某种粮食发酵的产物,根据你提供的线索,顺利确定为酸浆水。”   图片里,黑漆漆的土坛已经摆在明亮的博物馆玻璃展柜,旁边还摆放着不可名状色的液体,与出土时的破烂样相比,扑面而来一种历史的气息。   瑾玉定眼看了一会,莫名道:“展览柜附近有些空啊。”   “谁说不是呢……”高一夫应和着点头,下一刻,他噌的望向瑾玉。   山神娘娘喜欢看人类充满希望的眼神,也不吝满足,“我再送件东西吧,嗯,比这坛子要好。”   高一夫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你们莫要围着我。”   瑾玉有些后悔没提前把东西拿出来,如今看着把自己围到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学者们,有些无奈。   “啊好好好,我们不挡着你。”   虽这样说,博物馆馆长寸步不动,唯有上半身后仰了仰,蓦地,背后靠上其他人,她不由翻个白眼。   “人家瑾玉小姐贡献的是文物,要放进博物馆的,你们凑在这作甚?”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文物是国家的,是大家的,我们研究研究怎么啦?”   一群中老年的学者们如小学生般打着嘴仗,目光却悄摸摸往瑾玉身上飘。   “唉,我之前怎么就没关注云岫山呢?”一位考古学者叹惋道:“不然我现在就能过把挖掘文物的瘾了。”   “谁成想破败到快成废墟的地方居然有完整的文物呢?”另一学者叹气,“如果不是瑾玉小姑娘重振山神庙,恐怕咱们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得了。”   “年少有成啊。”   外边的学生听着老师们的赞扬,在想着他们平时骂自己的样子,有些泛酸,“那么好你收去当徒弟呀。”   “收收味,酸到我了,”另一学生哼笑,指指说酸话的学生,“不服的话,先把你手里的决明子米浆和五香熏豆干放下。”   砸吧着嘴里决明子的甘甜与大米的香甜,他垂下头颅,“我心服口服。”说罢,他又咬一口豆干,紧密而有弹性的嚼劲让人欲罢不能。   他补了一句,“老板愿意收我为徒都行!”   “呵,连吃带拿。”   这时,里面传来熟悉的惊呼声,学生们赶忙垫脚往里看,比之先前不起眼的坛子,这次他们顺利瞧见了模样。   “嚯呀,好闪的玻璃瓶!”   “有没有文化,这叫琉璃!”   “你才没文化,这就是玻璃,但不是现代的硅酸盐玻璃,是天然矿物熔炼的铅钡玻璃。”   里面捧着玻璃瓶的博物馆馆长忙里偷闲夸了一句,“可以,总算不是一问三不知。”   她带着手套端详着,又兴奋看向瑾玉,“瑾玉小姐,你能提供下它的信息和来处吗?”   瑾玉懵懂,“就是,大食玻璃瓶呀。”   “大食?”学者们闻言更激动,“对对,我就说,这种玻璃制品不常见,但唐代万国来朝,舶来品有很正常。”   “这么说,它很可能是能证明贸易商路的文物?”   博物馆馆长兴奋到脸颊泛红,抱着玻璃瓶不肯撒手,笑了一阵,她看向瑾玉,希翼道:“这样珍贵的文物,你确定要献给博物馆吗?”   她认真道:“如果摆放在山神庙展览,或许可以引来很多游客。”   “我会弄坏。”   这四个字说完,瑾玉沐浴着大家惊恐的目光,好笑摇头,不甚在意摆摆手,“我更喜欢现在的玻璃制品,如果可以,送我一些便好。”   “这算什么!工业化社会,送你一吨玻璃制品都行——但所有加在一起都比不过这尊大食玻璃瓶,你确定吗?”   “这便够了。”山神娘娘着实不太在意什么文物,毕竟对她而言,历史痕迹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山神娘娘也知道,人类喜欢。   “送给你们。”她大方道。   “要报答瑾玉小姐的行为,修缮必须要尽善尽美!”   学者们感动地叉手站在偏殿旁,本就精益求精的修缮变得更为细致,几近吹毛求疵,让建筑工人欲哭无泪。   “怎么感觉偏殿比主殿还难造啊。”   “主殿主要是壁画费人,这都是那群教授们干的。现在偏殿要的是什么长案、百格木柜,还有什么曲辕犁模型,都是咱们要做的。”   建筑队长无力地说着,耷拉着眼皮看学者们自己看着图纸就吵起来的动静,深深一叹,前去搬救兵。   “唔,从前确实是左偏殿为草木药寮,存放百草药材与农具模型,右偏殿则是护法殿……”   瑾玉赶来,对着图纸确认,见学者们眼睛亮起,又见建筑队幽怨目光,她话锋一转。   “但是,我有想法了。”   这下轮到学者们眼睛抽抽了,每次听到她这么说,就意味着要有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瑾玉思忖着,“现在食客甚多,我想着,干脆两处偏殿依旧用来供食客用饭,毕竟,”她微微一笑,“护法还空悬着,而草木药寮……”   “其实不需要啦,”山神娘娘有些怅然,也有些欣慰,“现在的医院和农业都很厉害呀。”   “这怎么行,陈列出来有历史意义……唔唔!”高一夫妄图劝说,却被建筑队长按着身子骨往外推,听他道:   “您老人家歇歇吧,瞧这段时间头发秃的。”   “我才没秃!”   争吵声渐渐远去,工程还在继续。   被高一夫称作“小平房”的左右偏殿历经推倒重建,又在瑾玉的要求下往外面的空地扩建。   施工队吃饱了饭动作极快,轰鸣的电钻声松动着土壤,砰得一声,似戳到了什么东西。   “不会又有文物吧?”   建筑工人有点冒汗,生怕电钻戳坏,赶忙唤人来挖掘,可挖开后,那处确实有异物存在的痕迹,却不见物件。   纳罕后确定没有东西,有人调笑道:“别不*是这玩意成精,跑了吧。”   簌簌……   院墙外,银杏委屈地蜷了蜷自己缩回来的根系。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修缮笔记:   “扩建时忘计量银杏的根系,本该多加安抚,但它于建筑工人梦中哭了半宿,两相抵消,当做无事。” 第75章 云舆降瑞宴   ◎一道来自深山的队伍沉默流动。◎   瑾玉穿过东角门,踩上卵石小径,行至后院。   她轻柔抚过东厢廊柱,视线凝在壁上挂悬的《二十四节气耕作歌》。   “‘西园梅放立春先,云镇霄光雨水连……’”   裙角徐徐飘过这排十二间客房,视线里的房间皆明窗竹帘,能瞧见里面木榻古朴,因着夏日,还铺上了竹篾席,一派闲适清爽。   行至东厢尾端,其上节气歌也现出最后一句:“‘小寒高卧邯郸梦,捧雪飘空交大寒。’”   “此世寮房、啊,客房建得甚好。比之从前明亮宽敞不说,还多了空调这等妙物,冬暖夏凉,极为宜居呢。”   山神娘娘当真一万个满意,接着又满怀期待地观摩后院其他地方。   恰时东厢连廊行尽处也有出口,她笑盈盈循着建筑的指引,站在了后院的一方角门。   推开望,只见芳菲落尽,绿意葱葱,正是先前赏牡丹的地界,如今隔在后院院墙外,也隔开了后山的葱郁山林。   院外未加建凿,野趣十足。一株老梅斜探,下摆先前赏茶的石桌椅,移动痕迹尚在,已有青苔慢慢附上。   瑾玉目光远眺,似乎穿过了牡丹花丛后的繁密树木,望见了许多幽密存在,不由缓缓点头,“庙宇一启,郊市与后山分隔,由我执掌开合,正合我意。”   她朝一处莫名笑笑,抬脚合上院门,重燃兴致,赏看其他建筑。   东厢正对之处便是西边,正是从前厨房所在之处,如今亦将前院偏殿的厨具搬迁过来。   比之偏殿的全封闭,此处西厨正面三分之一的门壁做了开放式设计,新砌的柴灶堵在那里,上边吊着腊肉、干菇、红辣椒等食材。   敞亮的视野后面,是一墙的榆木橱柜,码着各色陶罐,大大小小五颜六色,估计只有瑾玉能全然点出里面稀奇古怪的物什。   而紧挨着的,是从前没有的不锈钢架,琳琅缤纷的新式厨具是另一种充满科技钢铁的风格。   “呀,又多了许多新厨具呢,”瑾玉敏锐察觉出吃饭家伙的增加,“看来要管某人好多年的饭食了。”   山神娘娘轻轻一笑,重点检查过烟道,厨房验收完毕。   宽敞的后院说到底也不过按着东西南北建造,而南墙后便是主殿——神明背后岂能建屋?   于是南边仅有一面红墙,下方挖了花池,堆了甚多花盆,其主人还未有功夫打理。   那便只有北边未看了。   “北厢啊……”   山神娘娘亦有些茫然,因为从前的山神庙未建北厢——北为尊位,除却本地主人无人堪住,而瑾玉与唐代建造者想法一致,都把神像当做归处,自然不考虑北厢。   至于今次,是裴雪樵主动开口要建的。   瑾玉心中懵懂亦有些明悟,怀着见证未知事物的好奇,她缓缓推开北厢门扉。   “诶?”   很熟悉的布局,是山神娘娘上一轮记忆里凡人起居卧室的模样,左右深纵,以屏风相隔,门框上有帷幔垂落。   但也有些陌生,比如唐代时的硬榻变成肉眼可见蓬松的大床,比如占据硕大一角的书桌,摆放着超大屏幕的电脑还有许多娱乐设施。   但最吸引瑾玉目光的,还是那满满一墙的柜架,上边摆放着之前她翻找算盘时,从小宝库带出来的琐碎物件,皆被裴雪樵小心处理好,摆放在柜架格,外有玻璃隔断灰尘。   ——甚至每格都有照射光,照得每样物件都漂漂亮亮的。   她把脸贴近,望着擦拭锃亮的金算盘,怔怔了好一会。   “居然是,属于瑾玉的房间。”   山神娘娘揉揉胸口,竟在久未生波澜的心里觉出股陌生的酸喜。   探寻半晌,她没能寻出此情端倪,很快就释然摇头,甚至又乐道:“果然红尘历心,多与人类接触确实有益增进道行呢。”   神明从来不多纠结,很快心思就只剩纯粹的开心。   高高兴兴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打个滚,再在电脑上笨拙按一通,花了许久把屋子里的小惊喜寻遍了,最后裙角一旋,俏生生立在展览柜边。   “哎呀呀,还有许多空位,我要把这里装满!”   说着,她就要去挖神像下的宝库,奈何刚准备化云气钻进神像,先撞上了寻来的高一夫。   “山神庙整体竣工,你还满意吗?”   高一夫仰着晒黑好几个度的脸,笑问着,并用尽浑身理智假装没看见瑾玉站在高高神像边。   瑾玉淡定从神台上跳下,也假装没看见高一夫抽搐的眼角,欢喜道:“这个家、咳,山神庙,我着实喜欢。”   “喜欢就好……”高一夫搓搓手,干巴巴道。   “高老这般爽利人,今日怎支支吾吾的?”瑾玉瞧出他的欲言又止,调侃笑道:“莫不是今日的冰盏樱桃酪调得太浓,糊住了嗓子?”   听到这话,高一夫眼前瞬间浮现出那道用樱桃捣泥兑酸奶的甜点,想起它清新雅致的粉白色皮肤与冰盏的通透的强强结合,以及那酸甜可口又沁凉醇厚的极致滋味。   “嗨呀,真是回味无穷啊!”他下意识舔舔嘴唇,又在瑾玉笑眯眯的目光里反应过来,老脸一红。   “瞧我,这把年纪还没你通透。”高一夫满脸羞愧,顿了顿,他试探开口:“就,博物馆那边,对山神庙送去的文物,也很满意……”   瑾玉挑眉,“所以?”   “所以,”高一夫期期艾艾道:“我来问问,还有没有什么,比如你不喜欢的文物,我们照单全收!”   瑾玉似笑非笑,本想再逗几句,可又想起在博物馆被照料得分外体面的酸浆水坛与玻璃瓶,还有讲解者与有荣焉的自豪,神色一软。   “罢了,我再翻翻。”   高一夫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然后看着瑾玉又轻盈翻上神台,钻进神像后面窸窸窣窣着,又是眼睛一抽。   但很快,他就无心吐槽。   “祖宗!您小心点!”他惊恐抬头看着抱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物件的瑾玉,抬起双手,试图拦截某些疏忽掉落的文物。   提心吊胆看着瑾玉平稳落地,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来了好几个深呼吸,“年纪大了,看来得常备救心丸。”   瑾玉不满自己被质疑,“我手很稳的。”   “是是是,稳稳稳,”高一夫敷衍应和,目光已经定在了她怀里的东西,平时看不清的眼珠子如今无比犀利,“嚯!足有四件!”   他激动得又想抚胸口,又很诚实地伸手,奉承道:“您老人家歇着,让我来当搬工。”   瑾玉侧身避开。   高一夫心里一咯噔,“怎、怎么?”   “高老很敏锐嘛,”瑾玉弯弯眉眼,“只有一件能送你哦。”   不详的预感成真,高一夫只觉自己坐了遭违背年龄制度的过山车,心里又上又下。   小眼神望望瑾玉,再望望文物,他顺着胸口一脸悲痛,只连连“嗟乎”,试图卖可怜让瑾玉心软。   瑾玉好笑,却不吃这套,“没用,只给你这个碗。”   高一夫本打算继续卖惨,可随着瑾玉递来的碗,他眼睛渐渐直了。   “这莲花形状!”   “这白瓷质地!”   “这这这还有字!”   他震惊三连,有点哆嗦地带上老花镜,恨不得把眼贴上碗底,半晌,他把碗从脸前拿走,神色还是不敢置信。   摩挲着碗底的釉下褐彩,他喃喃重复着,“‘天宝三载’,内底刻‘官様’,绘‘雨顺’。‘天宝三载’……”   瑾玉听他似乎陷在循环里出不来,挑挑眉,低头从怀里再掏出一方铜镜,放在高一夫面前晃了晃。   “‘雨顺’——诶诶!让我看看!”高一夫顺利从莲花瓷碗里挣脱,继而陷落进铜镜。   这是一方螺钿铜镜,因着出自瑾玉之手,默认为唐代文物。   高一夫摩挲着半点未生锈渍的镜面,突然抬眼看了下瑾玉,眼底尽是沉淀的睿智。   不曾多问,他又低头,精准念出千年前的文字。   “‘愿阿兄早愈,信女赵四娘供’。哦,是信众祈祷的供奉啊。”   瑾玉有些感叹,“千年变迁,文字竟不曾断代,当真神奇。”她干脆把怀里剩下的两样也递过去。   “读读看?”   高一夫哪会拒绝,擦净手,忍着激动小心接过,先看向一片小小竹筹。   “天宝七年求晴签第八十六吉……好好好!那时候的占卜仪式原来是这样!”   他喜不自胜,激动好一会才看向最后一样,待看清东西,他笑意一缓。   “这是,孩童戴的银脚镯?”   熟清习俗的他知晓这种物件一般会送来神庙开光,然后会让孩子戴上,随着长大可能会摘下,但永远是属于孩子的一物。   但这个镯子没有送走。   “‘云岫山神佑我儿永安’,”他念出上方的刻纹,声音更沉,“这孩子身体还不健康……”   抚摸着光洁的银镯,他似乎感受到千年前抱着身体不足的孩子前来烧香拜神的父母,他们那般忐忑与希冀的心情。   “……唉。”   他睁眼叹息,“不知这孩子有没有平安长大。”   “长命百岁哦。”   瑾玉的声音忽然响起,惊了高一夫一跳。   “真的吗?”他问。   “自然,他们来求的可是灵应云岫佑世元君呀。这镯子是还愿时供奉的。”瑾玉扬着下巴,神色俱是自信。   不知怎的,听她这么一说,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千年前的事这小姑娘怎么清楚,可沉重的心情莫名放松,高一夫哈哈一笑,再开口时,又是老顽童模样。   “所以,这几个也给我呗~”   瑾玉得意神色一收,“不给。”   她好喜欢这些念力十足的宝贝的,要把这些也摆放在展览柜里!   怕某人耍赖,她手速飞快地取回铜镜、竹片和银镯。   高一夫哪能快过她,眼睁睁看着宝贝飞走,捂着胸口就想继续卖惨,可声还没出,外边又走近一熟悉人影。   “瑾玉老板,”建筑队长笑呵呵打招呼,讶异瞥了眼架势夸张的老头,“这是?”   “……没事。”高一夫瞬间重整学者风范,轻咳一声,示意他们聊,然后抱着仅存的莲花瓷碗,偷感很强地离开了。   “真是越老越小。”建筑队长无奈摇头。   瑾玉笑笑,“有事嘱咐?”   “哦对,山神庙竣工了,但我想起一个地方,”建筑队长指了指后院方向,“后院外边有个半塌地洞,很深很大,来问问是做什么的,还要重挖吗?”   瑾玉歪头回想一阵,恍然笑道:“应该是从前的地窖。如今有冰箱,无须重挖了。”   “行,”建筑队长点头,“那我们队伍就准备走了。”   “这些时日辛苦诸位了。”瑾玉认真道谢。   “不要谢,干活拿钱嘛。我们可喜欢这个活计了,给钱利索,管吃管喝的。”   他揉揉肚子,这些时日的苦力本该脸色不好,身体消瘦,可如今肚子较之以前还圆了一圈,“还要再夸老板你一句,你做饭真的太好吃了!”   瑾玉笑盈盈应下这道赞赏。   送走建筑队,热闹的山神庙倏而冷清下来。   瑾玉立在山门,拍拍银杏。   正值日落西山,薄弱阳光穿过树叶抖落一地碎阴,银杏枝桠还有着芒种时送花神的彩绸,大多随着节气风雨掉了色,却更增古意。   她靠上银杏,沐浴着残阳落日,掏出一方瓦片细细雕画。   叮铃——   檐角悬挂的铜铃倏而响起,瑾玉循着声音望,朝在铃铛边盘桓的山风笑骂:“调皮。”   山风不语,动静更大地旋着弯,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嘈杂响起,没等瑾玉制裁,一道绿影刷的打在铃铛上。   簌簌……   银杏威胁般晃晃枝芽。   山风半点不怕,无形身躯一转,开始疯狂地绕着银杏转圈,风力吹得树冠晃晃悠悠打圈,没一会,地面多了层绿油油的树叶层。   簌簌!   听到银杏的求助,瑾玉头也不抬,落下最后一笔,右手捏决。   状似疯狗的山风瞬间犹如应了紫金葫芦,被吸附至瑾玉指尖,逃也逃不出去,只能老老实实依着指令,吹拂去瓦片上雕琢过的灰尘。   随着灰尘吹去,瓦片上的字样渐渐清晰,一个个人名落于其上——此为功德瓦,是神明循着一缕缕功德知晓修缮过程参与的人类名姓,付诸其上。   “去,把功德瓦摆进主殿屋顶。”她指挥着山风。   山风灰溜溜去了,临走前状似无意般又狠狠卷了下铜铃。   簌簌……   听着银杏的告状,瑾玉瞥向正找位置的山风,递去警告一眼,见它传来卖乖讯息,这才目光下落。   划过主殿大开的十二扇梨木雕花槅门,穿过漫垂帷幕,定在其后的山神像——青黛描眉,朱砂点唇,掌心托一枚似女体的白玉印玺,足踏云气。   “很喜欢这次的新家,对吧?”   瑾玉对上那双木胎金眸,弯眉一笑,“所以,该高兴高兴呢。”   咔哒。   随着功德瓦精准嵌进预留的空隙,丝丝缕缕天地灵气应着这道人道气运蠢蠢欲动,直至瑾玉站直身,伸了个懒腰,主殿神像猛的一动,足下云气金身猛地窜起一大截。   “终于,恢复半成神力了。”   神明感知着体内重新涌动的灵力,缓缓深吸一气,下一瞬,磅礴灵力吹向山风,卷得它晕头转向,打着旋往群山呼啸而去,带去神明的讯息。   深林,各色妖鬼精怪动动耳朵,严阵以待神明的敕令,最后却只听到三个字:   “来吃席。”   “我、滴、老、天。”   方维维艰难合上自己的下巴,仍是目瞪口呆,在她身旁,熟悉的初中部队伍脸上是同样的震惊。   “我们走错地方了?”一学生揉揉眼睛,“我记得这里是吃饭的地方吧。”   “是你有误解,这里开始不就叫山神庙吗?”季清小脸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脸颊出卖了她的惊奇,“现在看,这座山神庙的规模不亚于某些知名的寺庙呢。”   “话是这样说……但我们还能吃饭吗?”张冬芝仰头看了看宏伟山门,有些怯懦。   话一出口,一众青涩学生皆有些退缩,“对啊,这也太气派了。感觉来这里烧香拜神才是正事,瑾玉老板还会做饭吗?”   方维维摸摸钱包,补充道:“就算做,我们还吃的起吗?”   “价格永远不会高涨,而且今日免费哦。”温柔女声于门后响起。   “瑾玉老板!”   一众学生终于有了主心骨,熟练地叽叽喳喳凑过去,你一言我一句的,让瑾玉无奈打断。   “对的,因为山神庙修缮完毕,选今日作云舆降瑞宴庆贺——来者皆免饭钱。”   “免!费?”   学生们连着后来的食客皆异口同声,下巴落地。   瑾玉欣赏着这些表情,笑盈盈确认,但在进庙前,她指指庙门张贴的红纸。   “对了,云舆降瑞宴为神人共飨,世上生灵来者皆是客,诸位客人接受方可入内哦。”   奇怪的字眼。   食客们面面相觑,还是除了高考生外最博学的中考生举起手,“神人共飨,意思是神仙和凡人都一起享用祭品。”   于是食客们更困惑了。   “是我理解的意思吗?来吃饭的不止是人?”   “哪还有啥?建国后可不许成精了啊。”   此言一出大家哄笑一阵,没当回事高高兴兴进去了。   人流后,耿浩纠结不前,他回忆起从云岫山脉死里逃生的诡谲经历,总觉得背后有点凉,可再想到今日吃宴席,还是免费,馋虫战胜了恐惧。   “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毅然决然踏进门槛。   “快快,咱们坐这!”一行学生打着招呼坐在一起,方维维和同桌还是坐在一处,惊奇地打量着山神庙,忽然,她指着后院走进的人流。   “后院还通路吗?咱们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我记得只有门口一条路……维维,你看他们走姿好奇怪。”   同桌抓住方维维的手,“你瞧,这个人走起来歪歪扭扭的,还有那个,是踮着脚走的。不对不对,是所有人!他们所有人都好奇怪!”   “等等,刚才门口说的神人共飨?”两个姑娘咽了咽口水,“不是吧……”   “恭贺娘娘重建庙宇。”   “山魈前来贺喜。”   “玉京子有礼。”   “老龟携蚌女来蹭饭喽。”   后山门口,一道来自深山的队伍沉默流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打着拍子,轻哼着《二十四节气歌》:   “农田耕耘夏至间……夏至将去呢。” 第76章 云舆降瑞宴2   ◎山门重开日,唐拱续旧筵——◎   今日的山神庙山门大开,广迎来客。   正门的食客们自停车场和山路汇聚,络绎不绝涌进前院,个个好奇兴奋地观察着周围,呼朋唤友招呼着入座,热闹得不行。   而从后门进来的队伍十分沉默,穿着严实不说,衣服样式还大多一致,皆戴着兜帽,在喧闹的氛围里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奇怪组织吗?”方维维和同桌互相抱着,小眼神悄摸摸打量着安静入座的队伍。   同桌半张脸埋在方维维肩膀上,目光正紧紧盯在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的一道人影上,看对方明明在用两脚行走,可莫名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不由抖了抖。   “我有点怕……”   方维维深呼吸,心里也有些发怵,下意识去看其他同学,就见季清眼睛亮亮盯向一处。顺着目光望去,她看见前院空地的尽头,高出一截的月台与雄伟主殿。   “迎神仪式啊,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呢。”她听见季清这样说。   对哦。   方维维豁然开朗,捏捏同桌的手,“别怕啊,这地方可是山神庙。”   “要是不信鬼神,有什么好怕的?”她好似想通什么关节,笑嘻嘻道:“要是信,那有鬼肯定就有神,待在神庙又有什么可怕?”   同桌一愣,“好像……是这样?”   她抽抽鼻子,闻到主殿前伫立的六角塔炉焚烧的香灰味,心底渐渐放松,以至于恢复搞怪性格,昂扬道:   “就是说!凭它什么妖魔鬼怪,来了咱们山神庙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是吗?”   “是的!”   同桌肯定点头,下一刻,她猛地扭头,对上一双戏谑的眸。   “维维,刚、刚才回我话的不是你吗……”她朝来人挤出个笑,颤巍巍道。   方维维在一旁也缩成鹌鹑,“不是我啊。”   “……”   两小只抱在一块,不约而同仰着头,看着高大到把她们阳光悉数遮住的男人,确认这人是从后院进来的一员,心跳疯狂加速之余,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你、你好。”   来人没有回应,被兜帽遮蔽的眉眼模糊不清,但仅凭其身形就充斥着股暴戾凶横的气息,他低哑着声音喃喃道:“心脉跳动的气味……”   两小只更怕了,桌上其他学生也看过来,盯着男人体型面露怯懦——他们还是未成年,若在平时,遇到这样的凶人是避之不及。   “大哥,您有事吗?”班长鼓着勇气站起来,观察到自己站起来还低对方两个脑袋,他的目光开始寻找当地主人。   “糟糕,有东西盯上这波学生了。”   喧闹氛围中,角落里一波人占据一桌,有人盯向方维维一桌,按住耳麦,神色紧张。   “不要慌,”赵廷依旧一身邋遢牛仔衣裤,目光犀利,“这里不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我们不能,它们也不能。分析出这是哪路精怪了吗?”   旁边一人点击着数据器,语速和手速一样快,“情报有限,分析出气息中的血气,初步判断是食肉类精怪,而根据身形,其原身极大可能是极其凶猛的掠食者。”   赵廷皱眉,“这种体型,还生活在山林,不是老虎就是熊罴。”   这两个词汇一出,特殊事件部的人员全部严肃神色。   “这两种动物没成精就极具危险性,成了精还得了?看他样子,对学生虎视眈眈的,是不是还想吃人?”   “吃过人的精怪就是妖怪,要无害化处理,处理人自然是我们。大家也了解过非人类修炼的知识吧,能化人形的精怪至少需要五百年道行。”   “五百年是个什么概念,各位应该有数,所以我建议最好期待这位是个正经修炼的。”   “无语了,好好的开什么宴席,开了就算了,又不拘各路食客,来了这些个祖宗,还要我们来殚精竭虑地操心安全。”   “慎言,”赵廷一开始听着部员分析,可听到有人开始抱怨今天的宴席,皱眉打断,好笑道:“你们觉得精怪们厉害,但是叫它们来的人就弱得不行?”   “动动脑子,”他明白这些部员是因为此行危险性远超预料,心理压力太大,“能遣它们来去的,必然是它们服气的存在,至于这位为何没有出手……”   赵廷望向主殿,望着上空那道修炼有成者方能看到的,遮天蔽日的云脉,怅惘一叹,“或许,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余光瞥着那桌学生紧张神色,他轻快笑笑,示意身后的部员无须跟来,起身往那走去。   甫一走近,他就听见男人声音,“刚才,你说老虎来了也得卧着?”语气里透着玩弄猎物的戏弄感。   听到这话,赵廷心有定数,按住耳麦,“是虎——”对上那双敏锐的荧绿兽眸,他语气一转,“是山君。”   耳麦传来一阵惊呼,赵廷无心分辨,全数注意力放在这位山君身上,“这位先生,孩子们的玩乐和大人不同,不若换个坐席,和我们一起?”   山君一眼看穿赵廷来路,咧嘴露出一口尖牙,挑衅道:“我要是不呢?”   听着他字正腔圆的吐字,赵廷心中暗惊其道行深厚,面上不露声色。   “您没有这个选择。”   “哈?”山君缓缓正视过来,眼瞳不知何时转为尖锐竖瞳,腔调再不似常人,而是多了些粗粝怪异的音调,“再说一遍?”   赵廷半分不让,淡定道:“我说,在人道地界,是虎你得卧着。”   山君猛然发出声骇人低吼,高大脊背骤然一弯,双手伸出袖筒,曲成爪状,一霎时,他从人的身形转为四足捕猎的姿态。   赵廷手中冒汗,紧紧握住口袋的法器。   “没听见吗,让你卧着。”   突然,短暂僵持的氛围被一道女声打破,赵廷心中大松一气,提起笑看过去。   “瑾玉小姐,久仰——”修改过千百遍的招呼词忽而断绝,不是因为忘词,而是预料错了来人。   来人坤道装束,眼梢细长,神清气定,姿态高华,用方维维在一边惊艳的话讲,是位十足十的“高冷大美女”。   “您是……?”赵廷死死盯着来人的脸,准确来说,是她的额角中心微鼓的包,再不见刚才面对山君的从容。   “贫道,玉京子。”玉京子拱拱手。   听到这个称呼,赵廷绝望闭眼,耳麦里也是一阵慌乱。   “玉京子?这是蛇的别称吧。”   “但蛇也是肉食者,没有分析出她气息里的血气啊,反倒清正纯粹,像位正统修行者。”   “修行有成者本来就不需要血食。”   “夸张了吧,小小一个云岫山脉,能有这么多厉害角色?”   “我说,你们注意到这位额头上的包了吗?关键词,蛇,额头鼓包。”   “蛇修炼成龙的过程会长角,生单角的是蛟,你是说……”   “开、开什么玩笑?你是说她、不,这位已经修炼到化蛟阶段了?”   “蛇五百年成蟒,蟒五百年成蚺,蚺五百年才能修成蛟龙啊……修炼快一千五百年?!我不信。”   耳麦里的声音恍恍惚惚着。   赵廷听着他们分析精准,又听他们不敢置信,心里暗骂他们胆小,面上仍是标准微笑脸朝玉京子礼貌地笑,不敢有丝毫懈怠。   玉京子似笑非笑睨来一眼,没多言语,又转回山君身上,法力压得他更矮了矮脊背,“娘娘纵着你,我可不依。再在娘娘的地界找事,等出了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山君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只听他不甘心地晃晃身子,最后委屈巴巴地嗷了一声,竟是稚嫩的幼童声,听得赵廷眼睛一抽。   玉京子哼笑,朝噤若寒蝉的学生们道歉,“抱歉,他年纪小,只是想找你们玩,没有恶意。”   这叫年纪小?!   学生们望着耷拉着脑袋也比所有人高出一大截的山君,眼睛也抽抽着,最后还是很有礼貌的表示原谅。   一场风波消弭,玉京子满意点头,赵廷也放下心……个屁嘞,他噌的抬头,发觉原先偌大一个的山君消失了身形,赶忙寻找。   幸而由于体型问题,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餐桌上,山君正好奇凑近一人,对方脸上既欢迎又潜意识惊慌的表情分外显眼。   “这……”赵廷以为山君又去寻人戏耍,犹疑看向玉京子。   玉京子掐指一算,缓言道:“放心,他们先前有过缘法。”   耿浩正一脸懵逼,却还是自来熟地哈哈笑道:“欢迎欢迎,一起坐啊。”他扫视眼来人的身材,惊叹道:“兄弟,你这肌肉咋练的啊。”   山君眯着眼,凑近他,“你不记得我?”   耿浩努力忽略后背漫起的莫名寒意,努力回忆,“嘶,真没印象。毕竟以兄弟你的身材,我见过肯定忘不了。”   “……”   赵廷看着你退我进的场面,听着耳麦里汇报的被骚扰者的名字和经历,无语道:“耿浩?他先前陷落云岫山脉,是这位山君叼他出来的?”   “了解的不少,”玉京子幽幽道:“多年不出世,人类发展当真日新月异。”   赵廷干笑着,忽然,他眼珠一转,“负责管理灵气复苏异常事件的特殊事件部非常欢迎您这类亲近人类的存在,您若感兴趣,我们随时欢迎您出山游历。”   “亲近人类?”玉京子笑笑。   她在微笑时,本就细长的眉眼更往上拉,平直的嘴唇忽而有舌尖探出又收回,似蛇信一点,这张妥帖的皮囊终于露出些诡谲非人感。   “喜欢你们的不是我们。”她最后这样道。   赵廷是唯一看到她短暂变脸的人,僵着身子送玉京子回到精怪围坐的餐桌,他抖抖面皮,试图把眼角拉至鬓角,最后无功而返,无奈转身。   “终究只是披了层人皮——诶诶!”   他慌乱扶住被自己撞得往后仰的老人,“老先生!您没事吧!”   老人须发皆白,抓住赵廷的胳膊站直身,笑呵呵摇头,“无事无事,后生走路看着些。”   赵廷连连弯腰道歉,看着这位老态龙钟感觉至少快八九十的老人,生怕哪里出问题,担忧道:“老先生,要不我送您去医院检查检查?”   老人摇头,抬眼瞅了下赵廷,意味不明道:“你觉得我该去检查?”   赵廷点头,“您年纪大了,最忌动作激烈。”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谁家这个年纪的老人能上山啊?   不待他问,老人已经大笑出声,见赵廷纳罕目光,他皱而无斑的手轻松挣开赵廷搀扶的胳膊,招呼过站在一旁的女孩,离开前,苍老声线不掩调皮:   “看来我这层人皮披得不错喔。”   “……”   “???”   赵廷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全身气力观察这位老人,愣是寻不出半点破绽,还是从旁边女孩身上过于浅显的法力上,寻到一星半点的信息。   “这女孩有股水腥气息,应该是水族,老人能和她一起,大概也是。”   定好框架,他寻遍老人周身,终于在他佩戴的一枚龟甲腰饰上,寻得了不敢置信的真相踪迹。   “龟甲可以根据纹路数年龄——”他恍恍惚惚地看着这枚龟甲上细密到数不清的纹路,恍恍惚惚地回到了特殊事件部的席位。   “副部长,需要我们制定详细的计划吗?”   赵廷回想着粗略数到龟甲上二开头的四位数字,瞥眼老老实实等开席的精怪群,再想起始终不曾露脸的本地主人,扯扯嘴角。   “皇上不急太监急。担心个屁啊!安心吃饭!”   “好耶!老早对山神庙的饭就馋得不行了,”一部员支棱起来,期待道:“所以,什么时候开饭?”   “至少要等迎神仪式结束。”   “那什么时候迎神仪式?”   赵廷看看时间,“现在还差几秒就是九点整,不出意外——”   忽而一阵铜铃声。   正时九点。   巳时到。   悠扬的铜铃声回荡在山神庙,所有热闹交谈的人声沉寂,皆望向庙门。   有风声自近由远吹着,似在引导。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道。   同伴也不明所以,可余光里,全程寡言的奇怪衣着的后院来客纷纷起身,循着风向往庙门外去。   人总是从众的。   于是一个接一个,来客们跟上去,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惊奇呼声。   庙门外,山门下,青石阶上赫然停着一座华美藤轿:轿架由幽深藤条绞成,轿顶缀满百花,垂落的帘幕亦由花草垂落。   轿外,二十四名轿夫分列站立,亦有二十四名乐者随行,佩各类琵琶、笙箫、锣鼓等乐器,皆穿红戴绿,喜气洋洋。   “哇塞,这就是八抬大轿吗?”   “笨蛋,八抬大轿是八个轿夫!”   “好大的派头,”赵廷一行人混在人群,看出这队皆非人族,道行亦不浅,“以前老说郊市灵气不显,看来该改正了。郊市厉害的不是人,是云岫山脉里这群家伙。”   他感叹着,忽而,神色一动,“有动作了。”   赵廷话音刚落,轿子队伍最前的一名粉妆玉琢的女童挥着拂尘开道,声音悦耳如黄莺鸟鸣。   “吉时到——”   山道忽起怪风,花草轿帘掀起一角。   一开一落间,轿子肉眼可见一重,似真有什么*东西坐了上去。   女童再挥拂尘,俏声响彻。   “起轿——”   轿夫屈膝抬杆,协力吼了一声,沉重轿辇应声而起,喧腾的乐声紧随其后,鼓乐齐鸣,唢呐激昂,另有仪仗竖起风幡,彩绸吹扬。   霎时,鸟鸣声、呼号声、鼓乐声、欢呼声齐齐作响,所有生灵落进一场红尘热闹。   队伍围簇着轿子,乌泱泱的脑袋不断涌入,每一次前进都随着鼓点落下,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没有鞭炮吗?噼里啪啦的才喜庆!”沸腾的喧嚣里,有人扯着嗓子大吼道。   有人也扯着嗓子回道:“要环保!不能放鞭炮!”   “有准备这个!”发言者掏出一叠五色彩纸。   一松手,彩纸乘着风层层扬起,于半空盘旋下落,很快又被蒸腾人气吹回半空,洋洋洒洒间,寡淡的天空终于也添上热闹。   整个世界好像都蒙上层喜庆的红。   轿子缓慢从山门往庙里行进,所有人如被浪潮裹挟,这样的喧嚷里,只有少数几人能保持冷静。   赵廷不断冲耳麦嘶吼,让部员保持理智,同时发布任务。   “三号!快,挡住你左手方向的松鼠精的尾巴!”   “八号!你正前方有只刺猬精好像被人气熏晕了!”   他说着,自己也勉力弯腰,捡起不知被踩过多少脚的河蚌,想停步冲出人群。下一刻,他神色无语,双脚离地地被人群挤向下一道浪潮。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可当他看见自己够不到的一只小精怪快要被踩踏时,一根细长灵活的根茎倏而从路边钻出,拎着它穿过人群,然后啪的一下,把它丢在了松软草坪上。   “看来早有准备。”赵廷放心,瞥了眼山道轿辇行过处,愈发浓得蹊跷的云雾,再昂着下巴往中心的轿辇望,却只瞧见一只只想沾福气的手。   “……”   他严肃神情一转,忽而有了些在师父身边的意气,法力运转,他扑腾着往里面挤。   “让我也摸摸!”   他彻底投入这场欢闹。   人群聚集时,很容易失去时间的概念,直至热烈鼓乐行至山门,来客们还反应不过来。   “这就到了?”   没有回应,只是欢腾的乐声一转,钧天广乐骤然吹响,恍似天宫仙乐,缥缈脱俗。   娇小女童仍旧守在轿旁,甩着拂尘高声道:   “山门重开日,唐拱续旧筵——”   临近正午的阳光准而精穿过山门,直照轿辇,女童拉长调子继续喊道:   “——恭迎娘娘归庙坐殿!”   下一瞬,精怪们齐身作揖,声若松涛般滚滚回响,重复道:“恭迎娘娘归庙坐殿!”   然后剩下站立的人群懵了。   “额,我们也要吗?”方维维挠挠头。   同学懵逼以对,“应该要吧,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   “我没听清他们喊的话……”   旁边好几个不认识的食客皆面露感动,“你懂我,我真没听清!”   呵呵……   空中似有若无一声轻笑。   女童若有所感,朝人群温和道:“无须拜礼,有心者贺一句‘山门永固’便可。”   “哦哦!这个我听清了!”   方维维笑嘻嘻给大家拆清这四个字,然后朝轿子大声道:“祝山神庙山门永固!”   于是又是一阵贺声回荡。   簌簌……   银杏无风而动,众人下意识看过去,刷的一声,轿子冲出一道白影,直直飞入主殿。   咚。   女童耳朵一动,拂尘再扫。   “神明归龛——”   忽而风声骤大,主殿前六角塔炉无风自燃,浮成一道白烟直入云霄。   庙宇本就鲜亮的色彩一瞬间更加灵动,鸱吻坐落檐角拱卫着功德瓦,盘旋廊柱的祥云纹恍若游走云海。   整座山神庙好像活了过来。   “礼成——”   随着话音落下,风声消弭,铜铃噤声,鸟雀喑哑,待来客们揉眼再看,只剩轿辇消色,满地落英。   “诸位,且请入座。”   寂静里,一道女声独独响起。   瑾玉发绾望仙髻,佩百花环,披帛飘荡,行走时似拖曳氤氲云流。   她踏出主殿,笑望来宾。   “礼成,开宴!”   乐声再起。   欢快的坊间俚曲做着背景音,空气中弥散起饭菜香。   各路小精怪经神明点形,短暂化为人形,充作伙计穿梭在前后院。   赵廷观察着落座的人群,看他们脸上还留有激动过的红晕,个个兴奋模样,放松一笑,“还好,这位是有打算的,没暴露真身,不然舆论发酵,又是场麻烦。”   打脸来的很快,部员惊恐的声音忽而响起,“等等,副部长你看!”   赵廷循着部员指向的方向,定在了——一盘菜上?   “翠缕三鲜盏,请用。”   道行不够的小精怪做不了表情,呆呆放下菜碟,呆呆转身,然后呆呆地被赵廷喊住。   “这是什么?”赵廷深吸了一口气。   小精怪呆呆重复,“翠缕三鲜盏,请用。”   赵廷眉心一跳,拿起筷子伸向翠缕三鲜盏,顾不上欣赏这道色如初春新雨般清新的色彩,从葱翠青绿里夹起个同样色调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你说,这是什么?”他晃晃筷子,看着跟着弹了弹的青蛙,十分头疼。   小精怪木着脸凑近,半晌,它道:“是我弟弟。”   赵廷:“?”   小精怪嘴唇微张,几乎是眨眼间,一道粉红肉条自它嘴里弹出,射向赵廷的筷子。   赵廷只觉手上如蜻蜓点水,筷子上的蛙精已经消失。   小精怪吐出蛙精,啊不,弟弟,依旧呆呆道:“弟弟采莼菜,睡着了。”   赵廷努力理解一番,点头道:“其他桌上没有蛙精吧。”   “只来了一个弟弟。”   “……行吧。”   赵廷无力摆摆手,示意它可以走了。   小精怪捧着弟弟,两双黑漆漆的豆豆眼盯着他,“谢谢你,没有吃。”   “后缀加上弟弟啊……我要吃菜的。”   呆呆的家伙离开了,赵廷与一众部员皆面露好笑,“还挺可爱。”   “行了,吃菜。”   赵廷终于有心思尝菜,夹起一筷,看着里面的色彩分明的莴笋丝、莼菜、藕芽,感叹道:   “刚才就觉得这道菜真是漂亮。”   “别光看啊,味道也超棒!”   赵廷啧了一声,就着莴笋的清冽香和莼菜的水汽,还有藕芽那种荷塘的幽香,一筷送入口中。   先响起的,是脆如嚼冰的咀嚼声。   赵廷瞪大眼,感受着伴随脆爽迸发的清甜汁水,只觉吃了口炎热夏日里水边的清爽气,咽下时,莼菜那滑嫩如绸的口感更添几分湖水的清新余韵。   “嚯,百闻不如一吃。”他嘟嘟囔囔着,正欲再来一筷,就瞧见自家部员们快要站起来抢的丢脸样。   幸亏分量给的足。赵廷一手捂脸,一手也加入抢菜大军。   前院充斥着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时,后厨,人声不显。   神明的神力在厨房挥洒着,水流声、剁菜声、煎炒声不绝,容不下其他生灵进驻,小精怪把弟弟放在肩头,呆呆对同样做伙计的同伴道:   “弟弟掉进菜里了。”   同伴的笑脸夸张如面具,尖利的笑声道:“笨蛋!笨蛋!”   小精怪不理解这种嘲笑,只舔了舔托盘上滴落的菜汁,“好吃。”   同伴的笑脸更狰狞,“蠢货!蠢货!肉最好吃!”   说着,它极快看了眼厨房,想起什么,回味般舔了舔嘴角,“鸡最好吃。”   说什么来什么,一阵浓郁的蜜香弥散,甜而不腻,带着烘烤后的焦香气息,混合着鸡肉本身的鲜香,勾得这个店伙计面皮一裂,从中蹦出个狐狸脸来。   “蜜炙山黄鸡。”   神明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继而一道灵力飞来,修复狐狸精的面皮,笑骂道:   “馋嘴家伙。菜品人人有份,待上罢前院,尔等自行取一份来。”   狐狸精正沉醉嗅闻着托盘上的蜜炙山黄鸡。   这鸡抹过野生蜂蜜,用盐酒揉捏腌透,裹黄泥烤至焦香,如今鸡皮烤得金黄透亮,撕开的纹理间流出的汁水乳蜜蜡般缓缓流动。   狐狸精舔了舔嘴唇,它想起先前帮厨时,偷偷吃掉的那根生鸡腿。   虽然当时没有炙烤入味,可仅凭腌渍后的味道,就足以让它回味无穷,如今再听得神明的承诺,它兴奋得冒出毛茸茸尾巴直甩。   强咽口水,它化作红衣小姑娘,捧着菜盘穿过人潮妖海,根本不敢去看那些迫不及待的食客吃相,回后院的时候手掌瞬间化爪,从提前挑好的泥块里拯救出自己的蜜炙山黄鸡。   “鸡……鸡……”它爪如闪电,划开泥块,鼻子不断翕动,呼吸着香气,待整只鸡身露出,直奔鸡腿。   滚烫肉汁烫得它直嘶气,却舍不得吐。   躲进檐下阴影,它连骨带肉大口嚼着,鸡皮的微焦,鸡肉的鲜嫩,蜜汁的甜,还有酱油的咸鲜层层递进,吃得满嘴流油也不管。   几个呼吸间,一个鸡腿消失在狐狸嘴。   已经算含蓄品味过味道的狐狸舔着爪,寻找剩下的鸡腿,心头噼啪转着心思:一只整鸡加一个生鸡腿,它占了大便宜!   美滋滋想着时,手上寻了个空。   它兽爪一张,抓着鸡身上下左右查看,确定没有第二个鸡腿,然后兽瞳竖起,毛发直立。   “谁吃了?”它狞恶地观察着伙计们,“谁偷吃了我的鸡腿?”   狐狸到底属于肉食者,店伙计大多是小动物,经不住它的怒气,一时间吓得它们叽叽喳喳吱吱的。   咚。   无形神力给了狐狸精一个脑瓜崩。   “种因得果。你的鸡腿,之前已经吃过了,不是吗?”   听到神明洞彻的声音,狐狸耳朵塌成飞机耳,发着“呜呜”的叫声,“娘娘……错了……”   “要记得加前缀,是你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狐狸精尾巴讨好地甩动着,生怕自己的鸡被没收。   “没有下次。”神明的声音渐渐消弭。   狐狸精松了口气,蜷回墙角,看着已经失去最美味的两个鸡腿的鸡身,竟很拟人地叹了一声,引得神识遍布庙宇的山神娘娘挑了挑眉。   她好笑道:“寻常精怪唯有喜怒哀乐四情,似这般复杂心绪,极难了悟。这小家伙,竟从一只鸡身上悟到了。”   狐狸精自己还不理解这种心情的重要性,它整理心情,先舔净鸡皮上的蜜汁,粗粝舌头细细刮下骨缝的胶质,再露出犬齿,嘎嘣咬开脆骨,不放过一丝一厘。   吃到最后,它抓着光溜的骨头,心有不甘,又捧起碗底汇聚的油花,恋恋不舍舔干净。   路过的伙计看到这光洁如新的盘子,伸手道:“盘子不够吱,给我。”   狐狸精灵动撇嘴,“没有水洗过。人类鼻子钝闻不出来就算了,让那群坐席的头头闻到口水味,等出去我小命就没了。”   它嘟囔着,拍拍屁股前去洗碗,独留伙计歪头,觉得这只狐狸说话好像有点不同,但它也说不出端倪,只接过洗干净的盘子,端着下一道菜去了前院。   “山岚三脆吱,客人请用。”   小伙计躲开满地乱伸的腿脚,踮脚把菜肴放上餐桌,却正对上一桌好奇的眼睛。   季清撑着脸,“山岚三脆吱?好奇怪的名字。”   伙计摇头,“对不起吱,是山岚三脆。”它话一出口,赶忙捂住嘴。   它是一只松鼠精,道行很浅,哪怕经过神明修饰,仍有“口音”,生怕人类看出端倪,藏在衣摆下面的尾巴害怕地摇了摇。   可一桌人明白过来后,皆淡定道:“原来是口癖啊。”   “口癖吱?”   “你开心就好,”方维维捂着嘴打了个充满鸡肉味的嗝,歪头打量松鼠精,突然道:“诶呦,都没注意,你有十岁吗?”   松鼠精一身喜庆绿衣,是个垂髫小童模样。   “你知不知道,雇佣童工是犯法的。”其他同学也笑嘻嘻调侃着,实则没当回事。   他们心知瑾玉不会犯这种错——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瑾玉犯了错,她也肯定有她的道理!   可松鼠精心智不高,一听见“法”字,就自动对应上神明的威严法令,吓得连连摇头。   “不是童工吱,我六十岁了。”   “哈?”学生们作后仰状。   而松鼠精反应过来自己把真实年龄说出口,又犯了神明禁令,僵硬小脸上愣是露出些焦急情绪,却只会“吱吱”叫着。   学生们生怕这小孩哭起来,连忙宽慰,“好啦好啦,都当做胡话放了吧。”   方维维拉着松鼠精落座,“忙不忙?不忙跟我们一块吃点呗。”   松鼠精摇头,循着力道轻盈蹲坐在桌椅上,惹来方维维怪叫。   “小弟弟,不可以蹲在椅子上,把腿放下好好坐。”   “……吱。”松鼠精僵硬地放下腿。   “这就对了,”方维维满意点头,夹了一筷菜肴,“快来尝尝,这叫山岚三脆是吧。”   经由野芦笋、黄耳、核桃仁急火快炒,勾薄芡的小炒不似第一道翠缕三鲜盏的夏阴绿意,而是宛如一道秋日图。   芦笋片切得极薄,染上了浓郁酱色,黄耳菌菇呈现着迷人的琥珀光泽,表面微微泛着油光,核桃仁则经过精心挑选,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白中泛着淡黄。   “刚吃了鸡肉,确实得吃点清爽的解解腻。”   她给松鼠精夹了一筷,自己也塞了一口。   “唔……”   芦笋还保留着脆嫩,黄耳口感较为绵软,核桃仁却提供了意外的惊喜,咀嚼时有种说不上来的弹劲,而三者最鲜明的,却是悉数吸饱了芡汁的味道。   这道芡汁勾得极妙,不抢味,又增了抹亮色,浓稠度恰到好处,既能让所有食材的味道得以汇聚,又不至于油腻。   “芦笋取其鲜,黄耳取其香,核桃仁取其醇,尽是自然的馈赠——山岚三脆,名字真贴切。”季清细细品味着。   方维维竖个大拇指,“牛,不愧是即将中考的学生,就是会说话。”   同桌调侃,“你不也是?你能说出什么来?”   “别小瞧我啊!”方维维一脸不服,她清清嗓子,背诵道:“野芦笋、黄耳和核桃仁,都是补脑的宝贝。特别是核桃仁,含有丰富的Omega-3脂肪酸,对大脑十分友好……”   同桌痴呆脸,“omega?”   “不要让我在这种地方秒懂啊,”方维维眼睛一抽,冲同学翻个白眼,“少看小说吧你!”   同桌嘿嘿一笑,不作怪了,也忙着夹菜,“下周就要中考,多吃点补补脑。”   “核桃不补脑吱。”   围观全程的松鼠精再次换了个姿势,它心想:如果核桃真的补脑,它就不会总是忘掉自己囤积的树洞位置了。   “不可以质疑科学,”一学生埋头苦吃,忙里偷闲道:“在我印象里,应该只有松鼠这种找不着粮仓的笨蛋会说坚果无用吧。”   “吱!”松鼠精感觉自己中了一箭。   不远处的一桌,龟老笑呵呵听着学生桌的动静,瞥一眼懵懂却潜意识学习着人类的松鼠精,叹道:   “人间一晤,胜过苦修十年啊。”   “啊啊……”蚌女张张嘴。   她道行比松鼠高,怎奈跟脚浅,修行百年仍未炼化横骨,此时她该应和龟老,可她做不到。   新上的菜肴名曰“跳珠虾”,如一幅极简画,仅焯过水的虾仁蜷曲如勾月,整齐排列在白瓷盘底,中心放着姜醋汁。   身为水族,蚌女应该不稀罕吃,但她捻起肉质紧弹的大虾仁,惊讶地朝龟老啊啊两声。   龟老扶着长须,笑道:“这应当是海虾,比之河虾确实大许多。”   接过蚌女递来的白灼虾,龟老也打量了一番。纵以他的年龄,生平也未品尝过海味,只能凭着吃河虾的经验,嘴巴一张就要囫囵吞进。   “老人家,要挑虾线剥虾壳的哇。”   路过的食客赶紧制止他的行为,一旁的蚌女观此,也收回手,一脸乖巧地等人类动作。   这位食客看出爷孙俩明显没吃过海虾,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多个弯,用不让人多想的语气笑道:   “不挑虾线也无所谓,但是虾壳要剥,喇着嗓子会疼的。”   她说着,手上灵活挑出几只虾的虾线,又刷刷几下剥掉虾壳,递给龟老和蚌女。   “瑾玉老板下心思了,这虾鲜灵着嘞,原汁原味就足够了——诶?”   食客回神,就发现剥好的几个虾仁已经空空如也,而一旁的龟老和蚌女的嘴巴嚼着,目光晶亮。   这一老一小逗笑了食客,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和孩子,心里泛软,干脆坐下,替爷俩剥着虾仁。   “啊啊……”   蚌女眨巴眨巴眼,推了推餐碟,示意她也吃点。食客笑笑,从善如流捏了个虾仁入口,惬意点头。   “果然,是好海虾,不像河鲜有股土腥气,也不像养殖的那样没啥味。”她砸吧下嘴,竟伸手拿了个扔掉的虾头往嘴里送。   “啊啊?”   蚌女和龟老一左一右按住她的手。   “女娃娃,虾肉多得是,不要吃虾头。”龟老慈祥笑着。   “我?娃娃?”食客一愣,继而笑开,“老爷子,我都四十多啦。”   龟老笑呵呵的,“在我眼里,还是娃娃嘛。”   “哈,您说的是,”食客吸吸泛酸的鼻子,笑着解释,“我是想尝尝虾黄的味道,海虾肉质好的话,虾黄的滋味很足哦。”   龟老恍然,“原来如此。”   蚌女则行动力十足,已经抓了一把虾头送进嘴,感知着醇厚的鲜味,激动得朝龟老点头。   “哎呦呦,可不能吃这么多虾头,”食客止住她还想吃的动作,“喜欢味道重点,就蘸姜醋汁吃。”   蚌女歪头,瞥一眼黑漆漆的蘸汁,皱皱鼻子。   和泥潭一样的颜色,不是适合生存的象征。   可食客已经捻了枚蘸过酱汁的虾仁递过来,她咬咬唇,伸头接进嘴,下一刻,抗拒的神色一滞。   醋的酸味率先冲击味蕾,却奇异地衬托出了虾肉的鲜甜,紧接着的姜味缓缓释放辛辣,刺激感又为鲜甜增添几分层次。   无论如何,二者唯一的作用就是烘托出虾肉的味道,她眯着眼,沉迷在这股淡淡海盐味的鲜甜里。   “啊啊。”   蚌女朝同样沉迷的龟老打着手势,“我们能住在海里吗?”   龟老笑出声,“河蚌和陆龟怎么能入海呢?”   她失落低头,而食客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蚌女摇摇头,悄摸摸往食客口袋塞了一把珍珠。 八!零!电 !子! 书 !w!w !w!!t !x !t ! 0! 2! . !c!o!m   “蚌女的珍珠可是好东西。”紧挨着的精怪桌上,有一鹿精目睹这幕,随口道。   他身旁的好友笑道:“不过你我用不着,真要论增进道行的好物,还是看娘娘制得这道菜。”   “石髓煨松蕈,”鹿精朝主殿拱手,“正如前边的白灼海虾,这几道菜都是娘娘精心为咱们这些族群不同制作的菜肴——我等食素,也只能品鉴素菜了。”   同桌皆是点头称是,一精怪指着汤盏,“深山岩缝渗出的石髓精华,除了生于斯者,也只有娘娘能潜入采集。”   “不过这同煨的松蕈菌却是我等采来的。”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正是之前主持迎神仪典的女童。   “反正娘娘做东道主,大家坦然吃喝就是。”鹿精大笑,笑声放在周遭环境里却不明显,于是它们卸下许多防备。   比如女童,在品汤时不抬碗,而是头往下一点,在看不到的角度,唇红齿白的嘴巴眨眼变成尖锐鸟喙,冲着喜爱的松蕈啄去。   “嘶——”   这个桌上所有精怪齐齐发出被烫到的声音。   鹿精恨不得把耳朵露出来甩动,“这汤有点烫……”   女童干笑,然后一桌精怪望着隔壁桌大快朵颐的人类,眼巴巴的。   “当人真好,什么都能吃,又不怕烫。”   它们羡慕着,很快,更羡慕的来了。   隔壁桌一姑娘咕噜噜灌了一碗石髓煨松蕈,畅快道:“这个汤好好喝啊,有种泥土的芬芳。续费老板死忠粉一百年!”   另一人无语,“你确定是粉丝不是黑子吗?谁家粉丝夸汤好喝是有股土味啊。”   “我、我是实话!”那姑娘耿直道:   “我嘴笨说不清楚,但就是有股泥土味,嗯,像把脸埋在腐殖质的气息,还有股松针的清新味,还有还有,喝到最后有种说不上来的甘香?或者是药香?也许就是石髓?”   “啊……还有松蕈的味道,山珍的鲜味名不虚传……”   素食的精怪桌,它们齐齐咽了下口水。   “人类的舌头怎么能这么灵活,他们的词汇怎么这么充沛。”鹿精恨恨道。   煎熬地等待汤品变凉,它们迫不及待大口喝掉一碗,又改了口风,“嗯,形容很到位。我要背下这段话,等回了山,只能靠它回味石髓煨松蕈的味道了。”   好友笑里藏刀,“不要在高兴的时候扫兴。”   鹿精举手告饶,忽然,他余光扫见什么,推了推好友,压低声音。   “那位真是独来独往啊。”   好友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即收回视线,皮笑肉不笑道:   “怎么,想和这位的肚子认识认识?按你的体型,应该够她百年不进食。”   鹿精呸了一声,“人家早辟谷了。”   “瞎说,她不正吃着呢?”   “你懂个屁,她呀,可不会拒绝娘娘。”   “聒噪。”   玉京子心中淡淡道。   她所在席位唯有她坐着,精怪不敢过来,而人类潜意识会避开这里,所以全部菜肴被玉京子揽下,足够十余人吃的分量竟没让她的肚子鼓起半点。   没在意战战兢兢送饭的伙计,她轻抿着新上的鸡头米甜粥。   甜粥由鸡头米与糯米同熬,出锅前拌入糖桂花,又经冰镇,滋味十足沁凉香甜,让吃不得烫食的玉京子舒适吐了吐信子。   本就柔软的脊背无死角贴上弯曲靠椅,她遥望掩门的正殿,神色遥茫,很快,她又自顾自想到什么,望向后院方向,拉下了脸。   “那个人类身上,有她的味道。”   “雪樵,辛苦你了。”   瑾玉递去一碗鸡头米甜粥,“辛苦你登记后山来客记录。可有吓到?”   裴雪樵揉着手腕,“来客千变万相,可并无危险,何谈惊吓呢。”   “不如说,是我该谢谢你,让我接触到这面世界。”他脸上既疲惫又有看到新事物的兴趣。   瑾玉挑眉,笑眡他一眼,“你能习惯就好。用些饭食补充体力吧。”   “好。”裴雪樵听话接过碗,就着浅淡米香与鸡头米的草木香味,咽了这口沁凉滋味。   属于主食的味道总是朴实又满足,他咬开鸡头米略带韧性的外皮,咀嚼着内里软糯香甜的果实,只觉整个胃妥帖下来。   “哇嗷!”   一只兽爪很不客气地挠了上来。   尖锐的触感让裴雪樵身子一僵,待看见捣蛋的家伙,他轻轻一笑,“是你啊,云豹。”   今日精怪里,他较为熟悉的也只有这只云豹了。   云豹甩甩尾巴,看裴雪樵不打算分它点美味,不爽利地避开他试图抚摸的爪子,软着身子就往瑾玉裙边走,最后啪叽一声重重倒在她裙角。   “哇嗷~”   瑾玉翻看着精怪拜谒奉上的贺礼名单,眼皮不抬,“我手上可没有饭菜。”   “哇嗷?”   云豹顺着她的意思,看向在场唯一拥有六道菜肴的人,默了一会,忍辱负重翻个了身,用尾巴戳戳男人裤腿。   裴雪樵不嫌它的敷衍,半蹲下来分了些饭菜给它,然后朝它伸出手,又犹疑着缩回。   “摸吧。”瑾玉含着笑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心思被看穿,他有些羞赧地对着瑾玉弯弯眉眼,才垂下头,信任地落下手掌,很是新奇地抚摸着云豹。   “云豹太过稀有,国内可能没有几人能说出它的触感,我何其有幸,能成为其中一员。”   瑾玉不知何时放下名单,支颐瞧着他谨慎又激动的动作,“想摸摸肚子吗?”   “可以吗?!”裴雪樵抬头,清亮眸子好似只充斥着面前这人,里面俱是信赖。   “当然。”   她脚尖踢踢云豹愈发圆润的屁股,云豹应力倒下,四肢摊开,毛茸茸的肚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软乎乎的。   裴雪樵很孩子气的哇了一声,用尽理智不让自己埋进去,只矜持打理着云豹腹部的毛发,揉得它咕噜作响。   这番运作下,一人一豹感情升温。主要是人生了喜爱之心,于是问道:“为何它不能进山神庙吃饭呢?”   “——还有他们。”裴雪樵指着后山边嬉戏打闹的小动物们。   “它们道行太浅,连我帮忙的情况下都化不了人型。”瑾玉摇头,见裴雪樵懵懂,她搜寻脑海,用他能理解的意思道:   “大多动物没有味蕾,尝不出味道。”   裴雪樵没想到还能这样解释,一时失笑。   侧耳听听山神庙里的热闹,他随口问道:“云舆降瑞宴何时结束?”   无心一句话却激起瑾玉的怅惘,她素来从容的神情流露出些不舍。   “只剩一杯终宴酒。”   日行西方,燥热褪去,时候正好。山风温和吹拂,吹起群山树木涟漪。   食客们吃饱喝足,有些去参观庙宇,大多还是惫懒在椅上昏昏欲睡,不曾窥见阴影里、花叶下、屋檐上,有化回原形的小精怪们躲避其中,偶尔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传出。   一派舒畅风光。   “有点舍不得走。”方维维看看时间,不舍道:“就没有什么新美食能留住我们吗?”   “有的。”瑾玉徐徐走近。   “老板!”学生们眼睛一亮,蜂拥凑近。   “老板老板你今天好漂亮!”   “老板你今天好神秘哦,我都没怎么看到你。”   瑾玉微笑听完孩子们的言语,才道:“放心,我一直在。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一下今日最后一道菜品?”   “是什么?!”   “瓮中天。”   当瑾玉捧出平平无奇的粗陶酒瓮时,学生们耷拉下眉眼。   “啊,看起来有点平凡。亏我还做足了心理准备,打算喝杯酒呢。”   “你们的律法不允许未成年饮酒。”   瑾玉笑道:“所以不是让你们先行离开吗?”   方维维惨呼,“我们不甘心啊——”   瑾玉恶趣味道:“那你们只能亲眼看旁人饮此酒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方维维拉住同桌就想走,奈何已经太迟。   普通到朴素的酒瓮启封时,晚风忽静,满院精怪倏然仰首。   瑾玉让出坛口位置,招呼裴雪樵过来,“瓮中天的开坛美景是人世一绝,定不能错过。”   裴雪樵耳朵一动,听见周遭快速靠近的窸窣声,再不见先前的谦让,脚步一跨,便瞧见了第一眼。   待看清酒坛内里,他凤眼睁得溜圆。   粗陋的瓮腹不过二尺宽,却似乎见了一方小天地。   本该漆黑不见酒液的内里,酒液呈青波漫涌如潮,星点沉浮似藻,促成一幅夜星图。   可惜有星无月。   但当他从酒液看到自己的眉眼倒影,那双逐渐瞪圆的凤眼完美成为夜空的一弯月,随他心意盈缺。   裴雪樵心神撼动,不由带动酒液晃荡,荡开了星空,紧接着,又涌起翠色山峦影。   “……”他张张嘴,竟找不出形容,只崇拜地看向瑾玉,由衷夸赞道:“好厉害。”   瑾玉自得一笑,“看够了?”   裴雪樵诚实道:“恨不得时时看。”   “这恐怕不行。”瑾玉笑盈盈让开身位,倏而几道身影挤进坛口。   “多少年了,有幸再次得见这神乎其技的瓮中天啊。”龟老扒着坛口,颤着嗓子。   山君骂骂咧咧道:“你个老东西运气够好了,我都没见过。”   “不要挤,”玉京子操起冰冷水汽,激得几个精怪冷静下来,继续道:“开坛酒力有限,开坛后一刻景色就散,所以轮流来。”   说罢,她看向瑾玉,得了认可目光,她勾勾唇角。   早被挤出圈子的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听着里面时不时激动的声音,找不着头绪。   直至一刻过去,随着最后观看的山君一声喟叹,酒坛才真正被人类看见。   陆陆续续赶来的食客接过这杯瓮中天。此时酒力已大半融入酒水,不显先前的奇异梦幻之景,可仅存的游荡星点足以让食客惊奇不已。   一人晃晃杯中酒,“像光藻。”旋即一饮而尽。   一口饮罢,有对酒不感兴趣的食客好奇问道:“什么味?好喝吗?”   这食客没说话,猛地甩甩脑袋。   有人看出他的状态,更为惊讶,“酒劲这么大?就醉了?”   “我、我没醉……”   “看,典型喝醉语录。”   食客甩头,目光涣散地盯着酒杯。残留的酒液上,他左眼和右眼的视野好像截然不同,左眼恍若徜徉在苍茫云海,右眼又穿梭在辽阔山林。   他有点眼花,把酒杯凑近,眼前景色又起变化,好似在由外往里看观察一个小世界,又好像是从瓮中往外窥天的渺小存在。   他觉得头脑无比清醒,福至心灵道:“瓮中天……?”   “这人彻底醉了。”旁观的看客笃定道。   “所以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啊。”   “没事,我来试试。”前边说食客喝醉的看客也跃跃欲试,借着前者经验,她这次只抿了一小口。   然后——   “啊……这就是,瓮中天啊……”   大家看着她也晕晕乎乎起来,气到捶腿,“不是,为什么每个人喝完都要重复一遍酒名啊?”   “很好,彻底勾起我的好奇心,”一人径直倒了一杯,继而又是熟悉的恍恍惚惚笑道:“瓮中天……我懂了……”   “……”   食客们不语,只沉默地排队领酒,最后面露明悟。   一时间,庙宇里憨儍笑容的生灵骤增,瑾玉置若未闻,只为来客添着酒水,笑道:   “今日筵席免单,诸君杯盏莫空。”   “呱。”   蛙精和弟弟对瑾玉道谢,捧着这滴酒水,扑通跳入后院的水池,没一会,两只绿油油的胖青蛙沉浮其间。   “没几口肉,”狐狸于阴影里看着它们,撇嘴不屑,一爪捧着小酒杯,一爪掏出干净到快反光的鸡骨头,沾着酒水舔着,“喝醉了,能让我再梦见吃鸡吗……”   倒酒的神明似乎叹了一声。   而屋檐鸱吻旁,松鼠精用粗硕的尾巴倒吊在屋檐,哭唧唧道:“松鼠不是笨蛋吱……”   不远处,蚌女“啊啊”朝龟老打着手*势,“我们搬家吧!去海里吃海虾、海鱼!”   龟老笑呵呵拂须不语,享受着难得的炽热阳光。   鹿精踉跄往后院去,他不适应这种把握不住身体的状态,潜意识想回到自己的老巢,可走着走着,他撞上一道屏障。   银杏的根系包裹着山神庙,让其间醉酒生灵不至于迷路走失。鹿精甩甩暴露的耳朵,干脆化回原身,沐浴着阳光沉沉睡去。   没一会,几只食草系精怪靠近睡成一团,另有一只灵动翠鸟单脚立在鹿精峥嵘头角上,把脑袋埋进翅膀。   “你、你真不记得我了?”山君呲着牙冲耿浩笑。   耿浩要是清醒,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非人感,但他实在醉了,便醉醺醺摇头,“来,咱们合个影,以后我肯定能记得住你!”   说着,他掏出相机,踮脚想搂山君的脖颈,做不到,退而求其其其次,抱住山君的胳膊,咔嚓一道闪光灯。他笑嘻嘻打开看。   “兄、兄弟,你的眼睛怎么冒绿光啊,”他此刻神经粗大堪比山君的肌肉,“倒是让我想起先前,我从云岫山脉……”   山君补充道:“逃亡?”   “不!”耿浩甩手,哼笑道:“是旅游,不过衣角微脏。”   “这么厉害?要不再进一次?”   “那还是不了……”   瑾玉听到这里笑出声来,瞥一眼法力足够冲出银杏保护网的玉京子,看她化成十余米大蛇原形,盘在银杏身上吐着信子,嚷嚷着“仙人抚我顶”,弯起眉眼。   想起当年那条孱弱小蛇,她佯装不曾听见簌簌告状的银杏。   还有某些在香灰里打滚,花盆里挖洞的精怪,瑾玉全当没看见。   毕竟这些小家伙和酒品各异的食客们,在山神娘娘眼里都十分可爱。   酒至酣时,瓮底仅剩一圈湿痕。   瑾玉于醉酒众生里神色清醒,敲响现世之门。   “酒罢宴终,该醒来了。”   食客们如闻钟鼓,抖擞醒来。   他们笑着与新朋友告别,踏出山门。   “人类不会记得我们,对吗?”松鼠精朝学生们挥手,蚌女依依不舍送别中年女子。   瑾玉点头,“是的,瓮中天最后的功效便是没有道行的饮者会遗忘今日所见非人之景,只记得是一场酣畅宴席。”   有精怪撇嘴,赌气道:“我也不要记得他们!”   瑾玉纵容一笑,随着夜幕彻底落下,精怪们随雾气退散,遁入山岚。   神明的视野,收揽了几道频频回望的目光。   “或许往后许多年,你们要靠着今日回忆精进道行了。”   瑾玉喃喃说着,熟练靠上银杏,神情有些寂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瑾玉?”   突然,身后一道清润男声。   瑾玉惊愕回首,便撞进一双含着水光的凤眼。   裴雪樵坐在门槛,身子晃晃悠悠的,强撑着脸看她,“不、不回家吗?”   瑾玉几近迟缓地点头,“回的。你呢?”   “我?”裴雪樵呆呆愣愣地认真道:“我陪着你。”   山神娘娘一怔,欢喜笑开。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本日笔记,墨渍待干:   “今日红尘一宴,终是无憾。” 第77章 桑葚醪糟冰粉   ◎【云岫山紧急委托:山林黑影调查】◎   小暑的闷热,像一块湿抹布捂在张冬芝的心口。   拉着窗帘的房间里,她第无数次刷新着中考成绩查询网页,屏幕的光映着她灰暗的脸。   外边的客厅里,电视音量开得震天响,是张妈妈最爱的家庭调解节目,里面上演着熟悉的儿女不孝父母落泪式的闹剧。   “查到了吗?磨磨蹭蹭的!”张妈妈的声音尖利地穿透电视嘈杂扎过来,“我让你平时多刷题少看那些闲书不听,现在知道急了?一天到晚心思不在读书上,能考出什么好?”   张冬芝早习惯了这样突然的声音,习惯地不吭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缓慢转动的加载圈。   终于,页面跳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搜寻。   鼓噪的心跳声里,她看着底部的总分足足高出预估高了十多分。尤其语文,那个她一直不算拔尖的科目,竟然是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分!   一霎时,巨大的、带着酸涩的喜悦猛地冲上头顶。她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语文高分的缘由——作文题目。   原来那些真实的感受,那些汗水、泥土、饭菜香带来的踏实感,除了打动自己,还能打动阅卷老师。她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傻笑什么?考了多少分?能够到重点线吗?”张妈妈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带着惯常的审视。   张冬芝深吸一口气,压下熟悉的莫名愤怒,尽量平稳地报出总分,顿了顿,她特地挑出语文的分数,加重读音,脸上有着小小的雀跃和期待。   可张妈妈只平淡地哦了一声。   “指望我夸你?你觉得你值得吗?”她冷笑道:“你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语文分高怎么了?肯定比不上你们班那个语文课代表季清吧?”   “人家爸妈都是老师,从小培养的。你天天就想着吃,能跟人家比?我看你其他科也就那样,补习班上了那么久,数学物理还是拖后腿。高考要是还这点分,上好大学悬得很!”   “——你差得远呢!”   那些喜悦的泡泡,被这连珠炮似的冷水瞬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沉甸甸的窒息感。   张冬芝的小小希冀慢慢消失,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发疼。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无论她怎么做,她的妈妈眼里看到的永远是“不够好”、“比不上别人”。   “……是,季清很厉害,因为,”因为她没有你这样的妈妈。   张冬芝咬着牙把未尽之言咽下去,隐忍道:“你也养不出她那样的女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弃你妈了?我说错了吗?还不是为你好!不知好歹的东西!”张妈妈的声音更大了,带着被顶撞的恼怒,伴随着电视里夸张的哭诉声,像魔音穿脑。   燥热。   小暑的天气太燥热。   张冬芝觉得这小小的房间像个蒸笼,又闷又热,几乎让她窒息。她看着妈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俱是熟悉的疲惫感。   解释毫无意义,沟通都是徒劳。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抓起桌上的手机和薄外套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饭都不吃了?考完试就野了是吧?”张妈妈紧随着她的步伐,追到门口质问,见女儿不搭理自己,她更气了。   “说你一句你就垮脸,心理这么脆弱,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不算太响但异常决绝的关门声。   张冬芝靠在大门上,与那个充斥着否定、比较、令人窒息的空间彻底隔绝。   “有本事别回家!”张妈妈的大嗓门穿透大门,惊得她身子颤了颤。   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张冬芝有些茫然。   是啊,家这样的地方都待不住,她又能去哪呢?   嗡嗡。   手机里来自班级群的一条消息@全员。   [走啊,上山玩去?]   对,去山上。她迈开步子,汇入暑热的人流,朝着云岫山的方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呀吼——”   中考结束的学生们熟门熟路在云岫山脚下汇聚。卸下重担的少年少女们如同出笼的雀鸟,呼朋引伴,撒着欢儿在山里横冲直撞,兴奋的嚎叫在山谷间回荡。   “考完了,爽!”   “玩!玩它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积压了三年的压力化作山间的呐喊,一时间,压得山林生灵寂寂,唯有其声喧嚣。   山神庙后院,北厢房里,慵懒打扇的山神娘娘抬眼,轻笑道:   “哎呦呦,这群泼猴。”   “泼猴”们真的在上树。   学生们好像憋疯了,正经的路不走,结伴笑闹在山路外的树林里,突然,一男生指着树林深处的一棵树,“我就说有桑葚吧?”   “在老家的时候,一到五六月份看到地上的鸟屎变紫了,我就知道有桑葚可以吃了。”他昂着下巴得意洋洋道。   方维维鼓掌,“那你可真是个生活观察家呢,想必这次中考作文你也很有话讲吧。”   “那可不,这次作文题目可真是——诶诶你们等等我啊!”男生话断在嘴边,赶忙跟上朋友们,站在了这颗枝繁叶茂的桑葚树下。   这颗桑葚树正值盛果期,紫黑油亮的桑葚挂满枝头,果香诱人。   “看起来好好吃哦……”有人咽了咽口水。   “把‘看起来’去掉,这么黑亮的桑葚,比市里卖的新鲜饱满多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说着,眼珠子半点不离桑葚,半晌,大家伙面面相觑。   “要不……?”   有人面露试探。   “反正我们不吃它也只有腐烂。”   有人试图说服。   “可这树算是瑾玉老板的吧?”   有人理智尚存。   “我们摘下来送她,老板肯定会奖励我们吃一点的。”   有人解开了难题!   “开干!”   打头的男生撸袖子挽裤腿,几个人跟着他的动作,小心攀上了桑葚树。   没一会,一人下了树,反穿的外套帽子里,堆着一帽子桑葚。   “哇!”树下的学生们惊叹,但一个在乡下常吃桑葚的女生面露疑惑,“这个颜色感觉有点生?没有紫到发黑呀。”   “你看出来了?”上树摘桑葚的男生尴尬一笑,又有些困惑地解释道:“上边是有很成熟的桑葚,但样子很奇怪,像被啃过,品相不好,我们就挑了些齐整的。”   捻起一串桑葚,他陶醉闻闻,没怎么在意道:“它长得已经很甜了,不要在意太多,吃就完了!”   说着,他把手指长的大串桑葚塞进嘴。   “怎么样怎么样?”   十来双眼睛好奇看过来,他喉结一动,把桑葚往外送了送。   “好次!”他竖个大拇指。   “我也尝尝!”方维维第一个伸手,兴冲冲拎了一串送进嘴,默了默,朝其他同学竖起大拇指,“快尝尝,老甜了!”   于是大家彻底信任,一个接一个尝过桑葚,然后皆热情推销给没有吃的下一个人。   直到最后,大家的目光落在唯一没有伸手的人身上。   “张冬芝,不尝尝吗?”   同学围着她围成一圈,个个似乎含着口水,笑眯眯对张冬芝递去一串桑葚。   张冬芝全程处于心不在焉和兴致勃勃的区间,阅历尚浅的她还不懂如何平复负面心情,正呆滞看着大家打闹,待回过神,就撞见这幕。   “哦,好。”她呆呆接过桑葚,毫不犹豫塞进嘴,下一刻,她脸皱成一团。   好酸!   她忍住吐出来的冲动,僵硬咽下,等反应过来,霎时间,她面色苍白,心里一大串负面想法飘过。   他们是故意把酸的给我吃吗?   是想看我笑话?   我的同学们是在……欺负我吗?   张冬芝紧紧咬着唇,手下意识抚上袖口下的疤痕,害怕地朝学生们看去,可她瞧见一双双清澈愚蠢的目光,懵逼看着自己。   “不、不酸吗?”   班长不敢置信道,他又拿一串桑葚往嘴里送,在尝到熟悉的冲天酸味后,再也绷不住,连着前边含在嘴里的桑葚和口水一起送进纸巾。   似响应般,其他学生们也憋不住了,一时间,呕吐声呸呸声不绝于耳,紧接着是友情破裂的质问声。   “这叫‘甜’?友尽!”   “不是我说,前边骗人的那几个,能忍着这么久不吐真是辛苦了。”   “干、干坏事的时候总是呸呸,总是不惧艰险的。”   笑闹声里,张冬芝眨眨眼,“原来是恶作剧呀。”   “刚才不好意思,大家在开玩笑,没有恶意。”季清好听平静的声音传来,心细如她看出了张冬芝的异常,特地前来解释。   张冬芝也不好意思摇头,“是我反应慢。”似乎在印证这话,她回想起方才的事情,反射弧很长地笑出声。   忽然,她歪歪头,往深林看去。   季清问:“怎么了?”   “刚才好像除了我们,那里也有笑声。”张冬芝指着那个方向。   季清循着她的方向看了一会,没有看出端倪,于是安慰道:“可能是风声。”   张冬芝迟疑,她的听力是能在家里听到楼下母亲开单元门的程度,鲜少出错。将信将疑里,桑葚树下又响起欢快的动静,她的注意被吸引过去。   “我就知道前边的桑葚不好吃,”桑葚树下又跳下来一个学生,她骄傲地摊开自己的背包,“别看它品相不好,指定甜!”   学生们之前长了教训,但不多。秉持受罪一起受的态度,每个人又捻着一串桑葚,在班长严格的倒计时下,一起塞进嘴。   “好甜!”   大家眼睛噌的亮起。   “大功臣”女生笑眯眯的,“信我了吧。这些有缺口的桑葚应该被动物吃过,可能是鸟类?反正小动物挑选水果的本事比我们强多啦,它们吃过的才是最好吃的。”   “学到了。”学生们连连点头,意犹未尽看着已经见底的背包。   一人感叹道:“唉,一包桑葚,落在一个班身上便轻如鸿毛。”   “大文豪收收味,来帮忙摘桑葚了。”   确认过眼神桑葚真的很美味,大家达成共识,决心狠狠摘它一手。动了脑子的人类行动力超绝,乌压压的桑葚树过了一会便瘦了一圈。   学生们沉浸在丰收的喜悦时,桑葚树不远处,更高大的树木上,几道黑影抓耳挠腮。   一阵语调各异的“叽叽”声后,它们无声地荡过树藤,朝桑葚树飞掠而去。   桑葚树下,人类还未察觉到危险的来临,季清踮脚,“来,我接。”   接过新的一捧桑葚,她小心堆放进地上由几件外套勾起展平的容器,刚一转身接下一茬,她就觉身后一阵风过,回头一看,不由拔高声音。   “有人抢桑葚!”   话一出口,树上一大串异口同声的声音响起,“什么?!”   几个男生先跳下来,却只来得及看见几个人形黑影扯着堆桑葚的外套包消失在遍披阴影的树林。   “还我们桑葚!”   男孩们脑子一热,结伴就冲了进去,可刚一进去,他们就察觉出不对。   这里没有路,准确来说,这里不像有人会走的样子。   密林里,光线被高耸树木截留大半,留下一星半点的光线里,他们看着前方佝偻又迅捷的“人”在林间穿梭跳跃。   这真的是人吗?   几个男生脑海不约而同划过这个想法,脚步慢了下来,后背也开始发凉。   班长当机立断,“走,抱团回去。”   他们聚在一块,倒着步子往后走。   “叽叽!”   充满嘲笑意味的兽鸣突然在头顶响起,班长咬牙看去,却只勉强从光影斑驳里,看到了——   “黑影?”季清下意识道:“瘦长鬼影?”   班长比划着,“不像,它们很畸形,胳膊特别长!”   季清有些失落,“真的不是瘦长鬼影吗?”   “你在遗憾什么啊!”   总之,如今人心惶惶。无措之际,大家不约而同地——冲向了山神庙。   “呜呜老板!!!”   山神庙迎来一阵鬼哭狼嚎,瑾玉笑吟吟迎出来,面色不变地听着学生们一句接一句的描述,深刻明白了何为“三人成虎”。   “云岫前山无鬼、无怪、更无什么都市异闻。”山神娘娘无奈道。   目光扫过可怜兮兮的学生们,她正欲直白解释,却又敏锐察觉到这些孩子眼底按捺不住的好奇,似乎正被这小小的“恐怖”刺激得激起久违的探索欲。   “考过中考,心情何如?”瑾玉突然前言不搭后语问道。   “啊?”孩子们及时转过脑回路,乖巧道:“很放松啊。”   “准确来说,是想放松,”季清相当关注自己的心理状况,也很清楚如今的心态,“长期备考的紧绷一时间很难松开。”   瑾玉若有所思,忽而心念微动。   “它们应当只是群动物。在云岫山内,你们不会有危险,”她话锋一转,“但我这里有个任务,你们要接吗?”   玩过游戏的学生们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咳咳。”山神娘娘拢袖端坐,美丽的容貌堪比某些游戏内颁布任务的高级npc,她瞧着一众好奇等待下文的学生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扰。   “我这庙宇清静地,近来似乎有些‘小家伙’不太安分。围绕着几颗桑葚树的区域里,有不明生物活动,搅扰了山间宁静,惊扰了客人。”   “就连我这本地主人,一时间也辨不清是何物。”   她顿了顿,看到大多数孩子们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所以,”瑾玉莞尔一笑,像发布重要使命般郑重道:“在此诚聘诸位建立‘云岫山特别侦查小分队’,我,以山神庙主人的名义,颁发‘探查黑影’任务!”   说罢,她还很传神地指指头顶,笑眯眯道:“我头顶有个黄色卷轴哦。”   “……”   一阵窒息的寂静。   山神娘娘眨眨眼,难得面露窘迫,“我表现得不明显吗?”   学生们还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而旁观全程的杭敏忍不住了,扯着庄妍上前,眼巴巴握住瑾玉的手。   “这个任务,他们不接,我接了!”   庄妍沉敛笑着,望了眼痴呆的学生们,火上浇油道:“这叫真人沉浸式游戏吗?真有趣。”   她话音刚落,学生堆里就有一女生尖叫,“啊!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瑾玉鼓励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于是一连串声色各异的尖叫,一群学生像鸟雀围聚,激动地叽叽喳喳着。   “接接接!这也太好玩了吧!”   “呜呜我想起我好久没上的网游了。”   终于接收到热情的回应,山神娘娘心中暗松一气,又得意笑笑,她这些天的电脑也不算白玩嘛。   山神庙常用来写今日菜品的小黑板换了内容,其上用苍劲有力的字体写着:   【云岫山紧急委托:山林黑影调查】   【委托人:瑾玉】   【委托任务:查明山路外桑葚树的“神秘黑影”真身。】   【线索提示:1.目标喜食桑葚;2.目标善攀爬,常于树间游荡;3.桑葚有染色的功效。】   【特别提醒:保持距离,安静观察,爱护山林,安全第一!】   “好有仪式感,”杭敏海豹鼓掌,“所以我们能接吗?”   瑾玉正翻捡着学生们仅留的桑葚,闻言一愣,抬眼看着不知何时皆凑上来,都对这个任务很有兴趣的食客们,有些意外。   “我以为只有孩子们爱玩。”   “嘿!老板你是说我们老了吗?”一中年男子不服气道:“我们当年冲浪互联网玩游戏的时候,这群小孩还没出生呢。”   另外也有人道:“成年人也需要快乐哇!”   杭敏哼唧着,“我们也还童心未泯呢。”   “……”瑾玉怔了怔,弯着眉眼笑得温和,“好,都可以接。”   众人欢呼,也有人发现盲点。   “所以老板,奖励是什么呢?”   瑾玉洗净手,开始炮制桑葚,“事因桑葚起,也以桑葚终——用它做美食如何?”   杭敏拍手,“想不到更好的奖励了。”   瑾玉笑着摇头。洗净的紫黑桑葚倾入石臼,锤捣得浆果应声破裂,深紫近黑的汁液迸溅,流淌,再碾压旋磨,将果肉彻底捣烂成泥。   浓稠的果酱还含着细碎的籽粒,取细筛滤过,桑葚泥滴入碗底,覆上保鲜膜,送入冰箱镇凉。   空气里还弥留着清甜的果香,食客们舔舔唇,好奇道:“奖励提前给吗?”   方维维趴在灶台,哭唧唧道:“不要吧,我不想馋着做任务啊。”   听着应和,瑾玉失笑,“这是补给品哦。”   所有人登时换了嘴脸,看得她乐了一阵,才揭开之前用冰粉籽搓洗过,静置凝固的冰粉盆。这碗液体已饱含胶质,凝成颤巍巍、半透明的冻。   瑾玉取常放饮品的阔口杯,先铲数勺冰粉冻,挖起,滑入杯底。   冻块堆叠着碰撞,微微晃动,足见弹嫩。   “我爱果冻……”人群里有人偷偷咽口口水。   瑾玉笑而不语,另起锅注入清水,待冒起小泡,撒入新掐的薄荷叶。碧绿的叶片在滚水中翻滚,舒展,释放出清爽的草木清气。   等水开再煮一分,汤汁澄澈微绿,晾凉备用。   这时,这道饮品终于迎来千呼万唤的组装时刻。   堆放好冰粉的杯子旁,瑾玉抱来一尊圆滚滚的坛子,揭开时,甜香混着酒气逸出。   嘴馋鼻子灵的食客眼睛一亮,“是醪糟!”   瑾玉笑道:“客人好嗅觉,正是醪糟。”   随着长柄勺的探入,捞起带米粒的醇厚醪糟汁,淋在冰粉冻上。米白的米粒与微黄的汁液覆盖了透明的冻,浸润了其中的缝隙。   冰镇好的桑葚汁取出,表面凝着一层冷气。   紫红的汁液冲入杯中,由上至下氤氲了半透明的饮品,深紫、米白、透明三色交缠晕染着,最后,浇入晾凉的薄荷水。   清冽的淡绿水注入,稀释了紫红,调和了整体。杯中色彩沉淀,分层,又因液体流动而交融。   好几道快门声后,有食客捧着下巴,星星眼道:“好好看的色调。”   “但这道桑葚醪糟冰粉,要搅匀才好喝哦。”   在食客破碎的目光下,瑾玉执搅拌勺探入杯底,搅动数下。   不同质地的液体与固状物被带动,旋起,混为一体,呈现出梦幻的浅紫色,其间悬浮着晶莹的冰粉块、软糯的醪糟米粒、以及桑葚汁带来的细微深色果肉纤维。   心碎呜咽声里,她再捻起几粒饱满的鲜桑葚果,撒于杯中装点。   佯做伤心的声音一顿,这位食客犹疑道:“这样似乎也很好看?”   瑾玉轻笑,“美食最重要的是入口滋味哦。”   她将这杯桑葚醪糟冰粉饮封口,再用吸管插入,递与食客们。   有迫不及待的食客深吸一口,冰凉的液体裹挟着滑溜的冰粉冻、软弹的醪糟米、细碎的桑葚果肉,涌入口中。   桑葚的酸甜打头阵,醪糟的醇甜与微醺紧随其后,薄荷水的清冽收尾,还有冰粉冻在齿间溜过,带来奇妙的触感。   一口下肚,清凉解暑,头脑清醒。   有食客握拳,“我已蓄势待发!”   旁边的“对手”不屑道:“呵呵,我当年可是任务王,这个任务必然是我先完成!”   雄赳赳的食客们接了任务拿着补给品就往外走,学生们也呼唤着准备出动。   热闹的氛围里,张冬芝很忐忑,她小声道:   “我、我没玩过游戏……”她常年埋头书本,连看电视的时间都掐指可数,更别说玩游戏。   但她害怕的队友嫌弃拖后腿的情况没有发生,一班的同学们个个挺胸抬头,像游戏里的前辈带后辈一样,爽朗道:“安啦,咱们是一个队的。”   “这样说来,这次任务更有意义了。”   “张冬芝同学第一次冒险,冲鸭!”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打着扇,笑道:   “小暑天忌贪凉,但亦不可惫懒哦。运动至微微发汗,湿气随汗出,最是有益身体呢。” 第78章 猴儿歉桑餐   ◎哇吼哇吼桑葚真好吃我要全吃光!◎   “所以,这任务该怎么做?”   之前的桑葚树下,一群学生陷入茫然。   下意识看向班里的点子王时,点子王摆手,“看我干啥?我没头绪啊。”他又把目光投向几个学霸,“大佬们,动一动聪明的大脑啊。”   学霸们沉默不语,唯有班长叹气,“唉,考完试我的大脑好像恢复出厂设置了。”   “谁说不是!”似找到了共同话题,好几个学生叹惋道:“感觉我的脑皱褶一片平滑,跟新的一样。”   “你们在共鸣什么啊!”方维维一脸无语,“开什么玩笑,现在可是关键时刻,不可以懈怠!”   她从学霸里挑了个关系最好的,双手按在季清肩上来回晃,“快快,给我回到考场上的状态哇!”   季清淡雅的表情被晃得裂了一角,为了逃脱魔爪,她脱口而出,“不是有老板给的线索吗?”   对哦。   大家迅速围拢,七嘴八舌地分析起小黑板上的线索。   【1.目标喜食桑葚。】   戴着黑框眼镜、常年霸榜年级前三的超级学霸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这指向性很明显。我们所在的桑葚树,就是任务地点。”   说到这个,一学生高兴道:“对的,其他人可能还在找桑葚在哪呢。”   想到自己团队如今先人一步,大家露出些孩子气的得意,又被班长拍手转回注意力,“我们应该仔细观察周遭环境。”   他摸着下巴分析着,“它们之前抢我们的桑葚,就证明它们把这棵树当做了自己的,而动物的食物获取地点向来和居住点相隔不远——”   “没错,就比如我在家的时候只会选择楼下的小摊!”有人开口,证明这个认知的正确。   一阵哄笑。   而后又经一番讨论,大家一致决定先寻找线索。   繁茂桑葚树下,桑葚成熟的甜香浓郁醉人,学生们猫着腰,拨开茂密的枝叶,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土地,耳边也时不时有战报传来。   “这里!”一女生举手,“我这有‘餐余垃圾’。”   她脚边的泥土上,散落着大量被啃咬得乱七八糟的桑葚果柄,大部分只消失了最饱满的地方,剩下的被无情扔掉。   过来查看的学生们见状皱眉,有人拿起自己的桑葚醪糟冰粉,不舍地吸了一小口,酸溜溜道:“真浪费。”   突然,另一边也有人发现痕迹,“这里的草坪塌了一块。”发声者蹲下身,扶起软塌塌的草叶,“那些生物应该在这里坐了很久。”   “大屁股!”学生们对这未知生物的挥霍桑葚的行为又酸又怒。   随着观察范围渐渐缩小,发现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这是什么脚印?”几个学生围成一圈,小心翼翼用手机拍下几个浅浅的带着些许紫黑色污渍的爪痕,隐约能看出几个指头的轮廓。   “还有这里!树皮上有抓痕!”有人发现了树干上几道新鲜的同样沾着紫黑色汁液的划痕,位置不低,显示攀爬者有不俗的爬树技巧。   学生们兴奋地记录、拍照、讨论,最后将各色“证据”归于一处,得出结论。   “它们很大可能来自这个方位。”班长指着一个方向。   季清坐在草地上,撑着脸问:“那我们要等它们出现吗?”   有人质疑,“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可以试着引诱,”点子王终于出手,他眼里闪着睿智的光芒,指向桑葚树,“挟天子以令诸侯!”   “阅读理解错误,扣分。”   “别啊!”   嬉笑声渐消,学生们按照计划,分散在几处视觉盲点的大树后,找好灌木丛或石头作为掩体,屏息凝神。   点子王朝众人点点头,然后——猛地开始摇动桑葚树。   哗啦啦的树叶晃动声里,他还嫌不够,深吸口气,嘴巴一张。   “呀吼——”   “哇吼哇吼桑葚真好吃我要全吃光!”   一时间,树林里只有他形状颠狂的怪叫。   阴影处,学生们默默伸手挡住了脸。   “我不认识他。”   “要不算了吧,不是很想承认我和这家伙是一伙的。”   可就在大家吐槽时,林子深处忽然似回应般荡出阵隐约的怪叫。   学生们神色一正。   “来了!”   “记住,咱们只拍照片不上手,虽然老板说没危险,但被抓到挠到彼此都麻烦。”   随着班长的叮嘱,深林树梢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哗啦!   几道佝偻、动作极其迅捷的黑影猛地从浓密的枝叶间荡出,却不露面,只围绕着桑葚树飞快游荡,很快便发现了蹲守周围的学生,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荡回深林。   不过几下呼吸,身形消失,只留给大家几道模糊的残影和剧烈摇晃的枝叶。   “……”   学生们个个懵逼地探出身,“它们是发现我们了吗?还挺聪明。”   “有人拍到了吗?算了,不指望拍到照片了,我就问,谁看清了?”   面面相觑里,方维维缓缓举起手机。   “我拍到了。”日头照在她和她高举的手机,显得无比光辉。   “救世主!”   大家欢呼,齐齐涌上来,争抢着想看。   “但!”方维维话锋一转,小脸沮丧,“它们太快了,很不清晰。”   果然,她给出的照片,全是糊成一团的暗影。   “即便用了人类高超的大脑自动成像功能,”超级学霸扶扶眼镜,无力道:“我也只能看出这是个类似人形但四肢比例怪异、动作扭曲的奇怪生物。”   季清眼睛亮亮的,“再瘦点真的很像瘦长鬼影。”   “都说云岫山没有恐怖故事了,”方维维叹气。   班长皱着眉头,努力分析,“像人……难道说,是猴子?”   另一个学霸泼冷水,“灵长目都是这个结构。但任务要求我们具体到物种。”   大家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标的存在,但由于照片不清晰,任务又陷入了僵局。   正当所有人一筹莫展,对着手机里的黑乎乎人形状的影子发呆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那个……你们有看第二条线索吗?”   一句话点醒所有人,大家手忙脚乱掏出三条线索,指着第二条线索:   【2.目标善攀爬,常于树间游荡。】   “如果是拍树上生物的话……也许……让专业人士来更好?”   开口的是班级里最典型的成绩中等性格平和的普通学生,在许多道大佬和朋友的注视下,她弱弱道:“我舅舅也上山了。”   “他是个观鸟爱好摄影师。”   云岫山一处随处可见的灌丛木静悄悄的,仿佛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或许只有某位山神才能从层层叠叠的伪装里,瞥见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是女学生的观鸟摄影发烧友老舅。   他整个人几乎嵌进了泥土和枝叶里,迷彩服、伪装网、裹着伪装布的三脚架和那支昂贵的超长焦镜头,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隐身”系统。   小暑的热气熏得他鬓角满是汗水,滑落时痒得不行,他却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镜头死死锁住前方十几米外一根横伸的枝芽。   枝头处,一只健康的蓝喉歌鸲雄鸟正优雅地梳理着胸前的羽毛,阳光撒在上面反映出绚丽色彩。   “祖宗,鸟祖宗,”老舅在心里疯狂祈祷,嘴唇无声地翕动,“别动,千万别动,就一秒钟,让我对上焦……”   他在草丛里趴伏了近两个小时,浑身酸痛,就为了捕捉一张完美的静态肖像——甚至没去接山神庙老板的任务!   可这位鸟祖宗仿佛故意跟他作对,刚梳理两下,又灵巧地跳了一步,把屁股对着他,愣是不给按下快门的机会。   老舅的心随着小鸟的每一次跳动在反复激烈跳动,内心弹幕刷屏:动!就知道动!屁股上长钉子了?站稳!站稳懂不懂?拍张标准照比求神拜佛还难啊!   就在他内心疯狂吐槽兼虔诚跪求的当口,一阵不合时宜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老舅在哪?咋看不到人?”   “他说就在附近啊。”   从桑葚树处跋涉而来的学生们懵懂闯入这片区域,他们环视着周围,认真寻找着专业人士。   草丛里的老舅额头一跳,心道不好。   怕什么来什么,随着一声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他绝望闭眼。   “完了。”   几乎同时,镜头里那抹梦幻的蓝影咻地一下,化作道迅疾的闪电,瞬间消失在浓密的树冠,唯有空荡荡的树枝微微颤动。   “哎呀,有只蓝色小鸟飞走了,好漂亮哦。”   学生天真的话可谓火上浇油,紧接着,紧挨着他们的灌木丛猛地炸开锅。   “祖宗!都是祖宗!”老舅如愤怒的地精般一跃而起,对着被惊到面目呆滞的学生们就是一顿输出。   “俩小时!我在这蹲了整整俩小时!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那鸟!蓝喉歌鸲!夺漂亮夺健康夺机灵的小生灵啊!就差那么零点几秒就能出大片了!让你们一嗓子外加一脚丫子,全给嚎飞了!飞了!”   他一边气急败坏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草叶,一边心疼检查着差点被踩到的镜头,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我的蓝喉啊……我还在群里炫耀来着,这下要被笑死了呜呜……”   老舅脸上俱是委屈、愤怒、心疼。   学生们反应过来后,连连道歉,可老舅累了,他心酸摆手,“不管你们找我干什么,我做不到了,我要上山吃点好的……”   学生们嘴脸一变,“那不行。”说着,几个男生上前架着老舅就往外走。   “老舅,我们需要你!”   “谁是你们老舅!”   “老舅,能行吗?”   “都说了别乱叫老舅,”老舅朝自家漏水外甥女翻个白眼,再对学生们哼哼两声,“坏了我的摄鸟大计,还想让我拍疑似猴子的照片?”   他正打算继续嘴硬,奈何学生们已经从老舅外甥女那里得到了大杀器,一时间十来声脆生生的“老舅”,叫得他晕头转向。   “行了行了。”他强忍着嘴角的笑,听着学生们给出的经验,找到地点放置器材,很快,他蹲伏好,示意可以再次“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几个女生蹲在不远处,看着老舅潜伏的地方,很是惊叹,“不提前知道的话,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人。”   老舅亲外甥女与有荣焉,“我老舅可厉害啦。”   “嘿嘿,是我们老舅。”   “嘘,他们开始了。”   桑葚树下,点子王熟练地开始摇树、怪叫,但过了许久,林子里不曾传来回应。   学生们有些骚动,“是看穿我们的计划了?”   “这么聪明的话让它们中考去好了。不可能的。”   “再等等,老舅都没发话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学生们屏息凝神,眼睛瞪得发酸,可耳边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手机群通话里传来压抑的惊呼,“来了来了!”瞬间,几个学生的手机齐刷刷调转方向,唯有老舅纹丝不动。   熟悉的黑影游荡枝芽,精准找到几处学生蹲守的地方,黑漆漆的眼珠很人性化地露出讥讽的怪笑。   “它在笑话我们吗?!”   “拍到了吗?”   “不行啊还是很模糊。”   “老舅呢?给点反应啊?”   “老舅别惦记你那鸟了!”   急个屁。   老舅心中淡定,镜头如最高端的锁定器,紧紧追踪着目标的移动轨迹。   机会是在一瞬间降临的。   黑影似乎觉得这些小小人类不足多虑,又似乎无法抗拒桑葚的果香,一只体形稍小的黑影动作渐缓,避开学生的视角,往桑葚树荡去。   在伸爪向桑葚而不得不放缓动作时,老舅眼中迸出犀利。   咔嚓!咔嚓!咔嚓!   相机爆发出密集的快门声。   “哈哈,到手!”   老舅从潜伏处一跃而起,惊得黑影们身形一顿,倏而逃往深林,而学生们蜂拥而来,忐忑道:“拍清楚了吗?”   “哼哼,小看我?”老舅低头查看照片,得意道:“比起那群按帧动的祖宗,这些猴子是小意思啦。”   “猴子?确定了?”   大家凑近查看照片,果从镜头里看到了清晰的画面:几只黑漆漆的长手长尾巴的大猴子在枝头跳跃。引起阵阵惊叹和笑声。   “是了,只有猴子才有这种贱兮兮的气质。”   “注意,你和猴子是近亲。”   “我又没说我不贱兮兮。”   “……你厉害。”   眼看黑影露出真面目,学生们心态放松,笑闹里,老舅面露思忖,“这猴子长得有点陌生啊。”   一男生笑嘻嘻攀上他的肩,“老舅你是观鸟摄影,不熟悉猴子很正常吧。”   “我好歹了解点野生动物,这猴子真的没见过,”老舅皱着眉,“而在我国,只要动物长得不太眼熟,基本就是珍稀动物。”   似在印证他的话,旁边负责在网上检索信息的学生们迟疑抬头,“没找到对应的名称。”   “啊?”   学生们围过去,“这可是最清晰特征最明显的照片,不可能搜不出来吧。”   “额,是给出了结果,但搜索说它是……”   季清苦恼地举起手机。   “——金丝猴。”   “啊???”   搜索出的金丝猴照片,毛发金亮,眼神温和,体型敦厚,再看看自家给出的照片,毛色漆黑,眼神狡猾,体型……体型倒是差不多。   “有点幻灭,”一学生扶额,“金丝猴不是那种很温顺的动物吗?咱们这个说它是黔灵山的恶霸我还比较信。”   学霸开口,“虽然我也不信,但解释一下,金丝猴温顺的原因是智商低。”   “我也不信,”方维维扫过一众同学,“大家应该都不信——哪有黑漆漆的金丝猴啊!”   季清摆手,“那就没有解释了。”   学生们耷拉下脑袋。   “明明都有照片了……”   “为什么会、停留在这里呢(故作哽噎)”   老舅听着逐渐往二次元走的画风,眼睛一抽,“打住,又不是没办法解决。”   学生们猛地抬头,齐声喊道:   “老舅!”   “叫那么大声干啥,”老舅挠挠耳朵,顶着一众期待目光,他绷不住矜持,笑道:“你们拍照知道找专业人士,找人分析就想不起来了?”   云岫山偏后山的区域,连泰正和一众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云豹专员小组查看着近期的录像。   “这里,它露头了,”连泰指着录像一角,看着云豹仅仅露出半个脑袋,便心满意足笑出声,“小家伙伙食不错,长大了。”   小组人员皆露出姨母笑,可有人看出什么,“它似乎经常来往山神庙和后山。”   听到这话,有人叹气,“山神庙的游客越来越多了,我就怕哪天惊扰到云豹,我更怕……”   他无声的比出两个口型:   偷猎。   “要是把山神庙也划作保护区就好了。”一人突然感慨道。   “嘘嘘,你放什么屁呢,”连泰赶忙竖起食指,往山神庙看了眼,他板着脸,“你知不知道整个云岫山都是山神庙的,人家瑾玉姑娘愿意划出这里做保护区已经是人美心善了。”   旁边的小组人员也愤怒道:“你居然想让山神庙关门,岂不是没有美食吃了?你好狠的心思!”   此话一出,所有人员皆愤愤看向发言者,盯得他虎躯一震,讪讪道:“我就随口说说……”   心虚之际,保护区外响起人声,他逃难般往外走,“我去看看。”   大家哼了一声。   “我建议今天的山神庙订餐没有他的份。”   “同意/支持/没意见。”   调侃时,出门的男人也带着一行人回来,“是连教授的朋友。”   连泰抬眼,就看到老舅笑呵呵打招呼,“老连。”   “你怎么来了?”连泰起身相迎,又看见他身后一串模样青涩的小孩,讶异道:“你拐卖小孩?”   “去你的。”老舅熟稔给了他一拳,道出来意。   待看清照片,连泰眼睛一眯,笃定道:“金丝猴。”   刚才乖巧老实的学生们噌的跳起,不敢置信道:“真的是金丝猴?”   连泰身为野生保护动物协会高级专员,虽说这些年专攻云豹保护,但也不是没操心其他的珍稀动物,闻言先眯了眯眼,才耐心对孩子们解释道:   “这是滇金丝猴,它的毛色不同于其他金丝猴,毛色为灰黑色,而颈侧、腹面、臀部及四肢内侧均为白色。”   他指着照片里本应是白色的位置顿了顿,“这里应该是突变或者染色,导致整个身体呈现黑色,但它们状态很好,很健康!”   说到最后,连泰声音有些激动,“照片在哪拍摄的?”   没人回他,学生们皆若有所思,突然有一人开口。   “染色?我想起第三条线索了。”   【3.桑葚有染色的功效。】   “原来如此——”学生们连着老舅一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激动起来。   连泰悠然拧开水杯,重复道:“在哪拍的?”回头给协会金丝猴小组发过去,滇金丝猴远比云豹的濒危程度高,资料自然更稀缺,这张照片足够他们乐很久了。   老舅想着自己也能完成任务得到美食,喜中敷衍道:“就在云岫山啊。”   “噗——”   连泰一口水喷出,而听到这话的野生动物保护小组的成员发出尖锐爆鸣。   “是真的呀,我们刚拍的。”   “不是你们说它毛发被染色了?这些家伙和我们抢桑葚来着。”   学生们排排站,懵然看着激动地找自己确认照片的大人们,有些瑟瑟。   “可这是滇金丝猴啊!全球不到两千只的滇金丝猴啊!居然会出现在云岫山?!”   连泰稳重形象不保,他摩挲着照片,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快!快给会里打电话!”   双方都激动到破音的电话打完,连泰抹下嘴,又对学生们道:“你们不该惊扰到它们的,桑葚算什么,让它们吃就好啦!”   学生们早从搜索里知晓了滇金丝猴的珍贵,但听到这话,不满道:“那不行,况且我们还接了老板的任务,必须完成。”   连泰看他们不服,还想劝导,却听见了瑾玉的名头,嘴巴一僵,见学生们兴冲冲要去交什么任务,他跟了上去,打算私下和瑾玉谈谈再划出个金丝猴保护区。   “老板,我们回来啦!”   学生们活力四射的声音穿透了山神庙,瑾玉迎上来。   山神娘娘全程关注着这些“任务者”,由着他们玩闹的同时消去些许小小隐患。   接过孩子们一堆有趣的观察记录和“金丝猴身份鉴定说明”,她扫过一众学生和其余好奇食客,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   “原来是珍贵的金丝猴!它们贪恋这满山的桑葚,吃得忘乎所以,倒让大家虚惊一场。”   她收起报告,对眼巴巴等着奖励的学生们说:“任务完成得非常好!奖励稍后奉上。不过……”   瑾玉话锋一转,脸上那温婉的笑意收敛,一丝属于山神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悄然弥漫开来。   “真身既已查明,那么,这群泼猴贪嘴冒失,惊吓我的客人们,搅扰山林清静,该罚!”   话音刚落,山林深处传来一阵枝叶剧烈摇晃的“哗啦”声,伴随着几声短促而略显惊慌的“吱吱”叫。   在一众食客茫然的视线里,一只体型最大、同样被染得“五彩斑斓黑”的猴王从院墙外银杏的树梢探出头,身后拖家带口地领着十来只同样老实脸的家属,个个垂头丧气,再不见先前的嚣张跋扈。   瑾玉故作严肃地对着猴群方向开口,“尔等贪食野果本无妨,但惊扰了我的客人们,该当何罪?”   猴王吱吱辩解着,连正常人都能看出它的意思,大概是桑葚太好吃,没忍住。   瑾玉板着脸,“漫山果实,天地滋养,众生共享,岂容你们独占还惹出是非?”   猴王怯怯地“叽叽”几声,身后的家属也很是害怕,唯有一只还挂在妈妈身上的小猴有些好奇,从树叶后探出黑得五彩斑斓的花脸。   这下大家真的看清了,学生们顿时哄堂大笑,只有连泰的目光在瑾玉和金丝猴身上打转,似乎在怀疑人生。   那边瑾玉还在说着,“念在你们也是无心,便罚你们上供,采最新鲜、最大颗、熟得最透的桑葚,装满这个箩筐。”   金丝猴们听到惩罚,霎时支棱起来,长臂一捞,带着篮子便消失在树梢。   仅过片刻,猴群复返,轻轻放下筐子,食客们在连泰的指导下保持安全距离,待猴群回到树上,他们好奇地探头望,只见筐里是满满当当堆积如小山般的桑葚。   每一颗都紫得发黑、饱满欲滴,肉眼可见的好吃,显然是精挑细选的极品。   瑾玉看着这群赎罪后毛发更显五彩斑斓黑的猴群,忍着笑挥挥手,再看着这堆赎罪供品,满意点头。   云岫山的小黑板更新了。   【真相大白!】   【神秘黑影实乃贪嘴金丝猴,特罚其上供桑葚,作“猴儿歉桑餐”,化作今日清甜,消暑益气!】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温柔叮嘱着小暑注意事项:   “冰镇后的瓜果虽爽快,可莫要贪多哦。脾胃受了寒,秋后会算账的。” 第79章 猴儿歉桑餐2   ◎个个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一大盆清洗干净、紫得发黑的桑葚摆在桌上,刚经过清水冲洗,还带着沁凉的水珠。   山神庙前院里,所有“任务者”围坐在一起,手指和嘴唇很快被果肉染成了乌紫色,互相指着对方大笑。   而厨房内,瑾玉把这热闹当背景音,正悠悠搅动着桑葚果酱。   专属于熬糖浆的小锅翻涌着粘稠的紫浪,咕嘟冒着细密气泡,空气里弥漫着浓缩的酸甜,夹杂一丝属于草木的自然清香。   盯着气泡变化,待那“咕嘟”声由密转疏,果酱稠厚挂勺,她伸出无情铁手自热糖浆内一点。   微抿指尖,瑾玉满意点头,“甜度正好。”提锅离火,搁在案板上晾凉。   “唔……果酱做些什么好呢?”山神娘娘思忖着,随手拿起自己的桑葚醪糟冰粉吸了一口,下一刻,她瞬间来了灵感。   “甜水当然要配酥饼!”   面粉箱里的新麦细白如初雪,细闻时,有股日光晒透的暖香。   将面粉堆作小山,从中挖个坑,舀勺猪油投入,接着下手推碾,让油粒裹上粉衣,悉数搓成细沙,再取凉水点进去,用力揉压。   直至面团初成,覆上湿布,醒在面盆里。   醒面的时候,山神娘娘接着靠上橱柜,吸着甜水,百看不厌地欣赏着窗外风光。   小暑的野林浓荫匝地,万物生发,神明的目光穿过清溪奇石、树影婆娑,定在十余道嬉闹的身影上。   “灵气复苏,又有我苏醒干涉地脉,云岫山的灵机堪称浓郁。里面那群精怪道行精进,都想扩大领地,却苦了你们这些小家伙,生生被驱逐出来。”   她望着这群金丝猴灵动神色,眸色温柔,“不过无事,云岫山很大,足够你们栖息。”顿了顿,她感慨道:“人类很关心你们的生存,所以,要好好相处呀。”   想起连泰等人激动的神情,山神娘娘微微一笑,转身回到案台。   醒透的面团松软至极,擀面杖滚过,压成巴掌大的圆片。取来提前冻硬的猪油块,压在面片中央,将四角提起,裹紧油块,捏牢封口。   擀面杖再次压下,推着这油包面向前延展,力道均匀,不急不缓,擀长成规整的长方形薄片。   旋即,将薄片两端折起,三叠,如同叠被。再次裹上湿布,送入面盆,静待油脂与面筋在低温下再次融合、紧绷。   如此叠被子叠过三次,面皮已生出肉眼可见的层次。最后一次擀开,面团质地绵润,微微泛着油光。   取快刀利落划成方寸小片。取一枚,托在掌心,舀一小勺凉透的桑葚酱,点在中央。指尖蘸清水,抹过面皮边缘。另一片面皮覆上,四边压实、捏紧,锁住这方小小紫玉。   再拿来闲时刻好的花模,在饼坯边缘轻轻一压,刻出荷叶波浪纹,一一排进刷了薄油的铁盘,最后再扫层蛋黄液,送进预热好的烤箱。   叮叮叮几下设置时间的提示音,瑾玉直起身,歪头看着这大容量烤箱,眼里是熟悉的赞美,“啊,现代科技。”   “若放从前,又要砌泥炉,吊石板,还得关注天气,热了潮了都会影响成品。饶是我做起来也麻烦得很呢。”   瑾玉摇摇头,拖来裴雪樵常坐的小板凳,撑脸盯着烤箱内的景象:精准而持续的高温里,面皮受热鼓胀,边缘率先绽开细密如雪、层层叠叠的酥皮。   接着,中心慢慢鼓起小包,透出内里果酱被烘烤后更深的紫晕。   细密的麦香和果香悄悄钻出烤箱缝隙,最终融合为一股难以言述的甜点香,霸道占领整个厨房。   瑾玉换个姿势,沉迷在甜点膨胀的幸福感里,全然没注意到前院的食客们也闻到了味道,叽叽咕咕地喊她快些出餐。   待到食客们口水直流三千尺、啊不,饼身均匀染上金黄色,边缘酥皮层次毕现,烤箱的倒计时也正好归零。   瑾玉这才起身,正打算直接用手拿,余光瞥见烤箱边挂着的防烫手套,想起裴雪樵一直念叨让她记得戴手套,半是无奈半是开心地笑笑,拿过手套戴上。   酥饼搁上竹匾的时候,余热未消,还簌簌作响着,连着里面的果酱也蒸腾着热气,诱得山神娘娘抵挡不能,先捻了一块入口。   滚烫的热气先冲击口腔,根本无法品尝味道。瑾玉瞪圆眼,奔向窗外把山风的一角吸进口转了一圈。   “呼——”   带着桑葚果香和酥饼油香的山风欢快吹往群山,至于会馋到哪方精怪?瑾玉暂时顾不上。   烘烤后的酥饼散发着浓郁奶香,混合着轻微的焦褐甜,在咀嚼中彻底释放,而桑葚果酱的酸甜平衡着油脂,清新解腻。   “味道甚好。”   瑾玉将掉在手心的酥皮渣送回口中,端起竹匾踏进前院,就撞上几十双大大小小的眼睛。   “我就说,老板肯定偷吃了!”方维维擦擦嘴角口水,愤愤道。   瑾玉看他们馋得不行,有些心虚,“没、没有呀。”   “骗人!”杭敏斩钉截铁的反驳。   “你这里,”庄妍点点自己的嘴角,忍着笑,“有证据。”   瑾玉抚上嘴角,果然摸到了酥饼的残骸,“咳咳,快,来吃酥饼呀。”   “不许转移话题!”杭敏还想抓着问题不放,可转头一看,她背后空无一人。所有食客缀在瑾玉身后,已被桑葚果酱酥饼勾了魂。   “可恶哇。”她跺跺脚,往人群里冲,“给我留点!”   分好桑葚果酱酥饼的食客们没有在餐桌,而是纷纷出了庙门,在山门的宽敞月台上零散坐着。   山风已走了个来回,食客们听不到里面抱怨撒娇的讯息,只盯着自己的酥饼,充满期待地咬下一口。   酥皮在齿间簌簌碎裂,馥郁麦香的层次里涌出一股果酸,“好次!”杭敏眯着眼品味着,嘴巴不断在嚼嚼嚼,突然,她觉得嘴里有点干,下意识举起桑葚冰粉吸了一口。   “!”   冰粉的沁凉和滋润划过干巴的口腔,像一阵带着果香的雨淋过,霎时一派清爽。   “绝美搭配!”杭敏赶忙靠靠庄妍,兴奋地朝她分享,由于她激动到没注意音量,不远处的学生们也听到了。   “偷了,我试试,”方维维说着,一口酥饼一口冰粉,然后露出如出一辙的惊艳,“绝了,你们快试试,干湿结合,感觉我能干三个饼!”   同桌虚着眼,“真的吗?”   其他学生也是狐疑,毕竟大家都经历过桑葚树下那次人人参与的骗局。   “友谊的缝隙破镜难圆啊!”方维维痛心疾首。   人群里,张冬芝噗嗤一笑,引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她习惯性低下头,怯怯道:“那个,很好吃,我试了。”说罢,她害怕无人应答,头压得更低了。   出乎她的意料,方维维秒接话,耍宝道:“看看人家!介是嘛?介就是信任!”   一阵欢笑声,学生们尝试着绝美搭配,你一言我一句地分享惊喜,张冬芝坐在其中没再开口,可她浅浅笑着,小口吃着酥饼。   忽然,一个男生举着手机,“快看,咱们的中考题目上热搜了!”屏幕上,赫然是写着“爆”的词条——   #郊市中考作文题课堂之外#   “哈,考试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题目必然有人吐槽。”有学霸吸着冰粉说着。   “怎么?说题目很难?”大家纷纷凑过去看,热搜最上方就是这次作文题:《课堂之外》   【教室的铃声、翻动的书页、老师的讲解,构成了我们熟悉的课堂。然而,知识的获取、能力的培养、品格的塑造,是否只发生在方寸课桌之间?】   【一次难忘的实践,一场投入的劳作,一段山野的行走,一次真诚的交流……这些“课堂之外”的经历,可能比书本知识更深刻地塑造着你的认知、情感与品格。】   【请以《课堂之外》为题,写一篇记叙文。】   【1.选取你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或一段时光;】   【2.写出这段经历带给你的独特收获、感悟或启示;】   【3.立意明确,内容具体,感情真挚,语言流畅。】   “对,评论里说,是一种很抽象的难,”另一个刷着评论区的女生念着,“好多人在哀嚎,说完全没东西可写。”   她继续念着那些吐槽:   “课堂之外?我三年除了补习班就是在家刷题,课堂之外只有床和饭桌!写什么?写《睡不够的觉》还是《吃到睡着的饭》?[崩溃]”   “出题老师是不是对我们小镇做题家有什么误解?我们哪有时间搞课外实践?写帮妈妈洗碗算不算?[狗头]”   “看到题目的时候我真的气笑了,我想到一句话:好了同学,我们来想象一下。”   “反正我绞尽脑汁,编了个去敬老院的故事,感觉要凉……[哭泣]”   大家听着这些吐槽,很有同感地叹了一声,念评论的女生似乎也不想再看这些笑中带泪的评论,看向明显是成年人发表的信息。   “这题目立意要求很高啊,只编的话编不出深度,得切实有感想才行,对这些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小孩有点难了。”   “楼上+1,感觉这题考的不是文笔,是实实在在的阅历。没点真东西,很容易假大空。”   学生们齐齐点了点头。   “诶,这个评论很有意思,”女生指尖停在一个高赞上,念道:“教育相关人士说一句,这题其实出得很好。”   “可能工作的成年人不太了解现在的学校环境,我只能用三个字形容:高压锅。跳了多少我就不提了,免得被封,我只能说,心理问题现在是所有学校最焦头烂额的一环,而这个作文题目的出现,说明上面注意到了。”   “《课堂之外》,这是什么?这是中考题目,是要针对性研究进行提分的。今年考,明年会不会还考?想要高分,要不要做出改动?”   “总之,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头,我也希望孩子们能真正的,从德智体美劳方面健康成长。”   念到最后,女生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了些哭腔,而学生们安静下来,但很快,班上几个善于活跃气氛的学生欢快开口。   “那都是大人的事啦!不过你们发现没,咱们学校群里,好像没有抱怨作文题目的。”   “是的,”很意外的,季清主动开口,“而且我从妈妈那里得知,我们学校的语文分数明显高出其他学校一截。”   方维维眼睛一转,“那你们的作文写的什么?”   大家互相看了看,皆缓缓笑起来。   “还能是什么?答案都写脸上了——我们的劳动实践呗!”   似乎这句话点中所有人,气氛骤然热烈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哈哈,原来你们也写的是谷雨的种瓜点豆啊?”   “这题目简直是量身定做好不好?我差点就把字数写超了!”   听着大家都在分享自己的作文题目,张冬芝的心跳有点快,她无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想起自己的作文也是写在这里种豆子,吃美食,还有那场惬意午睡。   她写得非常投入,几乎是把积压的情绪都倾注在了里面。   这时,她余光看到了季清——妈妈嘴里样样都好的天之骄女,也坐在那里吃着桑葚酥饼,漂亮的眉眼微微弯着,好看极了,她的心微微一跳。   说不上是什么心理,她深吸一口气,挪到季清身边,声音发紧,“季清……那个,能和我对对语文答案吗?”   季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张冬芝会主动来问这个。她笑了笑,带着一种学霸的从容,“好啊。”   简单对完,季清复盘着,“我前边基础题和阅读基本都对,差的分应该在作文上。”顿了顿,她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苦瓜影响了心态。”   于无人处瘪瘪嘴,她又看向一言不发的张冬芝,“你呢?我看你从劳动节后,学习状态非常好。”分数应该不错吧?她心里悄声道。   “我、我分数没你高,”张冬芝声音小小的,但不是怯懦的小,而是恍惚,“但,我的分都扣在前边了,作文、作文好像只扣了1分……”   “什么?”季清难得惊讶,声音都拔高了些,“你的意思是,你的作文几近满分?你的题目是什么?”   周围的同学也被这声惊呼吸引了,纷纷看过来。   “《一堂没有铃声的课》……”张冬芝小声说,脸有点红,“就是……写了在这里帮忙和吃饭的感受……”   “绝对不是你说的这么简单,”季清鼓励道:“不要紧张,详细讲讲。”   张冬芝受到鼓励,鼓足勇气,磕磕绊绊背诵出自己的作文:她写了在田地里种豆;写了指尖沾染的泥土和山野清香;写了那顿让人魂牵梦萦的午饭;写了那场寻常又不寻常的午后睡眠。   在最后,她写了山神庙老板的叮嘱:要好好吃饭。   “……”   季清脸上露出复杂又欣赏的表情,旁边的一个女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赞叹,“这也太真情实感了,我听着都想回到那天!”   一男生夸张抱拳,“真人不露相啊!”   同学们的惊叹和赞赏毫不吝啬涌向张冬芝,她被围在中间,看着大家真心的笑脸,听着那些“黑马”“厉害”的称赞,一种从未有过的、被认可、被看见的感知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还是下意识看轻自己,“你们……我的作文没有那么好,不值得这么好的夸奖。”   “天哪!你的作文都不叫好,我们的算啥?”方维维夸张道。   季清翻出作文题目,指着要求的第三条,“立意明确,内容具体,感情真挚,语言流畅。你完美符合要求。”   “要相信自己呀。”大家说道。   张冬芝的泪水再止不住,汹涌而出。   学生们看见她哭了,先是有点无措,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张冬芝你是最棒的!”   “我妈说,人最需要夸赞了,我们要狠狠夸她!”   “对,还要恭喜张冬芝同学的第一次冒险!额,幸亏我们完成了。”   张冬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大家,被逗得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这一刻,她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很棒,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充斥着,让她迫切地想和最爱的人分享。   她离开人群,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秒接起,张妈妈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和焦虑,“喂?你跑哪去了?饭也不吃!你这成绩到底能上哪?我跟你说,你李阿姨家的……”   “妈!”张冬芝第一次打断了妈妈的唠叨,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兴奋,“我的语文作文,是学校的最高分!接近满分!”   说道最后,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想把那份被认可的喜悦传递给电话那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妈妈的声音像淬了冰一样砸过来。   “作文高有啥用?人家看的是总分!还有你的数学物理?拉分了吧?”   “我早说了,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我说,别得意太早,中考高算什么?高考才重要,小心复读!赶紧给我回来预习高中课程!”   明明手上的桑葚酥饼还散发着热意,寒意却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是东亚家长的魔力,你和他们分享幸福会让幸福消失;你和他们诉说痛苦会让痛苦加倍。   张冬芝没有再争辩,像从前一样低低“嗯”了一声,默默地、机械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仿佛安静了,她躲回人群,努力不让大家看到自己的狼狈。   这时,一张带着淡淡清香的纸巾递到了她眼前。   张冬芝茫然抬起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气质高知的大姐姐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张冬芝认识*她,她叫庄妍,是杭敏这个活泼大姐姐的好朋友,气质却淡淡的。   庄妍明显听到了事情的过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   “你的中考结束了,对吧?”   张冬芝点点头。   庄妍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就好。考完了,就长大一步。等到了高中可以住校,到了大学……天地之大,任你遨游啦。”   说完,她也没等张冬芝反应,把纸巾塞进她手里,便笑着摆摆手,转身往瑾玉身边走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地……任你遨游……”   这几个词,像几颗微小的火星,落进了张冬芝黯淡的心田。   她重重咬了一口酥饼,咀嚼着幸福的甜香,抬手擦干泪,再睁眼,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而那边,同学们商量着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要来个大合照,他们很快发现了掉队的小伙伴,大声呼唤道:   “张冬芝同学——”   “来了!”   张冬芝奔向大家,然后一起冲向笑吟吟的瑾玉,热热闹闹站好,听着拍摄者的倒计时,齐刷刷笑出紫黑色的牙齿,大声道:   “敬青春!敬自由!”   杭敏和庄妍在旁边看着,她们也刷到了中考题目的热搜,看到这一幕不免感慨。   “怪不得郊市一中的作文成绩突出的好,好到也上了热搜。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在下笔的时候抓耳挠腮啊。”   庄妍的视线虚虚定在张冬芝身上,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没看,“寓教于乐,很奢侈的教育方式。”   “也是,咱们是没机会了,”杭敏摇头,继而精神一震,“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美食节?”   拍完照的瑾玉歪头听着杭敏欢快的声音,“对的,我们想邀请您前往郊市大学的美食街,来参加郊市一年一度的全城美食节!”   瑾玉眨眼,失笑摇头,然后掏出手机,展示了她的十余份美食节邀请函,第一份自然来自栖云集团,其余皆是来过的食客热情递来的,甚至还有来自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   个个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捻着汁水丰沛的桑葚,笑道:   “桑葚汁色浓如墨,沾手难洗——但它可是天然的染色剂,古时还用它染布呢。不必介怀,尽情享受这‘染指’的野趣,回家用盐水或柠檬汁一搓就掉啦。” 第80章 “绿豆饮小摊”   ◎[亲亲~感谢您的支持~(比心~)]◎   今日的云岫山依旧人声鼎沸。   瑾玉早已制好今日餐点,让帮工接待食客,自己则靠在挂满彩绸的银杏身上,秀丽的眉心微蹙,似在烦恼什么。   “瑾玉老板,生意兴隆啊。”一个清润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瑾玉无须回头便猜出来人身份,拍拍银杏,她转过身,果然看见裴雪樵一派光风霁月之姿,身着挺括休闲西装,跟周围热热闹闹的氛围格格不入,活像走错片场。   他手里还提着个外表精致的特制保温箱,箱子上印着某知名空运的logo,透着股“我很贵别碰我”的高端范儿。   “来了。”瑾玉熟稔道。   裴雪樵点头,“你看看这黄鳝如何,”他边说边打开箱盖,一股清冽的水汽混合着黄鳝特有的、带着点泥土腥气的鲜活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的黄鳝十分生猛,扭动着滑腻的身躯,搅得箱里的水哗哗作响。   “背青腹黄,”瑾玉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条特别生猛的鳝鱼背,冰凉滑腻,不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样好的食材,做鳝丝面、黄鳝饭都极好……”   她说着说着,那点满意却像被日头蒸发了,明媚神色一黯,长长地、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可惜,美食节大抵做不成黄鳝了。”   裴雪樵笑容一僵,握着箱子的手泛了白,小声询问道:“是食材不合心意?”   “不,鳝鱼好极了。”瑾玉连忙安慰,继而带着他进了厨房,指着霸占一方墙角的几个大纸箱,面印着某知名网购APP的巨大logo。   “是它,”山神娘娘无力道:“绿豆……或许是我的劫数来了……”   “?”   裴雪樵一脸懵然,走近看向打开的一个箱子,塞满了用透明密封袋包装的绿豆。而在他看的时候,瑾玉已经打开了所有箱子——里面俱是满满当当的绿豆。   “至少五十斤。”瑾玉在一旁扶额,很是头疼。   裴雪樵聪明的脑袋瓜还是没明白,“绿豆?跟黄鳝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要做绿豆焖黄鳝?”   面对瑾玉,他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搭配,并好奇道:“好吃吗?”   “当然不好吃!”瑾玉及时打断他的发散,“总之,这批绿豆口感太硬,弃之又可惜,我正在头疼怎么处理呢。”   裴雪樵的漂亮眼睛涌上恍然,又有些讶异,“能送上山神庙的食材,居然有质量不好的?”   瑾玉恍惚摇头。   “网购,当真神奇。”   小暑时节,讲究解暑补水,少不了绿豆这味食材。绿豆汤、绿豆粥、绿豆糕,都是食补的好伴侣。   若放往常,瑾玉会在云岫村内购买,奈何如今的云岫村不同以往,泡菜加工热火朝天,连着土地也扩建菜田,种植的绿豆远不够山神庙消耗。   瑾玉很自然的想到了网购——自她醒来,有太多目不暇接的新食材出现,山神娘娘无法抵抗,从神奇的网络购入许多名贵罕见食材。   “绿豆应当也有。”   她熟练地点开app,输入关键词,滑动着给出的商品,很快,她目光定在了一款绿豆上。   配图里绿如翡翠的豆粒圆滚滚的,十分喜人,而页面上,夸张的广告体红字大大写着“北纬黄金产区”、“入口即化绿豆香”,看得瑾玉一愣一愣。   “是自种自售啊,实物看起来也不错。”   于是她先买了两斤打算尝尝,合适的话便考虑回购。   “然后呢?”裴雪樵听着瑾玉的回忆,心里已经有了谱。   “然后……”瑾玉的表情从回忆里的期待,迅速切换到一种“人类真复杂”的纠结表情。   她第一次收货,在接到箱子的时候,就掂量出里面的重量不对。   “十斤有余。”   瑾玉微讶,在客服处询问,得到了这样的回复:亲亲~这是我们赠予新客户的福利哦~如果喜欢的话,请给个好评吧~   “很实在的店家呢。”山神娘娘弯弯眼,接下了这份好意。   她打开包装,准备制作一份美味的绿豆美食,可一看到绿豆本体,心中暗道不好。   两个时辰后,她饮下一口绿豆汤,面无表情地听着嘴里的“嘎嘣”声。   “果然,”神明冷静分析着绿豆为何这样硬,“品种是硬质绿豆,种植地高温干旱导致水分不足果肉紧密,而且采摘时尚未完全成熟,甚至,储存环境也不对,彻底影响了口感。”   这一连串buff叠上去,瑾玉有点气笑。   她不喜这种错漏百出的种植手法,显得很敷衍,打开手机就想质问,可刚发一句“你们家的绿豆味道不好”,对面刷刷刷几张可爱表情包,伴着还在跳出的信息。   [亲亲~真的对不起!/鞠躬]   [亲亲~能否告知是哪里有缺陷呢?/可怜]   [亲亲……]   一大串亲亲撞进眼里,瑾玉轻咳,删掉稍显严肃的文字,万分婉转道:“口感偏硬。”接着附上她的成品图和口感分析。   看到回复的一大片文字,对面的客服明显沉默一会,再蹦出消息时,热情度再创新高。   [亲!收到您的反馈我们心如刀绞!看到您的建议我们感动落泪!您可以申请无条件退款,我们这边秒通过的!/哭哭脸]   瑾玉轻笑,“这倒不必,你们种地售卖也不易,之后改进便好。”   这时,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可两天后,她再次收到了熟悉的包裹,入手,还是熟悉的十斤重量,另附一张手写纸条:   [万分感谢亲亲宝贵的建议!为了表达歉意并让您安心,特免费补发十斤,请务必收下!小店一定努力改进!]   瑾玉眼角一抽,深知种绿豆哪有这么快能改善,打开一看,哦,熟悉的颜色和口感呢。   说到这里,她疲惫捂住了脸。   裴雪樵好看的唇紧紧抿着,侧脸轻咳一声,才敏锐道:“这里有五十斤,所以,剩下三十斤的来处呢?”   “唉……”瑾玉长长一叹。   商家态度这般诚恳,心善的神明如何再说什么?只好向商家道谢,而商家依旧一万分的热情,并诚挚邀请瑾玉加入他们的内部群,可以用更优惠的价格购入绿豆。   瑾玉哪敢进去,语气更加婉转,“谢谢你的心意,只是我个人大概可能也许吃不惯这种口感的绿豆,这类活动优惠不必考虑我的。”   暗示如此明显,应当足够了吧?   “结果,”瑾玉的声音无力到极致,眼神有些迷茫和不解,“我又收到了快递,还是他家。”   而且这次的小纸条更长,字里行间充满了十二分的诚恳:   [亲亲,是您对我们的产品失望了吗?(手画哭脸)请不要对我们失去信心,我们决定再为您补发一份全新批次的绿豆!请您一定再试试看!]   “这次的绿豆……”瑾玉艰难地寻找赞美词,“品相不错,可口感……”   不适合的土壤终究长不出好吃的绿豆,铁豆子还是铁豆子。   瑾玉第无数次感叹人类这复杂又笨拙的生物。   这次,她极认真地阐述了商家种植的土壤和绿豆的不适配,并给出建议,“高温干旱地区很适合耐旱、风味浓郁的食材,比如高粱、木薯等作物……”   洋洋洒洒几百字发送,对面一阵“正在输入”,最后,没有热情到夸张的表情包,只板板正正发了个“谢谢”二字。   “这便结束了吧。”瑾玉如释重负,开始发愁如何处理这三十斤绿豆,但,熟悉的快递又来了,并且是之前的两倍——足足二十斤。   字条倒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亲亲~感谢您的支持~(比心~)]   瑾玉眼神放空,默默掏出手机,点开和店家的对话框,结果显示这个商铺已经关闭,空荡荡的页面上,只有一张“挥泪告别公告”。   [致亲爱的亲亲们:]   [小店怀揣着种出绝世好豆的宏伟梦想,押上了十八亩土地,孤注一掷扩种绿豆!奈何……理想很丰满,豆子很骨感(物理意义上的口感)]   [今入不敷出,掌柜的只好带着小姨子(划掉)带着伙计们连夜战略转移,依着一位恩公的建议,打算另谋出路。]   [江湖路远,恩情不忘!]   [ps:或许有一天,小店还会开张,那个时候,我们一定会带给大家最好最美味的食材!]   [沙土绿缘旗舰店(跑路版)泣血顿首]   “……就是这样,我得到了五十斤难吃的绿豆。”   瑾玉说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最后,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困惑和无力感的叹息。   “真神奇啊,人类……还有他们的网购。”   “噗嗤——!”   一声清晰无比、完全没憋住的笑声响起。   瑾玉转头,不可置信般看向裴雪樵。   这位平日清冷矜持的裴董事长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他从一开始就在努力忍笑,肩膀微微耸动着,直到解释完五十斤绿豆的来源,再忍不住,一手扶着料理台边缘,一手捂着脸,大笑出声。   “五十斤难吃的绿豆哈哈哈……”那张优雅如水墨的俊脸彻底舒展开来,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可疑的水光。   瑾玉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开怀大笑,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郁闷劲儿莫名其妙也冲淡了不少。看一眼来自商家诚恳的堆成小山的绿豆,她捂住脸,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我就说这是劫数……嘿,笑够了吧。”   裴雪樵还在笑。   然后,他就感觉后脖颈子“嗖”地一凉。   不是山风,是杀气。   他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过头。   只见瑾玉不知何时已站在绿豆堆旁,双手环胸。那张温婉清丽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悲悯又带着点高深莫测的微笑。   但裴雪樵顿觉不妙。   “裴先生,”瑾玉的声音轻柔得像山涧晨雾,却带着些渗人的危险,“笑得可开心?”   裴雪樵喉咙一紧,把剩下的笑意咽回去,“咳,那个,我……”   “笑够了就好。”瑾玉压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露着标准微笑脸,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身边的绿豆小山。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帮我品鉴品鉴,看这些绿豆,到底该如何挽救。”   看着那道写满“别想跑”的眼神,裴雪樵老老实实跟着瑾玉进了厨房。   “五十斤呢,白白糟蹋多可惜,”厨房里,瑾玉头疼道:“我做几样绿豆制品,帮我尝尝哪种味道不错,好在美食节上推销出去。”   裴雪樵乖乖点头,没坐远处的木椅,而是拖来专属小马扎,位置紧挨灶台,眼睛亮亮的看着瑾玉,像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瑾玉全然没接收到大狗的热情,围好碎花围裙,乌发松松挽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是个不小的挑战呢,第一道,便做绿豆糕吧。”   绿豆糕最考校豆沙细腻,瑾玉忙活一阵,看着那盆已经蒸熟、捣烂的绿豆泥,颜色果然偏暗沉,颗粒感肉眼可见。   “这豆子,过筛三遍,还是不够细滑。”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抱怨。   只见她又加了一小碗澄澈的蜂蜜,手腕翻飞,用力在石臼里捶打、揉搓那盆豆沙泥。   在这样的工夫里,豆沙泥终于显出几分油润的光泽,勉强抱团。她取过木模,填满,压实,手腕一磕,一块小小的、方方正正、颜色暗绿的绿豆糕便落在白瓷碟里。   “尝尝?”   裴雪樵接过,仔细看了看。虽说绿豆太硬,但毕竟制作者是瑾玉,卖相还是很不错。   咬一口边角,糕体入口微凉,带着蜂蜜的天然清甜,甜度也把握得极好,不齁不淡。   然而,就在舌尖准备进一步感知豆沙的细腻甜润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细沙砾般的颗粒感,顽固地嵌在绵密之中,随着咀嚼若隐若现。   像是上好的丝绸里混进了一根断丝,虽不致命,却破坏了整体的完美顺滑。他咽下去,皱眉试图确认那点不适感。   “如何?”瑾玉盯着他,虽是询问,可神色有着早知结果的平静。   “……很香,很甜。”裴雪樵斟酌着用词,“就是……豆沙若能再细滑一点,就完美了。”哪怕是皆知绿豆质地坚硬,他还是尽量用词委婉。   瑾玉了然点头,忽而挑眉一笑,“舌头刁了不少嘛。”说罢,她思忖着,“质地太密会凸显缺点,再稀释些,做绿豆凉粉试试。”   她又转身忙活,独留裴雪樵微愣,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这段时间他的三餐基本被山神庙包圆,胃炎安分守己至今,现在居然嘴巴也被养刁,竟能咂摸出几分火候和食材的优劣?   “……你是大功臣。”他耳根微热。   “什么?”瑾玉转过身,一手托着块颤颤巍巍的凉粉块,一手拿着把薄如柳叶的刀,看着裴雪樵询问,头也不回地下手。   “小心!”裴雪樵惊到起身,却见条条均匀、晶莹剔透的凉粉落进碗底。   “没事的,”瑾玉说着,往绿豆凉粉上淋入特制的蒜泥醋汁,在撒把新鲜的葱花,“来,试试这个。”   裴雪樵舒一口气,想着是不是该研发一款可以切菜的手套,手上接过碗。   绿豆凉粉有着天然的清爽微弹感,蒜泥的辛香和醋的酸爽瞬间在口中炸开,极其开胃。可就在凉粉滑过喉咙的瞬间,那熟悉的极其微弱的粗粝感反馈回来。   本该消暑爽口的凉粉,莫名多了点拖泥带水的浑浊感。   他吃个干净,叹了口气,没说话。   瑾玉没什么沮丧情绪,接过空碗,她转身揭开粥锅。粥已熬得稠糯,米粒和绿豆几乎不分彼此,她撒入一小把红艳艳的枸杞,如同雪地点梅。   “来,第三款,绿豆粥。”   这碗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几乎划开,绿豆……绿豆也终于开了花。   裴雪樵怀揣着莫名的感动,舀起一勺送入口。嗯,豆子煮得极烂,但问题恰恰出在这“烂”上。   好的绿豆粥,豆子煮烂后是沙沙的、粉糯的,带着豆香。而这碗绿豆却烂得有类似“糠”的松散感,缺乏绵密口感。   瑾玉见状摇头,“怪我不死心,想着万一能做出炮制的法子呢。”她对先前那锅嘎嘣脆的绿豆汤始终耿耿于怀。   “来吧,第四道,豆米煎饼。”   泡好的绿豆和大米倒入石磨,加少量水,缓缓磨成略带颗粒感的米浆。   米浆呈灰绿色,能看到明显的豆皮碎屑。她切了一把翠绿的小葱末,撒入米浆,又加了少许盐。   平底锅刷上薄薄一层油,舀起一勺米浆,手腕一转,均匀地摊开,动作行云流水。薄饼迅速定型,边缘翘起,散发出谷物和油脂混合的焦香。   “这个趁热。”她利落地将一张圆圆的、边缘焦脆的煎饼铲起,直接撕下一小块,塞进裴雪樵手里。   饼很烫,裴雪樵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层是令人愉悦的焦脆,咬下去“咔嚓”轻响,内里则是软糯中带着颗粒的触感。   绿豆和大米混合的香气被高温激发,朴实而浓郁。   因为保留了豆渣,那点绿豆的粗糙感反而成了煎饼独特口感的一部分,混合着米粒的软糯和焦脆的边,形成了一种粗犷的、带着锅气的香。   裴雪樵细细咀嚼,点头道:“这个好吃,粗粝感反而成了特色。”   瑾玉露出个略带小得意的笑,“总算找到个扬长避短的解法。”   一张饼吃完,裴雪樵摸了摸喉咙,开口时,嗓子有些沙哑,“就是有些干。”   瑾玉适时递来一杯饮品,笑眯眯道:“来来来,最后一道,清和绿豆饮。”   他的目光落在这杯看起来最平平无奇的绿豆饮上。仅抱着清口润喉的打算,端起来喝了一口,却得到了意外之喜。   预想中的沙砾感没有出现。   入口是温凉的,带着明显的、属于绿豆的清淡香气。   甜味很淡,似乎是只加了一点点冰糖提味。口感算不上多顺滑,微微有些豆粉的沉淀感,但奇妙的是,这种沉淀感在冰镇后,反而形成了一种质朴的、略带颗粒的“沙沙”口感,像喝到很细的绿豆沙冰。   感受着口中绿豆本身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他惊喜抬眼,又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前几样食物划过口腔的颗粒感。   他放下杯子,迎着瑾玉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目光,长长舒了口气,指了指这杯清和绿豆饮。   “就它了,”他语气肯定,“虽然没有你之前做的那种入口惊艳感,但……清爽解渴,豆味也正,正好压住那点瑕疵。”   瑾玉如释重负,看着那堆绿豆,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看来这五十斤绿豆的归宿,就是化作这清和绿豆饮了。”   “但是,”裴雪樵用顶级商人的目光给出一个致命缺陷,“单独的饮品,放在繁若群星的美食摊上,很难引人注目。”   瑾玉一愣,也明白过来。   山神庙的食客是冲着美味来的,哪怕前面质疑,也还是会买。   简单来讲,就是“来都来了”。等美味一入口便出分晓。   可现如今,她要在几百个摊位里竞争,可选择度大大降低。   瑾玉垂下眼,没再说话。   裴雪樵看不清她情绪,却也看不得她这般低落,大脑飞快制定解决方案时,他掏出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   “郊市聚焦已经在直播美食节的进展,要看看吗?”   瑾玉的心神果然被吸引过来,她接过裴雪樵的手机,上面的直播页面划分成八个区域,分别是郊市的八个大城区。   这是全市的活动,每个区都划分出专属美食区,以供大家就近游玩——这也是瑾玉收到许多邀请函的原因,都想让她的摊位离自己近点。   “真热闹呀。”   山神娘娘看着画面里宛如蚁群的人流,有些期待。   忽然,画面划过一家排队甚长的摊位,桌上菜品皆红亮油润,吃得食客个个满头大汗,举着饮料吨吨直喝。   瑾玉眼睛一亮,霎时来了灵感。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伏天小锦囊:   “老话讲:‘小暑晒霉,大暑晒谷’,小暑节气里,找个合适的大晴天,把箱底的衣物、书籍搬出来晒晒吧。阳光会赶走积攒的潮气和霉味,人也跟着精神爽利呢。” 第81章 “绿豆饮小摊”2   ◎小小五十斤难吃绿豆,山神娘娘手到擒来啦~◎   郊市的一处河滩地,作为分区的美食节地点,此刻人潮汹涌,喧嚣声浪直入云霄。   由政府统一规划分配的摊位鳞次栉比,整齐排列,唯有招牌缤纷缭乱,努力吸引着游客们的眼球。   空气里塞满了各种霸道的气味分子:滋滋冒油的烤肉油脂香、裹着厚重酱汁的轰炸大鱿鱼的咸腥、甜腻的奶油蛋糕气息,还有无处不在的油炸碳水那勾魂夺魄的焦香。   两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姑娘,沈佳和卢音,混迹在人潮,手里抓了几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和一份淋满酱汁的烤冷面,还不忘左右张望,寻找下一个目标。   “佳佳,这趟郊市没白来吧?”卢音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我们市的美食节规模可是全国首屈一指的。”   “不错不错,”沈佳咬一口羊肉串,可嚼着嚼着,她又有些失落,“但你懂的,我老家是那个以辣出名的省份,可郊市……不怎么吃辣呢。”   她说得含蓄,实则郊市根本没有吃辣的习俗。   “每道小吃都可以加辣呀。”卢音纳罕。   沈佳长叹一口气,“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加的都是辣椒精,只辣不香,一点也不好吃。”   卢音耸肩,“不懂你们吃辣人所谓‘辣得好吃’。”   “等你有机会去我老家尝尝就知道了。”沈佳嚼着嘴里寡淡的辣味,突然愤怒道:“再见了!这个根本没有好吃辣菜的城市!”   “好好好,你这样说我无言以对,”卢音敷衍应着,忽然,她猛地用手肘捅了捅沈佳,“你看那!颜值好高的一对!”   沈佳顺着望去,眼睛瞬间也直了。   那个摊子几乎是原始版布置,仅挂了束五色彩绸,招牌上面用清隽的毛笔字写着“云岫山小食”。   而真正吸引二人眼球的,是摊子后面站着的两个人。   摊位后站着的男人,身高腿长,简单的烟灰色亚麻休闲裤,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正搬着一个沉甸甸的不锈钢保温桶,动作间肩背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那张脸更是过分,侧脸线条流畅,清俊如松风秀竹。   他旁边忙碌的女子也丝毫不逊。   她乌发松松挽起,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棉麻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围裙,身姿纤细却挺拔,侧脸温婉清丽,正低眉专注地整理着台面上的东西,自有一种沉静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   “我的天,这是来拍美食纪录片的吗?”卢音小声惊呼,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这颜值真逆天。长成这样,东西应该也超级干净好吃吧?”   沈佳吐槽,“颜值和美食有什么联系吗?你这个颜狗。”虽如此说,她从心跟了过去。   走得近了,颜值的冲击力更强。男人还在忙碌着搬东西,只有女子抬头,眉眼轻轻一弯,露出个温柔的笑,让两个姑娘心头一跳,脸蛋莫名发热。   就冲这份颜值,说什么都要支持一下!   这般想着,她们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摊子旁用竹片串起的价目牌时,热情它“噗嗤”一下,泄了个一干二净。   【主推:清和绿豆饮——4元/杯】   绿豆饮?   沈佳和卢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显的失望。   空气里飘荡着复合的各色食物香气,每一缕都在挑逗着味蕾,呼唤着更浓烈、更刺激的享受,哪怕是饮品也花样百出。   这绿豆饮实在寡淡,哪怕价格便宜到白水价,也提不起购买的兴致。   卢音叹了口气,眼神恋恋不舍地从美丽老板身上收回,朝好友摇摇头,小声道:“走吧,那边的百味土豆泥据说很好吃。”   沈佳从善如流,毕竟她比卢音还喜欢重口的辣味食物。   两个姑娘转身又汇入了寻找重口味刺激的人流。   摊子后,瑾玉将两个姑娘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有所预料,淡笑着将一小筐洗得碧绿生青的薄荷叶放在台面上,对身后道:“你说得对,单单绿豆饮果然勾不起食客的兴趣。”   裴雪樵把最后一桶绿豆饮搬好,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本不该被瑾玉同意来帮忙小摊的筹备,可由于瑾玉接下了他的邀请,裴董事长心下偷喜之余,也自称东道,话说得天衣无缝,就这样加入了小摊经营。   理了理状似随意又完美露出小臂线条的袖口,他开口笑道:“你不是也想出了解决方案吗?”   指指旁边那个保温箱,里面是处理干净、剔去主骨、切成均匀鳝段的肥美黄鳝,“杀手锏一出,就另当别论了。”   瑾玉轻笑,悠悠在招牌的主推下加了一行字:   【辅推:秘制爆炒鳝鱼——58元/份。】   起身,她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明亮看向裴雪樵。   “那…点火?”   “点火!”   裴雪樵立刻化身最殷勤的助手,将一个便携式猛火灶搬到摊位的操作区,稳稳放好,又把所需食材摆了满满一案台。   一切准备就绪,瑾玉挽起袖口,素白的手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厚铁炒锅,“哐当”一声,稳稳架在了猛火灶上。   随着拧开燃气阀“轰”的一声,幽蓝色的火焰喷涌而出,极高的温度让锅壁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瑾玉眼神沉静如水。舀起一大勺澄亮清透的菜籽油,金黄的油线流畅地滑入锅底。几乎是眨眼间,锅底便青烟袅袅,油温已然攀升至顶峰。   就是此刻!   她端起那盆肥嫩的鳝段,哗啦一声倾泻入滚油之中。   “滋啦——!!!”   一声爆响猛然炸开。滚油与带着水汽的鳝段激烈碰撞,腾起大团浓烈霸道的白色油烟。   这声响是如此突兀、如此暴烈,硬生生在这片混杂的喧嚣中劈开了一道裂缝。周围几米内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纷纷侧目看来。   但这仅仅是序曲。   瑾玉执起长柄炒勺,鳝段在滚油中迅速卷曲变色,边缘泛起诱人的金黄焦边。   她动作不停,往锅里倒入早已备好的、红得五颜六色的全国各地辣椒、花椒、香料。紧接着,数量惊人的蒜粒姜片葱段,以及一小碗来自神秘坛子堆的,某款秘制的酱料。   当这碗秘制酱料搅动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浓烈到近乎实质的复合香气,裹挟着滚烫的热浪,轰然扩散开来,蛮横地撕开了空气中那些烤肉、鱿鱼、奶油、炸鸡的香味防线,霸道地钻入每一个路人的鼻腔。   瑾玉仍在力道沉稳而迅捷地翻炒。鳝段在红亮的油与密集的辣椒花椒中翻滚、跳跃,贪婪地吸收着那霸道无匹的辛香麻意。   等酱汁均匀裹上鳝段,再淋入一碗自酿黄酒。醇厚的酱香里,忽而加入股凛冽的酒香,与麻辣味激烈交融着,爆发出更勾魂摄魄的复合香气。   最后一步。   将小米椒、尖椒、螺丝椒还有许多不常见的新鲜辣椒切成的小段投入锅中。   瑾玉一手端锅,一手把火力拧到最高。   火焰发出呼呼的声啸,鳝段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镀上一层迷人的焦糖色脆壳,油脂被逼出,转而包裹上五颜六色的辣椒,发出“滋滋”的美妙声响。   浓烈到极致的焦香、酱香、酒香混合着十足的鲜香麻辣气息,在这冲天火焰的催化下,达到了顶点,蛮横地钩住了食客们的鼻子。   不远处,刚买了一份臭豆腐、捏着鼻子犹豫要不要下嘴的中年大叔,忽而顿住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嗯?!这什么味儿?好冲,也好香。”   另一边,挽着男友胳膊、正抱怨章鱼小丸子太甜的女孩,停下了唠叨,下一秒,她狠狠打了个喷嚏,眼神迷茫地望向河岸方向,“老公,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别上头的香味?”   就连紧挨着小摊,吆喝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的老爷爷,也停下了叫卖,浑浊的眼望向那腾起短暂火焰的方向,喃喃道:“这锅气够劲儿。”   沈佳和卢音正捧着一盒淋满沙拉酱和肉松的土豆泥吃得开心,突然,那股极其炽烈、极其具有穿透力的复合辛辣香,摧枯拉朽般撕开了土豆泥的甜味,直冲她们的鼻腔。   “等等!”卢音手一抖,“这什么味儿?!”她形容不出来,只觉得闻着这股香味,如同饥饿时惊喜发现家里还有包红烧牛肉面的救赎感。   沈佳更是直接放下了土豆泥盒子,痴迷地眯眼,“香、辣、鲜——难道老家有人在这开小摊?”   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是那边,刚才那对颜霸的方向!”她拉着卢音,逆着人流,凭着愈发浓烈的香气指引,奋力朝瑾玉的方向挤去。   不止是她们。   四面八方,被这香气炸弹击中的食客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脸上带着恍惚和无法抗拒的渴望,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短短几分钟,刚才还门可罗雀的“云岫山小食”摊前,已经乌泱泱围了十几个人。   大家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口铁锅里红亮油润、点缀着红得五颜六色的辣椒和焦香卷曲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鳝段。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到摊子上方那块醒目的竹片价目牌最上方,看到主推写着“清和绿豆饮”时,皆懵然起来。   “主营绿豆饮?这爆炒黄鳝居然是副推荐?”   用词先后明确的字样,让食客们登时有了迟疑——副的能好吃到哪?   要不…算了?几个食客后退一步。   咚。   一声炒勺碰到铁锅的声响,瑾玉将最后一点灵魂酱汁刮下。一大盘裹着浓稠红亮酱汁的鳝段还冒着热气,其视觉冲击力丝毫不逊于嗅觉。   “老板,这鳝鱼看起来也太绝了,你的主推真的不是它吗?”食客发出最后一次质疑。   瑾玉抬头。纵使在大热天里炒了一锅热腾菜肴,她脸上仍没有燥热的痕迹。指了指摊位另一边几个严严实实的保温桶,笑道:   “小店主推的确实是清和绿豆饮,清甜解腻,最是消暑。这爆炒黄鳝虽适合在小暑使用,但火气旺,配着绿豆饮喝,正好中和,不伤脾胃。”   然而,被香气折磨得抓心挠肝的食客们,哪还听得进什么“解腻”、“中和”?顾不得什么主推副推,一人忍不住,急吼吼道:   “老板,来份爆炒鳝鱼——这份能不能直接卖我?”   继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其余食客也按捺不住,纷纷开口。   “对对!我也要一份!” 八`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还有我!”   瑾玉看着眼前一张张急切又带着点“只想吃鳝鱼”执拗的脸,抿唇笑了笑,也不再多劝,看向裴雪樵,他早已拿起打开点单机,示意他已准备好。   “好的,各位请这边排队,需要备注辣度哦,我们有微辣中辣特辣爆辣的区间。”   一个小姑娘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那…有没有微微辣呀?”不是她找事,是实在被馋到,但以前又鲜少吃辣。   瑾玉纵容点头,“可以有哦。”   结果,来购买的食客大多选择了微微辣——郊市确实不怎么吃辣呢。   “我要爆辣!”   倏地,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引来所有食客敬佩的眼神。   “你能行吗?”卢音扯扯好友的袖子,担忧道。   “安啦,”沈佳大大咧咧摆手,“要是在我老家,我也只敢点微微辣,但,这里……”她啧啧一声,鄙视的意味不言自明。   卢音哼了一声,忽然就很想这道菜特别特别辣,来制裁这个家伙。   摊位前的小桌和几条长凳坐满了食客。后来的也陷入主推副推的犹疑,但没人离开,好奇旁观着买到美食的食客。   卢音和沈佳很快拿到了菜品,挤在长凳一角,兴奋观察着自己这份爆辣鳝段。   分量给得十足,红亮的鳝段堆成小山,油润的汤汁浸润着底部,暗红的辣椒段和焦黄的蒜粒点缀其间,由于近距离,香气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   “咱们的颜色好像比其他的要重很多。”卢音收回目光。   “你不是已经准备好清水了?”沈佳盯着菜品目不转睛,“安啦,没有食辣土壤,制作的美食不会辣到哪里的——希望没有辣椒精。”   “不管了!开动!”她率先夹起一段最肥厚的鳝鱼,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咔嚓。   轻微的脆响。是鳝鱼表层那被烈火瞬间炙烤锁住水分、又被滚油和酱汁浸润后形成的迷人焦壳。   紧接着,牙齿陷入了内里——   不对劲!   “嘶——哈!!”沈佳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又立马反应过来,捂着嘴不敢喘气,可眼眶里,泪珠已经漫了上来。   “很辣吗?”卢音的眼神充满忐忑,有点不敢下筷。   沈佳摇头,嘶哈着道:“不辣。是、是烫的。”   为证实自己的话,她咧着嘴又夹起一块鳝段,张嘴咬下。   鳝段外皮被热油和猛火赋予了惊人的焦脆感,而焦脆的外壳之下,是彻底翻转的细嫩感。饱满紧实的鳝肉还留着鲜嫩肉汁,混合着滚烫的、炽烈的麻辣酱香,直接绵软到在舌尖融化。   “鲜!”   沈佳激动道。河鲜本身有着先天的缺陷,可这次的食材过于优越,并没有那股土腥气味,只有最原始的鲜美。   辣!   这个字她嘴硬不肯道出,可嘴里排山倒海的辣意,并不是单一的灼烧感,而是层次分明:先是干辣椒的浓烈焦香辣;再是新鲜辣椒那种尖锐、带着点生猛野性的鲜辣;最后是爆辣口味特有的秘制辣椒面那带着点烟熏火燎气息的后劲。   复合的辣味交缠着,在舌尖层层叠叠地燃烧着。   沈佳张着嘴,急促地吸气,却完全停不下咀嚼的动作!   “有、有我老家那个味!”她额头鼻尖溢出星星点点的汗珠,向好友开口前,哽了哽,才道:“……不辣!音音,快尝尝——音音?!”   卢音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红了,她筷子上过了水的鳝段缺了一角,似乎是罪魁祸首。   “啊……?”她恍恍惚惚着。   土生土长郊市人的卢音哪能体会沈佳的又痛又爽,况且她情况更惨,夹的那段恰好藏了几颗花椒和辣椒段。   一口下去,嘴里宛如点燃了汽油桶,从嘴唇一路烧到喉咙,再燎到胃里,直接让她看到了人生走马灯。   “额……咳——”她辣得眼泪鼻涕齐流,嘴巴一张就要猛咳,被沈佳赶忙捂住嘴。   “嘶哈不能咳!会出事的!”沈佳有点慌,嘶哈着舌头慌乱寻找破局方法,却只看到了其他食客大同小异的反应。   有人辣得拼命用手扇风,有人仰头灌着自己带来的矿泉水,但效果明显微乎其微,更有人直接辣得坐不住,在原地转圈。   整个小摊周围一片“嘶哈”声、抽气声、拍桌子声,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对美味的惊叹和吐槽。   “嘶哈…太、太猛了!”   “根本不考虑接受度的辣啊,嘶——”   “不行了…嘶哈…我舌头没知觉了!”   就在这辣味风暴席卷,众人个个变红时,一个带着哭腔、被辣得变了调的声音在混乱中嘶哑响起,充满了绝望的求生欲。   “老板!救…救命!有解辣的东西吗……”   瑾玉笑眯眯开口,“咱们家有绿豆饮哦。”   “对!绿豆饮!就要那个绿豆饮!!!”   这一嗓子,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点亮了所有被辣得七荤八素的食客们。   刚才被所有人嫌弃的寡淡绿豆饮,此刻成了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希望之光!   “来一杯!不,来三杯!”   “我要五杯!加冰!多加冰!”   “一杯…先救救我,我快辣死了呜呜……”   所有食客暂时抛却了对鳝鱼的赞叹,皆面红耳赤,泪眼汪汪地捧着绿豆饮猛灌,挽救着自己的舌头。   绿豆饮入口的刹那,冰凉清甜的水流如山泉流过赤地,徐徐冲刷着刺痛口腔,而细微的、沙沙的颗粒感,宛如河沙,温柔地包裹、抚平、带走热辣味,只留下绿豆饮的清爽回甘和鳝鱼那令人难忘的鲜美余韵。   “啊——”一声满足的、仿佛劫后余生的长叹,从卢音口中发出。   “这就是你们那边的辣度吗?”她似乎经历了一个宇宙大的震撼。   沈佳松口气,又嘴硬道:“还好啦,一般一般。”   “那你怎么满头大汗?”   “我、我这是热出来的汗!这天太热了!”沈佳干笑,佯装随意,取绿豆饮吸了一大口,又下筷子,“没那么辣的……”她仿佛在自我催眠。   可客观的辣度并不遵循唯心主义,很快,她除了流汗流鼻涕,眼角的泪珠也控制不住直流。   没等卢音揶揄,沈佳肿着嘴唇,坚持嘴硬,“一点不辣!眼泪是、是想家的味道了。”   “……你开心就好。”   沈佳骑虎难下,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忽,竭力找理由再喝口绿豆饮,余光里,她看到隔壁桌红了一片的食客,憋笑道:“哈哈,他们、他们也点的特辣。”   突然就觉得没那么辣了呢。   正当她幸灾乐祸时,卢音幽幽的声音响起。   “还有一半没吃完呢。”   这句话犹如恶魔低语,让沈佳后背一僵。   欲哭无泪地转回餐桌,她心里直骂自己为什么要装相,以她的功底,吃微辣那不是一场盛宴?还有!干嘛嘴硬!就算是爆辣,有绿豆饮配着那不也是畅快一餐?   “再不吃我就吃完喽。”卢音又道。   “嘎?”   沈佳不敢置信般看过去,见卢音悠哉哉给鳝片过着清水,然后啊呜一口,辣得嘶哈嘶哈,接着吸一大口绿豆饮,最后辣得通红的脸上慢慢恢复白皙。   “绝配,爆辣鳝段和绿豆饮简直绝配!”她感叹着,继续下筷重复循环。   沈佳瞳孔地震。   眼见小摊前的食客越来越多,面前的爆辣鳝鱼慢慢下沉,她咬咬牙,拿起筷子就开始抢。   “给我留点!”   可再塞几片鳝段,她又绷不住了,火辣辣的近乎眩晕的脑袋让她下意识抓起绿豆饮就喝。   “吨吨……”   眨眼间一杯绿豆饮见底,沈佳放下杯子,舔舔唇。   “一点都不辣!就是绿豆饮太好喝了。”   卢音啧了一声,“全身上下嘴最硬。”   沈佳恃宠而骄,哼哼一声,拿过新的一杯绿豆饮,贴在发烫红肿的嘴唇上,长舒一口气。   “客人,可还好吗?”   瑾玉的询问自旁边响起,她目光在见底的爆炒鳝鱼上一闪而过,最后停在沈佳嘴上,有笑意一闪而过,“爆辣非常人能接受,客人可有不适?”   沈佳赶忙坐直身,“好次!”说罢,肌肉记忆触发,她补上一句,“一点不辣!”   瑾玉挑眉,“嗯?”   沈佳反应过来,这话好像在挑衅,再顾不得嘴硬,“那个,很辣,所以我要再买几杯绿豆饮……”   “敢情你吃这套啊?”卢音调侃。   瑾玉轻笑,任由恼羞成怒的沈佳和好友打闹,自己回到了摊位前。   看着一半嘶哈一半释然的食客们,再看看成为抢手货的绿豆饮,她脸上露出小小的、有些小得意的微笑。   小小五十斤难吃绿豆,山神娘娘手到擒来啦~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正处理着鳝鱼。   “‘小暑黄鳝赛人参’,这时的鳝鱼积累着脂肪,身体变得肥壮且肉质鲜美,正是一年里最佳食用期呢。” 第82章 “绿豆饮小摊”3   ◎山神娘娘舔舔嘴角,坏心眼一笑。◎   新的一天,美食节的热度丝毫不减,喧嚣人潮一浪高过一浪。   周邢和死党李锐,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艰难浮沉。   李锐手里捏着半串凉透了的、酱料凝固发黑的烤鱿鱼,一脸生无可恋,“我说邢啊,你这攻略不咋靠谱啊,这都踩雷第三家了。”   周邢没理他,一双眼睛在攒动的人头中来回扫射。突然,他眼睛一亮,猛地拽住李锐的胳膊,压低声音,“快看!两点钟方向!那俩姑娘!”   李锐被拽得一趔趄,顺着周邢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两个年轻女孩,打扮得清爽利落,简单的T恤牛仔短裤,背着轻便的小包,正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快快,咱们跟上去。”   “咋?你一见钟情了?”李锐眼睛一亮,可听死党说要跟踪,脸色黑下来,“要追大大方方去说,尾随姑娘可不地道啊。”   “兄弟在你心里是这种畜生吗?”周邢翻了个白眼,解释道:“这种大型美食节,鱼龙混杂,踩雷率起码百分之八十!但你看她俩——”   “第一,没精心打扮来拍照打卡,说明是真来吃饭的;第二,不瞎逛,有明确目标,说明心里有谱,知道哪家是真好吃;第三,看她俩走路的劲儿,轻快不拖沓,肯定不是被坑过一脸菜色的那种。”   说着,他指指自己和李锐由于买到踩雷小吃又不好浪费食物,硬着头皮吃下导致痛苦面具的脸。   恨恨把最后一口又腥又难咬的鱿鱼吃完,他长叹,“跟着这种‘懂行的’人走,大概率能挖到宝藏摊位——最起码,踩雷率远低于我们。”   李锐被他这一套话术说得一愣一愣,但看着周邢笃定的样子,再看看手里那半串难以下咽的烤鱿鱼,咬牙道:   “信你最后一回!走,小心点别吓着人家。”   他们口中的“懂行人”,正是昨天被秘制爆炒鳝鱼辣得灵魂出窍、最后被绿豆饮拯救的沈佳和卢音。此刻,两人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叽叽喳喳聊着天。   “沈佳,你机票真改签了?”卢音惊讶地问。她记得沈佳嘟囔着“需要辣椒”,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来着。   “改签费可不低啊。”她不解道。   “我也觉得我疯了,”沈佳哀嚎,脸上却是种近乎幸福的烦恼,“本来行李都整理好了,但半夜躺在床上,我脑子里全是那碗鳝鱼!”   “辣是真辣,还辣两头,”她挠挠脸颊有些尴尬,想到鳝鱼又咂了咂嘴,“可脑子里都是那个又脆又嫩又鲜又辣的味道,还有那口绿豆饮下去的通透劲儿……啊,馋得睡不着。”   卢音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第一次觉得辣味这么迷人。”   “所以!”沈佳一挥手,豪气干云,“今天!必须加码!我们一人一份怎么样?辣死也认了!”   “正有此意。”   两人说着话,脚步更快,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挂着彩绸的摊位。   然后,她们愣住了。   摊位招牌的主推还是平平无奇的清和绿豆饮,副推却换了字眼,漂亮的粉笔字写着:   【伏天辣子鸡——38元/份。】   两个姑娘瞳孔地震。   鳝鱼呢?她们心心念念、做好了赴死准备的爆辣鳝鱼呢?!   摊位后,瑾玉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耳朵听着几个昨日来过的老食客意犹未尽地念叨。   “老板,今天真没鳝鱼啦?昨天那份我打包回去,晚上拌面绝了!还想再来一份呢!”   “是啊老板,那鳝鱼太绝了,辣得爽翻天!今天换这个…辣子鸡,感觉没鳝鱼带劲啊。”   “话说,您这菜单换得也太快了吧?我这刚吃上瘾呢!”   瑾玉手下动作不停,将一盆切得大小均匀、带着点嫩黄脆骨的仔鸡块倒入旁边的大盆里腌制。   闻言,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温婉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声音清亮地穿过嘈杂。   “各位客人,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相连的日子,绝不做同一道菜。”   说罢,她拿起一个白瓷小罐,将里面浓稠的、带着奇异香气的秘制酱汁淋在鸡块上,动作流畅自然。   “节气流转,让嘴巴时时有新鲜劲多有趣?”她用手抓匀着鸡块,让每一块都裹上那深褐色的酱汁,“这道‘伏天辣子鸡’,用的是童子嫩鸡,肉嫩骨脆,配着伏天最当令的仔姜和鲜辣椒,祛湿补气,正合时宜。不敢说比昨天的鳝鱼更绝,但保管不让大家失望。”   她语气里的笃定奇异地安抚了老食客们躁动的心。   沈佳和卢音对视一眼,又探头看了看盆里酱色诱人的鸡块,咽了口唾沫,彻底信任,“行,我信老板。我要点单,两份辣子鸡,一份中辣一份微辣。”   想起昨天的惨状,沈佳不敢托大,又赶紧补充,“还有,四杯绿豆饮。谢谢。”   “提前准备有备无患。”她嘟囔道。   “我也要一份,微辣,对,也要绿豆饮!”其他食客紧随其后。   “老板,我…我要微微辣,”昨天第一个提出微微辣要求的姑娘弱弱地举手,“要那种,微乎其微辣,请手下留情啊……”她心有余悸地强调,还特意做了个“一捏捏”的手势。   一时间,摊位前充满了“微辣”“微微辣”“能不能不辣”的声音和提前购买绿豆饮的请求,皆是一副又怕又爱的纠结神色。   瑾玉听着,嘴角噙着了然的笑意。   这时,周邢和李锐观察完周遭食客,对视一眼。   “回头客这么多,应该稳了。”   “我看成。”   俩人排进了队伍末尾,正好听到沈佳等老食客不敢点辣,还人手一杯绿豆饮的怂样,不由有些不屑。   “嗤,至于么?”周邢用手肘捅了捅李锐,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一看她们都是不怎么吃辣的。美食节嘛,要的就是刺激。”   他拍了拍胸脯,“让咱兄弟给他们上一课,爆辣,怎么样?”   李锐看着前面那些人如临大敌捧着绿豆饮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打鼓,但被周邢一激,也梗着脖子,“行!谁怕谁!”   轮到他们点单时,周邢挺胸抬头,“老板!一份辣子鸡!都要爆辣!最辣的那种!”   瑾玉正准备将一大碗裹好酱汁、晶莹油亮的鸡块倒入已经烧得青烟直冒的滚油锅中,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在周邢跃跃欲试和李锐强装镇定的脸上扫过,她好心提醒,“爆辣会额外加三种鲜椒和秘制辣酱,后劲很足。确定要爆辣?要的话建议配杯绿豆饮,清甜解辣。”   “不用不用!”周邢大手一挥,自信满满,“老板你尽管放辣!我们就好这口!是吧锐子?”   李锐不拆兄弟的台,点头道:“对,爆辣,也暂时不用饮品。”   瑾玉也不再多劝,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好。”她收回视线,装着腌制入味的鸡块倾入锅里。   瞬间,锅中滚油遇水沸腾,酱色的鸡块入爆发出浓烈的焦香。   当鸡块皆翻炒出焦褐色,瑾玉抓起一大把切得细碎的、嫩黄水灵的仔姜丝,挥洒进锅。一股极其鲜活、带着点微辛的姜香随着油烟腾起。   这还没完。   再端起一个巨大的深口碗,里面是红得耀眼、青得逼人的混合鲜辣椒,看起来比昨天的辣椒配菜颜色还丰富,看得围观食客额冒冷汗。   这一碗色彩浓烈辣椒山,就这样与鸡块一同翻炒。   幽蓝火焰舔着锅底,高温让辣椒迅速断生,又很快析出鲜辣味,和仔姜的辛、酱料的醇厚,齐齐逼了本就入味的鲜嫩鸡块。   沈佳排在队伍前边,深吸了一口那霸道的香气,舔了舔嘴唇,眼神充满期待。   而周邢和李锐站在队伍后方,仍被这劈头盖脸的辣气呛得咳嗽起来,眼泪也控制不住往外冒,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瑾玉的动作却愈发沉稳迅捷。   炒勺翻飞间,鸡块均匀地裹上浓稠红亮的酱汁,仔姜丝变得金黄微卷,各种辣椒段在高温下持续释放着风味不一的辣味。   最后,撒入一大把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淋上几滴提鲜的香醋,大火猛收汁,利落出锅。   一勺勺煸得干透、堆叠着各种诱人食材的辣子鸡被盛入碗中。   “两位的爆辣款辣子鸡,请慢用。”瑾玉将一份额外添了鲜辣椒,其形宛如火焰山的盘子递给他们,眉眼弯弯,丝毫看不出她恶趣味的笑意。   另一边,老食客们的“微辣”和“中辣”虽然同样红亮诱人,但辣椒的用量明显克制许多,仔姜的嫩黄和花生的金黄更为突出,香气也相对“温和”一些。   老食客熟门熟路地找到座位,把清和绿豆饮放在手边最方便的位置。   沈佳拿起筷子,第一件事不是夹鸡,而是拨开表面一层相对集中的辣椒段,精准地夹起一块边缘带着焦脆感的鸡块,吹了吹气,才送入口中。   “嗯!”她满足眯眼,咀嚼着。   鸡肉外皮带着酱汁的焦香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仔姜特有的辛香和鲜甜完美地融入了鸡肉的纤维里,提供了第一波清新又开胃的刺激。   随后,辣意才缓缓升起,是那种循序渐进、鲜辣过瘾、让人额头微微冒汗却通体舒畅的“中辣”。她吃两口肉,再喝一口冰凉的绿豆饮,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一派从容。   卢音更是游刃有余。她甚至能边吃边和沈佳点评,“这仔姜味好特别,比鳝鱼多了点清爽,微辣对我来说也刚刚好,更何况有绿豆饮帮忙,一口下去过瘾又不烧心。”   她优雅地小口吃着,偶尔被一两颗隐藏的辣椒辣到,也只是微微吸口气,立刻用绿豆饮化解。   再看周邢和李锐。   两人端着这盘火焰山,找了个空位坐下。额外添了三种辣椒的辣子鸡里,鸡块点缀其中,其余便是各种形态的辣椒段,视觉冲击力堪称恐怖。   周邢强作镇定,抄起筷子,“怕什么,吃就完了。”他学着沈佳的样子,想拨开点辣椒,却发现根本无处可拨,只能硬着头皮夹起一块裹满辣椒碎屑的鸡块,闭眼塞进嘴里。   滚烫的酱汁和油脂先发制人,直接压制了味蕾。   “嘶——!”周邢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   他下意识想吐出来,可鸡肉的鲜嫩和辣椒那辣到极致反而有种诡异甜味的味觉又死死拽住了本能。   于是只能徒劳张大嘴巴,舌头伸出来,手在一边疯狂扇风。   旁边的李锐惨状不逞多让。   他看周邢吃了,也鼓起勇气夹了一块小的。结果刚嚼了两下,辣味击穿他的承受底线。   “嗷”一嗓子,他捂着嘴,辣得眼泪狂飙,话都说不出来,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感觉整个口腔和喉咙都火烧火燎地疼。   周围的老食客被他们的动静吓了一跳,随即看到他们那副涕泪横流、脸红脖子粗的惨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新老食客,一桌之隔,却是冰火两重天。   “你、你坑死我了……”李锐开口时,嗓子经彻底变了调。   周邢锤着胸口,只抬手嘶哑道:   “老板——绿豆饮两杯!加急!要冰!最冰的那种!快快快!!救命啊——!!!”   沈佳看着这一幕,心情颇好地再夹鸡块,幸灾乐祸道,“这就叫不听老人言啊。”   卢音看得直乐,“你忘了你昨天不也被辣成这副德行?”   “……胡说!一点不辣!”   “啧,你就嘴硬吧。”   热闹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夕阳给天际渡上层金边,美食街区里,空气里的油烟味却似添了把火,更旺盛起来。   下班的打工人、放学的学生、携家带口的市民纷纷涌进,将原本宽敞的通道挤得人头汹涌。每个摊位前都排起了长龙,吆喝声、点单声、煎炸的滋啦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裴雪樵就是在这人潮的巅峰时刻赶到的。   他从栖云大厦忙完直接过来,身上的高定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额头有着从冷气十足的会议室扎进这烟火蒸腾之地的细密汗珠。   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他脚步匆匆,目不斜视,径直往瑾玉摊位走去,有些担心瑾玉能否忙得过来。   然而,当他绕开几个举着巨大棉花糖遮挡视线的人,看清小摊前的景象时,脚步一顿。   预想中忙得脚不沾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挂着彩绸的简单小摊,竟然称得上冷清二字。不是没人,而是似乎被人按下了休止符。   最后几位食客正满足地啜饮着冰凉的汤汁,面前的餐盘干干净净,脸上带着辣意被抚平后的惬意,而瑾玉弯着腰,在招牌上慢慢写下“今日已打烊”。   摊位里,不锈钢桶盖子合着,其余的配料罐也封好了口,连着厨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一派从容收工的景象,与周围热火朝天的喧嚣格格不入。   裴雪樵走上前,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目光扫过依旧在附近徘徊、脸上带着眼巴巴渴望的食客,又落回瑾玉身上,不解开口。   “晚上人流量最佳,怎么提前打烊了?”   “唔,你来啦。”瑾玉转过身来。   忙碌了一天,她额发半点未乱,那双眸子清亮,不见丝毫疲惫的浑浊。看到裴雪樵,她嘴角自然弯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生意是做不完的,要学会喘口气呀。”   她探身,从摊位下方取出两杯早已准备好的绿豆饮,一杯自己拿,一杯递给裴雪樵,“还凉着呢,压压热气。”   绿豆饮的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丝丝缕缕的凉气缠绕着杯身。裴雪樵的目光在绿豆饮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她。   凭借他对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的山神庙主人的了解,她大多时候从不拒绝想吃饭的食客。   接过沁凉的杯子,指尖传来的寒意驱散了小暑傍晚的燥热,也让他心头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是怕我来了就要帮忙吗?”   瑾玉被他点破心思,大方一笑,“对呀,昨日已辛苦你了,今日你又忙着公司事务,还要挂念我这里,实在叫我过意不去——友人可不能当苦工来用。”   裴雪樵默了一瞬,最终只是低低地“好”了一声,将那句“我愿意”咽了回去。   “那现在?”他问。   瑾玉利落将围裙解下叠好,随手拿起一个素雅的布包挎在肩上,眼睛望向美食节深处那片被各色霓虹灯牌点亮的、更加喧嚣的夜市区域,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孩童般新奇雀跃的光。   “来了两日也没空逛逛,”她歪了歪脑袋,对裴雪樵俏皮道:“或者说,市场调研怎么样?裴老师教过我的,要深入市场,了解竞争对手和客户需求。”   裴雪樵听着自己教过的词汇被她用出,心里软得不像话,“嗯,很专业。”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去调研。”   自混入夜市的滚滚红尘,瑾玉瞬间切换了模式,如一尾终于游入大海的鱼,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左顾右盼,应接不暇。   “尝尝这个!”   她从一家排着长队的“旋风薯塔”摊位挤出来,举着一串比她脸还大的、螺旋状炸得金黄酥脆的土豆串,上面淋满了艳红色的番茄酱和奶白色的沙拉酱。   她眼睛亮晶晶的,自己先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咔嚓”声清晰可闻,脸颊立刻鼓起一个小包,满足地眯起了眼。   裴雪樵默默于脑海收容这个画面,顺带想接过那串看起来热量爆炸的薯塔。瑾玉却像护食的小动物,手腕一转,避开了。   “不行哦。”她嘴里塞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却异常坚定,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杂质……哦,你们叫添加剂,太多了。油也不好,应该反复炸过。你的胃可受不住。”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补充道,“看着解馋就行。”   裴雪樵哑然失笑,看着自己手里仅有的绿豆饮,再看看瑾玉手里那堆五花八门、一看就属于“垃圾食品”范畴的战利品,忍不住调侃。   “瑾玉女士教训得是。不过,”他带着想了解心上人的探究,询问道:“你这样讲究时令养生、追求食材本味的大厨,怎么对这些…嗯…工业流水线的产物,这么感兴趣?”   瑾玉鼓着腮帮嚼着,刚想开口,旁边就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   “哇——!我要吃!我就要吃那个!”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年轻的妈妈顶着周围游客揶揄目光,深感丢人,抱着挣扎的儿子,试图讲道理,“宝宝乖,那个不能吃,你年纪小肠胃经不住,吃了肚子痛!我们回家吃水果好不好?”   “不要水果!我就要那个章鱼小丸子!”小孩哥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点不让。   这场母子间的拉锯战,正好发生在瑾玉和裴雪樵旁边。   瑾玉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她看了看哭得伤心欲绝的小孩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恰好有这家章鱼烧小摊买到的、还冒着热气的小丸子。   这章鱼烧装在船型的纸盒里,六颗圆滚滚、金黄油亮的丸子挤在一起,淋着浓稠的深褐色照烧酱和奶白色的沙拉酱,撒满了海苔碎和木鱼花,正散发出诱人的咸鲜甜香,不怪小孩馋得不行。   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她弯下腰,将手里的章鱼烧盒子朝着小孩哥轻轻晃了晃。   小孩哥的哭声卡顿了一下,挂着泪珠的大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瑾玉的移动。   “小家伙真可爱。”笑着夸赞一句,在可爱小家伙期待的目光中,她用竹签利落地叉起一颗裹满酱汁的章鱼烧,在小孩哥陡然变得无比震惊、委屈的破碎目光注视下——   “啊呜~”   她张大嘴,一口就将整颗滚烫的章鱼烧包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对着石化的小孩哥,眨了眨眼睛。   小孩哥的嘴巴一点点张大,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巨大的委屈汹涌而上——   “哇——!!!!”   比刚才凄厉十倍的哭声猛然爆发。比起刚才的干嚎,如今的哭声真情实感。他在妈妈怀里剧烈地扭动着,仿佛遭受了人生最大的背叛。   那位妈妈背朝瑾玉,没看到这场悲剧的发生。   懵然抱着儿子环视一圈,却只看见了纷纭游客和不远处一对颜值极佳的男女——青年专注盯着姑娘,姑娘则嚼着小吃,看天看地很无辜的样子。   她只好放下比年猪还难按的儿子,牵着他往章鱼烧摊走去。   “我可是帮你得偿所愿了呢。”   山神娘娘舔舔嘴角,坏心眼一笑。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又来教小术法啦:   “采一片露荷叶,叠成小船放进溪流,若漂到一时辰内不翻覆,所求之事会有好的回音哦——你说小孩哥?你就说他所求应验了没?(正经脸)” 第83章 “绿豆饮小摊”4   ◎山神娘娘“遭罪”了。◎   “噗…你、你多大了?”   目送嚎啕大哭、被妈妈抱走的小孩哥背影,裴雪樵啼笑皆非。   瑾玉还在嚼着章鱼烧,眼神清澈而通透,听他这样问,随口道:“大概几千岁吧。”   裴雪樵只当她为了和小孩哥的岁数产生反差才这样说,于是但笑不语。   瑾玉看出他的意思,叉起一颗章鱼烧递给男人,然后在他惊讶、犹疑、羞怯准备张嘴的*表情变化里,啊呜一口塞进自己的嘴巴。   ——和逗小孩哥的流程一模一样呢。   “逗你也是手到擒来,”山神娘娘哼哼两声,看着裴雪樵失落的表情,她又很娴熟地转移话题,“对了,回答你的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也喜欢这些现代化快餐,嗯……”她望向车水马龙的繁华,声音轻快,像跳跃的溪流,“因为快餐也是人类对于美食的一种追求呀。”   她收回视线,叉起最后一颗章鱼烧,目光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面粉、章鱼粒、卷心菜…配方虽然大同小异,可锅具的温度,面糊倒进模具的时机,翻面的火候,多一秒少一秒,口感天差地别。这全看个人的差异呀。”   “而这酱汁,”她凑近闻了闻,“照烧酱的焦糖香,美拉德反应的产物,虽然是工业化成品,剂量完全一致,但也是为了稳定的美味,是殊途同归的追求呀。”   将丸子送入口中,瑾玉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品味着。   “美食,不是要多么高级或养生。”   她咽下食物,感受着萦绕其上的人间念力,“在我眼里,各色美食都承载着不同的历史,都是人类在好好生活的证据,都是非常非常美好的存在。”   裴雪樵静静听着。   他看着霓虹灯光在那张清丽侧脸上流转,却尽显超然物外,又看着她眼中那份对人世间纯粹的热爱和包容。   在她眼里,人类一切的文明和创造好像都在熠熠生辉。   心脏再次激烈跳动,却不因儿女事,而是作为人类一员,被夸奖被喜爱的快乐。   裴雪樵低头,轻轻啜饮了一口杯中的清甜冰润,那熨帖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再抬头,声音软和得不像话。   “那…还要再收集些证据吗?”他目光扫向旁边一个排着长龙的街头汉堡小摊。   “甚合我心意!”瑾玉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踏出,而裴雪樵紧随其后,仿佛最忠诚的护卫。   这家摊子确实热闹非凡,队伍排了老长,招牌是闪亮的LED灯牌【美式街头手工汉堡】,背景图是流淌着诱人芝士和厚实肉饼的汉堡特写。   操作台看起来也相当专业,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戴着厨师帽和口罩的员工们动作麻利,煎肉饼的“滋啦”声伴随着油脂焦化的香气不断传来,引得排队的人直咽口水。   “汉堡…好像也是一大类快餐呢。”   瑾玉目露好奇,刚排进队伍末尾,就听见身后有道熟悉的还在抽噎的小嫩嗓子。   循声望去,山神娘娘挑眉,“诶呦,老熟人呀。”   正是刚才被瑾玉用章鱼烧残酷伤害的小孩哥。   此刻他一手被妈妈牵着,一手拎着如愿以偿的章鱼烧,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摊位的方向,明显是被满足后开始恃宠而骄了。   “妈妈,我想吃这个。”   而刚才坚决不买的妈妈游移不定。或许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底线已经松动,又或许是汉堡卖相甚好,最后,她牵着儿子前来排队。   可刚走近,她就听见儿子发出一声惊叫,指着队伍前的人,“诶?!”   “哟,小家伙,又见面啦?”瑾玉笑眯眯地凑过去,蹲下身,平视着小孩哥还红着的眼圈。   小孩哥撇嘴,把脸埋进妈妈腿里,只露一只眼看她,“漂亮坏姐姐。”   听着他警惕之余还愿意夸一句漂亮,瑾玉噗嗤一笑,认真道:“那我向你道歉,给你赔罪——咱们交换位置好不好?”   交换位置意味着能快一位吃到汉堡,小孩哥扯了扯妈妈的裤脚。   小孩哥妈妈认出这是刚才颜值出众的男女,也从儿子嘴里知道前因后果。本来该有些怪罪,可人类对好看的人鲜少有抵抗力,只嗔了瑾玉一眼,交换了位置。   经过冰释前嫌的故事,队伍也往前移动了一点。   耐心回应着小孩哥渐渐熟稔的孩子话,瑾玉的眉心却渐渐皱了起来。目光如最精密的扫描仪,她不动声色地掠过摊位的每一个角落。   不锈钢台面确实光可鉴人,但神明眼睛看到的,却是抹布擦过区域依旧有着脏水污垢的残余物。目光一转,她看到了案台下抹布居然搭在垃圾桶上。   厨师帽和口罩很规范,但他翻动肉饼的夹子缝隙里,残留着不同批次肉饼烧焦碳化、积年累月形成的五彩斑斓的黑垢。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食材。   在普通人看来新鲜的面包胚,在她眼中,那层保鲜膜下,却散发着冲鼻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更远处,那锅翻腾的油,看起来清澈,却并非真正的新油,而是本就不干净的复合油又放了剂量超多的化合药剂,显出它所谓的清澈见底。   至于旁边那盆腌渍好的肉糜,新鲜红润。可在瑾玉的目光里,肉糜纤维间粘连着肉眼看不见的、因反复解冻又冷冻而产生的冰晶损伤痕迹,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却顽固不散的、肉类开始腐败前特有的、类似氨水的腥臊气。   突然,瑾玉盯着肉糜的一处,脸色沉了下来。   那里有过于浓重的霉菌的气息,应当已长出了毛,又被不甚在意地挖走,充作无事——可神明看到了,细小到人眼看不到的霉菌正在继续滋生。   再扫过那些装在透明罐子里的酱料的罐壁,内侧靠近顶部的地方,凝结着些许干涸的酱料残留,颜色发暗——那是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氧化的痕迹。   这些凡人感官无法捕捉的细节,在瑾玉眼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清晰。   这绝非“新鲜现做”,而是将不知存放了多久、甚至可能反复解冻使用的隔夜乃至更久的食材,用各种手段强行掩盖其本味的杰作。   霉菌以及过量到对凡人脏腑极具侵蚀性的工业添加剂啊。山神娘娘神色沉沉,她能接受之前那些“略施手段”的美食,却不能忽视这次。   “怎么了?”裴雪樵很快发现了她的不高兴。   瑾玉抿唇,正准备说什么,就发现队伍已排到了前面的小孩哥。   妈妈掏出钱包,“儿砸,要哪个?牛肉的还是鸡肉的?”   小孩哥兴奋地指着招牌上最大的那个,“要那个!有双层肉饼和好多好多奶酪的!”   妈妈点头,“那双层芝士牛肉堡两个。”   摊主闻言,眼皮都没抬,噼里啪啦打单,又抓向旁边盆里的肉糜。   瑾玉看着摊主手上的一次性手套,得出这手套大概一天没摘下过的结论,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等等。”她按住了小孩哥妈妈正要付钱的手腕。   小孩哥和摊主都愣住了。   摊主抬起头,三角眼里满是被打断的不耐烦,“都打了单了,不能换了啊。”   “这位老板,”瑾玉尽量让语气平和,不想一上来就撕破脸,“小孩子肠胃弱。这食材…看着不太新鲜了,万一吃坏了肚子,小孩遭罪,您这生意不也受影响吗?”   她的本意是点到为止,毕竟山神娘娘总想着知错能改,给对方留点余地,只要他老实换了有问题的食材便好。   然而,摊主的脸色黑了下来。   他做这种“快消”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质疑食材新鲜度,尤其是在生意这么火爆的时候。   火气上头,那一点道不明的心虚瞬间消弭,他只觉得这就是砸场子来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不新鲜了?!”摊主猛地拔高了嗓门,当即吸引了周围更多人的注意,“这位美女!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都是当天新鲜采购,现切现做的!大家伙儿都看着呢!”   他唾沫横飞,指着瑾玉,对着看热闹的人群大声嚷嚷,“大家伙都评评理!我这摊子多干净!生意多好!是不是有人眼红我生意好,故意来找茬抹黑啊?!”   他这一嗓子,效果立竿见影。不明真相的排队群众看向瑾玉的眼神顿时带上了怀疑和不满。小孩哥也被这突然的争吵吓到了,躲到妈妈身后,小小的脸蛋充满懵懂。   “就是啊,人家这摊子多干净!”   “闻着多香啊,我看着肉饼挺新鲜的…”   “难道真是同行恶意竞争?”   议论声嗡嗡响起。   瑾玉眉头微蹙。她能看到每一种都在无声叫嚣着危险的霉菌和细菌,可这些,没有精密的仪器检测报告,如何让普通人信服?   当然,证据也可以是一群真的吃出事的食客,但山神娘娘如何能容许这种事的发生。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一个含着些怒意的男声从旁边传来,“是不是抹黑,查一查就知道了。”   裴雪樵脸色冷峻,目光锐利地看一眼摊位上的食材,又和瑾玉点点头,无条件信任掏出手机,显然是要联系美食节的管理人员。   瑾玉却飞快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找官方固然能解决问题,但那样太粗暴,也容易引发食客的不满与抗拒,这不符合她的初衷。   思忖几秒,她平静看向还在跳脚叫嚣的摊主,“老板,食材的新鲜与否,有时候,确实容易走眼。”   摊主一愣,以为她服软了,气焰更盛,“那你还胡说八道!看你是个小姑娘就不跟你追究了,赶紧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瑾玉没理会他,反而转向摊位上那个刚刚做好的、裹着油纸、散发着诱人热气和香气的汉堡,“这个,卖给我吧。”   摊主狐疑地看着她,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想买回去找茬?”   “事情结束前,我不会离开。”瑾玉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我就想尝尝,您这用料‘新鲜’、生意火爆的汉堡,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她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汉堡,在周围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大大地咬了一口。   油脂、酱汁、炸鸡的焦香混合着面包的甜软瞬间充斥口腔。   足以让食客赞一句“好味”的滋味。   可在瑾玉口中,汉堡充满了反复煎炸油脂特有的油腻感和隐约的哈喇味,以及肉馅深处一丝被重料掩盖的、隐隐的酸败感。   这浓烈的味道之下,还有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霉变异味,像一条阴冷的蛇,迅速在舌根处蔓延开来,旋即被不染尘埃的神体迅速压制、分解。   瑾玉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顶级珍馐。她的眉头却随着咀嚼一点点蹙紧,清丽面庞写满了“遭罪”。   没咽下口中的食物,她接过裴雪樵递来的纸巾吐进去,抬起头,看向眼神已经开始有些飘忽的摊主,声音清晰地在等她反应的食客们耳朵边响起。   “面包胚,用的是高筋粉,这没问题。但问题在于,”她拿起剩下的半个汉堡,“这制作的面粉,存放时间以年计算,又受过潮,本该是很深的黄色——当然不好看对不对?”   “所以,为了美观,里面加入了大量的漂白剂,似乎怕功效不够,添加的应该是工业漂白剂。”   人群里稍懂行的人嘶了一声。   摊主的脸色已经变了,慌乱地冲瑾玉使着眼色,手上做了个“钱”的动作。   而瑾玉没停,又指向汉堡里的肉排。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摇着蒲扇,在小暑的午后里,又絮絮叨叨添了几条贴心话:   “正所谓‘小暑大暑,上蒸下煮’。晌午头这阵闷热最难熬,我的办法就是打个盹儿,闭目养神,醒来喝口温热的淡盐水,可舒坦啦~” 第84章 “绿豆饮小摊”5   ◎外卖是该提上日程了。◎   热闹的夜市,属于街头汉堡的摊位仅响着一人的声音。   “炸物所用的油脂,应当高温煎炸超过数十次以上,油温反复冷热循环,会产生大量丙烯酰胺。丙烯酰胺,同样被世卫组织列为致癌物。所以不要看油的颜色,要看它异常的粘稠度。”   她往人群外望了一眼,神色更不好了,“吃下去,最明显的反应就是快速的、异常的干渴感,即便大量喝水也无法缓解。因为它直接作用于肾脏,加重肝肾代谢负担。”   人群外,正举着水瓶吨吨喝水的几个人动作一顿,低头看眼吃了一半的汉堡,再咽口干涩的唾液,竖起了耳朵。   瑾玉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盆肉糜上,“至于这肉馅,用的是冷冻年限……”她瞥了眼呆萌的小孩哥,才道:“和他岁数差不多的边角料碎肉。”   “我?”小孩哥指了指自己,“我都五岁啦!”   瑾玉哦了一声,“那它比你大。”   人群霎时一片郊市粗话。   “这肉还经过反复化冻,已经产生发霉变质。为了掩盖轻微的酸败味,加了过量的盐、糖、酱油和廉价香料,而一般在肉类上产生的细菌大多不能被高温消杀,极易引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腹痛发烧。”   她每说一句,摊主的脸色就白一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周围的人群也彻底安静了,只剩下油锅还在无知无觉地滋滋作响,那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你…你血口喷人!”摊主色厉内荏,声音却明显发虚,“你说是就是?你有证据吗?靠咬一口就能知道这么多,你谁啊你?在这装什么专家!”   “证据?”瑾玉还没开口,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嘶哑又暴躁的男声,“老子就是人证,老子快渴死了!”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边,开口前还得再灌大半瓶矿泉水,“老子和兄弟就在你这一人吃了一个这破汉堡!他进厕所快半小时了还没出来!老子这嗓子眼跟沙漠似的,喝了好几瓶水,一点用没有!越喝越渴!还觉得恶心!原来是你这黑心肝的玩意搞的鬼!”   他这一嗓子,像点燃了炸药桶。   “哎!我想起来了!”另一个姑娘突然指着瑾玉,恍然大悟地喊道,“这个美女是不是卖那个绿豆饮和辣味小炒的?队伍排得老长那个!可惜关得早!人家那生意,要不是自己收摊,能排到街尾去!用得着眼红你?”   “是她!那两道辣菜绝了!至于绿豆饮…也是个清热解渴的。”   “我就说看着眼熟。我就是来迟了没吃上的倒霉蛋啊!”   “原来是那个摊主啊。怪不得懂这些,人家确实是专业人士。”   舆论瞬间反转。   摊主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慌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看着瑾玉,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想伸手来拉瑾玉的胳膊,却被瑾玉躲开,只好压低声音,“小姑娘,不,大姐,您高抬贵手,都是做买卖的,您应该明白咱们的不容易吧。”   “小本买卖不容易啊,租金贵得要死,材料…材料是有点…但这不是想挣点钱?您行行好,我们就此打住,给您个大红包,给条退路怎么样?”   “是你没有给自己退路。”瑾玉轻叹。   摊主的脸抽抽着,恨不得给之前直接挑破事情的自己一个巴掌。   瑾玉看着他,眼中是一种看穿一切的平静,“你我很清楚,你的成本堪称低廉,而你的价格,却远远超出成本。哦,这叫‘溢价严重’。”   “——但这些,不是我今天出手的原因。”   她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拿着汉堡、脸色惊疑不定的食客,声音陡然转冷。   “我无法容忍的,是你为了赚钱,把不干净的食物卖给毫不知情的食客,让他们来担负本不该的代价——甚至到现在,你给出许多方案,却不曾想过整改食材。”   “人以食为天。你售出这些食物,可曾想过或有一天,你会从其他商家手中接过同样危险的食物,付出健康的代价吗?”   摊主被她最后一句震得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两个穿着美食节管理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食品安全快速检测仪——显然是某人联系时特意要求的。   领头的管理员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表情严肃。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现场,然后走到裴雪樵身边。   裴雪樵低声对他说了几句,同时拿出手机,屏幕朝管理员亮了一下,似乎是某些照片或信息。   而同时,同伴已经检测完毕,黑着脸过来给管理员看了看仪器,管理员脸色一变,打开随身的一个便携式扩音喇叭,对着整个摊位和围观的群众,声音洪亮道:   “各位游客请注意!经初步核查和举报,编号C-19‘街头汉堡’摊位,涉嫌使用过期变质原材料、回收油反复煎炸、卫生操作严重不规范!违反食品安全条例第……”   他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几条主要的违规事项,每一条都听得围观群众心惊肉跳。   “为确保广大游客健康安全,现勒令该摊位立即停止经营!所有涉案食材、器具予以封存待检!负责人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进一步调查处理!至于退款和罚款,后期会向大家跟进,请大家配合,散开!散开!”   人群哗然,议论纷纷,有后怕的,有骂黑心商家的,也有对管理员和瑾玉投来感激目光的。   而摊主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   裴雪樵走到瑾玉身边,递给她一瓶新的矿泉水,“还好吗?”   瑾玉接过水,喝了一口,才笑道:“没事。就是有点…恶心。”山神娘娘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劣质食材与化学试剂双管齐下的冲击。   裴雪樵看着她神色恹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怒色,“你吃之前就知道有问题,何必再入口呢?白白受一次罪……”   哎呀,居然被教训了。   山神娘娘稀罕听了一会,就听到裴雪樵有些亲昵的抱怨,“你有在听吗?”   “听到啦,”瑾玉甩甩头,努力遗忘那股恶心的味道,才望向一处,“这不是不想让小孩子以身犯险嘛。”   “谢谢你!”小孩哥的妈妈抱着小孩哥走近,满脸感激,“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拦住我们…这要是吃坏了…”   她都不敢说完这句话,后怕得声音都在抖。   瑾玉摆摆手,“应该的。”她低头看向在妈妈臂弯里、对这一连串变故还懵懵懂懂的小孩哥,笑眯眯地问:   “小家伙,没吃到汉堡,应该没有生我的气吧?我可是救了你的小肚子呢。”   小孩哥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姐姐,又看看那个被查封的摊位,似乎懂了点什么,又有着没吃到东西的委屈。   小嘴扁了扁,忽然,他眼珠一动,带着点被包容的小小骄纵,指着被封的摊位,理直气壮地对瑾玉说:   “我听到了,你也是厨师,还很厉害。那我没吃到汉堡,你得赔我一个。”   稚气的话语引得周围还没散尽的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小孩哥妈妈也哭笑不得,“真是个小馋鬼。”   瑾玉却笑得开心,爽快点头,“好呀!赔你一个汉堡。”   “什么?!”   人群外突然响起几道声音,瑾玉抬眼看,就见沈佳和卢音,还有其他几个眼熟的食客,兴奋凑过来。   “老板,你还会做汉堡吗?”   瑾玉看眼已经关掉霓虹灯的汉堡照片,“唔,我没做过,但没吃到好吃的汉堡,我也很遗憾呢。而作为厨师,最好的一点就是可以自己满足自己呀。”   “好耶!”卢音这个快餐小吃爱好者蹦了起来,“那我明天一定早早来排队,我要每个口味都来一个!”   瑾玉轻快道:“我明天就不来啦。”   “什!么!”   此言一出,不止卢音尖叫,其余尝过瑾玉手艺,且打算再狠狠满足一次的食客们全懵逼了。   “美食节不是还有一天吗?”   “老板你是不是想睡懒觉?你晚点开我也能接受的,千万别不开啊呜呜呜……”   瑾玉听着一道道声泪俱下的哀求和控诉,失笑道:“可我的绿豆饮卖完啦呀。”   她来美食节,不就为快速推销出她的五十斤难吃绿豆吗。   然而食客不知道她的目的,只求着让她别关门。   瑾玉笑着刚想开口,就听更为熟悉的声音响起。   “别关门不也只能开一天?你们去山神庙吃呗,”一位山神庙常客抱着双臂,“去那里吃的话,交通方便,风景绝佳。”   美食节的最后一天,阳光依旧明媚,可汹涌的人流,少了一些面孔。   云岫山。   小孩哥杜北吭哧吭哧爬着石阶。   他妈妈宋莉跟在后面,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给他扇着风,“你个小懒虫,好好的非要来爬山,后悔了没有?”   杜北停下,小脸泛红,却倔强地摇着脑袋,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不…不后悔!漂亮姐姐说…说给我做…特制版汉堡。”   他眼睛俱是期待,“我要吃!”   “行行行,”宋莉只好点头,嘟囔了一句,“看来懒虫打不过馋虫呢,不过多锻炼锻炼也好。”   说话间,母子俩已经看见了宏伟山门,不由惊呼一会,又稀奇地踏上重阶,穿过角门,瞧见了正在忙活着什么的瑾玉。   还未开口,瑾玉已转过身来,看到一脸兴奋的小孩哥,笑着招了招手。   杜北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汉堡!我的特制版汉堡呢?”   “有的有的。”瑾玉把写好今日菜品的小黑板摆好,露出上面不同于以前风姿飘逸的字体,而是几个不算工整,却透着童趣的花体字:   【今日供应:汉堡套餐。】   “走喽,做汉堡去。”瑾玉摸摸杜北的小脑袋,走向前院的露天厨房。   案台上,一切食材早已备好,却与昨天那家“街头汉堡”的工业感截然不同。   面包胚标准如工业生产线制造,可从其色泽和散发着天然麦香上,能看出是自制的。   翠绿欲滴的生菜叶,水灵灵的,叶片肥厚,脉络清晰。   西红柿片切得厚薄均匀,果肉沙瓤饱满,汁水充盈。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肉饼。并非机器压制的规整圆形,而是带着手工拍打的不规则纹理,颜色是新鲜肉质的浅粉红色,边缘微微带着点肥肉的润泽,静静地躺在盘子里,散发着纯粹的肉香,没有丝毫杂味。   旁边小碗里,是瑾玉熬了一夜做出的酱料,颜色是自然的深褐色,能看到细小的香料碎末。   还有几小碟各类汉堡常用配菜,例如洋葱、酸黄瓜等,散发着极其清新开胃的微酸气息。   特制的小铁板早已烧热,刷上薄薄一层清亮的油。   两块大小一致,比例完美的肉饼“滋啦”一声放上去,瞬间激发出浓郁的肉香,油脂在高温下欢快地跳跃、收缩,给肉饼染上诱人的焦褐层。   趁着煎肉的间隙,她快速切开两个自制面包胚,内侧朝下在铁板的低温区烘烤,染上金黄外皮。   这时,这些食材已经足够组装成一个普通版汉堡,可瑾玉动作不停——她可是答应过,给小孩哥一个“特制版”汉堡。   两枚土鸡蛋落进烤盘,新鲜的蛋白几乎没有滑动,形成个可爱的圆,蛋黄则颤巍巍的,另在旁边放两条培根、两片芝士,随后利落一铲,开始组装。   第一层的面包胚打底,铺上新鲜爽脆配菜,淋上一圈特调酱汁。   然后,第一块煎得焦香四溢、汁水丰盈的厚肉饼放上去。紧接着,铺上煎到卷曲焦香的培根,盖上融化的、拉丝效果绝佳的芝士片。   再放上金灿灿的太阳蛋,最后,再叠上第二块同样厚实多汁的肉饼,再铺一层芝士、一圈酱汁、一些配菜,最后盖上吸饱了肉汁和蛋液、被烘烤得温热松软的面包顶盖。   一个“巨无霸”级别的、层次分明的特制双层肉饼太阳蛋芝士汉堡,稳稳地落在了小孩哥面前的白瓷盘里。旁边还配了一堆现炸的、撒了细盐和一点点香草碎的薯条,金黄酥脆。 ⑧`○` 電` 耔 ` 書 ω ω w . Τ`` X` `Τ ` 零` 贰` . c`o`m   “哇!!!”   杜北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被这豪华的“小山”彻底震撼了,顾不上烫,迫不及待地就想捧起来。   “慢些,小心烫。”瑾玉笑着提醒,递给他一张干净的油纸。   杜北在妈妈的帮助下,笨拙地用油纸包住汉堡的下半部分,张开小嘴,啊呜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那一瞬间,丰富的层次和味道在他小小的口腔里爆炸开来。   唇舌率先感受到的是面包胚的微甜和烘烤后的麦香,柔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   旋即是焦香酥脆的培根带来的咸香和油脂的满足感,而厚实多汁的肉饼紧随其后,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黑胡椒的辛香和肉汁的鲜美,汹涌澎湃。   融化的芝士如同温暖的丝带,缠绕在每一口食材,带来浓郁的奶香和柔滑的口感。   最让杜北喜欢的,是那枚溏心太阳蛋。温润的蛋黄液在咀嚼的动作里流淌出来,带着鸡蛋特有的鲜香,浸润着肉饼和面包,将所有的味道温柔地包裹、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丰腴而和谐的幸福感。   微酸的酱汁和爽脆的生菜则恰到好处地解腻,带来清新的尾韵。   ——杜北的小脑袋可分析不出这么多感受,他只会一口接一口,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两条缝,小腿在凳子下快活晃荡。   “唔…唔嗯,好吃,好好吃!”   每一口咀嚼都伴随着心满意足的哼哼,那全情投入的模样,就是给食物最高的礼赞。   “看小孩子吃饭就是香。”宋莉在一旁边吃边看,心情也分外开怀。   就在这时,几位老食客也爬上了山顶,熟门熟路地直奔售卖点。   “老板,老规矩,今天的菜品来两份——嗯?”   领头的中年大叔话说到一半,瞬间刹住车,直勾勾盯着杜北餐盘里,那个快有他脸大的庞然大物,又抬头看看小黑板上的字体,嘶了一声。   “汉堡?”他挠了挠头,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丝幻灭,“老板,您这画风突变得有点快啊?我印象里,不都是什么绿豆饮、荷叶饭、那些…很传统很养生的吗?”   旁边几个老食客也纷纷点头,眼神里都写着“这有点怪”。   瑾玉正煎着肉饼,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轻松自然,“偶尔也新鲜新鲜。节气养生要吃,馋嘴的时候想吃点痛快的,也得满足不是?”   她手腕一翻,肉饼在铁板上发出诱人的“滋啦”声,香气四溢,“况且,好吃就是真谛,不是吗?”   “这话太有道理了!”食客们直接缴械投降,“就吃汉堡,来两份,要跟这小家伙一样的。”他指了指吃得满嘴酱汁、一脸幸福的小孩哥。   “那不行,”瑾玉朝看过来的杜北眨眨眼,“他的是独一无二特制版本哦。”   “姐姐真好!”杜北只觉嘴里的汉堡更更更好吃了。   其他食客无奈,“那行,就经典版套餐。”   “还有我!加个蛋!”   “给我来两份。汉堡好啊,好携带,我下山给上班来不了的老婆尝尝。”   小摊前又热闹起来。瑾玉嘴角噙着笑,手脚麻利地忙活着,铁板上肉饼滋滋作响,面包胚烘烤出焦香,芝士片在热气中融化流淌。一份份分量扎实、香气扑鼻的汉堡套餐递到食客手中。   很快,满足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这肉饼真绝,汁水足,味儿正。感觉比那几个全球连锁的品牌还好吃。”   “这面包胚也好,软乎又不塌,有嚼劲,我能吃出股新麦味儿。”   “这酱汁…酸酸甜甜带点微辣?一点不腻诶,还很开胃,跟这肉搭起来真是绝配。”   “薯条也好吃!外脆里糯,盐撒得刚刚好!”   刚才那点关于“画风”的疑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食客们各自待在喜爱的用餐区,欣赏着山间景色,捧着汉堡大快朵颐。山风吹过,带来林间的清凉,也吹散了汉堡的热气和食客们额头的薄汗,只剩下纯粹的、饱腹的快乐。   用餐高峰期很快过去,瑾玉又做两份套餐,一份留给自己,一份递给了旁边仿佛永远最后一个的裴雪樵。   裴雪樵接过盘子,看着眼前这个和他认知里瑾玉会做的食物截然不同的汉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拿起汉堡,姿态优雅,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瑾玉,眼神里带着探究,“很…正宗的美式风味。”肉饼的火候、芝士的融化度、酱汁的调配,甚至面包胚的口感,都无限接近他在国外吃到过的那些经典汉堡,甚至更胜一筹。   “和我预想的味道截然不同。”   瑾玉正咬着自己那份,闻言咽下嘴里的食物,眉眼一弯,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反问,“那你以为是什么味道?”   裴雪樵认真地想了想,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轻笑摇头,“我以为…会是那种馒头夹煎蛋,或者夹卤蛋豆干的‘中式汉堡’。”   “噗嗤!”瑾玉忍不住笑出声,“裴先生,你这叫刻板印象哦。”   捻着根金黄薯条,她扔进嘴里,“汉堡就是汉堡,有它成熟的风味体系和烹饪逻辑。要学就学精髓,尊重人家的做法嘛——我可是认认真真,在网上研读了很多资料,做了很多准备的!”   裴雪樵看着她打开的密密麻麻的页面和她脸上“我超厉害”的小得意,心头一动。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美食节上,她当众拆穿黑心汉堡摊时,口中流利吐出的一系列专业名词。   那时他全副心神都在担心她的情况,无暇细想。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生动的女子,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她从初识时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懵懂陌生的状况,短短几月,她便彻底融入了世界,甚至掌握了相当专业的食品安全知识和烹饪化学词汇。   这份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对所做之事的极致认真……   “学无止境嘛!”瑾玉没察觉他心头的波澜,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她又咬了一大口汉堡,鼓着腮帮子,目光扫过那些吃得*心满意足、脸上洋溢着纯粹快乐的食客们,眼神温柔而明亮。   就在这时,那位领头的中年大叔终于干掉了最后一口汉堡,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拿起纸巾擦了擦满头的汗——一半是爬山累的,一半是被热腾腾的汉堡烘的。   “过瘾!真过瘾!”   他咂咂嘴,意犹未尽,但看着头顶开始变得炽烈的阳光,又苦着脸叹了口气,“就是这天气是越来越毒了。”   抹了把脖子上的汗,他对同伴抱怨,“爬一趟山,跟蒸了个桑拿似的。我估计会减少来的次数咯,有点子遭罪。”   旁边一个同伴也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啊,幸亏路上还有点树遮着,不然晒死个人。”   瑾玉神色一动,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指了指偏殿,“里面安了空调哦,下次来里面吃,凉快。”   大叔摆摆手,“庙里是凉快,可这上山的路没有空调啊!这大热天的,一想到要爬这么高,腿肚子就先打怵了。”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半是调侃半是提议地说:“哎,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开外卖?要是能点外卖,我们这些懒骨头,躺家里就能吃到这神仙味道,那才叫美滋滋呢!”   外卖?   瑾玉歪歪头,掐指一算——大暑将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又想起零星却不曾断绝的外卖请求,她点点头。   是该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小暑小童趣:   “小暑三候,蟋蟀居宇。有听过听到墙根下传来‘唧吱’叫声吗?那是蟋蟀,也就是促织的声音哦。它可是天然的‘报暑小闹钟’呢。” 第85章 清暑安神套餐   ◎精怪骑手出发喽。◎   大暑时节,三伏之威。   李航满头大汗地推开山神庙偏殿的门,迎面撞上一股草木清香的凉气,如雪覆余烬,登时通体清凉。   “这天气出门真是折磨。”他吐了几口燥热空气,朝瑾玉摇摇手机,“老板,成了,你快看看。”   “辛苦。”瑾玉递来一杯凉茶,依着李航的教导,从自己手机打开了一个小程序——云岫时令小饭馆。   这正是用来开启外卖服务的软件。   点进页面,青绿山水的背景里,只有几个简洁明了的按钮:“今日节气大暑”、“时令菜品”、“我的订单”、“联系商家”。   整个设计古朴雅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广告和跳转,操作起来也异常流畅,点哪里就立刻去哪里,绝不拖泥带水。   “简洁、好看。”瑾玉眼睛一亮,由衷赞叹。这可比她之前摸索着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购物软件舒服多了。   她立刻起身,将李航打印好的外卖二维码,端端正正贴在了每日更新菜单的小黑板上。   刚贴好不久,就有几个老食客进庙,一眼就瞥见了告示上新贴的二维码。   “天,终于等到你,我的外卖!”老食客们又惊又喜,立刻掏出手机,“这可太方便了。再也不用顶着大太阳上山了!”   他熟练地扫码,看着跳出来的简洁界面,更是连连点头,“这小程序做得真好看,简单大方!”   他一边操作一边顺口问道:“不过老板,你怎么不直接进驻那俩黄蓝外卖啊?那俩平台用的人可多了,订单肯定哗哗的!”   听到外卖平台,瑾玉眉心微蹙,回想起前几日,裴雪樵帮忙研究外卖平台的规矩,分析过那密密麻麻的条款,用他难得一见的、带着些冷嘲的腔调给她科普:   “繁琐的条款就是在增加阅读难度,并将不合理的要求隐匿其中。比如这条,平台抽佣,起步就是20%以上,卖得越多抽得越狠,称之为‘技术服务费’。”   “再看这个,骑手配送费,是顾客付一次,商家还得补贴一部分,两头吃。还有这个,顾客用了红包满减,平台可不会自己掏钱,最后大部分都得从你卖的东西里扣出来,这叫‘活动成本分摊’。再加上强制参加的促销活动,后台提现的延迟,还有各种名目的保证金押金……”   瑾玉听得头晕脑胀,连连打住。   她开饭馆,一餐一饭讲究的是应天时、养人身,赚的不过是维系香火、修缮庙宇的盈余。这种赤裸裸的、层层盘剥的“三头吃”,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喜。   “外卖平台啊……”瑾玉斟酌着词句,对着熟客温和地笑了笑,“规矩太多,抽成也厉害。我这小本生意,还是简单点好。”   话一出口,食客们心领神会,点头应和,“谁说不是呢。”   “况且也用不着。”李航的声音适时地从庙里传来。   他抱着个崭新的蓝牙打单机走出来,正好接上话茬,“山神庙生意来往简单,用不着那么复杂的功能。点餐、支付、打单,搞定这三样就齐活。用小程序正好,干干净净,成本低,没中间商赚差价。”   他给打单机连上电源和蓝牙,调试了一下,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吐出一张空白测试纸,“嗯,打单机也成了,来订单自动吐单。”   瑾玉点头,眼中带着信任和轻松,“好,那今后小程序的维护要靠你了。”她掏出手机,给李航转个了五位数金额过去。   “别!”李航立刻打算退款,“是我老早就说免费给你做小程序来着,况且我还是学生,应该谢谢你愿意让我试手才对。”   瑾玉不置可否,“干活给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航再次推诿。   瑾玉半步不让。   几次拉锯后,山神娘娘眉梢一挑,用出杀手锏,“你不收的话,我就只能把钱给庄食客了。”   “别…”李航瞬间萎靡,弱弱道:“妍妍肯定要骂我不识好歹,说不定又要把我删了。”他好不容易才加回联系方式的。   “好吧!”他重重一叹气,旋即拍拍胸脯,认真道:“老板,维护的事就交给我,保证不出差错!”   “甚好。”瑾玉一拍手,设置好菜品,笑眯眯道:“那我可要开启营业喽?”   她带着点小小的仪式感,点在了小程序后台管理页面上那个朱砂色的“开启营业”按钮上。   接触的刹那,按钮一亮,外卖页面的灰色状态改为青绿色,顶端跳出一行小字:“正在营业中”。   庙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几声蝉鸣和风吹过银杏叶子的沙沙声。   瑾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小程序刚上线,即便有食客分享,却也不大可能很快就有订单。她悠悠打着扇,打算去准备今日菜肴。   就在这时——   “叮,叮,叮叮。”   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敲击鹅卵石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瑾玉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一旁的李航解释道:“这就是我设置的来订单提示音,一声就是一个订单。”   瑾玉恍然,“这便是四个订单……”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蓦地,这提示音如夏日突来的骤雨,从零星几点发展成一片密集、急促、连绵不绝的脆响。一声紧跟着一声,几乎没有间隙,疯狂地从瑾玉的外卖手机里爆发出来。   与此同时,李航刚调试好的那台打单机,也开始疯狂运作起来。   一张张窄窄的热敏打印纸,刷刷刷地向外喷吐,白色的纸带在桌面上堆积着,几个呼吸便垂至桌下。   山神娘娘呆了。   李航反而是种意料内的平静,“这群饕餮,上课也不安生。”原来他早已把小程序分享进山神庙最开始建立的、如今发展成千人的死忠粉群。   然后便是人传人,群传群。   他帮忙捞起延伸到地上的订单,嘟囔道:“看起来有点多啊,”他话音一顿,看向瑾玉,“老板,你…你能忙得过来吗?”   山神娘娘还在懵。   她拿起那还在疯狂“叮叮叮”鸣叫的手机。   屏幕上,小程序后台的“新订单通知”每次刷新都在增加数字。每一个新订单跳出来,都伴随着一行清晰的小字:“预计送达时间:XX分钟后”。   这些不断减少的数字,带着强烈的催促意味,使得瑾玉“嘶”了一声。   山神娘娘掌管一方山林风雨,见过山崩地裂,也挽过洪水猛兽,却第一次被这小小的电子屏幕和不断跳动的数字逼得心跳加速。   她看着五花八门订单信息在眼前飞舞:清暑安神套餐x1,清暑安神套餐x3,丝瓜炒木耳单点x2,山药粥单点x5,盐水毛豆荚x10……地址更是形形色色,各种居民小区、办公楼、街头巷尾……还有这恼人的倒计时……   “不小的挑战呢。”   蓦地,山神娘娘哼笑一声,挽着袖子往厨房走。   “可这餐厨之事,是我的道场啊。”   厨房里,食材早已备好,正是今日菜品——清暑安神套餐。   瑾玉站在灶台前,掐指捏决,一张张订单依照时间顺序挨个浮起,在空中排好。   “时间紧,不能按部就班了。”   山神娘娘再捏决,神力笼罩下,厨房里的一切被按下了快进键,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灶火“轰”地一声自动燃起,调整到恰到好处的文火。   炒锅凌空飞起,金黄的菜籽油自行注入。焯过水的鸭块精准落入锅中,姜丝、紫苏丝紧随其后,在锅中翻飞起舞,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   调味料的小罐子自动开启,盐糖粒、几勺黄酒、少许酱油精准洒落。最后锅盖自行盖上,锅内焖煮的“咕嘟”声节奏均匀而快速。   “鸭肉滋阴,紫苏解表散寒、助消化,姜丝温胃祛湿。很适合暑湿困重、胃口欠佳的客人呢。”   忙里偷闲间,山神娘娘还不忘称赞自己这道菜品与时令的完美搭配。   与此同时,另一口炒锅飞起。   丝瓜凌空旋转,薄如蝉翼的瓜皮剥离落下,自动滚刀切块。   泡发好的黑木耳从盆中跃起,落入沸水小锅,焯水后自己抖抖身子,沥干水分。   菜刀自行拍碎蒜瓣,切成碎末。此时炒锅油热,蒜末爆香,丝瓜块、木耳同时投入,锅铲飞舞着翻炒,盐罐在上空倾斜洒落,翠绿与墨黑在锅中翻腾,色泽诱人。   “丝瓜清热通络,木耳清肠……”山神娘娘埋头手机,一字一句在菜品上补充着介绍。   鸭肉炖煮的时间里,比神力还方便的煤气灶上,也坐落着一口大锅。里面浮沉着由绿转褐的毛豆,丝丝缕缕盐卤香味逸散着。   瑾玉捻了颗毛豆,只需轻轻一掐,几粒入味的毛豆跳脱出来,投入口中,“嗯,不会因为时间长而失去口感。盐水毛豆荚,很适合配送的菜品。”   “还有主食……”   她絮絮叨叨着揭开砂锅,里面的大米和山药块几乎融在一处,温柔地翻滚着小泡,米香和山药特有的清甜气息缓缓弥漫。   “哎呀呀,可算成了。”   山神娘娘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骄矜一笑。   短短不到半小时,在神力的加持下,原本需要数倍时间准备的几十份套餐,已接近尾声。   焖鸭块酱香浓郁,鸭肉酥软;丝瓜炒木耳清爽脆嫩;盐水毛豆荚翠绿饱满;山药粥浓稠软糯,米香四溢。   几十个印着云岫山小饭馆logo的环保餐盒整齐排列,神力引导着菜肴如同温顺的溪流,精准地分装到每一个盒子里,渐渐的,餐盒们堆成了小山。   “小小外卖,易如反掌嘛。”   她弹了弹还有十几分钟预送时间的订单。   “让我看看,骑手还有多久到达呢?”瑾玉一手撑着脸,一手滑动着飞在半空的手机,下一刻,她惬意的神色一滞,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不敢置信。   “这……不可能吧,”她连连刷新几次后台,“没人接单?一个都没有?”   瑾玉抓起手机,匆匆去寻李航。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呢!”李航得知后,先是恍然,又是焦急,“我发了好几个平台的众包,依咱们的订单量,不至于没人,可问题在于,云岫山太远,而且还要上山。”   “虽然有直通山顶的马路,但骑手们没来过不清楚,肯定都在观望。怎么办啊?万一饭菜送不出去,食客们收不到餐,这可是大麻烦!”   李航抓着头发,比瑾玉还着急。   “不要急,”瑾玉安慰着,神色平静,“总有解决办法的。”   ——大不了山神娘娘亲自上门送外卖。   想到这里,她甚至开始思考用什么术法能最快送达,“术法……等等。”她忽而眼睛一亮,有了想法。   瑾玉的目光直直望向主殿,应该说,是主殿后的南墙,下方的花池已经通了活水,几片睡莲叶子浮在水面,几朵粉白的花苞半开不开。   池边湿漉漉的石头上,两只通体碧绿、只有手指长的青蛙,正鼓着腮帮子,瞪着豆豆眼,沁在水里,惬意极了。   这两小只正是那场云舆降瑞宴上前来的精怪,一只负责送菜,一只险些被吃的兄弟。   由于这场大宴过于酣畅,连神明也有些微醺,竟没发现这两只醉酒的小家伙睡死在花池里。等她酒醒,也不好再单独驱逐,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它们去。   而这两只家伙胆子小,怕回了后山被别的厉害家伙欺负,又怕神明怪罪不听话,干脆就装起了普通青蛙,在花池里安了家,吃吃小虫,晒晒太阳,日子过得很是舒适。   “花池里的两个,出来。”瑾玉的声音不大,却传进了后院。   花池里,较大的那只鼓了鼓腮,没动。   它虽然呆,可神明定下的规矩记得牢牢的:不许精怪随意出后山,更不许到前面人世间去溜达。它眨眨豆豆眼,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普通的青蛙。   小的那只还听不太懂人言,更是乖乖跟着哥哥动作。   “蛙十二,蛙十六。”瑾玉准确叫出了它们的名字,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呱!”“呱呱!”   装不下去了!蛙十二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来,慌乱在池边蹦跳几下,往前院跳去,蛙十六紧跟着哥哥,还以为在玩。   它们跳到偏殿外的无人角落,豆豆眼望着瑾玉,喉咙里发出短促又带着点讨好的“呱呱”声,“娘娘我们很乖的,我们没有去人间!”   瑾玉看着它们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心里很是喜欢,况且它们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庙里,从未越界。   “知尔等乖顺。只是如今,倒要让你们往人间走一趟了。”   神明指尖轻轻一弹,两点细碎如萤火虫般的淡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没入两只青蛙的额头,“看到这些地方吗?”   蛙十二和蛙十六只觉得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瞬间涌入脑海,紧接着,数个清晰的方位坐标如同星辰般亮起。   幸福里小区三栋二单元402、半山街区206号、镇南街“全都有”五金店……每一个食客留下的地址,都变成了它们脑海中无比精确的“点”——这是神明对自己治下山川地脉的天然掌控,此刻共享给了这两只小小的精怪。   “呱!”蛙十二惊得差点摔个底朝天。这感觉太神奇了!仿佛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瑾玉再挥袖,一道云气笼罩住两只青蛙。   光芒散去,原地站着两个穿着不太合身、样式古怪的靛蓝色短褂和阔腿裤的少年。   大的依旧是大宴上的模样,约莫十五六岁,身材瘦小,眼睛又黑又圆,带着一股子没睡醒似的呆气。小的则只有五六岁模样,很不适应两条腿站立,扶着哥哥的肩膀,摇摇晃晃,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   “呱…哥?”蛙十六迟疑地开口,声调有点怪异。   “弟弟。”蛙十二虽有些呆,但口齿流利。   “此行是场好缘法,多多亲近人类,于尔等修行有益。”瑾玉喜爱地捏捏蛙十六的脸颊。   然而精怪入世,终究是破例。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头像,头像纯白,简介没有。对话框里,对方的历史回复永远只有简洁的“好的”、“收到”、“已备案”、“没问题”,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又允取允求的官方味。   瑾玉编辑着信息,“事急,山神庙开启外卖,人手不足,我打算暂调后山精怪,充作临时骑手配送。”   发送。   几秒钟后,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串省略号持续了足有半分钟之久,仿佛网络那头的人正对着屏幕抓耳挠腮,反复斟酌措辞。终于,一条信息艰难地跳了出来:   [收到。原则上…同意该临时调用。请您务必确保精怪的安全行为,也请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字里行间那股子欲言又止、勉强同意的味道,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瑾玉微微一笑,体贴回复,“放心。会将它们信息登记在小程序骑手后台。尔等可接入小程序查看实时位置及配送状态。”   对面这次回得飞快,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松了口气的样子。   [感谢您的配合!此方式甚好!]   几乎就在这条信息发来的同时,瑾玉的手机“叮”地一声,小程序后台又跳出一个新订单。   她神念微动,瞬间感知到那个地址——正是郊市边缘,外面挂着“郊市特殊生态环境研究与民俗文化保护中心”牌子,内里实则为“特殊事件部”的小院。   订单备注:清暑安神套餐二十份,配送费已加倍,辛苦了。   “哈哈,这些人类,心思真是一套一套。”山神娘娘如何不知对方的意图,轻笑摇头,放下手机。   “走吧,去拿食客的餐点。你们没有证件,无法驾驶交通工具,可时间紧,特允你们用出术法。”   瑾玉吩咐着,“记得避人,送完立刻回来,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许显露出异常。明白吗?”   “明…明白!娘娘!”蛙十二和蛙十六用力点头,声音还有点发颤,是因为即将步入人世间的激动和忐忑。   这边安排妥当,后院通往山林的平地上,树影一阵晃动。几个身影带着法力的波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门口。   ——正是玉京子和山君,还有一干能自行化人形的精怪。   后面还跟着几只化形不算完全,还顶着兽耳或拖着尾巴的小精怪,探头探脑,一脸好奇。   “进来吧。”   得到神明的允许,这等大妖才老老实实踏入山神庙。   “见过娘娘。”玉京子带着众人作揖。   瑾玉点头,“山风已把讯息道明,尔等可愿帮吾一行?”   精怪齐齐道:“愿为娘娘分忧!”它们心下俱是欢喜,毕竟能多在人间一息,就多些成人的道行。   瑾玉知它们不可能拒绝,简明扼要地把事项说了,尤其强调了规矩,“尔等道行深,主意大,但有吾在此,不允尔等节外生枝,惊吓凡人。若惹出事端,严惩不贷!”   众精怪又是一阵“不敢”“我等省得”。   “好,那便来登记,”瑾玉拿出手机,点开小程序后台的骑手管理模块,“一个个来,拍个证件照。”   后院瞬间热闹起来。   玉京子人相修得最好,拍照最顺利,她温顺侍立在瑾玉身侧,享受着难得的亲昵,顺带看着其他精怪的笑话。   “小老虎,把牙收一收。”   山君原本咧的大嘴闭上,最高的个子发出委屈的童音。   “蚌女,把你的珍珠收起来,外卖骑手不这样装扮。对了,怎么不见老龟?又睡觉去了?也罢。”   “鹿精……吾知尔等食草动物,抱团求生,但人类社会真的不需要这样……”   好不容易登记完毕,瑾玉迅速将餐盒分发给这些新晋的“精怪骑手”。各自抱着一个保温箱,脸上紧张又新奇。   “出发吧。”瑾玉一声令下。   精怪们如同得了赦令,纷纷施展手段。   玉京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烟贴着墙根飘走;山君躬起脊背,以与体型毫不相干的轻盈,几个纵跳消失在山路;鹿精和几个好朋友不舍分开,下一刻就各凭本事雀跃地奔向四方。   只有蛙十二和蛙十六道行浅,以慢一步的速度,曲起大腿,大跳着离开。   此时手机里已有了零星催单,李航正对着骑手平台唉声叹气。   “可以放心了,”瑾玉安慰一句,“骑手已经出发。”   宽慰完李航,她回到厨房,准备处理剩下的订单。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分装好、等待配送的餐盒时,她秀气的眉头却再次蹙起。   掀开一个餐盒的盖子,里面是紫苏姜丝焖鸭块和丝瓜炒木耳。   她拈起一小块鸭肉,放入口中。   味道还在,酱香浓郁,鸭肉也算软嫩。但……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刚出锅时,锅气裹挟着食材最鲜活的那一瞬间。   焖煮的酱汁因为放置,香气似乎沉淀了下去,变得有些“闷”。丝瓜和木耳的清爽脆嫩感也打了折扣,失了部分水灵灵的生机。   “有些泄味啊……”瑾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她已经特地避开了那些极容易因时间流逝而风味大跌的菜肴,选择的都是相对适合保温配送的焖煮和炒菜。可在这大暑天极端闷热的天气里,很难阻止食物最美妙风味的悄然流逝。   对于向来以“时令滋养”为道、追求食物最佳状态的山神娘娘来说,这简直难以接受——即便在食客们嘴里,是没有区别的好吃。   瑾玉蹙着眉,往餐点里灌入神力来恢复其“完美”,由于心中不爽利,神力灌得又多又猛。   “神力只是一时之替,需想个彻底解决的法子才是……”   与此同时,刚步入市区的精怪们,也收到了来自神明往餐点里补充的神力。   玉京子动作一缓,似乎察觉到了神明的苦恼。   而其余精怪不甚在意,只看着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人世间,陷入了无法形容的震惊和茫然。   “人间……竟成了这个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大暑日常片段:   娘娘从宝贝坛子堆里抱出一个陶瓮,晒在了庙阶,“三伏阳气足,老姜切片与红糖封坛,冬至煮汤圆暖身刚刚好哦。” 第86章 清暑安神套餐2   ◎“这群笨蛋。”◎   “不要命了?!”   郊市的某条马路上,急急刹住车的司机惊魂未定,摇下车窗就想吐国粹,可当看到怯生生两个小孩的时候,哽了一瞬,没好气道:   “走路要看路!别闯红灯了!”   “呱…对不起。”蛙十二按着弟弟给司机鞠了个躬,送走对方后,他们对视一眼,俱是怯懦茫然。   他们从入了郊市,不,从下山开始就在震惊——眼前的世界,与他们记忆中百年前偶尔偷偷溜下山瞥见的景象,已是天渊之别。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平整坚硬、即便是山君这种大家伙踩上去也不会有痕迹的黑色路面。   无数巨大的、颜色各异的“铁盒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呼啸穿梭着,速度快得惊人。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高耸入云的“石头盒子”,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巨大的、闪烁着五彩光芒的“牌子”悬挂在楼体上和道路边,有的甚至还会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尾气、食物香气和某种化学制品的复杂味道,浓烈得盖过了山林的气息。   “呱…哥…哥…”蛙十六死死抓住蛙十二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还是人间吗?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跑到别的神仙洞府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起了老蛙精曾经讲过的“烂柯人”故事——樵夫看仙人下了一盘棋,斧柄都烂了,人间已过百年。   此刻,他们俩就是那手足无措的“烂柯蛙”。   蛙十二也好不到哪去,他眨眨豆豆眼,理解这光怪陆离的一切,竟很奇异地思索起人类思想启蒙的“我是谁?我在哪?我该干什么?”的哲学三问之中。   “别…别慌!娘娘教过的,按着路线走。”他颤抖着手掏出那个小小的“法器”,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和脑海里的光点,成了这片陌生钢铁丛林里唯一的坐标。   兄弟俩拉着手,像两只误入高速公路的鹌鹑,贴着墙根,战战兢兢朝着第一个目的地——幸福里小区挪去。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被那些呼啸的“铁盒子”撞飞,或是被多到蚂蚁一样密集的人类认出自己的身份。   好不容易挨到小区门口,又要被门卫要门牌号,并要求登记,兄弟俩磕磕巴巴勉强过关,终于找到了三栋二单元402的门牌。   蛙十二紧张地鼓了鼓腮,学着路上看到的人类样子,抬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笑容和善的大姐。   “哎哟,来了来了!辛苦辛苦!诶?你们是山神庙老板的专属骑手吗?”   大姐热情地招呼,打量着门口这两个神情局促、脸蛋稚嫩的兄弟俩,关切道:“瞧这模样,年纪不大吧?还在上学吗?怎么大热天的出来跑外卖?家里大人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轰得蛙十二和蛙十六大脑一片空白——娘娘只说不许跟人类说话,可没教过人类主动问话该怎么回啊。   “我…我们…”蛙十二舌头打结。   “给娘娘…老板…送餐…”蛙十六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大姐看他们拘谨的样子,更觉得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心生怜爱,“哎哟,看这汗流的!不容易!来,拿着,买瓶水喝!”她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往蛙十六手里塞。   “不!不要!”蛙十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娘娘…老板不许!不许拿!”   大姐一愣,随即又被逗笑了,“哟,这么听瑾玉老板的话啊?那阿姨请你喝瓶饮料总行吧?等着啊!”她转身就要去冰箱拿。   “不…不用!谢谢!”蛙十二也慌了,娘娘的叮嘱在耳边盘旋:不许节外生枝!快走!   兄弟俩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把保温箱里的餐盒递出去,转身就跑。楼道里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哎!我的餐还没给呢!”大姐在门口急得直喊。   兄弟俩一口气冲到楼下拐角,心脏还在狂跳。   “人…人类好可怕!”蛙十六不甚理解这种热情,只会说好可怕。   蛙十二在一旁呱了一声,“餐…餐忘了给!”他看着怀里的保温箱,脸都白了。娘娘交代的任务没完成!这比人类搭话还可怕!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大姐疑惑的声音:“咦?人呢?餐呢?”似乎正探头往下看。   情急之下,蛙十二灵机一动——也可能是吓的,拉着弟弟往旁边茂密的绿化灌木丛里一钻。   青光微闪,两个少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保温箱。旁边灌木丛里,两只通体碧绿的青蛙睁着四只豆豆眼,惊恐地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大姐找了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孤零零放在地上的保温箱。   “嘿!这孩子,吓跑就算了,餐怎么丢这儿了?”她哭笑不得地提起保温箱,嘀咕着,“这山神庙招的骑手,毛毛躁躁的……”   灌木丛里,蛙十二和蛙十六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敢“呱”地松了口气。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脑子太灵活,呱真的应付不来!   与此同时。   郊市偏远一角,挂着“特殊生态环境研究与民俗文化保护中心”牌子的幽静小院门口。   山君躲在阴影处,看着同样隐蔽处的几个门卫,圆溜溜的眼睛俱是好奇和调皮,无声地往其中一人后背一拍。   “谁!”   门卫迅速弯腰,一手按在腰带上就要拔出武器,但没能拔出来。   一只大若蒲扇的厚掌按在门卫的武器上,他能听见那由钢铁铸就的东西发出了丝丝解体声,不由脸色一变。   而其余门卫却已围成一圈,举着武器警戒喝道:   “你是谁!放开他!”   山君嗅闻着紧张的空气,撇撇嘴,松开手,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餐盒。   “是山神庙的骑手?”   人群外,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了眼手机,眉头一松,“是他,资料上有登记。可以放下警戒了。”   门卫们忌惮又惊奇地回到隐蔽处,年轻男人接过餐盒,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山君身上扫了好几遍。   山君,云岫山脉能自行修成人形的大妖之一。   “这位…师傅,”他斟酌着开口,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微笑,“辛苦您跑一趟了。天气这么热,进来喝口水歇歇脚?我们单位有空调。”   山君盯着院子里交杂的灵气,无趣摇头,算是拒绝。他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好多些时间去其他地方玩一会。   “呃…是这样的,”男人不死心,试探着问,“我知晓您这等…人物,偶尔追求入世修行,您有没有兴趣…嗯…找个更稳定的工作?比如,加入我们?待遇从优,主要工作就是协助处理一些…嗯…特殊环境下的突发状况?”   他的话就是那种“懂的都懂”的意思。   山君依旧沉默,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有些烦了。   人类话好多,要不是娘娘叮嘱要有礼貌……他不耐地喷了喷鼻子。   仅仅一瞬间,男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呼吸都滞了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讪讪地后退半步,干笑道:“哈哈…那个…不急不急!您考虑考虑!有兴趣可以联系,”他赶紧提起餐盒,“那我先回去了,谢谢啊!”   看着山君头也不回、眨眼间便消失了踪迹,男人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快步走回特殊事件部的内部区域。   “怎么样?试探出什么没?”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问道。   “别提了!”他把餐盒放到桌上,心有余悸,“来的偏偏是只大老虎,天性就凶横,哪愿意跟我说话。我估计他能听我说完都是山神庙那位的功劳了。”   “可惜,”年长者叹气,“灵气浓度增高,各地异常事件始终在增加,人手越来*越缺,要是能合作或建立联系几个像这样厉害的个体,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男人点点头,倒也没太失望,“郊市很幸运了,天塌下来还有一位顶着——我去,这位做的饭怎么也这么绝,以后加班终于也能尝到这口了!”   打开的餐盒,浓郁的饭菜香气扑了二人一脸。   “嚯,配送这么久还这么烫?”他夹起一块紫苏姜丝焖鸭块放入口中,眼睛一亮,“鸭肉酥烂入味,紫苏和姜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祛了腥膻,提了鲜香…等等!”   他忽然顿住,细细咀嚼,神色狐疑,“这…这饭菜好像掺了灵气?好生浓郁精纯。比我们上次从云笈观那边弄来的特供灵米蕴含的灵气还要充沛。”   一旁的年长者早合上餐盒,并开始想法子怎么黑掉其他人的饭菜,“这等好物,当然要等出任务的时候当回春丹用啊。”   另一边。   玉京子拎着两份餐盒,站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之一——栖云大厦的玻璃旋转门外。   这份订单原本是某部门销售总监林薇点的。瑾玉查看后台时,发现地址就是栖云集团,就顺手多做了一份清暑安神套餐,一并送来。   此刻玉京子听着周遭嘈杂人声,细长眉眼微微沉着,将餐点递给林薇,并一眼就看出这个妆容精致、衣着干练的女人眉宇间凝结着浓重的疲惫和焦虑,眼圈发黑,是典型的心神耗竭、长期失眠的症状。   若是瑾玉在场,定会叮嘱,但她没这个善心,给了餐点就打算离开,可林薇却主动开了口。   “哇,是美女你送的外卖吗?”林薇打量一下,惊艳道:“感觉饭的美味都要更上一层了。”   花言巧语。   玉京子冷冷道:“娘…老板的饭菜本来就是绝顶美味,不需要添饰。”   林薇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恼,笑眯眯点头,“你说得对,瑾玉老板的饭菜超绝,可惜我总是全国各地出差没时间吃。多谢外卖!感恩外卖!”   玉京子愣了一愣,缓和神情,“嗯”了一声。   “哦,原来你是瑾玉老板的死忠粉啊,”林薇的笑蓦地明显许多,话锋一转,“那我要是把你冷冰冰的服务告诉她……”   “你敢?!”   玉京子平淡不屑的脸划过一丝焦急,可看着林薇但笑不语,她哽了哽,半晌,僵硬开口。   “谢谢…你的赞美,祝你用餐愉!快!”   “嗯——不错,”林薇满意了,朝玉京子挥手告别,“也祝你天天开心哦。”   听着灵动的高跟鞋声走远,玉京子愤愤的、偷偷的吐了吐蛇信。   狡猾的人类!   她把被调戏的怒气统统归到下一份餐点的主人身上。   裴雪樵正在开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正打算依着最近被调养好的食物钟去吃饭,就看到聂总助转进一个内线前台电话,接了起来。   “裴先生,您的外卖到了。”一个清冷悦耳、却毫无温度的女声传来。   裴雪樵一愣。外卖?他只让秘书订过咖啡…难道是瑾玉?   一想到这个可能,哪怕他给过直达顶楼通行证,也坐不住,当即暂停会议,匆匆起身。   几分钟后,董事专用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裴雪樵快步走出,目光迅速扫过空旷的休息区,最终定格在落地窗前那个单薄细瘦的背影上。不是瑾玉。   玉京子闻声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雪樵浅浅吸了口凉气,一眼就认出这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存在。   “是她让你来的?”他迅速调整表情,寻找答案。   玉京子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那个明显大了一圈的食盒递过去,“娘娘让‘顺手’送来的养胃餐。”   裴雪樵没被意有所指的话伤到,淡笑着接过食盒,“多谢,有心了。”   很快,他注意到玉京子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那双漠然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带着点…挑剔?   “她开外卖了?可忙吗?”裴雪樵试探着套话。   玉京子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她好不好?你不会亲自看?”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娘娘此刻正为你们这些凡人的口腹之欲焦头烂额。外卖泄味,骑手难寻,她神力维持亦难保完美风味。你倒好,在此高楼广厦,还让她记挂着。”   好酸啊。   裴雪樵忍住想笑的欲望,很快将注意集中到“麻烦”上,“外卖?泄味?抱歉,是我疏忽。”   他诚恳地解释,随即正色道:“这位…女士?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想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玉京子看着裴雪樵脸上的诚恳,冰冷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哼,还算有点良心。   她微微颔首,“可以。”   同一时间,市场部销售总监办公室。   林薇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才想起桌上那份外卖。   时间紧迫,马上又要去开部门周会。她匆匆打开餐盒,一股清新好闻的食物香气钻入鼻腔,让她烦躁的神经都为之一松。   “这就是清暑安神套餐?”   目光里,紫苏姜丝焖鸭块酱色诱人,丝瓜炒木耳翠绿墨黑相映成趣,盐水毛豆荚碧绿饱满,还有一小碗晶莹软糯的山药粥。   “怪不得有人甘当死忠粉,色香味俱全啊。”   林薇想起某人,大笑几声,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鸭肉送入口中。   鸭肉酥软脱骨,紫苏和姜丝的香气完美地中和了油腻,又突出特有的辛味,带来一种热而不燥的暖意。   她又舀了一勺山药粥,温热的米粥混合着山药的清甜滑入食道,碳水给予的满足感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舒服了…林薇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丝瓜和毛豆。清爽,鲜甜,是很简单朴素的美味。   她感觉连日加班熬夜积攒在身体里的燥热、烦躁焦虑,被饭菜们一点点化开、驱散。一股久违的、纯粹的舒适感包裹了她。   然而,手机催命般的震动响起——部门周会时间到了。   她习惯性地把餐盒往旁边一推,抓起电脑,匆匆冲向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顶头上司正严肃分析着上一季度的销售数据。   林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股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却越来越明显,像泡在温水中,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   更奇怪的是,她原本因为长期失眠而混沌沉重的大脑,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清明,舒服极了。   可太舒服也不好——上司的声音渐渐模糊,幕布上的数字也变成了跳动的光斑。林薇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   “林总监?林总监?”   “薇姐?醒醒!汇报到我们组了!”   几声呼唤将林薇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她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围同事关切又有些好笑的脸。   她…她竟然在这么多人的会议上睡着了?!而且睡得无比香甜,连梦都没做一个!   “诶呦,抱歉了各位,周公非拽着我聊天联络感情。”林薇极快恢复了理智,圆滑道。   “没事没事,薇姐最近太累了。”同事理解地笑笑。   林薇定了定神,却惊异地发现,自己虽然当众睡着出了糗,但精神却异常饱满。   连日熬夜的头痛、眼干、心悸竟然一扫而空,身体轻盈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脑子里此刻没有复杂的销售数据,没有难缠的客户,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开完会,回去把没吃完的套餐全吃完吧……   而此时的“幸福家园”小区,7号楼2单元301室门口。   气氛有些诡异。   房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正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外。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容俊秀的青年,他身后,站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女童,和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年。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印着“云岫小饭馆”logo的餐盒,紧张兮兮地挤在狭窄的楼道里,眼巴巴地看着门里的阿姨。   “你…你们找谁?”阿姨的声音有点发颤。她只是点了一份山药粥当午餐主食,怎么来了三个外卖员?   “送…送餐!”青年以与身材年龄不匹配的怂意,把手里那份山药粥往前递了递。   “我也来送餐!”女童的口齿伶俐,声音极为好听。   “还、还有我!”少年赶紧也举起自己手里的餐盒,生怕落后。   三份外卖,三个举止怪异的外卖员,把小小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姨彻底懵了,“我…我就点了一份啊!你们…你们这是干嘛?”总觉得很诡异,她下意识地想关门。   “别关门啊!”鹿精急了,娘娘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他以为阿姨没听清,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带着心焦,“您的餐!山药粥!还是热的!”   她这一动,后面的翠鸟和山兔也下意识地跟着往前挤了一步。   三个精怪本就紧张,又被人类关门的举动吓到,食草动物抱团取暖的天性瞬间爆发,挤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脸贴到门缝上,三双眼睛里写满了“求求你快收下吧我们好害怕”的恳求和惶恐。   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几人的动作忽明忽暗。   门里的阿姨看着门口这堵越来越近的肉墙,心脏砰砰狂跳,握着锅铲的手都出汗了。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社会新闻标题:《惊!外卖团伙堵门,强买强卖疑似新型诈骗!》《警惕!强盗团伙佯装送外卖,入室抢劫,独居老人险中招!》……   “我真只点了一份!你们别过来啊,再过来我报警了!”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死死抵住门,只留下一条缝。   门外,鹿精、翠鸟、山兔面面相觑,急得快哭了。   怎么办?娘娘说了要送到客人手里,可客人不收,还要报警!报警是什么?听起来就很可怕!他们只是因为被这个陌生的人间吓到了,凑到一处想一起送餐啊!   三个精怪僵硬地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鹿精手里的山药粥盒子因为紧张被他捏得微微变形。楼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感应灯滋滋的电流声和双方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本该简单的送餐任务,彻底陷入了僵局。   遥遥山神庙,山神娘娘扶额长叹。   “这群笨蛋。”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一道来不及做的大暑美食:   “大暑热湿交缠,忌空腹狂炫冷西瓜。教大家一道‘炒米茶’方子:糙米干锅炒至焦黄,晨起热水泡饮,护胃生津,爱吹风扇和空调的孩子们可以尝试一下哦。” 第87章 老鸭姜母煲+仙草冻   ◎这外卖该不会是预制菜吧?◎   午后的阳光徐徐洒在山神庙的飞檐上,给古朴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然而庙内的气氛,却与这份宁静截然相反。   瑾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机上一秒秒迫近的超时警告和食客委婉或不那么委婉的询问留言,额角隐隐作痛。   目光锁定那几份打包好、正由神力勉强维持着“形神”的餐盒,她双手掐诀,低喃几声晦涩的语调,最后眸泛璨金,神力精准缠绕住那几个餐盒。   “定!”   神光没入餐盒,下一秒,餐盒突兀消失在原地。   郊市几个不同的地点,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个等待的食客家门口,凭空出现了一个印着云岫小饭馆的保温袋,而小程序的后台,也向食客们弹出“餐已送至门口,请查收”的消息。   险之又险啊。   她将所有订单完成,关闭店铺,轻呼一口气,而后突然又想起那些个逗留在人间的精怪们,又是一叹。   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以山神庙为中心,向着郊市四面八方温柔又精准地铺展开去,下一秒,她身形倏而消散。   第一站:小区绿化带花池。   瑾玉的身影蓦地出现在一片茂密的冬青丛旁。   她蹲下身,素白的手掌精准地探入湿漉漉的泥泞和落叶之下,再抬起时,掌心已多了两只瑟瑟发抖、沾着泥点的碧绿青蛙。   “呱!”蛙十二和蛙十六惊恐地叫了一声,豆豆眼里满是委屈和后怕。   “倒生了些灵性。”瑾玉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一点灵光拂过,两只青蛙化回呆萌少年,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人类热情些,就怕成这样?餐丢在地上就跑,像话吗?”她轻轻弹了一下蛙十二的脑门,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少年缩得更紧。   第二站:街角旁的小巷阴影。   山君完美隐匿于黑暗,正用灵力抽打着理发店门口那个还在旋转闪烁的“红蓝法器”(理发店转灯),看着里面人类惶然的神态,眼中是孩童般的顽劣。   “小老虎。”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山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寸寸艰难地转过来。   看到瑾玉平静无波的眼神,他脸上那点恶劣的趣味陡然冻结,化作一丝丝惶恐,下意识想试图缩进更深的阴影,却莽撞地撞倒了旁边的空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瑾玉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随我回去。”山君像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嗷呜”一声,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第三站:栖云大厦楼顶天台。   玉京子抛却美人皮囊,化作原型,正以一种极其慵懒舒展的姿势盘绕着,享受着正午的炽热,尾巴惬意堵在天台门口,偶尔传来里面纳罕的“门坏了吗”声音。   “树上风景可好?”瑾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玉京子蛇信一吐,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   她没说话,只是身影倏地化作一道细长的白影,轻盈地落在瑾玉伸出的手掌上,随即变成一条通体莹白如玉、仅手指粗细的小蛇,盘踞在温热的掌心,很是老实。   最后,瑾玉一步踏出,身形消散。   再出现时,已出现在幸福家园小区7号楼2单元301室。   这里的气氛依旧沉默紧张。   门内的阿姨死死抵着门,脸色发白,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抖,屏幕上赫然是已经按好的“110”三个数字。   门外,鹿精、翠鸟、山兔三个精怪挤成一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份山药粥,急得冒汗,又不敢再动一下,生怕彻底吓坏门里的人。   “咳。”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   瑾玉从无人拐角处转出,扫了一眼门口这混乱又滑稽的场面,径直走到门前。   “这位大姐,实在抱歉。”瑾玉的声音温和清润,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是云岫小饭馆的老板。这几个孩子是新招的骑手,笨手笨脚,第一次送餐不懂规矩,吓到您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按在翠鸟和山兔的后脑勺上,微微用力。两个小家伙猝不及防,被按着朝门内的阿姨鞠了个标准的躬。   “对不起!”翠鸟的童音带着哭腔。   “对…对不起!”山兔的声音细如蚊蚋。   鹿精见状,也赶紧跟着鞠躬。   门内的阿姨看到气质温婉、态度诚恳的瑾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哎哟,老板你可算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算了算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摆摆手,终于把门开大了一些,接过鹿精递过来的那份唯一属于她的山药粥,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招新人…也得培训好啊,这些个人堵着门,多吓人呐…”   “您说的是,一定加强培训。”瑾玉微笑着点头致歉,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耽误您用餐了,这份餐算小店赔罪。”   她说完,不再耽搁,目光扫过三个如释重负又羞愧难当的精怪,“走了。”   瑾玉转身,于无人处一步踏出。楼道里的景象瞬间模糊、拉长,周遭视野如流光般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却又奇异地被隔绝在外。   几息之间,神明带着身后一串蔫头耷脑的精怪“小鸡崽”,已安然回到了山神庙的后院。   缩地成寸。   几个精怪的眼里俱是崇敬和向往,可随着瑾玉沉着脸回身,它们一个激灵,依次站好,一个个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像是等待夫子训话的蒙童。   “好玩吗?”她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精怪心头一紧。   “蛙十二,蛙十六,”声音不高,却让兄弟俩齐齐一哆嗦,“畏畏缩缩,餐食遗落,是为失职。”   “还有你这只老虎,”山君高大身躯猛地一颤,“顽劣戏弄人间器物,惊扰凡俗,是为不端。”   “玉京子,”手腕上的小白蛇僵硬了一下,“消极怠工,流连人间,延误配送,是为懈怠。”   “鹿精、翠鸟、山兔,”被点名的三个家伙头垂得更低了,“鲁莽抱团,惊吓食客,引发恐慌,是为无状!”   每点出一项,被点名的精怪脖子就缩一缩。其余没被直接点名的,也感同身受,后背发凉。   “尔等可知错?”瑾玉的声音带着山岳般的威严。   “知…知错了!娘娘!”   “错在何处?”   “不该乱跑。”   “不该吓人!”   “不该忘了送餐。”   “不该贪玩…”   七嘴八舌,一片混乱的认错声。   瑾玉看着他们诚惶诚恐、真心认错的模样,沉着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丝。   “念尔等初犯,且事出有因,尚知悔改,此次便先且记下,下次再犯,数罪并罚!”   一阵喏喏称是。   瑾玉见状,神色一转,带上些笑意,“不过尔等也算做了些事,奖励还是有的。”   她往厨房方向挥袖,一个冰柜横空飞出,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冒着丝丝寒气的雪糕,五颜六色的包装,总有一样能戳中精怪的喜好。   “喏,辛苦了。一人一根,算是…压压惊。”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精怪们欢呼一声,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根自己喜欢的颜色,笨拙地撕开包装纸,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口中化开。   蛙十二看着手里印着“老冰棍”字样的冰凉棍子,只觉透心凉的甜意直冲脑门,眼睛瞬间亮了,“呱…好甜!好凉!”   山君则张开血盆大口,连棍子一齐嚼进嘴,随后被冰得龇牙咧嘴,又将冰棍吐出来,化成小狗大小的原形,边扒拉着玩边舔舐。   连盘在手腕上的玉京子,都探出脑袋,分叉的信子飞快地在瑾玉特意为她掰下的一小块冰棍上点了点,然后满意地缩了回去。   瑾玉笑看了一会精怪千奇百怪的吃冰棍方法,这才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   “这是你们今天的工资,按送单的数量和距离来算。”她展示着屏幕上的数字,“嗯?居然是小老虎送的最多,有…嗯,二十八块三毛。”   “鹿精你们三个虽然只送了一单,但路程远,加上惊吓补偿费,算十块。蛙十二蛙十六,各九块…”她给每个精怪解释着他们账户里那一串数字代表的意义。   “钱?”精怪们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又看看瑾玉,眼神充满了新奇和茫然。山里的精怪,交易多以物易物,或者干脆靠实力获取,对“钱”的概念极其模糊。   “对,钱。”瑾玉耐心解释,“在人间,钱可以换到很多东西。比如你们刚才吃的冰棍,就是用钱买的。还可以买新衣服,买玩具,买各种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她尽量用精怪们能理解的东西举例。   “能买感兴趣的东西?”精怪们的眼睛迸发出比看到冰棍时更亮十倍的光芒——它们冒着被神明责罚的风险逗留人间,可不就是被人间的一些好玩物件吸引了吗。   “娘娘!我明天保证好好送!”山君第一个反应过来,它对人间那些花里胡哨的灯真的很感兴趣,要是能买到的话……   “我也送!我也送!”其他精怪也争先恐后地喊起来。原本对送外卖的恐惧和抵触,霎时被“赚钱买买买”的巨大热情所取代!   山神娘娘笑眼弯弯,“那你们可要好好工作哦。”   翌日,午时刚过。   锦绣家园小区门口,穿着家居服、顶着鸡窝头、明显刚睡醒的小张,习惯性地在云岫小饭馆小程序下了单,点了一份大暑特供的“姜母鸭套餐”。   他抓抓头发,突然想起什么,“昨天看评论说新骑手有点状况百出,今天估计也得晚…”他正嘀咕着,准备给商家发个消息说晚点没关系。   然而,订单状态显示“骑手已接单”后仅仅过了二十分钟,家门就被礼貌地敲响了。   “您好,云岫小饭馆外卖。”门外站着一个精神抖擞、眼神清亮的少年,双手捧着一个圆柱形的外卖盒子。   小张惊讶地接过外卖,入手微沉,罐体温热,罐口是严丝合缝的金属盖。   “这么快?昨天不是…”他忍不住问。   少年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点自豪的笑容,“我们培训过了,从此一定准时!祝您用餐愉快!”说完,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得仿佛带着使不完的劲儿。   小张看着少年充满干劲的背影,感叹道:“好久没见过这样对工作充满热爱的人了,孩子,你太年轻。”   他似乎能想象出不久后这些骑手的社畜模样,哼着小曲关上门,好奇打量这个科技感十足、完全不像外卖包装的金属罐。   “这包装真够硬核,跟军粮似的。”他嘀咕着,试着拉开顶部的易拉环。   “嗤——”   一声轻微的泄压声响起,盖子应声而开。   一股浓郁霸道、滚烫鲜香的姜味混合着鸭肉的醇厚香气,如同被禁锢许久的火山,猛地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家的空间。   “卧槽!”小张被这香气冲击得后退半步,口水疯狂分泌。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罐内。   只见罐子里热气腾腾,姜母鸭堆叠在一处,另一边是莹白饱满的米粒,泾渭分明,汤汁没有一丝洒漏,色泽鲜亮得仿佛刚出锅。   不,不是仿佛。   他伸手往罐子上一探,热气带着惊人的热度灼了下掌心,他倏地缩手,惊叹道:“在庙里吃也就这个状态了吧。”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袋子里除了装着金黄油亮的姜母鸭的罐子,还静静卧着一小盒晶莹剔透、点缀着蜜红豆的仙草冻。   盒子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是娟秀的手写字:   [尊敬的食客:为昨日配送混乱及服务不周深表歉意!今日所有订单,特赠本店秘制仙草冻一份,聊表心意。望您清凉一夏。——云岫小饭馆瑾玉敬上]   “老板还是这么大气。”   美食加赠品的冲击下,应当无人还记得昨日的些许不周。   “哪有什么配送混乱,不记得,全忘了!”他嘟囔着,打开筷子,夹起一块裹满姜片和麻油的鸭肉送入口中。   “嗷嗷!”   小张烫的嘶哈嘶哈,却舍不得吐出鸭块,嘴巴乱七八糟嚼着。   滚烫的气息里,是炖得酥烂脱骨的鸭肉,丝毫不柴,饱吸了老姜的辛辣、麻油的醇香以及米酒的甘甜。那姜味霸道却不呛人,带着一种温煦的暖意,驱散着空调房里的寒气。   这种大暑天里微微发汗的感觉,让小张觉得分外舒畅,吃得他酣畅淋漓,满头细汗,却通体舒泰。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云岫小饭馆小程序的评论区,刷着评论下饭——是的,新开的评论区功能分外受欢迎,甚至有些食客干脆拿评论区当唠嗑区用。   刚点进去,果然又刷新了今日份的美食评论。   【干饭人永不认输】:“啊啊啊今天的姜母鸭!烫嘴!香迷糊了!那个姜片我都能当零食吃!仙草冻也太解暑了吧!老板YYDS![图片:空了一半的金属罐]”   【今天也要加油吃饭鸭】:“同款套餐,那个罐子密封性太好了,我开车半小时到家打开还是烫的。就是这包装…有点陌生,我研究了好半天[笑哭])。”   【干饭机】:“同收到罐头,一点没洒。拯救强迫症。”   【我爱姜母鸭】:“今天的骑手小哥是闪电侠吗?我刚下单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一个魁梧得像终结者的大哥(没有抹黑的意思)把罐头塞我手里就跑,那速度…我怀疑他赶着去拯救世界…”   这条底下回复:   【事已至此先吃饭】:“终结者大哥+1,虽然表情有点凶,但动作超麻利。好评!”   小张笑呵呵挨个点赞,忽然,他手指悬在一个评论上,皱起了眉。   【杠就是我对】:“呵呵,整得挺花哨。这罐头包装…该不会是预制菜吧?加热一下送过来?搞噱头?[抠鼻]”   “这什么人啊?”小张黑着脸往下滑,而这条评论下面,也炸了锅:   【物理一生之敌】:“楼主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密封金属罐高温加热会膨胀爆炸。常识呢?这明显是现做现封,老板为了口感保鲜真是下了血本。封罐机了解一下?没几千块下不来的。”   【我爱对线】:“预制菜?你脑子被门夹了?在云岫小饭馆担心预制菜?老板的手艺需要预制?”   【专销餐饮设备】:“科普一下:这种小型高温瞬时灭菌封罐机,进口的一台起步价大几千,国产的也得三四千。配套的食品级金属罐成本一个至少两三块,顶几十个塑料餐盒。老板为了这口刚出锅的风味,是真舍得砸钱。给良心商家点赞![点赞表情包x10]”   【开饭开饭】:“在老板这里吃根本不需要担心预制菜吧?倒是这种包装让我很放心,有种中途不会有人攻击我的外卖的安全感[狗头]”   【人间清醒】:“商家绞尽脑汁防撒餐,防途中加料,防口感变质,到你这就变预制菜了?老板看到怕是要哭晕在厨房。[流汗黄豆]”   【哈哈哈】:“楼上精辟!好心花了至少几千块把几毛钱的塑料餐盒换掉了的老板,刷到预制菜评论:边哭边砸.jpg[配图:一个捶地大哭的卡通包子]”   这个表情包实在魔性,回复下面笑疯了,全是“哈哈哈哈”、“老板不哭”、“心疼老板三秒”、“杠精退散!”。   小张看得哈哈大笑,见事情没有恶化,他继续往下划,旋即,一条略显“悲壮”的新楼映入眼帘:   【方方不是圆圆】:“感谢云岫小饭馆救我狗命![跪了][跪了][跪了]我妈,江湖人称‘厨房鲨手’林女士,近日杰作:1.巧克力酱炒苦瓜(她说甜苦中和,养生);2.可乐炖鸡蛋(灵感来源不明,成品疑似火山喷发后的岩浆凝固物);3.草莓老干妈拌面(粉红色的面条是最后的倔强)[泪流成河.jpg]”   这条评论下面瞬间成了“比惨大会”和“黑暗料理鉴赏区”:   【瑟瑟发抖】:“巧克力苦瓜…姐妹保重!需要法律援助吗?”   【来我家吃饭会减肥哦】:“可乐炖鸡蛋?我吃过…天下的妈妈灵感是共同的吗?!不愿回想这道菜的味道[捂嘴]”   小张看得津津有味,喷笑出声,尤其是几道没有讲解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品的图片,让他嘴里的姜母鸭更香了。   他点了个赞,一边享用着美食,一边继续刷着评论区这个“下饭神剧”,浑然不知,方家姐妹的“生存战”,此刻正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   方家,客厅。   方维维和妹妹方凡凡并排瘫在客厅沙发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焦糊和奇异甜腻的味道。   “姐姐…”方凡凡小脸低落,捅了捅姐姐的胳膊,“我好像…闻到地狱的味道…”   方维维生无可恋地吸了吸鼻子:“自信点,把‘好像’去掉。厨房里是老妈从瑾玉老板那学到的‘冬吃萝卜夏吃姜’的养生盛宴,加引号。”   方维维中考结束的假期,以及方凡凡的暑假,本该是充满快乐的,可在林盈“爱的料理”轰炸下,已经变成了一场生存挑战。   她们也曾鼓起勇气想自己动手,结果方维维成功把煎蛋变成了炭块,方凡凡则煮出了一锅绿色的(放了菠菜汁)粘稠不明面糊——厨房杀手基因,恐怖如斯!   “老办法?”方凡凡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老办法!”方维维咬牙坐起身,掏出她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姐妹俩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在小小的屏幕上艰难地操作着。   “云岫小饭馆…找到了,今天姜母鸭套餐,哇!配送费比袋鼠便宜一半诶。”方凡凡惊喜地小声叫道。   “不错不错,单人份套餐才22块,”方维维眼睛发亮,“用我们攒的零花钱,偶尔吃一顿好的不过分吧?”   两人精打细算,点了一份老鸭姜母煲,打算分着吃。备注栏里方维维极其认真地输入:   “外卖小哥/小姐姐!家里有‘核武器’,送到后请千万不要敲门!也不要打电话!放在门口鞋柜第三层的纸箱子里就好,我自己会悄悄拿!万分感谢!!!”   点击支付成功!姐妹俩击掌庆祝,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诱人的、正常食物的香气,连厨房飘来的地狱气息都浅淡了许多。   她们耳朵贴在门缝上,紧张又期待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怎么还没到呀?”方凡凡小脸皱着,满是不开心。   “电话手表看不到骑手位置…真急死人。”方维维也坐立不安,不停刷新着订单状态,还是“骑手配送中”。   而在此时,不远处的电梯正徐徐攀升着。   电梯内,林盈拎着刚买的菜,快乐地想着今日的美食盛宴,蓦地,她余光睨见身旁一人,或者说,他抱着的保温箱上熟悉的logo。   林盈眉头一挑,倏而联想到家里那两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怀疑度直上七八分。   她直接对长相清秀的骑手问道:“小帅哥*,你是送外卖的吗?是给6楼东户的吗?”   山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点头,“是…是的。”   林盈脸上的笑更浓了,却莫名带着股杀气,“给我吧,我是户主。”   山兔看着对方伸出的手,又想起订单上那个“不要敲门,悄悄放”的备注,内心天人交战:给她?可是备注说悄悄放…不给她?她说她是户主…好可怕!   最终,对家长威严的莫名压迫感战胜了订单备注,他老实把保温箱递了过去,小声说了句:“您…您的餐。祝您用餐愉快。”   “嗯哼,我会很愉快的。”林盈踏出电梯。   门后的方维维和方凡凡,正通过猫眼看着外面,以为是外卖到了,却不想看见自家老妈,登时一个激灵。   “快闪!”   姐妹俩窜进房间,佯装无事。   那边的林盈开门进屋,把菜放进厨房,然后提着外卖,慢悠悠地走到客厅,故意提高音量:   “维维!凡凡!出来吃饭啦!妈妈今天做了新研究的姜汁红糖炖鱼肉,可补了!”   姐妹俩齐齐抖了抖。   “我…我好困!想再睡会儿!”方维维故意捏着鼻子道。   “我…我作业还没写完!”方凡凡也赶紧找借口。   “哦?”林盈拉长了语调,在姐妹俩冒着冷汗的忐忑里,出奇地好说话,“那好吧,妈妈先吃啦。”   不对劲。   方维维眉头一皱,“老妈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方凡凡也很有经验道:“妈妈应该威胁我们才对呀。”   “还有,我们的外卖也该到了吧。”   很不对劲。   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姐妹俩鼓足勇气,然后——悄悄地打了了一条门缝,鬼鬼祟祟往外看,却看见让她们震惊的一幕。   林盈正美滋滋品尝着密封罐里酱香扑鼻的老鸭姜母煲,她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块鸭肉加米饭,吹了吹,在姐妹俩绝望的目光中,送入口中。   “嗯…”她满足地眯起眼,“哦呦,这个姜味足,也不辣喉,肉更是入味,真不错。”她每吃一口,每评价一句,都像小刀子在姐妹俩心上割一下。   “姐姐,这是我们的外卖……”方凡凡哭哭脸,委屈巴巴。   方维维无奈,“那我也没法啊,背着老妈点的外卖,还能当着面去说?这不是找死吗?”   于是姐妹俩只能眼巴巴偷看,而林盈动作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几个度。   “都说冬吃萝卜夏吃姜,我得全吃光!”   “不行!”   方凡凡年纪小,第一个忍不住,打开房门冲出去,哭唧唧道:“妈妈,那是…那是我们点的。”   方维维也瘪着嘴巴,“用我们自己的零花钱。”   林盈放下勺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哦?是吗?你们点的?那怎么送到我手里了?备注还写得神神秘秘,‘不要敲门悄悄拿’?”   姐妹俩被戳穿,脸蛋涨得通红,却还是知错道:“对不起妈妈,我们不该偷偷点外卖。”   看着两个女儿低头难过的模样,林盈脸上的戏谑终于收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好笑。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了,”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玄关柜子旁,变魔术似的又拎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餐盒来,“以后别偷偷摸摸的,妈妈还能拦住你们吃不成?”   “我吃的是自己点的,还给你们两个家伙点了一份,”说着,她摇摇头,“瞧,这不是多出两份了?多浪费。”   姐妹俩已经重新支棱,惊喜扑到桌前,手忙脚乱地打开属于自己的保温箱,听到这话,兴奋道:“不浪费不浪费!留着晚上吃!”   动作间,同样的老鸭姜母煲的香气扑面而来。   “谢谢妈妈!”方维维甜甜地喊了一声。   “妈妈最好啦!”方凡凡也赶紧拍马屁。   “少来这套!”林盈嗔怪地瞪了她们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赶紧吃吧。记住,不要偷偷点,再让我逮到,零花钱扣光。”   “遵命!”姐妹俩响亮地回答,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享受美食时光。   餐桌上,三份同样的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老鸭姜母煲和昨天的紫苏姜丝焖鸭块风味完全不同,饱吸着老姜的辛辣醇香和麻油的温润厚重。   林盈看着两个女儿吃得头也不抬,哼笑一声,推开吃个精光的罐子,取来赠品的仙草冻。   巴掌大的盒子里,黑色的仙草冻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浸泡在琥珀色的冰糖水里,冰凉沁甜。   勺子舀起时,颤巍巍,滑溜溜,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青草苦味,滑过喉咙,留下满口清新。蜜红豆煮得软糯,增加着甜味。   同样的红豆,让林盈想起自己那盆失败的红糖姜汁混合物,苦恼摇头。   “瑾玉老板的手艺…我怎么就学不会呢?”林盈感叹一句,但很快,她又舀起一勺仙草冻送入口中,冰凉的甜蜜在舌尖化开。   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和享受美食的细微声响,气氛温馨而宁静。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精怪骑手们渐渐熟稔地穿梭其间。   “渐入佳境呢。”   山神娘娘拍拍裴雪樵新送来的一大能臣封罐机,而后抬手搭在眉宇,遥望天际。   “暑气旺盛,将随大雨呀。”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徐徐说道:   “有句俗话‘汗珠子换金珠子’,大暑也是田里庄稼、枝头瓜果成长的紧要关头。农人们顶着烈日辛勤劳作,很是辛苦,大家要珍惜盘中餐,这一粥一饭,都是‘暑气’炼出的真金哦。” 第88章 雷公根猪骨汤   ◎“尔等猎杀生灵,是为果腹?”◎   天色骤暗,闷雷滚滚。   很快,雨点轰然砸落在云岫山每一片树叶、每一块青石之上,哗哗的雨声淹没一切。空气沉甸甸吸饱了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和草木湿润气息。   大暑时节,天地像个巨大的蒸笼,这场雨来得及时,将蒸腾的热气悉数冲去,唯余略显微凉的空气触感。   瑾玉站在小厨房门口,望着外面几乎连成一片白幕的暴雨。   “这种天气,山下的食客们定是不会来了,难得清静呀。”山神娘娘伸个懒腰,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却是另一番天地。灶膛里松木柴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一口厚实的陶土砂锅端坐其上,锅盖边缘不断溢出浓郁的白汽,带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泥土清冽与根茎植物特有辛香的馥郁气味,顽强地与外面的雨气对抗着。   瑾玉揭开锅盖,滚烫的蒸汽轰然涌出,模糊了她的眉眼。   深褐色的汤底浓稠油亮,带肉的猪筒骨沉浮其间,炖得骨肉酥烂,骨髓的精华似乎都已融入了汤中。   更显眼的是汤里漂浮着的大把深绿色植物——雷公根。叶片肥厚,形似缺了一角的铜钱,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根茎粗壮,饱吸了汤汁,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墨绿。   这是近日精怪们孝敬上来的,源自后山湿润的沟渠,是上好的品质。   “大暑逢雨,湿邪最盛,雷公根祛湿利水,猪骨温补不燥,正是应景。”山神娘娘自得其乐说着,取过长勺搅动着汤水,显得愈发醇厚诱人。   她舀起一小勺,凑到唇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清苦首先在舌尖漾开,随即被猪骨的醇厚鲜美包裹、中和,咽下后,喉间泛起一丝温和的咸甜,一股暖意顺着食道缓缓下沉。   她满意地点点头,取过旁边几个与封罐机配套的外卖盒,将滚烫的雷公根猪骨汤仔细地灌满,封好,又用保鲜膜细细包裹了一层。   刚收拾妥当,一个身影就出现在厨房门口,带着一身屋外的水汽。   是蛙十二。   “娘娘,汤好了?”他依旧穿着那身短褂,只是原本呆板木讷的脸上,那双属于精怪的呆滞眼睛,此刻灵动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属于“人”的活泛劲儿。   他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动作自然得像个真正的人类少年。   “嗯,有四份订单,”瑾玉指了指灶台上那几个包裹好的外卖罐,“大多精怪不喜雨天,要辛苦你了。”   “娘娘放心,我可是蛙类,最擅长雨天活动了。”蛙十二扯扯嘴角,竟露出个细微的笑。   他熟练地接过罐子,放进他那个特制的背包保温箱里,一边扣箱盖,一边闲聊般开口,“雨太大,我就偷懒从小路化原型回来,结果您猜我看见什么了?”   瑾玉正在擦拭灶台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好笑道:“你这小家伙,堪堪来了人世多久,居然生了这么些灵性来,果然人间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蛙十二虽涨了些修行,但到底单薄,听不出神明这一串话的褒贬,呱了一声,老老实实道:“看见几个人影,顶着大雨,往山上来呢。人类真奇怪。”   瑾玉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雨幕上,“人类的心思最为繁复,兴致一起想来也未可知。”   话虽如此,神明还是称职地展开神力,铺展搜寻,以免客人被暴雨滞留产生危险。   然而,当她找到那几人时,神色一沉——那不是属于寻常食客的平和气息。莽撞、贪婪,带着一种冰冷的、破坏性的陌生,正笨拙又凶狠地直冲后山而去。   瑾玉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娘娘,我送汤去啦。”蛙十二并未察觉,心里数着自己的小金库,高高兴兴消失在了雨幕。   瑾玉目送他离开,感受着那几缕陌生而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投入清泉的墨滴,正缓慢而固执地晕染开来,搅动着山林的安宁。   “会是何人呢?”   “这鬼天气,钓鱼可太爽了!”   黄双林缩在自己的迷彩钓鱼伞下,伞骨被密集的雨点砸得砰砰作响。   他裹紧身上的雨衣,雨水还是顺着脖子狡猾地往里钻,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咧着嘴,眼睛放光地盯着水面那几支纹丝不动的鱼漂。   “居然还找着这么个绝佳位置,爽!”   他选的这位置确实够好。藏在一处向内凹陷的河湾里,背后是植被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山坡,前面是水流因地形而变得湍急浑浊的深潭。   幽静,人迹罕至,连鸟叫都被雨声彻底盖了过去。   黄双林看了一会,也有些嘀咕,“这地方,确实也是捡到人民碎片的风水宝地,不过…算了!钓鱼!云岫山的环境多好,有个云豹保护区,听说最近还发现了金丝猴,啧啧,这生态环境,鱼能差得了?”   他美滋滋地想着,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又往钓椅里缩了缩。伞外的世界一片混沌,只有灰白的水线和漆黑的山影。   就在这时,源自钓鱼佬的犀利视觉,他敏锐察觉到侧后方山坡的密林边缘,似乎晃动着几个人影。   雨太大,人影模糊不清,都裹着深色的雨衣,动作很快,正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兽径往上钻。   “嘿!哥们儿!也来钓鱼?这天气还有同道中人,真难得啊。”黄双林下意识地扬声招呼,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单薄无力。   那几个人影猛地顿住。   其中一人迅速回头,帽檐压得极低,但那一瞬间扫过来的眼神,隔着雨幕和距离,黄双林都感觉像被冰冷的刀片刮了一下。   不是钓鱼佬那种懒散或专注的眼神,而是一种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警惕又凶狠的兽性光芒。   那人只是看了一眼,没做任何回应,便立刻扭过头,和同伴低声急促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影不再停留,加快速度,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   “嘶,这群人有点怪啊。”黄双林揉揉鼻子,没想太多,注意力重新回到毫无动静的鱼漂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他的“空军”大业。   浓密得令人窒息的山林深处,雨水依旧无孔不入,顺着枝叶的缝隙疯狂滴落,在地上汇成无数条浑浊的小溪。   “动作快点!别磨蹭!”领头的男人声音嘶哑,雨水顺着他深色雨衣的帽檐不断淌下。   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视野,一手紧握着一支造型怪异、带有瞄准镜的短管器械——不是猎枪,是高压麻醉枪。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装束的人,动作迅捷而无声。其中一个瘦高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大哥,消息准没错!前阵子有傻逼网友拍到了照片,就是滇金丝猴!活生生的!就在这片林子!妈的,这破山也是邪门,前山弄个大庙搞得人来人往,后山却像几十年没人管,跟原始森林似的,简直是给咱们开的后门!”   “少废话!”领头的不耐烦地低吼,“找到东西才是正理!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这玩意儿在黑市什么价?活体,品相好的,顶得上打十年工!还有那云豹,骨头、皮子,都是硬通货,这次连着那只云豹,找机会一并端了!”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冷光。这座山原始的生态和近乎无人管理的后山,对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来说,就是一座敞开的、未被开采的金矿。   专业的手段很快发挥了作用。   一个眼尖的矮个子突然蹲下身,指着泥泞中一串几乎被雨水冲掉的、梅花状的小巧脚印,还有旁边树干上胡乱的抓痕。   领头男人凑过去,对着灰暗的天光看了看,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没错!是它们。散开,包抄,尽量抓活的。”   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散入雨幕笼罩的密林。   很快,一阵极其微弱、带着惊恐和痛苦的“吱吱”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从一处浓密的树冠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一只半大的滇金丝猴幼崽被粗暴地从树杈间拖了出来。   它柔软的漂亮皮毛被雨水打得湿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在戴着厚实皮手套的手掌中徒劳地挣扎,发出凄厉尖锐的哀鸣。   “小畜生,真能叫。”抓着它的矮个子男人不耐烦地低骂,另一只手粗暴地扣着小猴的嘴巴,让它安静。   “轻点!弄伤了皮毛不值钱。”领头男人呵斥道,冷漠地瞥了一眼那挣扎的小猴,眼神如同看一件货物。   他利落地从腰间抽出特制的束缚网袋,“赶紧装好,麻醉枪准备好,大的肯定在附近,别让它跑了!妈的,这雨声够大,真是老天爷帮忙!”   暴雨掩盖着一切罪孽。   “邪了门了!真邪了门了!”   黄双林盯着水面那几支如同焊死在水里的鱼漂,气得直拍大腿。   他从早上天蒙蒙亮就蹲守在这里,带着全套精良装备——碳素鱼竿能感知水底最轻微的试探,进口鱼线号称能吊起一头牛,旁边还支着据说能探测鱼群的高科技声呐探头,甚至还有个便携式水质监测仪显示着此刻水的酸碱度和溶氧量。   结果呢?   鱼护里空空如也,比他的鞋帮还干净。   脱鞋倒掉里面的泥水,他搓搓脚,这才发觉小腿以下都是冰凉的温度。   “来条鱼我就走!我保证!”他保证完,又絮絮叨叨开始抱怨,“饵料用的是最好的,红虫蚯蚓面饵轮着换,窝子也打得足足的,怎么连个白条都不给面子?这河里到底有没有鱼?”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怨念,其中一支细尾漂终于极其轻微地向下点动了一下!   黄双林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支漂,眼睛一眨不眨,双手虚握在鱼竿上,像等待冲锋号的士兵。   漂尾又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一个干脆利落的下沉。   “来了!”黄双林低吼一声,肾上腺素飙升,手腕猛地发力向上一扬竿!   一股沉甸甸的拉力从水底传来,通过鱼线、鱼竿,清晰地传递到他手上。   “哈哈!终于……呃?”狂喜的笑容刚爬上他的脸,就僵住了——这拉力……太轻了。完全没有大鱼那种凶悍的拖拽感,反而像钩住了一团湿透的破布。   他带着点不祥的预感,开始收线。   鱼线绷得笔直,但收起来却异常轻松。很快,一个银白色的小东西破开浑浊的水面,被提出了水。   一条小鲫鱼。小得可怜,顶多两指宽,银亮的鳞片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黄双林的表情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好像早已习惯似的。   他盯着这条还不够塞牙缝的小鱼,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最终,他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他捏住小鱼,动作轻柔地取下鱼钩,将小鱼重新丢回浑浊的河水中,嘴里还念念有词,“去吧去吧,小不点儿,回去多吃点,长肥点……下次记得叫你爹妈,或者你爷爷奶奶来咬钩也行啊!”   小鱼一入水,尾巴一甩,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水流里,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黄双林看着空荡荡的水面,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鱼护,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空虚感直冲天灵盖。他颓然地坐回湿漉漉的钓椅上,感觉整个人生都黯淡了。   就在这时,一阵踩在湿滑落叶上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林间传来,在这暴雨隔绝的寂静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双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插在钓椅旁泥地里的割草刀柄。   雨幕中,一个穿着深青色简易雨披的身影正缓缓走近,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谁?!”黄双林的声音带着警惕,心脏咚咚直跳。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暴雨倾盆,突然冒出个人……   那身影走近了些,微微抬起了雨帽。   一张温婉清丽的脸庞露了出来,眉眼沉静,皮肤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正是山神庙那位做饭极好吃的瑾玉老板。   “哎哟,是你啊,吓我一跳!”黄双林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老板怎么跑这后山来了?这大雨天的。”   瑾玉走近钓鱼伞下,避开了最密集的雨线。   她身上那件普通的雨披带着种干燥感,似乎从未沾雨水,“雨大,想着后山溪涧边或许有些新鲜的雷公根长得更旺,来寻些。”   瑾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目光扫过黄双林空空如也的鱼护和旁边那堆精良却无用的装备,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黄食客,偷偷来后山,收获如何?”   噗嗤!   黄双林感觉心口又被精准地补了一箭。   他干笑两声,尴尬地搓着手,“咳…那个…还没开张…哈哈…”   瑾玉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目光投向浑浊翻涌的水面,“方才过来时,远远瞧见你提了竿,似是钓上一尾?”   “嗐!别提了!”黄双林摆摆手,“丁点大的小鱼苗,那么小,吃它干嘛?还不够费劲的。这年头,谁还缺这口牙缝肉来填肚子啊?让它回去长长。”   他说着,语气里倒真带上了点朴素的、对弱小生命的怜悯。   瑾玉静静地听着,雨水顺着她雨披的帽檐滴落。她点了点头,眼神温和,“黄食客说得是。生息繁衍,自有其道。好生之德,亦是积福。”   她说着,从随身带着的一个竹篮里,捧出一个封好的外卖罐,递了过去,“雨天湿冷,喝碗热汤驱驱寒湿吧。刚熬好的雷公根猪骨汤。”   黄双林受宠若惊,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小心地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温热的暖意透过罐体,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揭开油布,掀开碗盖,一股极其浓郁鲜香的气息呈白汽冒出。   碗里,汤色油润醇厚,几块带肉猪骨沉浮着,大把雷公根吸饱了汤汁,在这冰冷的暴雨中,简直就是沙漠里的绿洲。   黄双林顾不上客气,捧着碗,凑到嘴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烫!鲜!香!   难以形容的鲜美鲜味如浪潮冲荡口腔,霸道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猪骨汤的浓香是底子,厚重温暖,而那雷公根带来的清苦微辛,则像一把灵巧的梳子,将这浓香梳理得层次分明,丝毫不腻。   咽下去,喉咙到胃里,一路都是熨帖的暖流。   “吨…吨…”   转眼,一大罐汤水下了一半,黄双林抬头换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罐子边的碎叶——雷公根的味道彻底出笼,清新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奇妙地与汤的醇厚融合在一起,生津回甘。   “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浓郁香气的白雾,感觉冰冷的身体从里到外都活了过来,连被雨水泡得发麻的脚趾头都暖和了。   “好喝!不愧是你。喝完浑身都通透了,这雷公根,味道真特别。”   瑾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喜欢便好。雷公根祛湿利关节,大暑逢雨,喝它正宜。”   说罢,她目光投向雨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山林,声音平静地提醒,“雨势太大,山路湿滑泥泞,喝完汤,收拾收拾也早些回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黄双林闻言连连点头,“好嘞,谢谢老板,我喝完这口就走,说不定还要再去庙里来一份呢。”   瑾玉不再多言,对他微微颔首,重新拉低了雨帽,转身便走入了瓢泼大雨之中。   那深青色的身影在混沌的雨幕里只晃动了几下,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黄双林捧着汤,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咂咂嘴,感叹了一句“老板真是神仙人物的气派”,然后低下头,继续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暖。   冰冷的雨水砸在伞布上,砰砰作响,他缩在伞下的小小空间里,啃着骨头,喝着热汤,暂时忘却了空军的烦恼。   “快点!装袋!妈的,这母猴发疯了!”领头的男人低吼着,雨水顺着他狰狞扭曲的脸颊往下淌。   一只体型稍大的成年滇金丝猴被特制的强力麻醉镖射中,却神奇的抗拒了部分药力,正摇摇晃晃地挂在树枝上,试图挣脱药力去救被塞进网袋的幼崽。   另外两人没想到会这样,有些手忙脚乱地试图用套索去够它。   “大哥!有动静!”负责外围警戒的瘦高个突然从腰间的对讲机里听到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急促话语。   他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扯下耳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糟了!山下的眼线刚传消息…条子!条子好像摸过来了!方向…就是这边!”   “什么?!”领头男人猛地回头,眼中凶光爆射,“怎么可能?!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们才进来多久?谁他妈能知道?!”   瘦高个脸色苍白,“眼线说,消息来源好像很突然,总之直接定位到这片区域了。对了,咱们刚进山那会不是好像有人喊?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怕是真有人看见我们进山,报警给点了!”   “操!”领头男人狠狠一拳砸在旁边湿漉漉的树干上。   他眼中戾气翻涌,立刻做出决断,“撤!马上撤!带上小的!大的不管了!按备用路线二下山!”   说罢,他恶狠狠地望向来时的路,“要是路上真撞见那个点炮的杂种…顺手做了!给兄弟们出口恶气!”   撤退的命令一下,几个人动作极快,收起网袋,顾不上那只药力发作、正缓缓从树上滑落的母猴,转身就朝着备用的更加陡峭隐蔽的撤离路线钻去。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加剧烈。   密集的雨线抽打着一切,树林里光线昏暗到了极点,四周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黑色色块。   氤氲的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混杂着水汽和植物蒸腾的气息,萦绕树木罅隙之间,让本就难以辨认的方向感彻底迷失。   “妈的!这鬼雾!刚才的路标呢?”领头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雾气,语气终于有些慌神。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墨绿磨盘里,无论怎么走,周围的景色似乎都在重复,扭曲的树影在雾气中张牙舞爪。   就在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感猛然攫住了他们。   仿佛被浸入了粘稠冰冷的水中,耳朵里的雨声、自己的喘息声、同伴的咒骂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的思考变得无比滞涩。   一个清冷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声,回响在层层雨幕和浓雾,又像是直接在他混沌的脑海深处响起。   “尔等猎杀生灵,是为果腹?”   领头男人神色恍恍惚惚,如同失了神智般老老实实道:“谁他…吃这些玩意儿?”   女声又问:   “是为皮毛御寒?”   男人下意识嗤笑,“又不是原始人。保暖?空调暖气羽绒服干什么吃的?”   女声最后问:   “所求既足,可会收手?”   男人顿了顿,似在理解这句话,而后狞笑,“收手?到手的是真金白银,谁会嫌钱多咬手?!越多越好,越多越好哈哈哈!!!”   听着男人发自内心的张狂笑声,那女声里似乎极轻地叹了一声,紧接着是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地法则般的冰冷。   “贪心不足,不允杀生!”   “谁?你是谁?!”   领头男人骤然回神,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噌的从腰后拔出了一把黝黑锃亮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火药特有硫磺味的凛冽气息,刺破了雨水的湿腥,弥漫开来。   他身边的同伙也纷纷亮出了家伙,匕首、砍刀,矮个子也掏出了一把土制手枪,惊弓之鸟般背靠背围成一圈,枪口和刀尖对着树影幢幢的四周疯狂扫视,心脏狂跳。   “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领头男人嘶吼着,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狂暴的雨声和死寂的山林。仿佛刚才那声音和诡异的恍惚,都只是被暴雨淋出的幻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对峙中,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猩红色光芒,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领头男人眉心正中央的位置!   那红点极小,却稳定得可怕,像一颗凝固的血珠,精准地钉在那里。   “狙击?!”   领头男人瞳孔紧缩。   巨大的恐惧登时压倒了凶性,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路线、什么同伙,脚步一转,朝着与红点来源相反的地方,连滚带爬地疯狂逃窜!   “大哥!”“等等我们!”   其他三人也被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吓破了胆,见领头的跑了,哪里还敢停留,顿时也炸了锅,连滚带爬地跟着领头男人逃窜的方向没命地奔去。   他们慌不择路,甚至顾不上看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湿滑的陡坡上狂奔,被树根绊倒,被藤蔓缠绕,又挣扎着爬起,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离那个红点!   而那一点猩红,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领头男人的眉心前方。无论他如何疯狂地改变方向,如何试图借助树木遮挡,那红点总能在他露出破绽的瞬间,重新稳稳地钉在他的眉心。   若有第二个居高临下的旁观者,应当能看出,这个红点在精准地引导着这群惊惶的猎物,驱赶着他们,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亡命奔逃。   “嗝~”   黄双林喝了一大半汤水,舔舔嘴巴,幸福地打了个带着饭菜香的饱嗝。   揉揉肚子,暖呼呼的;看看鱼护,空荡荡的。   “要不再钓会吧。”他讪讪道。   就在这时,一股被什么东西盯住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短暂的冻结反应后,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投向幽暗的密林深处。   两点幽幽的、冰冷的绿芒,在雨雾和枝叶缝隙间,若隐若现。   “妈…妈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腿抖得像筛糠,几乎站立不稳。   求生的本能让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摸到泥地里的割草刀,浅浅的松了口气,可紧张等待好一会,对面没反应。   黄双林眼里有疑惑一闪而过,想了想,他摸向自己塞得鼓鼓囊囊的钓鱼包。   拉开侧袋的防水拉链,在里面一阵摸索,掏出了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带着红外夜视功能的、高倍数的便携式单筒望远镜。   “鱼可以钓不到,但装备必须齐全!”   他自言自语着缓解恐惧,将望远镜凑到右眼前,朝着那两点绿芒的方向望去。   视野穿透了昏暗的雨幕和枝叶的阻碍,将远处的景象清晰地拉近、放大。   ——一头矫健的猫形生物。   它轻盈地蹲踞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雨水将它布满圆斑的皮毛打得湿透,紧贴着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冰冷的绿瞳在夜视仪里如同两盏小小的探照灯,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边。   黄双林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的安心感竟奇异地涌了上来——作为山神庙的老食客,他是了解过山神庙贴的游览图上的云豹保护区的。   他拍了拍胸口,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云豹的方向,有点讨好地扬了扬手里还没来得及啃的猪筒骨。   “嘿…嘿嘿…大…大猫?是…是你啊?吓…吓死我了…”他试探着,把骨头往前递了递,“饿…饿了不?我还没吃,香着呢!”   云豹幽深的绿瞳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黄双林手中的骨头上。   它轻盈地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伐,缓缓靠近,走到离黄双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甩了甩尾巴,似在示意什么。   黄双林大气不敢出,见云豹没有往前的打算,他试探地把骨头往前一扔,果然,云豹低下头,叼住了骨头。   锋利的犬齿轻易地咬穿坚硬的骨节,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它旁若无人地啃食着,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慵懒。   黄双林看着这头传说中的猛兽在自己面前大快朵颐,心里那股“山神庙罩着我”的安全感更足了。   他忍不住又絮叨起来,“唉,这云豹栖息地是出名的要求高,这么好的地界,怎么就上不了鱼呢?越想越不甘心,我得再钓会儿!”   云豹终于啃完了骨头上的最后一点肉筋和软骨,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听到这话,它抬起头,瞥了一眼黄双林那个空空如也、可怜兮兮的鱼护,绿瞳里,似乎极其人性化地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黄双林读懂了那眼神,老脸一红,刚想辩解两句:“我…我这其实是……”   云豹根本没给他机会,甩甩湿漉漉的长尾,在黄双林惊愕的注视下,它踱步到浑浊湍急的河边,微微俯下身,兽瞳锐利地盯着翻涌的水面。   下一秒,一只湿透的前爪,如同闪电般探入浑浊的急流之中。   哗啦!   等黄双林反应过来,云豹已经直起身,前爪上赫然牢牢扎着一条拼命挣扎、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短的肥硕大草鱼。   云豹叼起还在甩尾的草鱼,走到黄双林那个空空如也的鱼护旁,低头,把鱼“噗通”一声,准确地吐了进去。   鱼在狭窄的鱼护里疯狂地扑腾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云豹抬起头,再次看向目瞪口呆的黄双林。   它眼里的鄙夷之色更浓了,甚至还带着点“这下你满意了吧?”的施舍。   甩了甩尾巴,不再理会这个愚蠢的人类,转身,轻盈地跃入旁边的灌木丛,金色的身影在浓密的枝叶间一闪,便消失无踪。   黄双林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耻辱!   巨大的耻辱感如同火山爆发淹没了他!   他,一个自诩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资深钓鱼佬,在云岫山蹲守一天,颗粒无收!结果呢?被一只豹子!一只豹子!用爪子!徒手!从水里捞了一条比他钓的那条小鱼苗大几十倍不止的鱼!还像施舍叫花子一样,扔进了他的鱼护里!   “我…我……”黄双林指着自己,又指着还在鱼护里扑腾的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它…它居然…它这是羞辱我!赤裸裸的羞辱啊!老子钓了三十年鱼!今天居然被只豹子给捞鱼羞辱了!!”   然而,就在他深感耻辱时,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很久的、流传在资深钓鱼佬圈子里的古老规矩,突然像一道冷电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   “深山野水,若有生灵主动示警,赠你所得,催你速离……当走!立刻!一刻莫留!”   这念头一起,黄双林一激灵,什么耻辱,什么空军,霎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股比刚才被绿眼睛盯上时更加冰冷、更加诡谲无名的恐惧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再也顾不上多想,慌乱收拾装备。紧要关头,还不忘抓起那个装着大草鱼的鱼护,“这可不能丢,回头就说我钓的!”   收拾完,他连滚带爬地朝着刚才云豹消失的灌木丛方向追去。   “等等我!大猫!豹哥!等等我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湿滑的陡峭山林里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荆棘划破了雨衣和皮肤,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也不知跑了多久,肺里火烧火燎,双腿灌了铅般沉重,就在黄双林感觉自己快要断气,准备质疑这不靠谱的规矩时,前方的黑暗突然被强行撕开。   十几道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般穿透雨雾,直直地照射在他身上。冰冷、坚硬,带着一种无机质的肃杀感。   黄双林被强光刺得瞬间失明,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脚步踉跄着停了下来,等他勉强适应了光线,眯着眼透过指缝看去——   魂飞魄散!   十几名穿着深色作战服、脸上涂着厚重油彩的武警战士,如同钢铁雕塑般半跪或据枪站立在前方陡坡上的岩石和树木后,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锁定着他。   长在和平社会的黄双林哪见过这场面,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双腿“噗通”一声就瘫软下去。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些随时能喷吐死亡的枪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绝伦、惊恐欲绝的念头: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啊——!”他带着哭腔,声音都变了调,“钓个鱼而已!罪名这么大吗?!”   “对呀对呀,至于吗?”   “当然不至于!”   黄双林裹着保温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脸色依旧苍白。   他面前围拢着几个因为暴雨无法下山、滞留在庙里的食客,正满脸好奇和惊惧地听他唾沫横飞地讲述刚才的“惊魂一刻”。   “…你们是没瞧见!那枪口!乌泱泱一片!就对着我脑门子!我当时裤子都湿了!真的!一点不骗人!心说完了完了,钓鱼佬的末日到了,结果呢?”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听众的胃口,然后才拍腿解释真相,“人家警察同志说了:‘老乡别怕,不是抓你,抓偷猎的呢。’好家伙!原来是有王八犊子跑山里偷猎,差点把我当同伙了!”   食客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目光下意识看向殿外。   山神庙的前院,此刻被临时借用为羁押点。   几盏大功率的应急灯亮着,驱散了因天气带来的昏暗,几名偷猎者被反铐着双手,蹲在殿角,由荷枪实弹的武警看守,他们垂着头,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泥水,眼神阴鸷。   旁边,连泰焦急地解开束缚金丝猴的袋子,在看到小猴还在惊恐嚎叫时,大大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就在这时,瑾玉端着一个大托盘,其上是七八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瓷碗,正是雷公根猪骨汤。   她神色平静,仿佛殿内的紧张气氛和那些被铐着的凶徒都与她无关,瞥一眼见到她便停止尖叫,只安心蜷缩的小猴,将汤碗一一递给那些守在殿内、神情疲惫而紧绷的警察和工作人员。   “辛苦了,喝碗热汤,驱驱寒湿。”   连泰第一个接过汤碗,嗅闻着汤水的香气,感谢道:“还要谢谢你及时报警,不然……”他后怕摇头。   瑾玉分发着汤碗,淡然道:“事情圆满结束便好。”   “是,是,好歹圆满结束了。”连泰点头,抿了口热汤,眼睛一亮,旁边其他接到汤的警察和工作人员,反应也如出一辙。   原本肃杀紧绷的前殿里,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带着惊叹和满足的啜饮声和呼气声。   连那几个负责审讯记录、一直眉头紧锁的警官,在喝了几口汤后,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些许,冰冷的脸上似乎也多了点暖意。   那名负责现场指挥的精悍警官也喝完了汤,擦了擦嘴,走到瑾玉面前,态度很客气,但眼神锐利依旧。   “瑾玉女士,再次感谢您及时准确的情报和这碗汤。不过,按照流程,有些情况还需要向您了解核实一下。”   瑾玉不是第一次和警方打交道,熟练道:“请问吧。”   “首先,请出示您的身份信息,也就是身份证件。”   山神娘娘表情一僵。   她自出世后忙着重振山神庙,这忙着忙着,就把一开始该解决的问题给忘光了——她没有身份证。   “那个…我联系一个部门可以吗?”瑾玉打算找特殊事件部。   警官客气而委婉道:“我们有自己的检验流程。所以,您无法提供证件对吗?我们将启用人口调查库。”   本以为事情圆满的众人见又来了个身份不明的人,因为偷猎而紧张的神经再次绷紧,一个个开始忙碌起来。   山神娘娘心虚地看着对方电脑上一连串数据,而后看到对方的神情渐渐变得奇怪,以为是找不到她的信息,无奈开口:   “找不到的……”   “找到了。”   “?”   警官若有所思,“是特殊户口啊。”   瑾玉懵然,“什么意思?”   “是近些年新出的一类户口,上头也语焉不详的…总之,这类户口和未成年人差不多,需要绑定监护人来代理。”   “我?监护人?”年龄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大的山神娘娘,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对的。找到了,我会联系您的监护人来对接。”   “欸?”   “看您的表情,您不知道自己的监护人是谁?”   “欸??”   “喂,是瑾玉女士的监护人吗,您是…裴雪樵裴先生?栖云董事长?”   “欸???”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大暑絮语:   “大暑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冲得掉地上的泥,冲不掉心头的恶。那些趁着雨幕想干坏事的,真当神明在打盹儿不成?” 第89章 烤小串+伏茶   ◎“小友,来此何意?”◎   雨声淅沥。   裴雪樵来得很快,收起黑伞,清冷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瑾玉身上,悉数化作柔软。   瑾玉看着他走近,那双惯常温婉含笑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微抿,露出些孩子气的不满,“裴先生,解释下,为何你成了什么劳什子监护人?”   裴雪樵垂眸,看着她眼中那点不服气,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又被迅速压平。   “特殊事件处理部。”他开口,声音温和低缓,“你应当知晓这个部门吧,一个月前,他们秘密联系了我。”   “他们解释,如今的时代名叫‘灵气复苏’,很多类似…你的存在?会逐渐融入或显现在人类社会。”说到这里,他也有些困惑,但很细心地没有多问,继续道:   “由于人类社会变化太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需要绑定一位在人间有正式身份、能处理俗务的‘引路人’。在完全熟悉规则之前,一些对外的事务,需要监护人出面代理。”   山神娘娘还是不满意,“那为什么不能我是监护人?你归我管?”她逻辑简单直接——年龄大的才应该当“大人”。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裴雪樵倏地呛咳一声,忍着耳根热意,这才继续放缓放柔了语调来解释。   “规定如此。瑾玉,你看,这就像…”他似乎在斟酌着好理解的比喻,“就像去一个全新的、规则很复杂的游乐场玩。”   “你是第一次去,虽然你本身很厉害,但门口的检票员、里面的游戏规则说明员,他们只认带队的‘导游’手里的票和说明。‘监护人’,就是那个拿着‘人间游乐场通行票’和‘规则说明书’的导游。导游得是熟悉游乐场运作的人。”   瑾玉眨眨眼,显然对这个“游乐场”比喻有点兴趣,但不满未消,带了些胡搅蛮缠,“那如果导游迷路了呢?”   “导游会看地图和指示牌(法律法规),也会问路(寻求官方帮助)。”裴雪樵流畅接上。   “如果游乐场突然停电关门了呢?”瑾玉继续刁难。   “导游会负责联系管理处(官方机构),安排安全出口(应急方案),并确保你的安全。”裴雪樵对答如流。   瑾玉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分明在忍笑的脸,霎时想明什么。   ——定有不少刚出世的同道,跟她一样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监护人”制度发出过灵魂拷问。特殊事件部那帮人估计头发掉了不少,才编出这么一套滴水不漏、哄“人”的模板说辞。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点 t x t 0 2 点 c o m   山神娘娘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更多“为什么”咽了回去。她老人家自诩年长,才不要和那些连人话都听不太懂的后辈一般行事。   有失身份!   等勉勉强强接受这个“监护人”的设定,她望眼裴雪樵,再次蹙着秀气的眉,问题却截然不同。   “但为何是你?雪樵,你本是凡人。若非与我牵扯,你或许很久以后才会从官方公布的消息里知晓灵气复苏。如今与我绑定,冥冥之中,你已被卷入这非正常的世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担忧,为眼前这个漂亮小友可能面临的未知险境。   裴雪樵静静地听她说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微微漾开,“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们。”   “他们怎么解释的?”最好能说服她。   “特殊事件部的人解释,”裴雪樵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户口亦是联系的一种,会和大能产生一定的因果牵连,并非随机,亦非人人可行。大能者,自有其道,重因果,厌强求。若绑定之人非其所愿,甚至心生不喜,冥冥之中,气运反噬,首当其冲的,必是那更为孱弱的一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瑾玉澄澈的眼底,缓缓补充道:“而你我之间……登记户口信息时,”他看了瑾玉一眼,清泉似的嗓子愣是泌出些甜意,“据说,非常顺利。”   非常顺利。   瑾玉微微一怔。   是啊,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丝因果的牵连,仿佛只是一缕山风吹过,自然而然。   裴雪樵…确实是她此世苏醒后,最为熟稔的小友。   “可现在,‘小友’摇身一变,成我的‘大人’了……成何体统,辈分都乱了……”   山神娘娘嘟嘟囔囔着抗议,而旁边那位负责的精悍警官已经拿着笔录本,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略显奇异的“家庭内部交流”。   “咳,裴先生,瑾玉女士。闲聊暂时先到这里?关于案情,我们还有些细节需要向瑾玉女士核实一下。”   警官直接切入正题,“根据被捕偷猎者的口供,他们在后山逃窜时,声称有一个‘红点’如同跗骨之蛆,始终锁定其中一人的眉心,让他们极度恐慌,最终慌不择路撞进了我们的包围圈。”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直视瑾玉,“瑾玉女士,你当时也在后山区域,请问是否看到或知道这个‘红点’的来源?据偷猎者描述,很有可能是狙击枪。这种存在,我们需要高度警惕。”   “哦,是这个吗?”   一道细弱却清晰的红色光束瞬间射出,在不远处的地面投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瑾玉晃了晃手里的小东西,一脸无辜,“是我平常逗云豹…咳,逗小猫的激光笔呀。我看他们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又凶神恶煞的,就远远地用这个晃了他们几下,想吓唬吓唬他们罢了。”理由充分,毫无破绽。   警官看着那支小巧的激光笔,又看看瑾玉坦然清澈的眼神,似乎在评估这个解释的可信度。   他沉吟片刻,继续追问:“但偷猎者坚称,无论他们如何躲闪、改变方向,甚至躲到树后,那个红点总能立刻重新出现在他眉心正中,这不符合这种普通激光笔的物理规则。瑾玉女士,对此,您作何解释?是否还有其他人或设备协助?”   这个问题就有点刁钻,超出了激光笔的合理解释范畴,直指异常。   瑾玉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她真不好圆了,总不能说她用了神通吧?   就在山神娘娘卡壳时,她的“监护人”出手了。   “这个问题,我可以代为解释。”裴雪樵清越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从容。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瑾玉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偷猎者当时身处暴雨密林,精神高度紧张,又在被围捕的极端恐慌之中。人在这种状态下,感官极易出现扭曲和放大效应。”   “一个普通的激光红点,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以及他们自身的心理暗示下,被脑补成‘如影随形、锁定眉心’的致命威胁,是完全可能的。”   他视线扫过那几个蹲在角落、形容狼狈的偷猎者,笑意微冷,“况且,他们后续的供词里,不还声称听到了神仙在耳边问话?这种明显的幻觉症状,恰恰佐证了他们当时精神状态的极度不稳定和混乱。”   “将精神压力下产生的错觉和幻觉,作为客观事实证据来质疑,恐怕有失严谨,也难以采信。”他的话语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直接点出了证词的核心漏洞——主观臆测和精神异常。   警官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的分析噎了一下。   没毛病,连“神仙问话”这种鬼话都编出来了,那“锁定红点”的真实性确实要大打折扣。   但他还有许多问题要问,比如她如何精准通知偷猎者的位置,比如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做到从他们手下全身而退……   裴雪樵仿佛洞悉他的想法,在他开口前,又平静地补充道:“至于瑾玉女士能及时发现偷猎者并通知贵方,这这得益于她对云岫山一草一木的熟悉和爱护之心。发现异常踪迹后,选择立刻报警,是公民应尽的义务,也是保护野生动物的善举。”   “她的行为,合情、合理、合法。贵方应该予以肯定和感谢,而非过度质疑其过程细节,尤其是在主要嫌犯已落网、关键证据链完整的情况下。”   他这番话,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接把瑾玉的行为定性为“公民善举”,把警方的后续追问堵在了“过度质疑”的范畴。   警官看着裴雪樵,终于把这个监护人和那位创建栖云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新贵联系在一起。   再看看他身后一脸“我很无辜我只是个热爱山林和做饭的普通市民”的瑾玉,再想想那些偷猎者语无伦次的供词,终究是找不到更有力的突破口。   他合上笔录本,脸上依旧是职业化的笑容,“裴先生分析得很在理。瑾玉女士,感谢你的见义勇为和提供的热汤。问询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麻烦二位配合。”   “应该的。”裴雪樵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看着警官转身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他收起外人面前的客气,轻笑着转身,对上瑾玉亮晶晶的眼眸。   “这下,有没有觉得我这个‘监护人’还是有些用处?”   瑾玉歪头瞧着他,忽而眉眼弯弯,点头肯定,“当得还不赖。”   裴雪樵低低笑着,“职责所在。”   “不过嘛…”瑾玉忽然凑近了一点,用一种带着点新奇的目光,重新上下打量了裴雪樵一番,意有所指地说:“比起监护人,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做神明的护法哦。”   “嗯?”裴雪樵很快想起那场鬼魂专属的大招宴,若有所思,“你第二次提到神明护法了。”   “嗯哼,”瑾玉余光虚虚瞥向主殿那尊神像,依旧当着谜语人,“因为山神娘娘确实还缺一个护法位哦。”   “那你呢?是另一位护法吗?”裴雪樵尽量谨慎地了解着瑾玉的一切。   “额,算是。”   瑾玉暂时还不想在小友面前不当“人”,刚想试探一下他的想法——毕竟山神娘娘真的和这个小友合得很来,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咳咳,那个…瑾玉女士,裴先生?”   两人循声望去,身上还沾着泥点的连泰有些尴尬地站在几步开外。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诚恳又急切的笑容,“抱歉打扰二位了,主要是关于那只被救下的滇金丝猴幼崽和后续的保护区设立事宜,有些细节,想尽快跟瑾玉女士沟通确认一下。”他目光热切地看向瑾玉。   瑾玉看着一脸迫切的连泰,转头望向身旁的裴雪樵,挑了挑眉。   裴雪樵接收到她的目光,很有眼色的会意,转向连泰,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沉稳。   “连先生,请这边谈。”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切换成可靠的“监护人”兼“代理人”模式。   栖云董事长亲自出面,这分量只重不轻。   连泰面露喜意,引着裴雪樵走向殿内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低声交谈起来。   瑾玉看着裴雪樵游刃有余地与连泰周旋,将那些繁琐的保护区规划、动物救助流程等问题一一接了过去,心头那点因为“监护人”名分带来的小小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有个靠谱的‘人间事务处理器’,好像…确实很省心呢——就是换个身份,当护法就更好了。”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低头看向手机。   是特殊事件处理部的消息姗姗来迟:   【云岫山神庙瑾玉(ID:LS-BL-949)身份绑定确认函(监护人:裴雪樵)已备案完成。附件:《非人类融入社会基础手册(非人类版)V5.7》、《人间货币使用指南(2025修订版)》、《电子支付安全须知》…请查收。如有疑问,请在直接联系您的专属引导员…】   瑾玉划过长长的文件,定睛在消息的发布时间。   “半小时前啊……”   半个小时…那时偷猎者闹剧都快落幕了,特殊事件部才开始处理?   “看来灵气复苏的浪潮,愈演愈烈了,让这些人忙成这般。”   山神娘娘摇摇头,她对案牍之事深感头痛,“幸而我只需守好云岫山脉即可,顺带做些美食……让我想想,明日吃什么呢?”   暴雨过后,大暑的日头依旧毒烈。   “我说林溪,你真是我亲闺蜜!”好友陈晓晓撑着遮阳伞,看着滴落的汗珠瞬间蒸发,心有戚戚,“这鬼天气,在家吹空调吃西瓜不香吗?非要拉着我爬这破山!”   走在前面的林溪倒是精神头十足,她戴着宽檐防晒帽,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单反相机,回头时眼睛亮晶晶的,活力四射道:   “晓晓!坚持住!这里可是有金丝猴诶!野生的!你想想,多难得!我查了好久的观测点攻略!”   “大姐,这是保护区!不是动物园!”陈晓晓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气,“金丝猴?云豹?那是你想看就能看到的?你看山脚下的保护区展览架,连栖云那些高科技摄像头都才拍了几张照片,咱俩纯靠肉眼,回家做梦好不好?”   提到栖云集团,林溪眼睛一亮。   栖云集团的名声在郊市没几个人不知道,她更是粉丝一员。   这次来云岫山也是因为栖云集团在本次云岫保护区升级过程中提供了大量尖端科技支持和信息宣传,比如红外监测网、声纹识别系统和动物追踪项圈,极大地提升了保护效率,也让她知道了这里有她最喜欢的金丝猴。   “心诚则灵嘛!”林溪不服输,继续向上攀登,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两侧茂密的林冠层。   突然,她脚步一顿,指着斜前方一片枝叶掩映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晓晓!快看!那…那是不是…有条尾巴?!”   陈晓晓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望去,果然,在一丛浓绿的枝叶缝隙里,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垂落着。   “我的天!”陈晓晓的疲惫瞬间被好奇心冲散大半,两人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大气不敢出。   拨开几片碍事的阔叶,眼前的景象让她们惊叹地张大嘴巴。   只见粗壮的树干上,一只体型健硕的滇金丝猴趴伏其间,其特有的黑白毛色在阳光下流淌着柔顺的光泽。   问题是,它一动不动,肚皮微微起伏都看不真切,紧闭着眼睛,四肢都软软地垂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猴子依旧毫无反应,连尾巴尖都没动一下。   “它…它不会是…”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都白了。   栖云宣传金丝猴保护区的时候讲过偷猎的事件,虽然保护措施完善了,但看到这种情况,她还是下意识害怕起来。   由于太紧张想确认,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隔着大概半尺的距离,对着那垂下的猴爪方向,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戳了一下空气。其实根本就没碰到毛。   然而,就在她指尖悬停的刹那,那金丝猴紧闭的双眼唰地睁开了。   金丝猴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人性化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它懒洋洋地瞥了林溪一眼,眼神有着几乎人类都能看懂的“愚蠢的人类,扰猴清梦”,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动作流畅优雅。   它甚至没再看两个目瞪口呆的姑娘,轻盈地几个跳跃,精准地落到了不远处竖着的一块醒目的木牌底下——“请勿靠近,禁止触摸野生动物”。   接着,它往牌子底座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别烦我”的嫌弃感。   “噗……”陈晓晓憋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个不停,“林溪啊林溪,你真是…人家就是睡得太香了,你非说人家挂了,哈哈哈!还被鄙视了!”   林溪也是又窘又好笑,刚才的担心顿时化为乌有,只剩下被猴子嘲笑的尴尬。但尴尬过后,作为金丝猴爱好者的执着又占了上风。   “不行,难得撞见了,我得合个影!”   她把相机递给好友,想和金丝猴一起进入镜框,可金丝猴待在“禁止触摸”的牌子底下,位置刁钻,背景杂乱,林溪左挪右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构图。   大暑天正午的太阳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这片小小的平台,她的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蓦地,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林溪!”陈晓晓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想扶住她。   与此同时,那只在牌子底下假寐的金丝猴,看到软倒的林溪,它漂亮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遭遇了极大的惊吓,浑身的毛发都微微炸开。   它叽叽喳喳地尖叫起来,声音又急又锐利,充满了慌乱和无措。   ——神明可是严厉叮嘱过的,它们可以耍点小聪明讨点好吃的,但绝、对、不、能、伤、人!   现在可好,一个人类在它面前倒下了!这锅岂不是要扣在它猴头上?   猴子的尖叫声引来了人。   一个身影敏捷地从旁边的岔路快步走来。   来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款式简约的米白色亚麻休闲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像是个来此散心的学者或艺术家,手里还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惊慌失措的陈晓晓,脸色苍白、意识模糊的林溪,以及那只急得上蹿下跳、吱哇乱叫的金丝猴。   “我朋友!她中暑了!突然就晕了!”陈晓晓带着哭腔喊道。   “别慌。”男人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林溪的情况,“是中暑,需要马上降温休息。”   他当机立断,对陈晓晓说:“前面半山腰有个新凉亭,有阴凉,快扶她过去。不远,我来帮忙。”他和陈晓晓一起架起林溪。   离开前,他随意扫了眼还在焦急叫唤的金丝猴,眼里没什么情绪。   金丝猴被他这平淡一眼看得一哆嗦,莫名想到了后山那群赶它们族群出来的大精怪,缩了缩脖子,一溜烟窜进密林深处不见了。   凉亭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飞檐翘角,古意盎然,就是结构崭新,显然是新建造不久。   亭内十分阴凉,山风穿堂而过,带走了不少暑气。   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擦拭得锃亮的大号不锈钢保温桶,桶身上贴着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遒劲的大字:“伏茶”,旁边还摞着一叠干净的纸杯。   凉亭里早有一对年轻夫妻在歇脚,妻子肚子稍稍隆起,看样子有三四个月身孕。丈夫则细心地为她举着小风扇。   看到他们三人进来,尤其是被搀扶着的林溪,夫妻俩立刻站了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孕妇关切地问。   “中暑了,晒的。”陈晓晓紧张解释。   “那快躺下歇歇。”丈夫连忙帮忙,一起把林溪扶到亭子里的长凳上躺平,孕妇则拿出小风扇对着林溪吹。   凉亭的穿堂风加上风扇,林溪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对,这里还有伏茶,快给她喝点。”小夫妻道。   “伏茶?”陈晓晓疑惑。   先前帮忙的男人已经走过去,拧开保温桶的龙头,一股带着药草清香的温热液体汩汩流出,注入纸杯。   那茶水颜色是清透的琥珀褐色,散发出混合着淡淡草药味和一丝微酸甜气的独特芬芳。   “嗯,伏茶。”他一边将杯子递给陈晓晓,示意她喂林溪小口喝下,一边自然地解释道:   “这是项老习俗。大暑天,三伏热得最厉害的时候,常有热心人或者村里、善堂,熬煮这种清热解暑的草药茶,放在路边、桥头、或者像这样的凉亭里,免费给过路的人喝,防暑气,也叫‘施茶’。”   “用料都是些常见的清凉草药,像金银花、夏枯草、淡竹叶、甘草、乌梅什么的,喝下去清清爽爽,能解渴生津,去燥热邪气,中暑喝它,正对症状。”   果然,茶汤缓缓流入林溪口中,起初她毫无反应,喂了几小口后,她的喉咙似乎本能地动了一下。   林溪意识模糊,只觉得一股温润微苦、带着淡淡甘甜和清凉气息的液体滑入喉咙。   那苦味很柔和,像是某种晒干的草叶,随后涌上的是乌梅的微酸和回甘,咽下去后,喉咙里竟奇异地生出一股薄荷般的清凉感,仿佛有丝丝凉气从内里透出。   几口下肚,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滚烫的身体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温润的安抚,心跳不再那么狂乱,眼前刺目的白光渐渐淡去。   她虚弱地睁开眼,长长吁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陈晓晓紧张地问。   林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水…刚才那个…好喝…舒服多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急,再缓缓。”那位孕妇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陈晓晓按着好友不让她动弹,终于有时间道谢,“谢谢!太谢谢你们了!我叫林溪,这是我朋友陈晓晓。多亏了你们,还有这伏茶!”   沉默温和的男人微笑着摆摆手,笑容得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我叫游铎,游山玩水的游,金铎的铎。”   说着,他走到凉亭边缘,负手而立,远眺着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云岫山脉,眼神深邃,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真是个好地方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赞叹的是脚下这片山川大地深处流淌的、丰沛而纯净的“地气”,那才是他此行的目标。一缕缕凡人无法感知的地脉灵气,正顺着他踩在地面上的脚尖,被他悄无声息地采撷着。   “是啊是啊,”那位丈夫接口道,“云岫山的管理也好,真没想到会特地建个凉亭,还提供免费的伏茶。她怀着孕,本来不想让她爬山的。”他指了指妻子隆起的小腹。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孕妇身上。   孕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明媚爽朗,“嗨,其实我身体好着呢!吃嘛嘛香,走路带风!其实我怀孕,难受的反应全跑他身上去了!”她指着自己老公。   “啊?”林溪和陈晓晓都愣住了,连游铎也微微侧首。   丈夫一脸苦笑,配合地点头。   “真的!”孕妇乐了,“除了孕吐是我自己吐,其他‘害口’的反应,什么吃不下饭啊,闻到油烟味就恶心啊,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想哭啊,还有一坐车就晕车晕得死去活来……全是他替我遭罪!“   ”这段时间可把他折腾惨了,瘦了好几斤,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我呢?”她拍拍自己红润的脸颊,“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爬个山气都不带喘的!”   “还有这种事?”陈晓晓惊奇地问,“这也太…神奇了吧?”   游铎镜片后的眸光微闪,他博闻强识,通晓一些玄妙之事,“这种现象,民间有些地方叫‘移胎’或者‘感应妊娠’,虽不常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有些感情特别深厚、心意相通的夫妻,在特殊时期,比如怀孕时,可能会出现类似‘同息’或者‘感同身受’的现象。或许是丈夫对妻子的极度关切和担忧,引发了身体潜意识的共鸣反应?具体机理,现代医学似乎也难以完全解释清楚,算是一种比较罕见但温馨的‘甜蜜负担’吧。”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带着点玄妙色彩。   “或许吧,我俩感情…嘿嘿,确实不错,”孕妇笑得一脸幸福,挽住丈夫的胳膊,“看他那会儿蔫头耷脑吃不下饭的样子,我也难受。听说山顶神庙的老板手艺一绝,就想着来散散步,透透气,顺便带他去吃点好的,补补。”   丈夫也点头笑道:“结果刚到这儿,喝了一杯这伏茶,嘿,就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劲儿散了不少,胃口好像也回来点儿了。看来真是来对了!”   “云岫小饭馆?”刚缓过来的林溪眼睛一亮,“我们来也有这个原因,因为小饭馆的外卖都点成限量了,我没抢到呜呜…”   “谁说不是?我也没抢到!”孕妇深有同感,继而一乐,“也是缘分,咱们一起去吃吧,今天我请客,感谢老天爷让我家这位‘孕夫’缓过来了!”   林溪和陈晓晓得知游铎不同行时,再次郑重谢过他。   游铎笑容温煦,“真的无需道谢,我总是见不得人出事。”   挥手告别,他目送四人离开。   而两个姑娘和小夫妻说说笑笑,带着伏茶的清凉驱散的暑气,顺利登上山顶。   此时暮色四合,山神庙气派的山门内外,是另一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   “哇——!!!”   刚踏进院门的林溪、陈晓晓和那对小夫妻,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呼。   只见宽阔的庭院中央,错落有致地支着十几个造型奇特的迷你小烤炉——瓦片烤肉后闲置的烤炉再次出场。   胖乎乎的小猪拱着背,背上架着铁丝网;神气活现的小老虎张着嘴,炉膛里炭火正红;呆萌的熊猫抱着竹筒,竹筒里插满了竹签……每个小烤炉旁都围着兴高采烈的食客。   诱人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在空气中,那是油脂在炭火上炙烤发出的滋滋作响的焦香,是各种秘制腌料被热气激发出的浓烈复合辛香,是各种新鲜肉类本身的醇厚肉香,还有玉米、香菇、青椒、茄子等蔬菜烤出的清甜气息,混合着果木炭燃烧特有的烟火气,形成一股让人唾液疯狂分泌、肠胃蠢蠢欲动的魔力。   食客们自助地从旁边长条桌上摆放的大冰柜里取用串好的小串。   牛肉小串鲜红油润,肥瘦相间;羊肉串带着诱人的脂肪边,撒着粗粒孜然;鸡中翅被划了花刀,腌得酱红透亮;巴掌大的薄切五花肉片卷着金针菇或泡椒;还有晶莹的苕皮、翠绿的韭菜、饱满的香菇、黄澄澄的玉米段……琳琅满目,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大家拿着盘子,挑选自己心仪的串儿,再回到自己“认领”的小动物烤炉旁,体验亲手烧烤的乐趣。   “天呐!烤小串?还是自助的?这也太适合吃夜宵了吧?”陈晓晓霎时把爬山的疲惫抛到九霄云外,拉着林溪就冲向取串区。   那对小夫妻也满脸兴奋地加入了挑选大军。   整个前院的气氛如同大暑夜一般,热火朝天的,而西墙上支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面放映着一部轻松的老式喜剧片,光影流转,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更增添了几分背景音。   角落里摆放着几张舒适的竹编摇椅和藤编沙发,有人吃饱了正悠闲地躺着,摇着蒲扇纳凉聊天。   晚风带着山林的清凉吹拂,吹散了烤炉的燥热,只留下食物的香气和人间的喧闹。   “滋啦——”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小簇带着香气的火焰。   “哎哟我的玉米!糊了糊了!”   “哈哈,你这五花肉还血赤糊拉的呢!再烤烤!”   “快快快,辣椒面递我一下!多撒点!”   “干杯!为了这顿神仙烧烤!”   冰镇过的玻璃瓶装啤酒被打开,白色的泡沫争相涌出杯口,金黄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一口冰爽的啤酒下肚,再撸上一串刚刚烤好、滋滋冒油、撒满孜然辣椒面的羊肉串——滚烫与冰凉的极致碰撞,咸香麻辣在口中炸开,肉汁混合着油脂和香料的美味瞬间充盈整个口腔,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急头白脸吃一顿,再干点小啤酒,这才是人间烟火气,最是快活好时候啊!”林溪吃得酣畅淋漓,畅快道。   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中,游铎独自安静地坐在一个“小鹿”造型烤炉旁,桌上的其余地方,皆堆满了小串。   他坐姿依旧端正,甚至可以说得上文雅,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撸串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他吃东西的样子,却足以让任何无意中瞥见的人头皮发麻。   一把把夹生的烤串被他抓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幅度很小,频率却高得惊人,腮帮子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微微鼓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吞咽声又快又急,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感。   当竹签被抽出来时,上面残留的肉丝和油脂都被舔舐得干干净净,光洁得如同新签。   他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得可怕,像一具被饥饿驱动的精妙机器,又像一个被压抑了千百年、终于得以短暂释放的…饿鬼。   盘中的烤串迅速减少,堆起的空竹签越来越多。   当最后一点食物被他以那种令人不适的方式吞咽干净后,他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和手指,动作又恢复了之前的优雅从容。   他环顾四周沉浸在美食和欢乐中的人们,又望向欢快与山风玩耍的银杏,最后盯着庙院正中的恢弘主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冷漠弧度。   “居然没发现我呢,嗤,不过如此……守不住宝地,便认赌服输,让我来撷取这份天地造化之机吧,待我入山……”   他呢喃着,准备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体猛地僵住。   山神庙偏殿一角,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夜色和院中的灯火交织,让她原本秀丽面庞的光暗交织,气质幽沉如渊,却又仿佛与身后绵延荒蛮的山脉浑然一体。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小友,来此何意?”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抿着伏茶:   “伏茶的传统便是免费取饮,下次路过这碗茶,莫要客气,喝了它,暑气自消哦。” 第90章 伏日禳灾汤饼+瓜果李奈   ◎“瑾玉,我…恋慕你。”◎   嘈杂的人声遥遥传来,银杏树下,二人相对而立。   瑾玉的目光从游铎周身不断汲取的地气上掠过,带着些谆谆教诲道:“山中地气虽丰沛,却需厚积薄发,方是持久之道,小友这般‘渴饮’,却是竭泽而渔了。”   游铎周身的灵力一滞,镜片后的狭长眼睛微微弯起,很是儒雅,“此间灵气清冽,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惊扰神明清净了。”   瑾玉没有说话,神色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越过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清晰地“看”到了缠绕其上的东西——并非血腥的煞气,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粘稠的“孽”。   她竟一时想不起这种孽气的跟脚,只记得这必然伴随着难以消除的执念。   执念,这个麻烦的东西。   山神娘娘轻叹,心道:不过好在这沉沉的孽障之下,确实没有生灵的怨毒缠绕。   “天地有灵,皆可存身。草木鸟兽,精魅游魂,乃至执念不散者……只要循天地生息之理,不行虐杀生灵、毁伤自然之举,吾便容得下。”   瑾玉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仁慈。   “吾允汝在此修行。”   “但需谨记:云岫山生灵万物,乃吾之责任。尔存身于此,便需守此山之规矩。地脉滋养,可取,却不可竭泽而渔。若起贪念,伤及无辜,无论人、兽、草木精灵……我必不容。”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簌簌的银杏在游铎头顶摇曳,似遮蔽,也似缠绕。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镜片反射着幽光,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遮掩了大半。   “哦?”他喉间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难以置信的玩味,“你确定?容我……在此?”他莫名加重了“我”字的发音,若有所指。   瑾玉迎着他的目光,山神的威仪在她沉静的眉宇间流转。   “允你在此,是念你未曾沾染无辜性命血孽。此乃恩典,亦是约束。好自为之。”   她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庙宇,继续为欢闹的凡人提供美食。   游铎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玩味和试探消失无踪。   他低下头,视线定在自己立足之处,那里的地气脉络如同被无形的针管狠狠抽取过,呈现出一种虚弱而紊乱的黯淡,但眨眼间,缺失的灵机已被银杏补足。   “……当真恩典呐。”他低声说着,语气有种嘲弄意味。   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姿态重新恢复了那份闲适的儒雅,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峙从未发生。   接下来的几日,游铎便真听从瑾玉所言,在云岫山中安定下来。   他不再刻意隐匿行踪,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云岫山附近,有时坐在银杏的树荫下闭目养神,有时沿着庙后的小溪散步,偶尔还会在晨雾弥漫时,披着一身晨露从后山走出,迎着庙宇袅袅升起的饭菜香气大步走去。   他像一抹安静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融入云岫山脉。   山神庙的常客们——云豹、还有偶尔在后院玩耍的小动物,似乎都本能地察觉到这个新面孔身上某种令它们不安的气息,远远地避开了他。   瑾玉对此视若无睹。   她不干涉他的存在,只当又多了一位大精怪,他似乎也真的遵守了界限,不再明目张胆地大肆抽取地气,只是那萦绕在他周身、源于灵魂深处的饥饿感似乎永远如影随形。   这天午后,阳光炽烈得能将石头烤化。   游铎正沿着一条通往山腰观景亭的石径踱步,步履悠闲,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道旁形态各异的山石和虬结的古藤,实则灵力如同无形的触须,细致地探查着每一寸土地下地气灵脉的微弱流动。   这是他的本能,如同呼吸。   转过一处被茂密藤蔓半掩的山壁拐角,前方山道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浅蓝色运动套装的年轻女孩。   正是进修回来的丹桃,她神色再不似之前的怯弱胆小,而是双瞳炯炯,气质自信,正打算上山让瑾玉瞧瞧她的变化——再“顺便”吃点好的。   两人几乎在同时看到了对方。   游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甚至习惯性地浮起那抹温和有礼的浅笑,微微颔首示意。   然而,丹桃的动作却骤然一僵。   她仰头喝水的姿势凝固,清澈的水顺着她微张的嘴角流下,都浑然未觉,瞳孔收缩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   是他!   那个只存在于部门内部最高加密档案里,让整个特殊事件部乃至更高层都束手无策、寝食难安的存在。   所过之处地脉枯竭、灵气黯淡、凡人易病、草木凋零……档案里描述的恐怖形容在丹桃脑海划过,她心跳加速,根本不敢把这些下场和眼前灵秀的云岫山联系在一起。   “咳!!!”   她被自己刚才灌下的水呛得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着,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游铎对视,声音因为刚才的呛咳和极度的紧张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颤抖。   “呃…天、天真热啊!这路、路还挺陡的…哎呀,突然不想爬了,我、我还是回去吹空调吧…”   胡乱说完,她低着头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山道。   游铎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收敛。   “呵。”毫不掩饰的嘲弄的嗤笑从他唇边逸出。   “拙劣的演技,嗅觉倒是挺灵。看来,这暂时的‘和平’,比预想中结束得更快啊。”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山巅那座在绿树掩映中露出飞檐一角的庙宇,神色竟有些遗憾。   此时晨曦初透,山间清露未晞。   瑾玉正坐在一张竹编的小凳上,仔细地清洗着刚采来的新鲜瓜果。清凉的水珠从饱满的果实上滚落,很是沁人心脾的画面。   游铎悠悠踱步踏进山神庙,欣赏着这幕,等瑾玉清洗罢,他仿佛闲话家常般的随意开口。   “山间清幽,您于此地清修,想来已是许久。不知……可曾亲历过魏晋风流?”   他微微侧头,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针,紧紧锁住瑾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彼时衣冠南渡,清谈玄理,服药行散,竹林风流……虽世道纷乱,却也是思想碰撞、别开生面之世。我长于斯,可叹多年不曾遇到可交流之人,不知您可有了解?”   瑾玉捞出一颗李子,轻轻甩了甩水珠,递给游铎,语气坦然。   “魏晋?不甚亲历,”她微微摇头,“仅在人类总结的历史看过,天地翻覆,战乱频仍,生灵涂炭,戾气盈野,当是乱世。”   “乱世亦是末法之时,你竟是那时生灵?”瑾玉看他一眼,登时生了些恻隐之心——毕竟连山神娘娘都需沉睡来度过末法时代,此人能生生熬过,实属不易。   游铎没听出神明对他的怜惜,只想着“她年岁没那么大”,于是一直存在的忌惮评估,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信的轻视。   这山神庙和其神灵,在他眼中,已然褪去了最后的神秘和敬畏的外衣。   “原来如此。”游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语调,平白傲慢了几分,“倒是可惜,那确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时代。”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向自己暂居的后院厢房走去,背影带着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近乎傲慢的疏离。   瑾玉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愠怒,她包容了这份倨傲,若有所思,“他看起来很怀念,或许,度化他的孽气当从此处突破。”   “魏晋南北朝啊……”山神娘娘点点额头,思索了一秒,就选择放弃回忆,继而掏出手机,关键词一输入,流传的历史徐徐展开。   她看着各种考据的历史,不知多少次赞叹,“人类,真的很厉害呀。”   “伏日,万鬼行,气毒厉……作汤饼辟恶……”她认真阅读着资料,在“汤饼”二字上停留片刻,视线又划过后面关于“以热制热”、“发散郁毒”的记述,以及用“井水沉李浮瓜”消暑的古法。   等关闭手机,瑾玉已然有了定计,“正好还没定下今日吃食,便吃‘伏日禳灾汤饼’罢!”   “幸亏还有些麦粉,”她从柜架上取下未被精加工,精制面粉的前身,麦粉,“它的口感要比面粉粗粝些,但更有魏晋风味。”   瑾玉满意点头,往麦粉里注入清水。   “汤饼之要,首重面团筋性,”她分析着菜谱,指尖感受着面团内部细微的力道变化,“水需徐徐,揉需透澈。筋性足,则汤饼入水不散,入口方有韧劲。”   揉好的面团被覆上一块微湿的干净麻布,置于阴凉处醒着,让水分与面粉充分结合,筋络舒展。   趁着醒面的功夫,瑾玉走向角落的蔬果箱。   永远送来头茬的好瓜果堆砌着,她挑了一只大小适中的青皮冬瓜,手起刀落,冬瓜被剖开,露出雪白细腻的瓜瓤。   去籽,削去粗糙的外皮,只留下最嫩的部分,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整齐地码放在竹簸箕。   “冬瓜,性凉味甘,最善清暑利湿。伏日食之,如饮甘露…嗯,此处改良甚好,不愧是我。”   瑾玉扬扬下巴,又走进一处柜架,上面悬挂着一些晾干的草药。   当归、黄芪、几片老姜、一小把鲜紫苏叶,还有一小撮气味辛烈的辟邪香药——那是古方中记载,用于伏日禳灾的秘药,由藿香、佩兰、苍术等几味芳香化浊、驱邪避秽的草药研磨混合而成,气味独特而浓郁。   “伏日汤饼,羊肉为引,取其温热发散之性,驱体内郁积之暑毒寒湿。当归黄芪补气益血,扶助正气以御外邪。老姜温中散寒,紫苏解表化湿。此乃‘以热制热’之理。”   配比着香料,瑾玉顺带重温医理,“而这辟邪香药,则是点睛之笔,专为禳除伏日横行之气毒厉鬼。”   再回灶台,厚实的铁锅已被架在灶上。   一大盆带皮带骨的羊肉冷水入锅,随着火焰燃起,水温渐升。   当浮沫开始聚集时,瑾玉抄起长勺,轻巧而迅捷地撇去些微浑浊的杂质。水沸三滚,撇沫三次,直到汤色开始变得微微清亮。   焯净的羊肉块捞出,铁锅重新注入清水,羊肉块再次入水,这次加入拍松的老姜块、一小段当归、几片黄芪。   初时用旺火催沸,逼出肉香和药性。待汤水剧烈翻滚片刻后,几块大小合适的木炭压入灶膛中心,火焰渐渐收敛,转为文火,让汤汁进入一种缓慢而深沉的“煨”的状态。   时间在铁锅中细微的“咕嘟”声中悄然流逝着。   瑾玉并不得闲,她取来一只深腹的白瓷大碗,注入清水。   几枚圆润饱满的李子、一颗青翠带霜的甜瓜、还有一把红得诱人的小奈果,被她仔细清洗干净,投入碗中。   李子沉入碗底,甜瓜和小奈果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清水的凉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果肉之中,将它们冰镇得恰到好处。   “‘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把甘甜的瓜浮于清泉之中,把红色的李子沉于冰水之中…哎呀呀,人类如何想出这般传神的诗句呢?”她悠闲地吟罢曹丕的诗句,将瓜果湃着,转身继续忙活。   当羊肉的香气混着草药的清苦,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时,醒好的面团也到了最佳状态。   瑾玉洗净手,将面团置于撒了少许干粉的案板上。   她没有用刀切,也没有用擀面杖,仅用双手拇指与食指相扣,如同最灵巧的琴师拨动琴弦,捏住面团边缘,轻轻一揪、一扯、一甩——   一片片厚薄适中、边缘不规则的面片便如白色的云朵,接连不断地飞入旁边早已烧开的滚水中,上下翻滚沉浮,如同无数嬉戏的白鱼。   “汤饼者,非今之面条,乃手撕面片也。取其厚薄不匀,边缘撕裂之态,方得古拙之趣,亦更易吸附汤汁精华。”山神娘娘似乎彻底沉浸在这古法制作的过程,说话也开始文绉绉起来。   她看着面片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纯粹的麦香,用竹笊篱将它们捞出,分入两只宽口的大碗中。   此时,煨煮的羊肉汤也已到了火候。   她掀开盖子,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扩散开来,汤色呈现出一种醇厚而温润的浓白色,表面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   她撇去浮油,用长柄木勺舀起滚烫的、饱含精华的羊肉汤,浇在碗中的面片上。   滚烫的汤汁将面片浸润得更加饱满晶莹,随后是雪白的冬瓜块、炖煮得酥烂脱骨的羊肉块被放入碗中。   接着,她捻起一小撮那气味辛烈的辟邪香药粉末,顺带附上些神明的灵气,均匀地洒在汤面之上。   最后撕几片鲜嫩的紫苏叶,点缀其间。   一碗复原自魏晋南北朝伏日、承载着禳灾辟邪古老仪典的汤饼,终于完成。   此时,湃着的瓜果李柰也已沁凉冰爽,瑾玉将它们捞出,盛在一只素雅的荷叶形浅盘里。   青翠的瓜、紫红的李、鲜红的小奈果,水灵灵地堆叠着,散发着诱人的冰凉甜香。   她将一碗汤饼和一盘冰镇瓜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汤饼蒸腾起袅袅白汽,带着羊肉的浓香、草药的微苦以及那辟邪香药独特而霸道的辛烈气息,在大暑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隐隐冲淡了夏日的燥意。   “游小友,”瑾玉人在前院,声音却响在后院游铎的房间门口,“伏日暑热,请用些汤饼瓜果,聊以祛暑。”   打坐沉思的游铎睁眼,出现时,他显然被那独特的香气所吸引,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石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饼上。   当看清碗中之物时,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脚步在门槛处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轻视或冰冷,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追忆。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石桌前,伸出手想要去碰触碗的边缘,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仿佛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汤…饼?”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显得有种生涩感,可目光却胶着在汤面上久久不肯离开。   游铎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拿起碗边的竹筷,低下头,凑近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是灼热的、带着血腥和尘土味道的风,刮过龟裂的大地。   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如同迁徙的绝望蚁群般的人流。   破败的衣衫,深陷的眼窝,嶙峋的肋骨,每一步都踏在死亡边缘的麻木与疯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尸臭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饥饿”的绝望味道。   饥饿。   永无止境的饥饿。   哪有什么风流逸事,只有扒光的树皮,掘尽的草根,胀满了肚子却带不来生机的观音土。   饿啊……不想死啊……   游铎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紧紧闭了闭眼,在瑾玉友善的目光下,忍下如骨附蛆的暴食欲望,夹起一块挂着浓郁汤汁的冬瓜,送入口中。   冬瓜炖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水混合着羊肉的浓香和草药的微甘在舌尖弥漫开。   他又挑起一片厚薄适中的汤饼,这面片吸饱了汤汁,入口带着温热的韧劲,纯粹的麦香在唇齿间回荡。   而后,他再夹起块肥瘦相间、炖煮得酥烂脱骨的羊肉。   肉块入口,几乎无需咀嚼,浓郁的肉香、油脂的丰腴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当归黄芪的药香和未知香药独特的辛烈气息,形成一种复杂而极具冲击力的味道。   没有狼吞虎咽。   游铎的每一口都咀嚼得极其认真,待一碗面下肚,他久违地感知到他那早已失去生理功能、只余无尽空虚感的胃部,漫上些奇异的暖意来。   “可喜欢?”瑾玉在一旁适时问询,有些期待,“是那时的味道吗?”   “……我不知道。”   “嗯?”   “我是说,我没有吃过,”游铎轻轻笑起来,无法掩饰的讥讽显露着,“汤饼,平民百姓的吃食…可那时,有几个平民百姓?都是流民与士族。”   “我那时吃的最后一顿,也是最好的一顿饭,是一碗从地上抓起来,干咽下去的生麦粉。”   他望着碗中那剩余的小半碗汤饼,看着那乳白的汤,筋道的面片,眼神复杂得如同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彼时…若能得这么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未尽之语被他散在喉间。   就在这怅然的叹息余音未散之际——   异变陡生!   游铎脸上的那点追忆与复杂瞬间冻结,如同被打碎的冰面。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烈腐朽气息的黑气,毫无征兆地自他天灵盖猛地喷薄而出,瞬间将他周身笼罩。   “呃啊——!”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从黑气里炸响。   他体内,来自正神的浩大、阳和、蕴含着驱邪净秽之力的磅礴神力,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彻底引爆。   那是瑾玉精心为食客准备的辟邪神力,也是“伏日禳灾汤饼”本身所承载的意义——专为驱邪辟恶而生的食物。   瑾玉微惊,站起身来,“你、你竟是饿死之鬼?”活了太久的神明终于从浩远记忆里翻找出对应此状的记忆。   “饿死鬼属邪祟,你怎敢食用用作驱邪禳灾的汤饼?”话音刚落,她便抿了抿唇,有些不忍,“你没吃过,你亦不知……”   游铎不语,黑气散去,他原本儒雅清癯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皮肤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变得青黑、干瘪,浮现出如同枯树皮般的褶皱和裂纹。   那双细长的眼睛,眼白部分充斥着浓稠如墨的漆黑,只剩下两点猩红如血的瞳仁,闪烁着疯狂、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饿死鬼。   一个由无数饥荒流民临死前最不甘怨念凝聚而成的、永远被饥饿折磨的孽障邪祟。   “游铎,收敛你的气息。”   然而,暴怒的饿死鬼根本听不进去。那碗汤饼,不仅唤醒了被他刻意遗忘的、属于“人”的脆弱回忆,更将他竭尽维持的生脉暴露在神性烈阳之下。   生死恐怖,这是他最惧怕的东西。   “虚伪!”一只由森森孽气构成的鬼爪,带着厉啸和怨毒,无视了瑾玉的警告,朝着她狠狠抓去。   几近遮蔽前院的鬼爪之下,瑾玉的身形显得无比渺小,眼看就要被按压下去。   “小心——!”   一声带着惊骇欲绝和极度恐慌的嘶喊,如同炸雷般在院门口响起。   一道身影,以一种完全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速度,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从院门处冲了进来。   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瑾玉和那致命鬼爪之间!   “砰!!!”   碰撞的巨响回荡整个山神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烟尘散去,游铎冷冷凝视着碰撞的中心,在看清其间状况时,瞳孔一缩。   一只手掌心静静朝着他的方向,本该爆裂的男人正颤抖着紧紧抱着什么,却并没有多个窟窿,连带周围的建筑也完好无损。   可当瑾玉的脸从男人的肩上抬起,第一次显露出无比清晰的惊怒。   “放肆!”   轰隆!!!   晴空响雷,似在宣泄神明的愤怒。   游铎眼底有着忌惮,可面上仍是轻蔑,“小情郎还没出事就吓成这样?不过……”   他还想说什么,下一秒,神色一肃,抬起双臂挡下从天而降的紫雷,心道不能在神庙这种对方主场对仗,于是丢下句话,扬长而去。   “神明不是都自诩慈爱万物?你心有偏爱,可配当神明?”   饱含恶意的话音回响,瑾玉对此不屑多言。   “雪樵?”她紧张地抓起裴雪樵的双肩,生生将个大男人抓直了身形,“你感觉如何?”   鬼爪虽被她悉数挡下,可那孽力性质特殊,正克凡人,果然,被半扶半抱的裴雪樵神色恍惚,明显精神受创。   他努力睁开眼,那双漂亮凤眼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瞳孔涣散,“瑾玉……”   瑾玉清理着他身上的孽力,闻言侧耳,“我在。”   “瑾玉……”   “我在呢,想说什么?”   裴雪樵白着脸,意识还模糊着,一切动作仅凭潜意识,“你没事吧?”   “…我无事。”   “那就好。”   “你该关心你自己,”瑾玉叹气,“你明知我有道行,为何还要挡在我前面?”   “我错了……”   “唉。”   她的无奈放在裴雪樵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她在怪我”,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有些委屈道:“我都要死了……”   瑾玉呸呸两声,“你不会死。马上,很快就好。”   然而裴雪樵听不清,他感知身体难以言述的、仿佛从骨髓深处冒出的彻骨寒意,死亡二字无比清晰。   生死关头,他再顾不得什么隐忍什么克制,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你最近和那个男人走得很近”“我来时遇见他,你总暗里赶我走”“你是不是烦我常来找你”“别忘了我”“算了还是别记得我”……   可张开唇*,他只用着小小的气声,用尽全力说出几个字。   “瑾玉,我…恋慕你。”   “……”   瑾玉的眸子缓缓睁大。   与此同时,最后一束孽力被拔除,裴雪樵在充盈的神力下迅速清醒过来,甚至听到了自己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我……”   “你……”   面面相觑里,裴雪樵俊脸红透,心中暗恨第一次告白居然这般敷衍,正欲鼓足勇气认真剖白时——   瑾玉后退一步。   “怨我愚钝。”   她的语气复杂,在裴雪樵震惊又仓皇的目光里,无数细密如缕、流淌着月华般清辉的云气,凭空而生,如同最灵巧的织女在飞梭走线,围绕着她的身体飞速交织、缠绕。   转瞬之间,一件广袖流云、裙裾曳地、通体流淌着缥缈祥云与山岳青岚的神衣,取代了素色衣裙,覆于其身。   平日简单束起的长发,一顶编织繁丽的百花冠落于其上。   “怨吾隐瞒身份。”   她脚下同样有云气氤氲而生,将她稳稳托起。   那张原本温婉秀丽的眸子,如今泛着神性的璨金,眉目低垂,无悲无喜,恰如正殿那尊慈悲又无情的神像。   “怨吾…要拒绝于你。”   神明踏云而立、神衣璀璨,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她的目光在裴雪樵强忍失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旋即脚下的云气一盛,神衣广袖飘拂,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泻着月华青岚的神光,欲往游铎遁逃的方向,疾追而去。   未能察觉,或者说,不愿察觉自己的云帛自男人手中划过,和他的回应,只丢下一句:   “你我殊途。”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魏晋伏日小知识:   “彼时人言‘伏日万鬼行’,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不仅是饭食,更是驱邪禳灾的‘护身符’。烟火升腾处,病邪自退散哦。” 第91章 啃秋小餐   ◎“神仙动情,三界不宁!”◎   云岫山深处,万籁俱寂。   一处被天然迷阵守护的幽深山谷,谷地中央,一口灵泉汩汩涌出,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乳白色薄雾,汇聚成一汪碧玉般的小潭。   潭边奇花异草遍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   这里,是云岫山地脉灵机的最盛之处。   一道浓墨般的鬼气如同溃堤的污水,狠狠撞入这片静谧的灵枢之地。   片刻,鬼气翻滚着凝聚,重新显出游铎的身形,只是此刻,他再不复儒雅外相,而是枯瘦干瘪的饿死鬼本相。   他身上的污秽孽气被那碗禳灾汤饼和瑾玉的神力净化了不少,显得虚弱而焦躁,但猩红的鬼眼却闪烁着更加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这处灵泉潭底。   “好精纯……好庞大的灵机!”他嘶哑地低吼,枯爪兴奋地抓挠着地面,“比之前感应到的还要浓郁十倍!百倍!这才是真正的宝地!有了它……”   他贪婪地深呼吸着,浓郁的灵气涌入他那由秽气构成的魂体,带来一种熟悉的饱腹感,让他几乎陶醉。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潭水深处,被无数水草和斑斓鹅卵石半掩着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   那是一具蜿蜒盘踞在潭底的巨型骸骨。   每一根骨骼都粗壮如殿柱,闪烁着玉石般冷硬的光泽,即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仍然残留着凶戾威压的气息,其大半深深嵌入山岩,与整座山脉的地脉隐隐相连,   头颅的位置,一根如同巨矛般的尖角斜指向天,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冷冷地俯视着闯入者。   “蛟龙?!”   游铎猩红的瞳孔一缩,随即爆发出狂喜和某种了悟,“原来如此。我说区区一个根基浅薄,连魏晋旧事都需查证的后进小神,如何能占据此等灵山宝地。”   “想来这云岫山的正主,是这位不知何故陨落的蛟龙,后被鸠占鹊巢。”   他笃定着自己的判断,心中因瑾玉展露神力而产生的那点忌惮烟消云散。   “不过是个窃居神位的幸运儿,真正的力量源泉,是这具遗骸。待我吞噬这骸骨中残存的灵力,力量必将暴涨,到时候,无人能阻我汲取地气!”   就在他凝聚鬼气,准备攫取那蛟龙骸骨的时候,一个苍老和缓,如同山间古石摩擦的声音,慢悠悠地在他身后响起。   “后生仔,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游铎悚然一惊,猛然回身。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须发皆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数丈外的一块青石上。   老者身形佝偻,腰佩龟甲,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藤木拐杖,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   他慢悠悠地从山石后踱了出来,仿佛只是饭后散步至此。   顶着游铎危险的目光,老龟置若罔闻,只用拐杖敲了敲脚下的青石,发出笃笃的轻响,乐呵呵道:   “这潭底的骨架可是老古董了,生前性子暴烈,造下的杀孽可不少。兴风作浪,引洪水淹良田,只为炼它那身孽蛟骨……这样满身罪业的东西,如何能做得了泽被苍生的神明呢?”   他面露回忆之色,话锋忽而一转,“是此间神明,替天行道,斩了这孽障,将其骸骨镇于地脉节点,用其反哺山川,涤荡污秽。这才有了今日云岫山灵机复苏的根基。”   老龟的目光落在游铎身上,有着洞悉的了然,“强取豪夺,终究是下乘。此地,非尔等邪祟该觊觎之处。”   游铎猩红的鬼瞳眯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头,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   “什么罪孽?什么替天行道?这世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它败了,死了,骸骨被利用,那是它活该。而那丫头挡不住本座,此地便是本座的。滚开!”   最后一个滚字,伴随着一股凝练如实质的阴寒孽气,化作一道漆黑的利箭,直射老龟面门。   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的鬼气利箭,老龟甚至不曾动弹,耐心等那漆黑利箭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刹那,他腰间龟甲一动,攻击消弭于无形。   见状,游铎面色一变。   “老东西,藏得够深。”   他厉啸一声,周身鬼气疯狂暴涨。瘦骨嶙峋到极致的腹部,此时诡异地高高隆起,下一刻,一口饱含恶念凶戾的怨气狠狠撞向老龟。   “冥顽不灵……”   老龟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   他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幽邃的玄色光芒从他身上冲天而起,老者人形如同幻影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庞然巨物。   龟身如山岳般隆起,覆盖着厚重如玄铁浇铸的甲壳,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神秘纹路,龟甲边缘,更是生出了数根如同山峰棱角般的骨刺,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头颅从龟壳中探出,双目如同两轮燃烧的小太阳,金芒灼灼,开合之间,灵光四射,直直将袭来的怨气对撞消弭。   其声浪甚至化作肉眼可见的灵气波纹,震得游铎后退几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完全不亚于自己……难道说这老龟才是真正的山神?!   正当他权衡利弊之时,又有数道强横无匹的凶戾气息,以惊人的速度从云岫山脉各个方向激射而来,速度之快,几乎在声音传来的同时,山谷上方的天空就被几道强大的气息锁定。   一条长度不亚于潭底蛟龙的巨蛇盘桓山峰。   一只硕如山岳的白虎弓腰趴伏,凶横毕现。   还有数道平和又渊沉的气息围在一处,与整个云岫山脉的草木联成包围。   正是云岫山的大精怪们,他们最近忙着送外卖攒私房钱,没怎么回来,此刻感应到老家核心禁地被人闯入,全都炸毛了。   一道道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烽火,霎时将整片区域蒸腾起诡谲的迷雾。   游铎的心彻底沉了下来,然而无人在意他的心绪,下一刻,各个方位的强横灵力,瞬间将刚刚被玄龟震退、立足未稳的饿死鬼彻底淹没。   “轰隆——!”   一时间,整个山谷如同被投入了沸油之中,灵气彻底失控,毁灭性的冲击波肆虐蔓延,在即将扩散至外界时,一阵轻飘飘的云气环绕过来,将里面的余波牢牢约束起来。   而混乱的灵力风暴中心,传来游铎凄厉的惨嚎。   他凝聚的护体鬼气在数位大妖含怒的联手一击下,再抵挡不能。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烟尘散去,一只缠绕着浓郁死气的漆黑断臂,裹挟着沥青般粘稠的血液,重重落在地面。断臂的截面处,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在疯狂哀嚎挣扎,随即纯净的灵气彻底净化、湮灭。   游铎的身影从爆炸中心踉跄跌出,模样凄惨无比。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黑气翻滚,却无法立刻再生,显然受了重创。   “噗!”他吐出一口黑血,神色震颤。   他低估了。这云岫山的水……深得超乎想象。这哪里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山区?这分明是龙潭虎穴!   所有轻视、所有算计、所有贪婪,在此刻都化作了莫大的讽刺和致命的危机。   电光火石间,游铎做出了决断。   他收敛了周身翻腾的死气和凶戾,目光定格在空中那踏云而立,神色清冷,掌控着整个山谷灵机,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神明身上。   “多谢您饶命之恩。”   他抬起枯爪,对着瑾玉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为古老的揖礼。   “幽兜……有礼。”他终于道出了自己尘封已久,令特殊事件部闻之色变的名号。   瑾玉神衣上的云纹流淌,眸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对这个名号并无太多意外。她开口时,声音似从四面八方涤荡而下。   “原来汝便是幽兜,”她顿了顿,神威如狱,笼罩四方,“小友,云岫山,容不得恶邪存身。”   她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因你心存歹念,险些伤及无辜凡人,又擅闯禁地,此臂,便是惩戒。但念你跟脚可怜,且退去吧。”   游铎,或者说幽兜君,听到“可怜”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仅存的右手,捂住左臂断口处,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空中那尊云华缭绕的神影,又扫过下方那几道虎视眈眈,却不敢违背神明指令的大妖身影。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再作一揖,黑气自他脚下涌出,将他残破的身躯包裹。   嗖。   黑气连同其中的人影,远远遁去,只留下原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和几滴尚未干涸的粘稠鬼血,证明着方才那场恶战。   “他离开了!”   特殊事件部的地下指挥中心,一个监测员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   死寂。   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忙碌的身影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中央巨大的三维能量监测全息地图。   代表着幽兜君那团阴冷如同跗骨之蛆的暗红色高能反应光斑,确实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标注为“云岫山”的绿色区域之外,并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远离“郊市”。   几秒钟后,巨大的欢呼声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天啊!真的走了!”   “毫发无损!云岫山的地脉灵机监测……一切正常!峰值波动都没超过安全阈值!”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幽兜君!档案里记载他光顾过的名山大川,哪一座不是地脉枯竭、灵气倒退十几年?”   “快!调出历史数据对比!看看云岫山前后灵气浓度曲线!”   “曲线…曲线平稳!只有核心区在刚才有短暂高强度能量对冲反应,但很快就平息了!整体地脉活力…甚至比之前还活跃了一丝?!见鬼了!”   指挥中心瞬间陷入了一片更加混乱的嘈杂。   技术人员疯狂地敲击键盘,调取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分析员们凑在屏幕前,眼睛瞪得溜圆,试图从那些曲线和光谱图中找出哪怕一丝地脉受损的痕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激动得满脸通红,拿着激光笔在全息地图上指指点点,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   赵廷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云岫山区域那平稳得令人发指的绿色能量波纹,又看了看旁边屏幕上显示的、过去几小时里卫星捕捉到的、云岫山核心区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能量爆发峰值记录,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   挡住了!不仅挡住了,还毫发无损地把那个煞星逼退了!   “太好了,郊市逃过一劫。”时刻备战准备守护郊市的丹桃和一干部员也长出一气,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我想不通。”一个负责档案的年轻组员很是苦恼。   “资料显示,云岫山这位山神,最早的明确显圣记载是在唐朝中期,官方为其敕建神庙。可幽兜君是魏晋时期就存在的积年老魔,他活跃的时候,这庙连影子还没有呢。”   “她凭啥这么厉害,能逼退一个在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都能靠掠夺地脉活到现在的老鬼呢?”年轻组员抓着头发。   “唐朝敕建神庙?”一直沉默不语、负责历史民俗分析的老组员推了推眼镜,“你太天真了。”   他指着档案上那座在唐代被描绘得恢弘壮丽的山神庙宇,“官方敕建,金身塑像,香火鼎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唐朝时,就已经是此地无可争议、且被朝廷认可的正神。”   “这个认知,足以证明她的存在必然远早于这个‘明确记载’的时间点。说不定在更早的时光,她就已经存在了。”   旁边一个资深分析员立刻接口,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恍惚,“没错,而且最关键的是什么?灵气复苏前,可是末法时代啊。”   “末法时代,不仅仅是灵气稀薄那么简单。是天地法则的窒息,是万物灵性的枯竭。像把鱼扔进沙漠,将飞鸟沉入海底。没有灵气,对于依赖灵机存在的生灵而言,就是最残酷的凌迟。”   “饶是幽兜君这种大能,在末法时代也必须不断掠夺地脉灵机,才能维持自身不散。所以他走过的地方,地脉枯萎,生灵凋敝。他是在‘吃’,吃地气维生。否则,等待他的就是彻底消散,连‘睡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而我们这位定海神针呢?”她指着屏幕上云岫山那生机勃勃、灵气盎然的监测数据。   “根据分析,云岫山的灵气复苏在全世界名山大川都屈指可数,足以证明其底子很好,也能证明这位从来不曾过度采撷地气。”   “她好像只是开着她的小饭馆,做着她的饭,修着她的家。”   开始的年轻组员听得如痴如醉,追问道:“那,这位是靠什么熬过末法时代的?”   “她不是说过,‘睡觉’啊。”赵廷耸肩,眼底却是满满的向往。   观察站内,死寂再次降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云岫山的绿色光点,眼神里充满了颠覆认知的敬畏。   原来,安静地沉睡,安稳地醒来,在末法时代,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境界。   而被特殊事件部崇拜的山神娘娘,却有些烦闷。   新的一日,也是新的节气——立秋日。   日日打卡的身影没再出现在庙门。   瑾玉视线自庙门收回,涣散着看着羊肉于汤锅里上上下下,晃得她心里也七上八下,脑海里全是昨日裴雪樵那道滚烫又哀伤的亮光。   “唉。”神明的眉眼染上了一丝凡尘的困扰。   “老板?”按时上工的几个云岫村民小心翼翼提醒,“这……这汤滚得厉害,再煮下去,羊肉怕是要化在汤里喽?”   瑾玉倏然回神,定睛一看,锅中乳白浓稠的汤汁正激烈地翻滚着,浓郁的羊肉鲜香混合着当归、黄芪的药香,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后厨。   ——昨日因着游铎这个麻烦,山神庙没开成门,幸好立秋“贴秋膘”,温补的羊肉也很合宜,干脆再做羊肉粉丝汤。   如今小火慢炖了一个多时辰,直炖得羊肉酥而不烂,精华尽数融于汤中。   最后把一箩筐白萝卜投入汤锅,短暂浸烫,脆嫩萝卜已经吸入肉味,撒盐调味,撒上那一把青翠的葱花,羊肉汤便成了。   正当准备下粉丝时,外边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是常来的几位老食客到了。   “老板,立秋安康啊。今天我可得好好贴贴膘。”   “闻着味儿就来了,香得勾魂儿,是不是羊肉汤?”   瑾玉眨眨眼,从晃神里反应过来,下意识应和几声,放下手里的粉丝,拿起大勺,撇了撇砂锅表面金黄油亮的浮沫,将汤盛入一个个大海碗里。   羊肉块丰腴,萝卜块晶莹半透,葱花点缀其间,瑾玉朝帮工点头,帮工们便将热腾腾的汤碗端至食客面前。   “诶呦,光闻着味就鲜灵得不行。”   性急的一个食客,舀起一大勺浓汤,吹都不吹,就吸溜了一大口。   “嚯!”他烫得直抽气,眼睛却满足地眯了起来。   滚烫的汤汁滑过舌尖,羊肉的浓香毫无腥膻,再加上姜和草果的辛香烘托,温润地熨帖着喉咙和肠胃。   “这汤果然鲜,”他咂摸着嘴,又舀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入口即化,丰腴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吃得他连连点头,“肉也软烂。”   旁边的食客没说话,只是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又难掩急切,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显然也被这纯粹的汤味征服。   唯有少数几人,细细品味过羊肉汤后,脸上露出点疑惑,“汤底是真好,喝着浑身都暖了,药材的味也不难喝。就是……怎么感觉少了点什么?”   可苦思一阵,没想出来,加上汤的鲜香时刻勾引着她,“算了!好喝就完事!”于是继续吨吨喝汤。   另一边,赶着上班的食客正埋头苦吃,直接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咬了一大口。   羊肉炖得极透,软烂脱骨,浓郁的肉香随着咀嚼分布在整个口腔,他满足地“唔”了一声,又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汤。   喝了一半,他习惯性的用筷子往汤里一挑,却挑了个空,懵然道:“黑板上不是写羊肉粉丝汤?粉丝呢?”   他不甘心地再捞了捞,浓白的羊汤,金黄油星,软烂羊肉块,半透的萝卜,翠绿的葱花……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粉丝的影子。   “嘶……”他摸摸下巴,本着对瑾玉无比的信任,他自己找到了理由,“也许是老板的创新?”   很显然,他说服了自己,“妙啊,立秋贴膘,先喝纯汤垫底,再吃肉,循序渐进!养生!讲究!”   说罢,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起身结账时,还不忘夸赞瑾玉,“老板,这是新派羊肉汤吗?”   瑾玉疑惑歪头,“是传统羊肉粉丝汤呀。”   “啊?”   “嗯?”   瑾玉和食客双双望向那个空碗,接着,瑾玉睁大眼,讶声道:   “哎呀,我忘了放粉丝!”   “啊???”   食客们此时也陆续喝完了汤,放下碗,脸上都带着饱食后的惬意和满足,听到这话,先是确定了自己的困惑,随后大笑起来。   “我说呢,总觉得少了点啥。”   “哈哈哈我也,但想着老板这么厉害,肯定是我土鳖不懂怎么吃,反正汤真的很好喝啊。”   瑾玉在食客们的包容里,难得红着脸,匆忙将汤碗收回。   “各位,真是对不住,是我……昏头了。”   她快步回了厨房。   厨房里,马失前蹄的山神娘娘捂着脸久久不语,放下手时,她明眸含水,半是嗔怒。   “都怪这人,扰我心神!”   气得哼了一声,她赶忙补救这波羊肉粉丝汤。   一大把早已泡软的粉丝投入沸水中,用长筷飞快搅散。粉丝在滚水里翻滚,不过几十秒,便由晶莹变得雪白透亮,软滑无比。   她迅速捞出,过了一遍冷水,保持筋道,然后麻利地分入食客的汤碗,接着,她重新打开羊肉汤锅,将依然滚烫、香气四溢的汤水,连带着大块的羊肉和萝卜,哗啦啦地浇在洁白的粉丝上。   乳白的汤汁浸过每一根粉丝,将它们染上朦胧诱人的气息,羊肉块沉沉地压在粉丝上,热气腾腾。   做完这一切,她又想起今日立秋“啃秋”的习俗。   她快步走到角落的竹筐旁,里面是云岫村一早送来的本地沙瓤西瓜,碧绿滚圆。   她挑了一个,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西瓜应声裂开,露出鲜红欲滴、沙沙的瓤,黑色的籽像镶嵌的宝石。   清甜的瓜香弥漫开来,瑾玉单手掐诀,西瓜籽纷纷脱出,仅余红瓤西瓜切成大小均匀、方便手拿的厚片,又顺手切了一盘脆甜的秋梨片,一起放在一个大盘里。   她端着重新做好的羊肉粉丝汤和那盘鲜红翠绿、水灵灵的瓜果,再次回到前院。   食客们在她的叮嘱下并未离开,纷纷过来帮忙搭手。   “方才是我的疏忽,”瑾玉把汤碗和果盘放到桌上,真诚致歉:“这才是今天的羊肉粉丝汤,另补送一份立秋啃秋的果盘,算是我给大家赔不是。”   食客们推脱客气,可随着浓香的羊肉汤和瓜果的清甜冲击,他们的嘴巴有点软了。   重新端上桌的羊肉粉丝汤,热气缭绕,羊肉半沉半浮,几乎要散开。   雪白晶莹的粉丝吸饱了汤汁,滑溜溜地缠绕在肉块之间,根根分明又缠绵。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食客说着,心想一会出两份钱,又坐回桌上。   上班族看了眼时间,纠结半晌,还是拿起筷子,开始紧张地吃。   他先夹起之前未曾吃到的粉丝,“吸溜”一声,吸饱汤汁的粉丝滑溜着入口,爽滑弹牙,还能吃出油脂的丰腴。   “这才对味儿!”他含糊不清地嚷着,再顾不上迫切的时间,“粉丝,有粉丝才叫圆满!劲道,好吃!”   另一位食客光喝前面那碗汤已喝了半饱,想着把这份打包,于是拿起一片鲜红的西瓜啃上一口。   稍凉的西瓜沙甜多汁,冲淡了之前嘴里羊肉汤的浓香,继而是一股清爽的甘甜。   她眼睛一亮,又叉起一片雪梨肉。   梨片极脆,汁水丰盈,带着淡淡的梨香和果甜,格外爽口解腻。   “我买的水果怎么没这么好吃。”   她嘟囔着,嘴里还发出“咔嚓”的啃瓜咬梨声响,连带着周遭“吸溜”的喝汤声交织在一起,配上食客们满足的喟叹和笑声,浅浅驱散了瑾玉方才的尴尬。   她悄悄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然而,这笑容只停留了一瞬,心底那份莫名的烦躁和空洞感,却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被食客的满足填满。   这不对劲。一点都不对劲。   算一卦吧。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指引,她闭上眼,心神沉入一片混沌。   远处的主殿,神像面前的供桌上,签筒凭空飞起,簌簌摇晃。   片刻,一枚签文哐当落地。   神明的目光落在签文上,译意并非吉凶的昭示,更像是一种模糊的牵引——去那里看看。   她下意识地抬眼,视线穿过喧嚣的食客,落向前院西南角的餐桌。   那桌只坐了一个年轻姑娘,面前放着一碗还剩小半的羊肉粉丝汤,旁边是几片啃过的西瓜皮。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亮的,另一只手则不时抬起,飞快地抹一下眼角。   瑾玉犹豫了一下,端起一小碟冰镇的西瓜,走了过去。   “这位客人?”她将西瓜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柔,“这瓜很甜,立秋啃一啃,祛祛燥气。怎么…哭了?是汤不合胃口吗?”   那姑娘被惊动,连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有些窘迫地摇头:“不是的,汤很好。是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指了指自己亮着的手机屏幕,“看小说……看哭了。”   瑾玉顺势在她对面轻轻坐下,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哦?什么故事呢,让你这般伤心。”   姑娘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下鼻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讲一个凡人…和一个小妖怪。他们本来好好的,后来小妖怪不懂事,因为一点小事,跟那凡人赌气,就离家出走了……”   姑娘的声音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巨大的悲伤继续道:   “可妖怪的时间跟人不一样啊。她睡了一觉,真的就只是一觉!等她觉得气消了,蹦蹦跳跳跑回去,推开院门……”   “院子里那棵大树还在,可树下坐着的人……”她又止不住呜咽起来。   “已经是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了。他还坐在小妖最喜欢的地方,望着院门的方向,甚至手里还攥着她离家时赌气丢下的一小串…野果子做的项链……都风干了……”   “他就在那儿等啊等……等到……等到……”   后面的话,被哽噎的抽泣淹没了。姑娘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前院里一片寂静。   连外边和山风缠斗的银杏都停止了动作,几片叶子无声地飘落下来。   邻桌一个正埋头喝汤的年轻食客,动作僵住了,他保持着嗦粉的姿势,嘴里的粉丝还挂着半截,汤水顺着筷子滴回碗里。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艰难咽下那口汤,拍着胸口,脱口而出:“不儿?!妹子!你看的这什么小说啊?看完我死了你知道吗?怎么会有这么冰冷的文字啊?”   周围几桌的食客也都被这悲伤的故事和这位食客夸张地言语吸引了,啃瓜的动作停了,喝汤的勺子放下了。庙院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唏嘘。   瑾玉静静地坐在那里。   周遭各个食客的反应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她只回忆着这个故事,沉寂千年的神心波动起来。   小妖赌气睡了一觉,凡人却枯坐等了一生。   这对神明而言何尝不是呢,若她打定主意躲避,几十年,不过是闭个短关,打个盹儿,弹指一挥间。   可裴雪樵呢?那个昨天还站在她面前,眼神滚烫、带着点固执和笨拙的小友……几十年后,他会是什么模样呢?   或许他会学会释然……但如果不会呢!   “……”   心烦意乱地送走食客,身体却诚实地提早打烊,瑾玉掩上庙门后,一团云气浮起,随着山风呼啸掠过郊市,掠过城市的万家灯火直奔一人而去。   郊市某处高档公寓。   一朵云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户宽阔的露台阴影,拉长身形,像是一个人在探头探脑,偷偷望向里面的房间。   温暖的灯光和清晰的声响徐徐淌出。   云团松了口气,“还有心情看影片,看起来不错。”   眼看某人似乎并不像她所设想的那般,如某些影片演的失恋那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云团又犹疑起来。   “不然还是走吧,再引他情思就不好了。”   正当云团弹跳一下,准备离开,里面那套顶级的环绕音响系统,正播放到某个激烈的场景。   一个威严尊贵的华丽女声,斩钉截铁地道出一句话。   “神仙动情,三界不宁!”   云团脚步一顿,差点摔倒。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立秋小告示:   “‘啃秋’,又称咬秋,意思是在立秋之日吃瓜,冬瓜、西瓜各种瓜皆可,寓意啃下盛夏余热,迎接秋日凉爽哦。” 第92章 丰收大乱炖   ◎不好意思了,各位。最后一碗是非卖品,是我的。◎   城市的灯火远比山林璀璨。   高档大平层的露台上,一团巴掌大小、边缘泛着微弱月白色光晕的云气,正紧贴着落地窗。   屋内,电视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映照着裴雪樵略显苍白的侧脸。   他靠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随意搭着条薄毯,眼神有些放空地盯着屏幕。   电视里正播放着经典版《宝莲灯》。   画面里,王母娘娘凤目含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神仙动情,三界不宁!沉香,你母便是前车之鉴!”   裴雪樵眉心紧蹙,似乎不想听到这个回答,拿起遥控器,切换到最近大热的仙侠剧。   画面一转,却是更令人窒息的场景:一身华服的女仙眼中是疯狂的执念,歇斯底里道: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能让我的爱人回来,生灵涂炭又如何!毁天灭地又如何!”   紧接着,画面第二对情侣,里面的男仙抱着逝去的爱人,双目赤红,对着阻拦他的众人嘶吼。   “我要天下苍生为她陪葬!”   裴雪樵:“……”   他盯着屏幕里那张因爱生怖而扭曲的脸,沉默许久,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拿起遥控器,默默又切回了《宝莲灯》。   霎时,天规森严的气氛冲淡了之前神经质的画面,裴雪樵和窗外的云团松了口气。   屏幕上,三圣母与刘彦昌正在被迫分离,生离死别,肝肠寸断的配乐响起。裴雪樵看着看着,忽然抬起手,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门外的云团清晰地看到,一行湿润的痕迹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滑过,滴落时,似乎重重砸在了她身上,圆滚的云团跟着晃了晃。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裴雪樵一边放着电视剧,一边竟掏出了平板电脑和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又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以山神娘娘的视力,她轻而易举看清了内容:   [神仙动情三界不宁是真的吗?]   [山神能谈恋爱吗?]   [仙凡恋的后果?]   [神仙与凡人相恋的历史案例及后果分析]   一行行搜索记录还在不断刷新,裴雪樵看得认真,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偶尔还点开某个链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阅读长文。   而云团僵在窗外——凡人编造的故事如何能信?!   然而她现在只是个被关在门外的云团,只能看着那些搜索内容逐渐离谱,让男人的气息越来越低沉,偶尔还有几声抽噎。   真是痴儿。   云团在夜色里弹了弹,又转了两圈,纠结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云团内部一阵翻涌,片刻后,一只手机从里面被掏出来,云团长出几根触角在光屏上戳戳点点,终于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找到了置顶的联系人——“漂亮小友”。   他的微信头像,以前是冷淡的纯黑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悄换成了一张Q版涂鸦: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但很可爱的山神庙,庙门前还画着两个更小的火柴人,并肩而立。   云气团子紧张地收缩又膨胀,终于发出了一条试探:   [在吗?]   发送。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同一瞬间,房间里,一声极其特别的、清脆如风铃般的提示音响起。   声音不大,可沙发上的男人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抓过放在手边的手机,死死盯着那条只有两个字的问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却迟迟没有动作。   云团差不多把自己趴成一张饼,贴在落地窗看着里面。   为什么不回?   正疑惑着,她就听到里面传来裴雪樵带着浓重鼻音,近乎破碎的自语。   “为什么拒绝我之后…又发消息?”   “是…是想到我心悦你…就觉得厌恶了吗?”   “还是…”他声音颤抖,浓密长睫沾上水珠,“是要动用法术……来消除我的记忆,让我彻底忘了你?”   什么嘛!   云团噌的变红,差点没当场气炸开。   这人的聪明脑袋去哪了?怎么脑洞怎么比云岫山最深最大的地下溶洞还大?   消除记忆?她是那种滥用神力的神吗?   厌恶?她要是厌恶,还会悄咪咪过来看他?   忍不住了!   云片往后小撤步,重回圆滚滚的云团后,边缘凝聚出一小截更凝实的、像棉花糖般的云气触角。   “咚咚咚!”   带着点气恼又有点着急的力道,敲响了露台的玻璃门。   沉浸在悲伤妄想中的裴雪樵懵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声音来源。   隔着透明的玻璃,他看见一团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毛茸茸的白色云团,正在窗外……敲门?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掀开毯子,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莫名期待,走到露台门边。   咔哒。   露台的玻璃门被他拉开了一条缝,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涌进来。   云团没有立刻进来,反而在门口矜持地悬浮着,内部气流流转,似乎在酝酿情绪。   片刻,一个温雅柔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紧张的女声从云团里发出:“我……可以进去吗?”声音正是瑾玉。   裴雪樵抿了抿失去血色的薄唇,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团会说话、会敲门的云。   他低声道:“……很久之前,你就能凭空出现在我公司喊我吃饭。现在……当然也可以进来。”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回忆,从记忆的犄角旮旯找出了他和她最初的相遇——不是那场雨夜,而是更久之前的,某个寻常熬夜办公的夜晚,神明那关切的提醒。   这边,云团轻轻晃动了一下,再次开口,认真解释道:   “神明不会随便闯入‘家’这种存在。公司是工作之地,气息驳杂,界限模糊。但‘家’是凡人最私密的心安之所,没有主人的明确许可,神明不会轻易踏入。”   她顿了顿,云气微微向门内探了探,像是在确认,“所以,我可以进去吗?”   裴雪樵语气有点委屈又带着点无奈,“……我怎么可能把你拒之门外啊。”   他拉开了整扇玻璃门,甚至自己还往旁边让了一大步,为她留出足够宽敞的空间。   云团见状,似乎“松了口气”,旋即以一种与其温婉声音不太相符的,带着点欢脱的弹跳姿态,一弹,一跳,轻盈地“蹦”了进来。   圆滚滚的身体落在地毯上,还微微弹了弹,软萌得不可思议。   恰在此时,电视里又播到了悲情片段,背景音乐凄婉。   裴雪樵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伸手想去拿遥控器关掉这不合时宜的氛围组。   “不用关,”云团里传出瑾玉的声音,阻止了他,“有点声音……也好。”   她似乎也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在这种情境下说些什么,依着裴雪樵的指引,小小的云团安稳卧在单人沙发上。   一人一云团相对而坐,在偌大却显得格外寂静的客厅里,气氛诡异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微妙。   裴雪樵重新坐回了沙发,他脸色苍白依旧,唇色很淡,微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弱美感。   云团看着,总觉得男人被她精心养出来的那点健康丰润消失大半,忍不住道:“你…瘦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裴雪樵压抑的情绪闸门。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商界杀伐果断,此刻却盛满了脆弱与执着的眸子,直直顶着向这团云,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直白。   “嗯。但等身体好了,我还会上山。”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他没死心,他还会去,他还要继续“求”。   云团听出他的意思,纠结地快拧成一坨难以言喻的东西,下一刻,她又听见对方追杀道:   “那你呢?你拒绝了我,现在又来找我,是为什么?”   为什么?   云团也说不清。   是担心他的伤?是忘不了他那时的表情?是看不下去他被误导?还是…仅仅只是想看看他?   云团的气流下意识翻涌、纠缠、收缩。   原本圆润的轮廓开始不规则的变形,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最后干脆把自己拧成了一团乱糟糟的、纠结无比的白色毛线球状,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云团都散发着一种“我很混乱”的意味。   裴雪樵看着她这副模样,黯淡的笑容重新浮现在他苍白的脸上,有些苦涩。   “我知道的……你存在了那么久,看遍沧海桑田,经历过太多惊艳绝伦之人……像我这样寻常至极的人,在你眼里,大概真的……算不得什么。”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   “不!”   几乎是裴雪樵话音刚落,那团拧成乱麻的云气砰地炸开,甚至比刚才更蓬松了些。温婉的女声带着罕见的急切和认真响起,清晰地反驳。   “不是的!你、你很稀有!”   “稀有?”裴雪樵怔住,抬眼,带着不解。   云团内部的光晕流转得飞快,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是活了很久,可见过的大多数人,包括什么王孙公子、世家子弟。他们的‘喜欢’,嗯…很不纯粹。”   “尤其是家世方面,他们考量甚多,愿意给我这个‘凡女’的,大多是‘妾’的名号,仿佛这便是对一个女子心意的最高‘恩赐’。”   “但这个时代……不一样。”   云团的声音柔和下来,俱是对眼前这个时代的欣赏,“这个时代的思想好,风气好,教出的孩子也好。你们会思考尊重、平等,还有爱,这样的情感,非常非常纯粹。”   “你这份心意……在我眼中,非常、非常稀有。”云团微微上下浮动,像是在点头强调。   裴雪樵怔怔地听着。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勇气,奇异地在这具身体里滋生。   他坐直了一些,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心上人,啊不,心上云,再次开口。   “瑾玉。”   “这段时间,我……不是没想过放弃。我试过,但不行,”他微微抓紧膝上的毛毯,“然后,我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比如,美丽的山神娘娘曾经在哪个雨天,救过一个被雨淋透的穷书生?或者帮过一个迷路的农夫?然后他在前世许下了夙愿,今生来偿还?”   他试图用“宿命”来为他和心上人牵连缘分。   “可我很快又觉得不行!这个理由不行!”他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醋意。   “凭什么?凭什么要把我这辈子的喜欢,归结到上辈子某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头上?我的喜欢,不是用来替别人还债的。”   “我的喜欢,正如你所言,无比稀有,天地可鉴。”   话到此处,裴雪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那团云气,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炽热。   “瑾玉,”他再次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云团恍若凝固,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   无须口舌相传,无须目光对视,这份心意早已化作最纯粹、最滚烫的念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投射到云岫山巅那座古老的神像之上,再经由神像与她本体的联系,直接在她神念深处袅袅回荡——   [神明啊,您听见了吗?]   [裴雪樵,心悦瑾玉姑娘。]   轰——!   云团似乎被这滚烫赤诚的念力狠狠击中,泛起汹涌波浪。   山神娘娘于神龛见过太多的痴男怨女,听过太多的海誓山盟,可虔诚到能被她听到的,又有几回呢?   噗。   一声轻微的、只有云团自己能感觉到的破裂声,恍如坚冰消融。   静止的云团边缘,长出了两只完全由更凝实的云气构成的豆豆眼。   没有瞳孔,只有两点亮晶晶的光点,正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无法言说的悸动,悄咪咪地盯着沙发上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人。   而电视屏幕上,剧情也恰好走到了一个关键点。   华贵的王母娘娘痛心疾首地质问着被缚仙索捆住的女仙,“一个凡人,一个朝生暮死、脆弱不堪的凡人,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触犯天条,万劫不复?”   女仙没有说话,秀美泪眼无声地和不远处被按压在地,却始终温柔看来的凡人对视,旋即,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台词的对视,却如天籁,精准戳到了云团此刻翻腾的心绪。   而那边的裴雪樵,见心上云长出眼睛后,只是短暂的盯了自己一会,就开始看电视,心脏重重一沉。   她是不在意吗?她肯定要再次拒绝了?会不会……彻底消失?   想到这里,冰冷情绪如潮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一句,想再争取一下,想抓住点什么,最终却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一滴滚烫的泪珠,无法自抑地凝聚,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就在那颗泪珠碎裂的瞬间——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凭空出现,稳稳地、轻柔地,接住了这滴温热的泪珠。   裴雪樵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却见那团可爱的云气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一道熟悉的穿着素雅长裙的身影,已然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沾染的山间草木清芬。   正是瑾玉。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滴小小的水珠,沉默半晌,缓缓抬眼。   裴雪樵清晰地看到,从前这双温柔的黑眸,此刻正隐隐流动着一种非人的、幽邃的、如同深林古潭般的莹莹绿光,不似神性威严,而是近乎妖异的危险感。   “你……”裴雪樵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这忽然显现的神异与惊心动魄的美丽所震慑。   瑾玉看着他,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探究,“会害怕吗?”她指的是她一切非人的特征。   裴雪樵怔怔地看着她,几秒后,他轻轻地地笑了一声,摇头喟叹道:“你可是神明啊。”   “我知道的,哪怕不喜,你也绝不会无故伤害任何一个凡人。”   他恋慕她,恋慕她对万物的慈悲和耐心,恋慕她护佑一方时的魅力。   爱情似乎总是百折不挠,裴雪樵再次望向瑾玉的眼睛,那双流动着绿芒、让他心跳如鼓的眼睛,撑起笑容,玩笑道:   “还不给答案吗?我可要用杀手锏了。”   瑾玉歪头。   “之前,食客们都说,老板最是心软,若偶尔不同意什么时,只要一个动作……”   裴雪樵将眉眼摆成最脆弱最无辜的弧度,双手合十,用一种混合着虔诚、祈求、撒娇和希冀的眼神,软着声音道:   “让我留在你身边。”   “拜托拜托~”   瑾玉彻底愣住了。   “啊……”   她轻轻地、近乎叹息般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叹。   莹莹的绿光在她眼中温柔地流转、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暖融的春水。   “败给你了。”   “簌簌簌——!!”   被迫听着自家娘娘牵着新上任的男友介绍自己,还要自己和他打招呼的银杏愤怒了。   “簌簌!!”   它高大的树冠猛烈摇动,金绿色的叶片疯狂摩擦撞击,发出暴雨般的急响。   裴雪樵无辜脸,“它不高兴吗?”   山神娘娘感知着银杏传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强烈不满和酸味,昧着良心摇头,“没有哦,它很欢迎你。”   “簌簌?!”   银杏悲愤,银杏无奈,银杏憋屈!   突然——   “咚。”   一声闷响。   同一时间,裴雪樵嘶了一声,捂住了脑袋。   一枚黄澄澄、还带着点白霜的银杏果,从裴雪樵头上弹起,落在地上。   “簌簌~”   银杏得意。   瑾玉看看裴雪樵,再看看银杏,噗嗤一笑,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银杏果,指尖拂过果实的灰尘,对着银杏笑道:   “你倒是提醒我了。立秋时节,正是银杏果成熟的好时候。”   她抬头,看着那满树沉甸甸的金黄果实,弯起眼睛,“白果能做的美食可不少,把你身上的果子摇下来吧。”   “沙沙……”   呜呜,这可是银杏辛辛苦苦结的果子,银杏心里苦。   它认命地开始摇晃起枝干,饱满的银杏果如同下了一场小小的雨,很快就积了一小堆,而银杏身上的果实去了大半,正生无可恋地垂下枝条。   裴雪樵见状轻笑,挽起袖子,弯腰去捡,可手还没碰到果子,瑾玉拦住了他,指了指还在心碎的银杏,眼中笑意更深。   “让它自己捡。”   银杏身形一抖,连最后一点沙沙声都消失了,粗壮的枝干微微颤抖,几片早衰的黄叶悲愤地飘落。   一根相对柔软的枝条,像一只极度不情愿的手,慢吞吞地伸向地面散落的银杏果,全然不似发动时迅猛的速度,明显在控诉。   裴雪樵却不知银杏原本的模样,看着这一幕,心头有些不忍,又想到以后或许要常伴瑾玉身侧,与这位相处的时间还长着……   他摇摇头,蹲下身,动作尽量轻柔地开始帮忙捡拾那些滚落到远处的银杏果。   正在“艰难劳作”的银杏枝条微微一顿。   它“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的人类,额角还留着刚才被果子砸到的一点微红,枝叶轻轻摆动了一下,那点失宠的怨气似乎悄悄泄了一丝。   “簌…”   哼,算这小子还有点眼力见。不过,想这样就收买它?还早着呢!   瑾玉站在一旁,将这一人一树的微妙互动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的笑容——她家银杏啊,活了近千年,奈何这心眼儿是半点没长。   不去打扰这两个家人的感情增进,她回了厨房,看到了云岫村送来的堆成小山的新鲜瓜果蔬菜。   南瓜金黄滚圆,茄子紫得发亮,豆角翠绿饱满,玉米棒子裹着青皮,还有红彤彤的辣椒和几个硕大的冬瓜。   “诶?对呀,立秋‘晒秋’,祛湿防霉,也是为冬天储备食材,”瑾玉拍了拍手,兴致勃勃,“银杏,来,把这些都处理一下,该切的切,该串的串,铺到竹匾里晒起来。”   银杏一听只让它干活,刚刚对裴雪樵升起的那一丝丝微末好感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让它干活可以,但绝对不能让这个新来的凡人小子偷懒!   一根坚韧的枝条伸过来,轻轻戳了戳裴雪樵的手臂。   裴雪樵疑惑望去。   只见那根枝条灵活地在空中比划起来:先是上下挥舞,模仿切菜的动作;又绕圈圈,模仿串辣椒;最后指向旁边几个空着的巨大竹匾,然后……枝条末端弯曲,叉在了树干的位置。   ——一个极其拟人化的“叉腰”动作。   裴雪樵:“……”   他试探着问:“你是说……要和我比赛?看谁晒秋的速度快?”   银杏的枝芽立刻大幅度地点了点,枝叶兴奋地“哗啦”作响。   没错!小子,敢不敢接受它的挑战?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效率!它才是山神娘娘最得力的护法!   裴雪樵看着这颗斗志昂扬的银杏,再看看满院子的食材,咽下“本来就要帮忙”的话,失笑点头,“好,比就比。”   和厨房的瑾玉默契对视一眼,明白对方好意的裴雪樵做好准备,随着神明带着笑意的一声令下,后院里忙碌起来。   裴雪樵动作利落地拿起菜刀,金黄的南瓜被均匀地切成厚片,紫亮的茄子被剖开成条。   银杏也不甘示弱,它使出部分真本事,数十个根茎自四面八方伸出:卷起玉米棒子,麻利地剥开外皮,还有豆角挽成结实的把儿,辣椒穿成一串。   一时间,枝条翻飞,食材纷落,效率惊人,胜利的天平明显朝它垂落。   瑾玉笑盈盈看着,不打算帮裴雪樵,然而,比赛总是充满意外。   裴雪樵专注于将切好的南瓜片摆满竹匾,没留意脚下,一根刚从地下冒出来,正准备卷起一堆茄子的老树根,恰好绊住了他的脚踝。   “唔!”他一个踉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却一把带翻了身边一个刚刚被银杏枝条摆满茄子条的竹匾。   圆滚滚的竹匾倾倒,紫莹莹的茄子条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满了裴雪樵的半个身子,也洒了一地。   与此同时,银杏因为全神贯注于切南瓜片,一根负责运输的枝条为了避开倒下的裴雪樵,朝后一缩,带倒了旁边一个它刚串好辣椒串的架子。   一阵稀里哗啦,小院霎时一片狼藉。   一人一树都僵住了。   裴雪樵狼狈坐在地上,身上沾着泥土和茄子条,额发微乱。   银杏的几根枝条还悬在半空,上面挂着几串摇摇欲坠的辣椒。   瑾玉悠悠从厨房踱步出来,似笑非笑。   “看来,二位是觉得晒秋太轻松,想帮点倒忙?”   一人一树抖了一抖。   “该罚!”   山神娘娘一指角落,“银杏,你今天负责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一片不许留。雪樵,”她看向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印的裴雪樵,“你去把柴火搬进厨房。”   一人一树老老实实受罚去了。   而本可以挽救方才闹剧的山神娘娘坏心眼一笑,继而看向地上那些因事故被摔破压坏的瓜果——几个南瓜摔裂了口子,几根茄子被压扁,还有几个玉米棒子被踩得不成样子。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摔得特别厉害的南瓜,金黄的瓜瓤露出来,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还好,能吃,”她指尖拂过瓜瓤,眼睛一亮,“正好,不若做一锅‘丰收大乱炖’吧。”   系上碎花围裙,山神娘娘法术一掐,破南瓜去皮去籽,切成大块,压扁的茄子则撕成条,玉米掰块,豆角切段,辣椒串散得正好,把籽去掉备用。   最大号的铁锅需用土灶,瑾玉舀起一勺金黄的菜籽油滑入锅底,油温渐热,冒出缕缕青烟。   她抓了一把拍碎的蒜瓣和几片老姜丢进去,翻炒出香味,麻将大小的排骨滑进锅里。   热油与排骨激烈碰撞,排骨变得焦黄,逼出浓郁的油脂香气。   随后,金灿灿的南瓜块被倒入锅中,翻炒几下裹上油脂,玉米段,豆角条,紫茄子和切碎的鲜红辣椒也纷纷投入这口包容万物的大锅。   各种鲜艳的色彩在油润的锅底翻滚、碰撞、融合。   瑾玉拿起长柄木勺,从旁边的砂锅里舀起鸡骨和猪骨熬制的高汤,沿着锅边浇入。   汤汁渐渐淹没了所有食材,在猛火的催动下,白色的蒸汽裹挟着肉的丰腴、南瓜的甜糯、玉米的清香、茄子的绵软、豆角的鲜嫩、辣椒的微辛,汹涌地顶着锅盖,香气弥漫,笼罩了整个小院,   有些甚至顺着院墙爬出去,把后山路过的几只小动物都引得抽着鼻子闻。   “该转中火了。”   受罚完毕的裴雪樵闻声拿起火钳,熟练地拨弄着柴火,将旺盛的火焰压成温柔舔舐锅底的中火。   瑾玉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只留一条小缝。   转身拿出一个小陶钵,倒入捣碎的蒜末,再加入陈醋、一点点生抽和盐,调成蘸料。   “待会儿蘸着吃,更添风味。”她对裴雪樵温柔一笑。   时间在浓郁的香气中缓缓流淌。   锅里的咕嘟声变得低沉而绵长,证明着汤汁在慢火下与食材深度交融着。   当瑾玉再次揭开锅盖,一股更加醇厚的融合了所有食材精华的浓香扑鼻而来。   挥去热气,锅中的景象令人食指大动:   南瓜块早已炖得酥烂软糯,几乎融化在浓稠的汤汁里;紫茄条吸饱了汤汁,变得丰腴透亮;豆角依旧保持着一点绿意,点缀其间;玉米粒颗颗饱满,吸足了肉香;红辣椒则贡献着恰到好处的微辣和亮色。   排骨更不用说,中间的肋骨和外圈的肉仿佛随时可以分离。   翻炒收汁,汤汁浓油赤酱,泛着油润的光泽。   “丰收大乱炖,开饭。”   前院的食客早已望眼欲穿。   “我滴天,无论啥时候我都没法拒绝老板的饭菜香啊。”   “是我抵抗力变低了吗?来这吃了这么久,我反而越来越馋。”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最近老板做的饭菜味道更浓厚了?毕竟立秋了。”   “对哦!贴秋膘!我要贴秋膘!吸溜!”   “……我不想增肥啊。”   “那你别吃。”   “不行。”   说话间,饭菜上桌,食客们迫不及待地接过碗,也顾不上烫,立刻开动。   筷子想夹起一大块南瓜,可由于太过软烂,南瓜块在半空分裂摔落,食客只好换了勺子,连汤舀起南瓜,吹了两口,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的南瓜配上浓厚的酱汁——她含糊不清地连声“唔!唔!”,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装着蘸料的小碗。   搅拌几下蘸汁,她埋头猛扒了一大口裹满酱汁的豆角,喟叹般眯起了眼。   还有人更偏爱吸饱汤汁的茄条。   他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条软塌塌油亮亮的紫茄子,对着碗边“哧溜”一声吸进嘴里。   绵软丰腴的口感和浸润的肉香汤汁,让他吃完一条,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立刻又伸筷子去捞。   大部分人还是肉食动物,筷子直奔排骨。   只需咬住肉的部分一发力,骨肉当即分离。   先干吃一块,瘦而不柴,肉香满满,再蘸点料汁,更是滋味十足,让人频频点头。   还有玉米段,清甜混合着肉汤的滋味让筷子根本停不下来,平日叫嚣着吃快餐的几个孩子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吃得满头大汗。   最后连汤带着最后一点米饭刮进嘴,还眼巴巴地望着锅里,舌头意犹未尽地舔着碗里残留的汤汁。   一时间,小院里又是熟悉的沉默而专注的进食声,偶尔才响起几道意犹未尽的声音。   “老板,再来一份!”   一碗又一碗热腾腾的丰收大乱炖被分走,锅里的菜肴眼见着浅了下去。   最后,瑾玉用大勺刮着锅底,盛出了超乎寻常的满满一碗。这碗里的内容格外丰富,南瓜格外软烂,茄条格外入味,排骨也格外多。   就在食客摩拳擦掌准备接过这碗,心里美滋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碗沿。   食客愕然抬头,却见裴雪樵不知何时站到了瑾玉身边。   他微微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周围意犹未尽的食客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小得意、又理所当然的弧度,声音清朗。   “不好意思了,各位。最后一碗是非卖品,是我的。”   短暂的寂静后——   “哈哈哈!有人护食儿了!”   “呜呜老板这是你男友吗?要不考虑考虑我?”   “你走开!老板看我!考虑女朋友吗?一夫一妻也行啊!”   瑾玉失笑,温言劝慰过食客,才悠哉走向裴雪樵。   裴雪樵正坐在一处餐桌等待着她,见她走来,先推了推碗,“要吃些吗?”   瑾玉摇头,“给你留的,快吃。”   “好。”裴雪樵乖巧点头。   他吃瑾玉的饭菜时很认真,像做实验似的,每种食材先挨个尝尝,然后再蘸料,接着挨个品尝。   瑾玉在一旁托着脸看他吃饭。   目光从他被汤汁润泽的薄唇,到滚动的喉结,再到他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得坦坦荡荡,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欣赏。   裴雪樵起初还能专注在美食上,渐渐地,这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只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握着筷子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想让她别看了,可一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更深的窘迫和加速的心跳。   裴雪樵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对付碗里最后几根豆角,耳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瑾玉看着他这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山神娘娘还不太懂人间情爱那百转千回的缠绵,可此刻,她品出点好处来。   ——至少能光明正大,无需任何理由地欣赏这个好看的漂亮小友,啊不对,现在不能叫漂亮小友了,是漂亮男友。   待到裴雪樵终于顶着压力吃完最后一口,瑾玉看着他依旧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闲聊道:“对了,马上就是七夕。”   裴雪樵心脏猛地一跳。   瑾玉笑盈盈道:“那是个好日子,要出来玩吗?”   “玩?”裴雪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是惊喜。   七夕出来,不就是约会吗?   他轻咳一声,维持着镇定,“好…好啊,当然可以。”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约会提案:烛光晚餐?河畔放灯?山顶看星?   “那就说定了哦。”瑾玉轻快一拍手。   七夕日就在某人辗转反侧的制定计划中飞快到来了。   天还未亮透,裴雪樵的家里灯火通明。   他换过不下数十套衣服,以及无数心机饰品,最终选定了一套简单而剪裁讲究的浅灰色休闲服,再精心拨一拨发型,喷上独家制定的特调香水。   镜中的男人,昳丽的面容俊美无俦,足以成为任何繁华街区的焦点。   他看了看时间,离约定的清晨五点还有一刻钟,又拿起手机,反复确认制定好的abcd计划,压下心头的雀跃,出门迎接约会。   然而,当他精神抖擞、如同开屏孔雀般准时抵达山神庙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神色一僵——   瑾玉不曾迟到,但她依旧穿着朴素——这倒是无所谓。   可她甚至不曾穿长裙,是一身方便干活的素色棉麻衣裤,袖口和裤脚都利落地束起,披落的长发都高束成马尾,背上还斜挎着一个大大的竹编背篓。   “早啊,雪樵。”   瑾玉走过来,完全没注意到裴雪樵那身与山林格格不入的精致装扮和他脸上凝固的错愕,兴致勃勃地一挥手。   “那天我就想好了,我们去挖菌子怎么样?这个季节的菌子超——级美味。挖回来,咱们吃菌子火锅。”   裴雪樵:“……”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一时失语,他甚至好像能听到不远处银杏的嘲笑声。   “……行,”他神色认命又纵容,“挖菌子…也行。”和她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接过背篓,他也有些好奇,“我们去哪挖?”   “那边。”瑾玉指向西南方向。   裴雪樵恍然,抬脚就走,旋即被瑾玉拉住,“我们不用走呀。” %74%78%74%38%30.%63%6f%6d   浑厚的云气自二人脚下升起,等裴雪樵恍恍惚惚反应过来,他人已在万米高空之上,脚踩着看似软塌塌的云气,视野毫无遮蔽地飞速略过波涛般起伏,却又显得无比遥远和渺小的山林。   “我…我们不是去云岫山的西南方吗?”   “我指的是西南方向的云南哦。”   “……”   不,他不行!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贴秋膘小知识:   “秋膘可不能乱贴,肥肉还是要少吃,膘要贴在筋骨上哦。” 第93章 山珍之宴   ◎请勿采食不认识的野生菌◎   哐当、哐当……   一架火车行驶在云贵高原的褶皱里,窗外是绵延的绿色山峦,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般的、纯净到近乎透明的湛蓝。   乘客们大多百无聊赖,或打盹,或刷着手机,或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发呆。   忽然,靠窗的一个小伙子“咦”了一声,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手指着外面湛蓝得如同水洗过的天空,“快看!天上有朵云诶。”   这声低呼引起了几人的注意,本着无聊,纷纷凑到窗边。   只见晴空之上,极其突兀地悬浮着一大团白云。   它不像其他云彩那样丝丝缕缕或层层叠叠,而是异常厚实圆润,是漫画书上那种很标准的云朵,正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与空荡荡的蓝天格格不入。   “稀奇,天上就它一朵。”旁边的大姐凑过来,眯着眼看。   “好像棉花糖哦。”有个小女孩舔了舔嘴唇。   “这是伪装云吧?”一个穿着冲锋衣,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年轻小伙压低声音,“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外星飞船呢。”   “哈哈哈,科幻片看多了吧你!”有人笑着打趣。   车厢里因为这朵奇特的云,气氛活络了些。你一言我一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就在这时,靠窗坐着的一个年轻男人擦了擦嘴角不小心沾到的饼干屑,盯着那云看了半晌,慢悠悠地开口:“像菌子。”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菌子?别说,还真有点像那种肥厚的菌盖。”   “对对对!像松茸!又大又壮实!”   “怎么没人提牛肝菌?我投一票!”   笑声冲淡了沉闷,车厢里许多天南海北的面孔,皆洋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他们都是奔着云南超级菌子季而来。   而高高的,被众人议论的那朵菌子云深处,是另一番光景。   云团内部并非虚无缥缈的水汽,更像一个被柔和白光包裹的温暖气泡。   裴雪樵初时的眩晕和失重感早已消失,此刻他半蹲下身,好奇戳戳脚下云团,只觉指尖陷入一阵绵软,又带着奇异的湿润水汽。   “太神奇了。”   他像个第一次坐过山车后缓过劲来的孩子,探着头,透过半透明的云层,俯瞰下方如玩具般移动的火车和缩小的山川河流。   “很有趣对不对?”瑾玉的声音夹杂着些风声传入他的耳朵。   裴雪樵点点头,眸子晶亮,“当真是无法想象的经历,而且看运动速度,似乎比飞机还要快。”   像在印证他的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云南运营商自动发送的短信:   【尊敬的游客:欢迎您来到云南!云南野生菌鲜美,但误食有毒菌类危害生命健康。请勿采食不认识的野生菌,烹饪务必熟透,如有不适立即就医。祝您旅途愉快!】   裴雪樵看着短信,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将手机画面朝向瑾玉,笑道:“之前便有所耳闻,每年的菌子季,吃中毒的人数不胜数。”   瑾玉睨了眼短信,弯眉一笑,“千年前亦是如此,看来人类什么时候都无法抗拒菌子的诱惑呢。”   裴雪樵轻笑,有过这神奇经历,之前因为七夕约会变成采菌子的失落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和期待。   “不过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云南采菌子?”他记得云岫山也有菌子,比如那支没能吃到的奶浆菌。   瑾玉操控着云朵,轻盈地掠过一片陡峭的山脊,闻言眼睛眨了眨,别过脸去,“咳,其实不止是人类,我…我也拒绝不了菌子。”   而一提到菌子,她的语气又欢快起来,“云岫山的菌子可比不过云南,云南山多,林密,雨水丰沛,气候温润又多变。”   她语气带着一种老饕的专业,“这样的气候长出的菌子,是独一份的美味,况且种类还多,那鸡枞,干巴菌,牛肝菌……”   山神娘娘说着说着,自己都馋了,向往道:   “反正…在我苏醒的年月,年年都会偷偷溜过来,啊不,是光明正大地来,借一点…不,是采一点菌子的。”   裴雪樵忍着笑意,没戳穿她那几个可疑的字眼。   脚下的云朵飘了许久,底下的景色从人类改造的环境变成一派幽深,等降落时,这里已然是人迹罕至处。   这里的山势更加陡峭,林木遮天蔽日,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腐殖土、苔藓和属于原始森林的清新气息。   裴雪樵踩在松软厚实的腐殖层上,环顾这原始幽深的景象,心头升起对自然的敬畏,同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云岫山里那些性格各异的精怪们。   “这里……”他探寻道:“也有像玉京子、山君那样的存在吗?”   “有哦,”山神即便不在自己的道场,也有着感知山林生灵的能力,“但此地灵气浓度还不够,它们大多还没开灵智,厉害点的则在苏醒中。”   “不过也好,要是它们都醒着,像云岫山那些小家伙一样活蹦乱跳,咱们这趟采菌子,还得分出一部分当场地费呢。”山神娘娘难得在吃食上小气起来。   “那我们为何要跑深山来?近山不好吗?”裴雪樵仿佛化身三千问,有好多好奇的问题。   “近山有人类活动。”   “唔,是怕被发现吗?”   “不,是我抢不过她们。”   “……噗。”   瑾玉也笑了起来,摇摇头,把“神明居然抢不过本地人的采菌速度”的无奈抛出去,从她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竹编背篓里往外掏工具。   两把造型古朴的小锄头,两个同样材质的竹篮子,还有一个细长的布袋。   把篮子塞给裴雪樵,自己则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一双明眸闪烁着猎人准备狩猎的光芒。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采菌子喽?”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只灵巧的鹿,率先蹿了出去,轻盈地避开地上的藤蔓和凸起的树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树根旁、腐木边、落叶堆积的凹陷处。   裴雪樵被她的情绪感染,也握紧了手中的小锄头,深吸一口含着浓郁森林气息的空气,紧随其后,踏入了这片宝藏之地。   云南果然是菌子的天堂。   没走几步,瑾玉就蹲在一棵粗壮的栎树下,朝他招手,“看,发现目标。”   裴雪樵笨拙走近,只见厚厚的褐色松针和落叶被瑾玉小心地拂开一角,露出几簇修长、挺拔的菌子。   菌盖呈灰褐色,顶部颜色略深,有放射状的细纹,菌柄雪白粗壮,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穿着灰斗篷白靴子的小卫兵。   “这是…鸡枞?”裴雪樵认真地将资料上的模样和如今与环境混杂的鸡枞对应上。   “没错,还是未开伞盖的。对了,我教你怎么挖。”瑾玉示范性地用小锄头,在距离菌子根部稍远的地方,斜斜地插进泥土里,轻轻一撬。   几朵鸡枞拱出土壤,然后,她熟练地将菌子根部的泥土抖落回原来的小坑里,又用手捧起旁边的松针落叶,仔细地覆盖在那个小坑上。   “喏,就是这样。”她将处理好的鸡枞放进裴雪樵的篮子里。   “挖完了,一定要把坑盖好,保护好菌丝和窝,这样它们还会在这里长出来,若只图一时痛快乱挖,以后就没得吃了。”   裴雪樵认真看着,点头,“瑾玉老师,学生记住了。”   “嗯嗯,加学分。”   就这样,瑾玉老师带着裴雪樵同学在湿润的松树根下,寻到了散发着独特而浓郁的松木清香,伞盖如褐色绸缎、菌柄粗壮的松茸。   又在腐烂湿润的枯木上,找到了依附着一簇簇其貌不扬,黑乎乎如干牛粪,凑近了却能闻到一股奇异到难以言喻浓香的干巴菌。   而最为壮观的菌子家族,当属牛肝菌:险些凑齐七彩色的黄牛肝菌、红见手青、黑牛肝菌、紫牛肝菌、红葱牛肝菌,以及菌盖肥厚、色泽温润的白牛肝菌……   还有顶着淡绿色菌盖的青头菌;轻轻碰一下就会流出乳白色汁液的奶浆菌;菌盖橙黄、菌褶密集是杏仁香味的谷熟菌……   最显眼的,则是金灿灿的鸡油菌和鲜艳的红菇,人迹罕至的地带,它们以惊人的密度成片生长,湿润的苔藓地上,黄的红的,格外夺目。   瑾玉看不上它们,裴雪樵却不嫌弃——毕竟他目前能找到的就是它们。   他埋头捡着,眼里闪烁的并非为心上人服务的快乐,而是发自内心的兴致勃勃。   每一次拨开遮蔽,看到底下那或鲜艳、或朴素、或奇特、或肥美的菌子悄然显现时,心头都会涌起原始的收获喜悦。   蓦地,他突然想起娱乐部提交过关于“赶海”、“采菌”、“种田”类慢视频热度飙升的报告,当时只觉得是种消遣,此刻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满足。   捡,他捡捡捡。   脚边的红菇捡完,他余光瞥见附近的一抹红,“这朵红菇好大。”他快乐走近,刚准备伸手触碰,就被一阵风卷得偏了力道。   “这可不能碰,有毒。”   瑾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代替山风按住他的手。   裴雪樵微微睁圆凤眼,低头看向这朵大许多的“红菇”,理智地观察后,终于看出它身上不同于红菇的地方。   “长着白斑,这是鹅膏菌?”   “嗯哼没错,吃了要‘躺板板’的。”   瑾玉展开布袋子,里面皆是色彩艳丽得令人心惊的菌子,猩红白点的毒蝇伞、黄橙橙的黄鹅膏,她把这只折下,也放进布袋。   裴雪樵再次化身好奇宝宝,“为何要收集这些,难道在你手中,它们也能做成美食?”   瑾玉啧了一声,她已对这人对她的无脑信赖好笑了无数回,懒得纠正,只合上布袋,随口道:   “想吃等会给你加上,只能保证活着,但不保证味道和中毒反应哦。走,吃饭去。”   裴雪樵选择闭嘴,乖乖跟上。   瑾玉寻到了一处相对开阔、靠近一条清澈小溪流边的平坦空地。   她看眼脆弱的漂亮男友,又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温润的气息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周围安静的草丛倏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形态各异,但都大到离谱的虫豸四散离开,甚至还有几条蛇悠悠滑走,空中,几团黑漆漆的蚊群也转移了方位。   短短几分钟,目睹了一切的裴雪樵张了张嘴,再次把云南地理特征和现实对应上,“果然是…好生态。”   瑾玉扑哧一笑,招手示意他坐下,“没事,有我在保你无恙,专心喂五脏庙吧。”   裴雪樵的肚子很应时地响了一声,他揉揉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确实饿了,”说着,他献上自己的竹篮,却被瑾玉拒绝。   “你的回去我给你做,先吃我的。”   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和裴雪樵篮子里显眼而寻常的菌子不同,瑾玉的篮子林林总总,鸡枞、松茸、干巴菌、见手青、牛肝菌……   几乎所有能出现在高级餐厅菜单上见过名字、标着令人咋舌价格的云南顶级野生菌,此刻都以最好的品相摆在里面,甚至光闻,都能闻到这些菌子难以形容的鲜香气息。   “最新鲜的菌子,就得第一时间吃,这才叫‘山珍’。”   瑾玉一打响指,清溪里数块相对规整的石块蜂拥而来,搭成一个简易石灶,而后,又一块平整圆滑的石板脱水而出,稳稳架在石灶上。   裴雪樵看得一愣,将“山神庙人流量那么多她怎么忙得过来”的问题写上答案,旋即力所能及地去捡干燥的松枝和枯叶。   瑾玉欲再掐诀的手势一顿,垂眸浅笑,收回采集燃料术法。   想了想,她开始处理菌子。   松茸不可清洗,用竹片刮去泥土,但一定要保留菌衣,切成厚片;   鸡枞撕成细长的条;见手青则切成均匀的薄片,刀刃过处,白色的菌肉迅速氧化变成靛青色,是有毒的象征;   干巴菌要挑去夹杂的松针杂草;青头菌、鸡油菌等小个头的则保持完整。   那边,裴雪樵点起了火,当然,使用的是现代科技打火机。   石板被架在火上烧得滚烫。   瑾玉从百宝背篓里掏出油瓶,刷上一层薄油,然后将各种菌片、菌块均匀地铺在滚烫的石板上。   更加响亮的“滋滋啦啦”声响起,菌子们迅速收缩,边缘卷翘,渗出晶莹的汁水,伴随着浓郁的、复合的、难以形容的鲜香汹涌爆发。   裴雪樵像只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   瑾玉没错过这幕,轻笑着用带来的长筷翻动菌子,等菌子们纷纷呈现高温炙烤后的色渍,最后撒上一点点随身携带的细盐。   “‘高端的食材只需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瑾玉背着某美食纪录片的台词,深以为然,然后夹起一片微焦金黄的松茸片,递到了裴雪樵唇边,“来,保证鲜得如痴如醉。”   不用保证,他已经被魂不守舍了。   心上人投喂的绝世美味……他晕晕乎乎张口咬住。   牙齿穿透松茸微焦的外层,触碰到内里依旧饱含汁水的菌肉的刹那,一股极其浓郁纯粹到极致的鲜味如同炸弹轰炸在他的口腔。   这是浓缩了松林气息、雨后泥土芬芳、阳光雨露精华的味道,具有类似松木和坚果的油脂香气,口感韧中带脆,汁水丰盈,菌肉肥厚,还有着点弹牙的口感。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仅仅是松茸本身最原始的鲜香,就足以让大脑写满了“好吃好吃好吃”。   “唔……!”   裴雪樵长出一气,近乎叹息。   什么高端餐厅推出的新鲜空运菌,在这一片原汁原味的烤松茸面前,都黯然失色。   “再试试这个。”   瑾玉又夹起一片牛肝菌给他。   裴雪樵呆呆愣愣张口,感受着入口那滑嫩异常,像肉一样的口感,与松茸的浓烈截然不同,是另一种绝佳美味。   瑾玉看着他惊艳的表情,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幸福地眯起了眼。   接着,她又拿出两个不知何时裁好的新鲜竹筒,往里装满大半筒清澈溪水,架在火上。   撕好的鸡枞菌条、扫把菌、青头菌,还有几片作为“汤引”的松茸蒂——这可是最香的部分!全部放入竹筒中。   “竹筒菌汤,则取竹之清香,菌之至鲜。”   竹筒在火焰的炙烤下,很快升温,竹子的清香开始慢慢渗透出来。   很快,里面的山泉水冒起细小的气泡,各种菌类在滚水中翻滚、沉浮,释放出自身最精华的滋味,将透明清水慢慢煮出充满鲜味的色泽。   一股比石板烤松茸稍显清雅,却同样勾魂夺魄的菌菇鲜香,伴随着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溪畔林间。   等待竹筒汤沸腾的间隙,瑾玉也没闲着,正欲望向干巴菌的方向,视线里,一碟烤好的菌菇片递了过来。   裴雪樵关切道:“你也吃。”   “喂我。”神明由于还未解明情爱,反而更大胆。   “……好。”漂亮男友俊脸微红,依言夹起一片菌子,颤着手递过去,被瑾玉啊呜一口咬下。   瑾玉:“(嚼嚼)(停顿)这是见手青?”   “好像是?”   “……还没熟,你别吃。”   “!”   瑾玉看着漂亮男友愧疚到无地自容的表情,好笑之余,也连忙安慰:“我吃了无事。”   裴雪樵还是低着头羞愧得不行,“是我疏忽,如果你不是神仙,吃了中毒……我该……”   “首先,没有如果,我是神仙,”山神娘娘霸道发言,“其次,以后只喂我吃,便不会有什么中毒之事。”   于是漂亮男友不再羞愧,脸却彻底红透。   瑾玉对此很是满意,欣赏一会美色,而后把仅用粗盐粒搅拌的干巴菌丝拌匀,继续投喂。   “干巴菌生拌,最能体会它原始的风味。要试试吗?”她热情推销。   裴雪樵揉揉脸,闻着干巴菌在盐分的激发下,更加汹涌澎湃的霸道奇香,再看眼瑾玉,信赖地用筷夹起一小撮菌丝,送入口中。   瞬间。   难以名状的极致鲜香冲击口鼻,这股狂野原始的冲击力,与之前松茸的优雅深邃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同样令人震撼。   裴雪樵只觉得自己的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的洗礼,爽快淋漓。   “怎么样?”瑾玉笑问。   “‘山珍’之绝,不外如是…抛弃身份,我真的很感谢你,让我得以享受这场盛宴。”裴雪樵无比认真道谢。   “……抛不掉身份,”瑾玉睨他一眼,“还有好吃的等着呢,来,菌汤好了。”   她将竹筒从火上移开,里面汤色清亮微黄,连着各种煮得恰到好处的菌菇浮沉着。   “来,喝口汤,压压干巴菌的野性。”瑾玉把一个竹筒递过去。   裴雪樵小心接过,想低头吹吹,却被菌香扑了一脸,他克制不住地啜饮一口。   鲜。   无法形容的融合了所有菌类精华的极致之鲜。   这是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调味料模拟出来的、纯粹到极致的鲜美。   它清冽如山泉,又醇厚如陈酿;它带着阳光雨露浸润泥土的芬芳,带着森林深处最洁净的空气,带着所有菌子精华的凝聚。   鲜味层层叠叠绽放之中,竹子的清香完美地中和了它的浓郁,使其变得清雅脱俗,回味悠长。   一口汤下去,只觉五脏六腑被山野水汽洗涤了一遍,连着之前霸道的干巴菌味道都添了层额外美味度。   两人就坐在溪畔光滑的大石上,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脚下是潺潺流淌的清溪,享受着这场山珍之宴。   裴雪樵吃得顾不上说话,动作快而不失优雅,每一次咀嚼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一会儿用夹起一片焦香的烤松茸,享受极致的原味;一会儿又忍不住去夹生拌的干巴菌丝,体验其狂野冲击。   见手青也终于熟了,口感肥厚滑嫩;汤里的鸡枞则脆嫩鲜甜,青头菌爽滑弹牙。   吃到最后,他一口饮罢鲜掉眉毛的菌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苍白的脸色都透出了健康的红润。   瑾玉看着他,眉眼弯成了月牙,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动作斯文,但速度也不慢,显然也极为享受。   风卷残云,竹筒见底,石板上的菌子也消失无踪,连竹篓满满当当的菌子都下了大半。   裴雪樵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我明白了……”他轻声感叹。   “为什么那些老饕总说,最极致的美味,永远在当地,永远在第一手食材上。我之前也吃过所谓‘顶级空运’的松茸,米其林餐厅精心烹制的菌宴,花费不菲,自以为尝过鲜……”   他摇摇头,目光转向瑾玉,“直到今天,在这片深林里,吃到从采下到入口不过片刻的菌子,才真正懂得什么是‘鲜’。这是任何运输和过度烹饪都无法保存的。”   “喜欢就好,”瑾玉朝他眨眨眼,“以后还有很多好东西等着你哦。”   “我无比期待。”   说罢,裴雪樵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知不觉间,浓密的树冠缝隙里透出的天空,已从明亮的湛蓝变成了深邃的靛蓝,几颗早起的星子悄然闪烁。   “天快黑了,我们回去?”他虽然有些不舍这静谧的山林和口中的余鲜,但知晓早晚要走。   瑾玉收拾好最后一点痕迹,将火堆仔细地熄灭、掩埋,确保不留一丝火星,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草屑,对着裴雪樵神秘一笑。   “不,现在回去,可就错过今晚的重头戏了。”   “嗯?”裴雪樵一愣。   瑾玉没有解释,只是一把抓住裴雪樵的手腕,“出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脚下的落叶腐殖层变得虚幻,周围的古木飞速下沉、缩小。   云气再次升腾,托着两人急速上升,穿透浓密的树冠,直冲被暮色浸染成深紫色的天空。   这一次的飞行速度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风驰电掣。   脚下黑黢黢的森林轮廓飞速后掠,远处开始出现零星的、如同碎钻般洒落在大地上的灯火。   很快,灯火变得密集起来,连成一片,勾勒出城镇的轮廓。   在距离城镇边缘还有一段距离的山坡上,瑾玉操控着云朵快速下降,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裴雪樵还微微有些眩晕。   瑾玉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顺势滑下,温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抓住他的手掌,变成了牵手的动作。   “走,带你去看点热闹的。”山神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两人刚爬上土坡顶端,眼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如同一幅泼天的巨画,带着滚烫的热度,猛地撞入了裴雪樵的视野——   火!   是无数熊熊燃烧的火焰!   目之所及,下方不算太大的城镇,不,是整个视野所及的平坝、山坡、田野、道路……此刻正被一片无边无际、跳跃奔腾的火红所覆盖。   成千上万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高举着、挥舞着、连缀着,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炽热的火龙,仿佛誓要将漆黑夜幕烧出一个火红窟窿。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歌唱声、鼓点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如同汹涌澎湃的浪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狠狠拍打在裴雪樵的心口上,让他几近失聪。   “这……这是……”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嗓子有些发紧。   “火把节。”   瑾玉的侧脸被山下冲天的火光映照得一片金红,眼眸里跳跃着比星辰更璀璨的光彩,含着些不易察觉的怀念。   “驱邪避灾,祈求丰收。走吧,我们加入。”   于是二人融入这片煊赫火海。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翻动着老黄历,有些苦恼:   “火把节六月二十四,七夕则是七月七。只是先前因游铎之事误了时间,又不舍火把节的热闹,只好用些神通,将其汇做一处,诸位客人,且包容则个,拜托拜托~” 第94章 坨坨肉   ◎云朵载着他们,在无垠的星空下,朝着家的方向,悠悠远去。◎   夜幕彻底垂落,但大地却被另一种光明点燃。   “挑这个时间来采菌子,也有火把节的原因。”   瑾玉拉着裴雪樵加入这吞噬了半个天空的橙红火海,缀入队伍后方。   这条队伍游走在城镇的街道、广场、田野间,无数支用松木、松明精心捆扎的长柄火把熊熊燃烧,被兴奋的人们高高擎起,连成一条条蜿蜒舞动的赤色长龙。   就在这时,队伍的最前方传来一阵古朴悠长的吟唱,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苍凉与力量——那是一位身着繁复刺绣传统服饰的大祭司。   她银白的发髻一丝不苟,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虔诚与威严,高举着一支比其他火把更加粗壮、顶端绑着彩色布条和松枝的火把,右手持着一个铜铃,每走几步,便用力摇动一下,发出清脆而悠远的铃声。   她的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祈福调子,手中火把划过路径上的田埂、房屋,用以驱赶邪祟瘟疫。   “烧虫除晦!人畜平安!”她的声音苍老而有力,穿透过身后人群。   “火不灭啊人不灭!”身后的人群应和出山呼海啸般的气势,声浪几乎要掀翻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烧虫除晦!五谷丰登!”   “火不灭啊人不灭!”应和声更加响亮,带着对丰收的朴素祈求。   “烧虫除晦!生生不息!”   “火不灭啊——人不灭!”这最后一声呐喊,饱含着最平凡最深切的渴望,无数火把猛烈地挥舞起来,火光冲天,仿佛要将这祈愿送入九霄。   巡游的队伍缓缓前行,每经过每一个村庄的入口,那里早已聚集了等候的村民,同样举着火把。   在这时,大祭司会将手中的主火把靠近村口的火塘或象征物,村民们则纷纷将自己手中的火把凑近主火把点燃,象征着光明、祝福、共享的传递。   裴雪樵看得心潮澎湃。   他久居城市,在认识瑾玉之前,甚至都鲜少接触火焰,直到此行,他亲身经历这场原始、磅礴,又充满生命力的节日,这才深刻到那句说烂了的名言: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瑾玉,想分享这份震撼,却见这位正低着头,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含笑的脸上,手指正飞快地滑动着。   裴雪樵好奇地凑近一看,屏幕上赫然是“云岫小饭馆”的小程序评论区。   今日虽然歇业,可最新评论依旧99+,内容却是清一色的哀嚎:   【饿得啃桌角】:老板!老板你看看我!没有你的饭菜续命,我的胃在哭泣!为什么今天不开门!   【望穿秋水】:老板我要憋气到你营业为止——憋死了,老板你是鲨人犯!   【馋虫暴动】:为什么……难得的假日,难得的有时间来吃饭,为什么没营业……孩子本该很快乐的啊……   瑾玉看得眉开眼笑,显然食客们名为怨念实则思念让她十分受用。   她想了想,举起手机,自拍了一张照片,火光勾勒出她秀美侧脸和身后无数跃动的光点。   编辑好信息,上传图片,配文:【老板在云南过节哦,火把节快乐![图片]】   大概是真的很多人眼巴巴关注着小程序,奢望万一突然开门,所以很快这条评论下面蹭蹭蹭冒出回复:   【柠檬派】:啊啊啊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老板你居然在火把节现场!   【不爱历史】:冷知识:火把节放假一周。[微笑]   【天天上班】:?玩归玩,闹归闹,凭什么放七天假?![摔碗]   【回老家打跳中】:外省的朋友不要伤心,虽然你们没有火把节……但是你们也没有泼水节呀![狗头]   【菌子肯定熟了】:楼上鲨人诛心,我们云南人可以替你们过,所有节日都替你们过了,不要伤心了哈![拍肩]   【我吃吃吃】:要么取消火把节,要么全国统一,不然[我要告到中央.jpg]   【机智如我】:你们别嚎了,建议直接买票飞来,现在!立刻!马上!加入狂欢![挥舞荧光棒]   瑾玉被这些活宝评论逗得笑出声,正想再翻翻看,前方队伍就响起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大嗓门。   “后面的朋友们!快点跟上咯,去广场吃坨坨肉喽!再磨蹭,肉都被抢光光,你们就只能舔菜板啦!”   这极具画面感的催促立刻点燃了人群的食欲和行动力,队伍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瑾玉也笑着收起手机,和裴雪樵对视而笑,“走,我们也去尝尝地道的坨坨肉。”她并未留意到,在收起手机的前一秒,一条最新的评论弹了出来:   【依依】:老板!你是不是在xx寨子巡游队伍里啊?我好像看见我亲戚了,如果你在的话,求救求救!   “老板没回复啊……”   阿依咬着唇刷新着手机,还是没看到瑾玉回复,于是焦躁地抓抓头发,抬头看着周围。   她身处一大片开阔的广场,场中央已经架起了巨大的篝火堆,只是还在等待,尚未点燃。   场边支起了好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大块猪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和柴火气息,许多本地人正忙碌地穿梭着,准备着节日的盛宴——坨坨肉。   然而,其中一口最大锅灶的地方,也就是阿依所在的地方,气氛却很是焦灼。   她和几个寨子族人围着一个坐在小板凳上,龇牙咧嘴揉着腰的中年壮汉,急得土话都爆了出来。   “阿达,真呢整不动啦?”一个大姐焦急地问。   这壮汉便是阿依的二叔,也是操刀坨坨肉的大厨,他一脸痛苦地摆手,“不行不行,这猪崽力大得很,撞我这一下,现在站起来都费劲,可剁不好坨坨肉。”   阿依抱怨道:“谁让你去抓猪了?现在这么多肉等下锅,火候调料都讲究,你又做不了,一会队伍回来吃不上饭咋办嘛?”   二叔挠了挠脸,有些愧疚,而后他又询问,“阿依,你不是说看见了那个做饭好吃的老板?她怎么说?”   听到这话,周围的族人也看过来,面露希冀。   他们都是吃过阿依从郊市带来的山神庙美食的,这次阿依回来过节,还被各个亲戚族人叮嘱要给他们带几份。   “没回我嘛!”阿依跺脚。   “这可咋办呢?”大家一筹莫展,要是做得难吃,那不是更丢脸?   就在众人做好了“大节做难吃的饭”的骂名时,阿依忽然耳朵一动,好像听到什么熟悉的声音。   “唔,看规制和气味,这里应该就是做坨坨肉的灶台。”温婉女声徐徐道。   “这么肯定?”清越柔和的男声紧随其后。   “这是自然,这等传统节日,规矩几乎不会变动——诶?”女声在半途断掉,同时接住了扑过来的一道身影。   “老!板!”阿依抱着来人的胳膊,几乎喜极而泣,“太好了你真的在这!”   “嗯?”   瑾玉歪歪头。   “原来如此,”在听阿依说完来龙去脉,瑾玉恍然,而后在阿依和一干寨民的祈求目光里,她挽起袖口,脸上是让人安心的柔和笑容,“不嫌弃的话,我便献丑了。”   “不会不会!”说着,旁边立刻有人递上一把沉甸甸的,厚背阔刃的砍骨刀。   这刀在寻常人手里挥舞都费劲,瑾玉却轻松接过,掂量了一下,对着案板上最大的一块带骨肋排,手腕微沉,刀光一闪。   “咔嚓!”   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这块连皮带骨的肋排,已被齐刷刷地从中劈开,断面光滑整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肉丝,仿佛切的不是坚韧的骨头和肉,而是嫩豆腐。   “嚯!”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阿依二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手劲都没这么大,还有这准头……”   瑾玉却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动作行云流水,伴随着力大势沉的落刀声,大块大块的猪肉在她刀下迅速分解。   她没有追求精细的切片,而是顺应猪肉本身的纹理和部位,砍成大小均匀、约莫成人拳头大小的方块——这正是坨坨肉的灵魂所在,肉块越大代表主人越好客。   而豪迈粗犷之下,也有些微的细节,比如每块坨坨肉的皮肉比例,肥瘦均匀,不至于一人吃到全瘦,一人吃到全肥。   不到十分钟,一整只猪堆砌的肉山,已经全部变成了适合下锅的坨坨肉块,阿依和族人看得震惊又佩服,而裴雪樵则笑得与有荣焉。   瑾玉放下刀,额角连滴汗都没有。   她走到那十几口烧着滚水的大锅旁,指挥着大家,“猪肉要冷水下锅,慢慢升温,才能把里面的血水杂质逼出来。”   众人连忙照做,将大盆大盆的坨坨肉块哗啦倒入锅中,瑾玉盯着火候,随着水温升高,灰白色的浮沫逐渐聚集翻滚。   她用长柄的大漏勺将这些浮沫一勺一勺撇干净,还不忘夸一句,“这猪不错,杂质不多。”   阿依的族人顿时骄傲,“这是我们自己养的土猪!”   瑾玉微笑点头,此时水面重新变得清澈,只有金黄色的油花在滚动。   “可以下料了。”   备好的大块老姜用刀背拍扁,还有几把捆成结的大葱,最后是瑾玉和阿依二叔一起配好的传统香料包。   “盐先不放。”瑾玉盖上厚重的木锅盖,灶下添入大块的硬柴,烈火猛攻。   很快,蒸腾的水汽和粗狂原始的猪肉香咕嘟*咕嘟往外冒,约莫半个多小时,瑾玉揭开锅盖,用一根长长的竹签,轻松地戳穿了最大最厚的一块肉。   “好了,可以起锅了!”她招呼帮手。   大块的坨坨肉被捞起,控干水分,放在大盆里,热气腾腾,颤颤巍巍。   但这还没完。   大铁锅重新烧热,倒入金黄的菜籽油,油温升高后,一箩筐晒干的辣椒段和花椒粒丢进去,呛辣辛麻的浓烈香气登时爆发。   待辣椒微微变色,倒入沥干水的坨坨肉块,大火猛炒。肉块在滚油和香料的裹挟下翻滚抖动,表皮迅速收紧,染上诱人的焦褐色,肥肉部分变得晶莹透亮。   最后,撒入大量的粗盐粒和少许木姜子粉,翻拌均匀,让每一块肉都裹满咸香麻辣的滋味。   “坨坨肉吃的是猪肉本色,不需太多复杂调料,所以,”瑾玉放下袖口,“可以出锅了。”   大盆大盆油润诱人、散发着粗犷豪迈香气的坨坨肉被端到了广场中央的长条桌上。   “开——饭——喽——!”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早已被香气勾得饥肠辘辘的人们欢呼着涌向长桌。   就在瑾玉和裴雪樵准备落座时,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老板,真的是你啊?”   二人回头,便瞧见一对小情侣兴奋地朝他们挥手,正是山神庙小饭馆的常客。   女孩拉着男孩挤过来:“太巧了!你们也来参加火把节啊?”   “是啊,你们也是?”瑾玉笑道。   “对呀对呀,我们看到网上火把节的气氛,超级喜欢,就……”还没等他们多聊,旁边几个热情的本地人就围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招呼。   “不要站着聊,来来来,坐拢来坐拢来!”她们拉着小情侣在瑾玉身旁入座,“挤挤才热闹!过节嘛,人多欢喜!”   小情侣受宠若惊,“我们是外地的,也能吃吗?”   “哎呀,咱们这过节吃饭不分外地人本地人,遇到了就是一家人。快尝尝我们寨子的坨坨肉,好吃的呢!”   与此同时,其他游客也纷纷被热情的本地人拉入席中,长条桌旁,天南海北的口音交织在一起,共同分享节日的美食。   小情侣早就对坨坨肉眼馋好久,在得知是瑾玉操刀,更是按捺不住,在周围本地人动筷后,立马夹了一块坨坨肉。   “老天鹅,快有我拳头大了。”小情侣的女生握拳,和肉块比了比,惊讶道。   “别比了,快吃!超级好吃!”男生略尝了口,便放弃筷子,直接上手啃。   这肉块外皮带着焦香韧劲,内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混合着辣椒花椒的麻辣、木姜子的独特清香和粗盐粒带来的原始咸鲜,在口中爆发出一种充满野性的美味。   他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大口吃肉好爽好爽!”   女生见状,有些嫌弃男友吃相,又有点好奇,“有多好吃呀……”她优雅地咬了一口。   她本是不想吃这么大的肉块,嫌油腻,可一入口,这种粗犷直接的烹饪,亦是另一种直击灵魂的惊艳。   “好…好好吃…没有想象的那么腻。”   这种美味不止是小情侣的共识,周遭满座的食客们个个吃得腮帮鼓鼓,尤其是那些个本地人,边吃还边震惊道:“二叔手艺精进了啊。”   “就是就是(嚼嚼)感觉味道更和谐了点,肉的口感也更好了。”   “因为不是我做的,”阿依二叔的声音忽而在旁边响起,他盯着一众惊讶看来的目光,大大咬了一口肉,吃得痴迷道:“今年做坨坨肉的是个比我厉害的大厨师。”   可饶是再厉害的大厨师,也解决不了食客本身胃量的问题。   “嗝。”裴雪樵捂着唇打了个嗝。   瑾玉嚼嚼嚼地看过来,挑眉一笑,“撑了?”   裴雪樵颇不好意思的点头,他先前就吃过一顿胃口大开的菌子宴,现在能吃坨坨肉,全靠嘴馋,但一块也是极限了。   “嗯,你今天吃的不少,”瑾玉很自然地瞄一眼裴雪樵的小腹,在看见他下意识吸腹时,噗嗤笑开,“呵呵……咳,我做坨坨肉时还顺手做了圆根酸菜汤,应当快上桌了,到时喝些。”   话音刚落,几声吆喝就响了起来,“圆根酸菜汤来喽。”   一大桶一大桶热气腾腾、金黄透亮、酸香扑鼻的圆根酸菜汤陆续上桌,火把节的传统饮食里,它正是用来配坨坨肉的解腻汤品。   裴雪樵闻着这股味道,顿时觉得被菌子和坨坨肉轰炸后的唇齿稍感清新。   果然,一口酸汤入口,恰到好处的清冽酸爽冲刷到了口腔里的厚重醇香感,圆根酸菜特有的发酵风味和脆嫩口感,与汤底的肉香完美融合,解腻又开胃。   “无酒不成节嘞!”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立刻有人抱来了大坛大坛的农家苞谷酒和米酒,粗陶碗被倒满,质朴的酒香弥漫开来。   “干杯!干杯!”土话的干杯语调与汉语截然不同,可这劝酒的意味显而易见,大家从坨坨肉里拔出头,齐齐举杯。   瑾玉则被阿依一干族人敬了一碗米酒,她一饮而尽,这豪爽劲瞬间吸引几个好酒的本地人,接连几碗酒递过来,她笑眯眯与之对饮。   就这样,瑾玉和他们你一碗我一碗喝完了小腿高的粗口酒坛,瑾玉面不改色,而那几人脸色红透,脚步打滑。   “厉…厉害!”醉醺醺的几人竖起大拇指。   瑾玉笑而不语,坐下时,听到旁边的裴雪樵小声道:“你这算是欺负他们吗?”   “怎么会呢?”山神娘娘眼中狡黠一闪而过,下一刻,她蹙眉抚着额头,“神仙没有千杯不醉的本领,啊,我头有点晕……”   “瑾玉?!”裴雪樵再顾不得怀疑,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还好吗?”   “哈哈,好得很,”瑾玉笑出声,换个姿势,撑着脸笑望裴雪樵,见他脸上闪过一系列担忧、惊讶、恍然、羞恼,心情大好,“这个我承认,我在欺负你。”   “……”裴雪樵的脸再次红透,“我、我没认为你在欺负我……”   瑾玉侧耳,“什么?”   “我——”他刚想开口,一阵极具穿透力和节奏感的乐声霎时充斥所有人的耳朵。   酒足饭饱的人们循声望去,就见广场中央巨大的篝火堆被点燃底部,随着火焰逐渐沿着粗壮的木堆攀升,形成数米高的火舌,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有游客疑问。   周遭的本地人听见这几种极具民族特色的乐声,便欢快呼号一声,纷纷往篝火处走去。   “打跳喽——!”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只见广场上,无论男女老少,身着盛装的本地人率先围到了篝火边,手拉着手,踩着鼓点,踢踏着脚步,姑娘们身上的银饰随着她们灵动的舞步叮当作响,汇入音乐之中,如同山涧清泉,清脆悦耳。   音乐仿佛有股魔力,越来越多的人受到感染,自发地加入进去。   圈子迅速扩大,一层又一层。动作并不复杂,主要是围着篝火,随着节奏踏步、踢腿、转身、甩手,可这种整齐划一的律动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漩涡,吸引着场边每一个人。   小情侣看得激动万分,跃跃欲试,但又有些犹豫,“这……我们能去跳吗?陌生人也能和别人搭肩膀?要是跳不好怎么办?”   之前拉他们入座的大姐哈哈大笑,一手拉着一个往里走,“打跳没有陌生人,直接挤进去就行!”   而那边,阿依小步跑来,抓着瑾玉的手,热烈相邀,“老板,来呀!”   瑾玉不会拒绝这种邀请,她看一眼裴雪樵,见他摇摇头,便自行起身,随着阿依融入了舞动的圈子。   她的动作并不花哨,却异常轻盈流畅,仿佛与这乐声、这火焰、这大地有着天然的共鸣,每一个旋转都带着神性的韵律,在火光映照下,明媚得惊心动魄。   她经过裴雪樵身边时,笑着朝他伸出手。   裴雪樵看着她被火焰映亮的笑靥,再也无法拒绝,伸出手被她轻轻一带,也加入了这旋转的人流。   他和一众汉族在娴熟的人群里分外显眼,刚开始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手脚不协调,频频踩错鼓点,惹得周围善意的哄笑。   但没人嫌弃。   旁边的人会主动放慢脚步,用眼神和动作示意他们跟上节奏。   渐渐地,这简单而富有生命力的踢踏、旋转、拍手动作仿佛也融入了他们的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汗水从额角滑落,所有的拘谨和陌生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烧融,只剩下纯粹的,围着篝火起舞的原始快乐。   “啊,光看视频真是无法体会这种身临其境与火焰沸腾的震撼感啊。”不远处,没下场的几个人看着,发出感叹。   “但那几个家伙真的很显眼啊,为什么只有少数民族同胞能歌善舞?汉族人的作用是什么?”   “来旅游。”   “我竟无言以对。”   “哈哈,总要有人鼓掌嘛!”   正当舞动正酣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节目”开始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个调皮的年轻人悄悄抓起了篝火边燃烧后留下的木炭灰,趁人不备,猛地抹向旁边人的脸。   “抹黑脸啦!”   “抹掉晦气!好运来!”   “哇!偷袭!”   “哈哈哈!你也别想白着!”   瞬间,场面失控了,之前还只是本地人脸上带着些许灰印,此刻都欢笑着用手掌沾满锅底灰或特意准备的松烟混合油脂,开始往入眼能及的所有人脸上、脖子上涂抹——无论相识与否。   这是火把节另一个古老而充满祝福意味的习俗——抹黑脸。   抹得越黑,代表得到的祝福越多,能驱邪避灾。很快,广场上几乎人人都成了黑炭头,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口白牙,互相指着对方大笑。   瑾玉轻盈地避开几波偷袭,笑着跳出圈子,回到裴雪樵身边。   看到他原本清俊白皙的脸上被抹了好几道黑灰,额发微乱,显得有些狼狈又有些呆萌的样子,她大笑出声。   在裴雪樵摆出百试不灵的委屈脸前,山神娘娘及时收住笑,用手帕简单给他擦擦,途中,还身手灵活地躲过好几波偷袭。   “剩下的擦不掉,回去用水洗。”瑾玉说着,低头叠手帕,下一秒,一只黑乎乎的手指点在了她的脸颊,离开时,留下了一道黑痕。   裴雪樵收手,得意挑眉,露出些少年气来,“我在祝福你。”   “好好好。”压根不可能被偷袭却被“偷袭”成功的山神娘娘点头服输,坐回小型篝火旁,往火里扔了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裴雪樵好奇凑近,“是什么?”   瑾玉神神秘秘,“等下就知道了。”   此时抹黑脸的人们快乐且累着,三三两两地围着各个小篝火坐下休息。   瑾玉拿起几根细长的树枝,拨开火堆边缘滚烫的灰烬,里面那几个圆球表皮已经烤得焦黑,有股淡淡的淀粉香弥散,还没等裴雪樵辨认出来,已经有人闻到味道,尖叫惊喜道:“洋芋!”   “对喽,烤洋芋。”   瑾玉把扒拉出来的洋芋稍凉片刻,轻轻一掰。   焦黑的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沙瓤、热气腾腾的内芯,霎时,原始而温暖,混合着炭火和碳水的焦香加剧扩散。   “啊啊烤洋芋超赞!”   “小姑娘老吃家,这大火烤出的洋芋香得嘞。”   “呵呵,快来尝尝吧。”瑾玉招呼着周围的人们,大家也不客气,围坐在一起,顾不得烫手,嘶哈嘶哈地去咬这看起来就软糯香甜的洋芋。   裴雪樵今天经历了菌子盛宴的极致之鲜,坨坨肉的粗犷豪迈,再加上几碗苞谷酒下肚,早已撑得不行。   但看着这散发着质朴香气的烤洋芋,他还是忍不住接过了半块,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一口。   沙。   糯。   甜。   高温烘烤让洋芋的淀粉充分糊化,口感沙沙的、面面的,柴火灰烬特有的焦香风味。   没有盐,没有油,没有任何调料,就是洋芋最本真的味道。   这种淳朴到极致的美味,在经历了菌子的鲜、坨坨肉的香之后,像一股清泉,温柔地熨帖着肠胃,带来一种返璞归真的满足感。   尤其是在这热闹渐歇、篝火温暖的氛围里,分享着同一个火堆烤出的食物,滋味格外不同。   “好吃……”裴雪樵轻声感叹,又咬了一口。   然而,他今天实在吃了太多。   中午极致鲜美的菌子大餐,晚上豪迈过瘾的坨坨肉和酸汤,现在又加上这淳朴香甜的烤洋芋。   外加深山采菌、夜晚打跳的劳动量,混合着篝火持续散发的热量,多重作用下,一股强烈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只觉得篝火跳跃的光芒在眼前模糊、旋转,周围震天的音乐和欢笑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来。   他坐在温暖的篝火旁,手里捧着半块香甜的洋芋,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身边瑾玉的肩膀上,就这样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温暖和喧嚣中,彻底睡了过去。   裴雪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在深沉的黑暗中漂浮,直到感受到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清凉、干净,带着高空特有的微凉和湿润,他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是深邃如墨的夜空,繁星点点,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身下是熟悉的湿润柔软的云朵质感,在他的潜意识里,和一道身形画着等号。   “嗯……”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像只找到暖窝的猫崽。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弹软适中的云朵,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梦话还是撒娇。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一只温热的手,安抚性地抚了抚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睡吧,”头顶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夜风拂过树梢,“有我在。”   这声音瞬间抚平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清醒。   裴雪樵安心地合上沉重的眼皮,更深地陷入云絮的包裹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中,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确定他睡熟了,瑾玉低下头,借着星月微光,仔细地看着朝着她侧睡的男人。   这张平日里清冷疏离的俊脸,此刻被抹上的黑灰还没完全擦干净,显得有些可爱,还有股毫无防备的稚气。   瑾玉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点好奇和说不清的亲昵,轻轻戳了下裴雪樵微凉的脸颊,指尖回馈来顺滑弹润的触感。   看着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蹙眉又舒展开,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云朵在静谧的夜空中匀速滑行,脚下是沉睡的山川大地。   本该是熟悉而孤独的回程,此刻却因为身旁这道温度,终于变得不同。   瑾玉抬头,遥望着漆黑夜空中那条横亘天际,由无数星辰汇成的银色河流,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星光,夜风拂动她如墨的长发。   “虽然,还是不太明了人类说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但是……”   她轻轻开口,声音散在夜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懵懂和满足。   “但是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就好呀。”   云朵载着他们,在无垠的星空下,朝着家的方向,悠悠远去。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笑眯眯道:   “大家的‘秋膘’贴得如何呢,处暑将近,温度下降,很快就要考验‘秋膘’的成色喽。” 第95章 菌子火锅   ◎“抱歉啊,暂时告别吧,我的腹肌。”◎   晨光熹微,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雪樵睁开眼,熟悉的环境让他立刻辨清所在——云岫山神庙。   这间与其他十一间厢房格局一致,但由于他的加入,添了许多个人化的印记,比如窗棂下摆着台式电脑,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和一干电子产品。   墙角立着一个展览柜,与某北厢房的柜子模样一致,里面摆着零零碎碎许多小玩意,甚至连好几个节气前做的雪媚娘,如今模样尚还完整,被他移到了山神庙。   “快成第二个家了啊。”他抿唇笑笑,起身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看着镜子里恢复清明的自己,再想到此刻必定已在庙里忙活开的瑾玉……   裴雪樵动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润的木质洗手台边缘。镜中人的耳根,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这感觉……有点微妙。   从来都是他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如今倒好,和爱人在一起,他倒成了那个需要休养生息的。   这角色,好像有点反过来了?   裴雪樵有些懊恼地抹了把脸,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羞赧。   “算了,她那样的身份,看谁不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整理好衣襟,推门而出,信步朝前院走去。果然,外院守护的那株银杏树下,找到了瑾玉的身影。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那株平日里装老成的银杏,此刻正用它灵活的根茎,卷着一朵色彩斑斓的红伞伞欢快晃晃,然后噗嗤缩回地下。   紧接着,另一条根茎又卷起一朵黄白色的鹅膏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哼哧…哼哧…”地底下传出进食声,像是吃得很满意,整棵树冠都微微晃动,叶片沙沙作响,如同一个贪吃的小孩在大快朵颐。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瑾玉背对着裴雪樵,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她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不过,有些菌子生吃是不是很上头?瞧你这晕晕乎乎的劲儿。”   “簌簌……”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哼哧”声渐渐弱了下去,枝条的摆动也变得绵软无力,最后彻底垂落下来,整棵银杏散发出一种心满意足又昏昏欲睡的慵懒气息,最后彻底沉寂,睡回笼觉去了。   裴雪樵忍不住轻咳一声。   瑾玉闻声回头,晨光映着她秀丽面容,眼眸清澈如洗,“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神清气爽,”裴雪樵走近,目光扫过地上那个眼熟的装毒菌子的布袋,和明显晕乎的银杏树,“那些剧毒菌子是给它吃的?它没事吧?”   瑾玉莞尔,“无须担心,它最爱这些,唔,就像人类里的酒蒙子?”   裴雪樵刚想顺着这难得的清闲聊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由远及近,夹杂着各种哀嚎的喧闹声打断了。   “老板开门了吗?!”   “老板快救我!馋虫造反了!”   呼啦啦一群食客涌进庙门,男女老少皆有,以饿虎扑食之势奔向瑾玉。   为首的则是山神庙著名死忠粉孟杰和卓昂。孟杰还算沉稳,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瑾玉,卓昂则已经夸张地捂着肚子。   “老板,开饭开饭,我要吃饭,昨天歇业一天,我感觉自己已经饿瘦了十斤!”   “就是就是!”   人群将瑾玉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饿!馋!我要吃饭!   瑾玉被这阵仗逗笑了,笑眼弯弯,“好了好了,哪有那么夸张?才歇业一天而已。”   “一天也不行!”卓昂声音洪亮,“这是度日如年啊!”   孟杰在一旁点头,表情严肃地补充,“老板,生理饥饿可以忍耐,但精神上的馋虫……它挠心挠肺。”   “对对对!挠心挠肺!”   “感觉人生都失去了色彩……”   “老板,今天再不开饭,我们就…我们就赖在庙里不走了!”   食客们纷纷附和,场面一度“群情激愤”。   瑾玉看着一张张写满渴望的脸,心软得不行,举手投降,“好好好,是我不对。今天一定让大家满意,把昨天欠的都补回来。”   她笑眯眯道:“今天,吃菌子火锅哦。”   “菌子火锅?”   云南野生菌的名头,大多数国人是听过的,奈何郊市不是产菌地,只能看看视频解馋,可今日,他们也能尝尝那神乎其神的鲜美滋味了?   食客们咽了咽口水。   瑾玉笑着点头,目光穿过期待的人群,精准落在外围,那个有些失落的漂亮男友身上。   她伸出手,穿过人群,牵住了裴雪樵微凉的手掌,又示意食客们跟上,声音温柔悦耳,“云南的菌子正是时候,鲜灵得很,也恰好配我们处暑的节气。”   “处暑,暑气渐收,秋燥初起。这些菌子生于雨露云雾,最能润燥清心,滋养脾胃。一顿鲜掉眉毛的菌子火锅下肚,贴贴秋膘,赶走残留的暑热湿气,让身体舒舒服服地迎接金秋,是不是再应景不过了?”   “应景!太应景了!”食客们疯狂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翻滚的菌汤。   瑾玉笑着,素手一挥,“老规矩,自己找位置坐好,伙计们,准备上锅。”   “耶!”食客们欢呼一声,化作训练有素的士兵,呼啦啦散开,寻觅着自己最爱的用餐位置。   孟杰和卓昂凭借年轻人的敏捷,成功抢到了一张视角不错的桌子,两人兴奋地搓着手。   很快,穿着统一短褂的帮工们鱼贯而出,每人手里都稳稳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乳白的汤色里,奇异的鲜香丝丝缕缕钻入所有人的鼻腔。   食客们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火锅,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而,帮工们放下火锅后,却没有如往常般立刻递上碗筷。   “嗯?筷子呢?”卓昂率先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转身要走的帮工。   “对啊,碗呢?勺子呢?”其他桌也传来询问声。   “老板,光给锅不给‘兵器’,这仗没法打啊!”一个食客调侃道,试图缓和一下被香气折磨的气氛。   瑾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前院中央,她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X”,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各位客人,开锅之前,餐具暂不发放。”   “啊?”众人一愣。   “噗,老板,你还怕我们偷吃啊?”刚才调侃的食客笑着问。   本是句玩笑话,谁知瑾玉认真点头,“对,就是怕你们偷吃。”   “……啊?”庙院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火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众人错愕的气声。   瑾玉环视一圈,解释道:“诸位见谅。这云南野生菌,鲜美绝伦不假,但其中有些品种,比如大名鼎鼎的见手青,若未彻底煮熟,含有毒素,食后可能……嗯,会看到些奇妙的小人儿跳舞。”   她看到有些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语气更郑重几分。   “我们这里并非菌乡,大家普遍缺乏辨别和烹饪的经验。美味当前,难保不会有人心急。为了安全,必须等到计时器响起,菌子完全熟透,才能发放餐具。请大家务必耐心等待。”   这“开锅前不给餐具”的规矩,还是瑾玉从云南本地火锅店学来的,山神娘娘颇为认同,于是借鉴而来。   而那边,食客们听着她有理有据的话,也知她是为食客们好,只是,“我们也没馋到那个地步吧……”   很快,事实验证了瑾玉的先见之明。   随着火锅的持续加热,煮着菌菇的汤汁翻滚得愈发剧烈,菌子特有的鲜香也彻底爆发,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的鲜香,侵占着所有人的嗅觉神经。   食客们开始坐立不安,眼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坐姿从端正变得歪斜,只为了离那口锅更近一点。   孟杰和卓昂这一桌,卓昂已经第N次看手表了,嘴里念念有词,“十分钟…八分钟…这表是不是有问题,时间怎么这么慢?”   孟杰不语,只是一味呼吸,像要把所有香气都吸进肺里,脸上是混合着陶醉与痛苦的表情。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滴滴滴”的计时器响声。   “时间到!”那桌的食客欢呼起来,迫不及待地招呼帮工,“快快快,餐具!筷子!勺子!我们的锅好了!”   卓昂和孟杰眼睛“唰”地亮了,他们几乎是同时跳起来,指着自己桌上的计时器,急切地对走过来的帮工大姐说:“我们和他们是一起上锅的,也给我们餐具吧!”   帮工大姐给隔壁桌上了餐具,随后走到他们桌前,看了看计时器,又看了看他们点菌的清单,特别是在见手青那一项上停留了一下。   然后在两个男生闪闪发亮的注视下,她伸出手,不是递餐具,而是——重新拧动了他们的计时器旋钮。   “十五分钟。”帮工平静地宣布。   “什么?!”孟杰和卓昂如遭雷击,异口同声地惨叫起来,脸上的期盼垮塌成绝望。   十五分钟啊!在这香气的炼狱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   帮工大姐一脸无辜又理所当然,“因为你们点了见手青呀,见手青有毒,需要比其他菌子多煮至少十五分钟,确保完全熟透才行。这可是老板特意吩咐过的。”   晴天霹雳!   两人顿觉世界都灰暗了,脖子嘎嘣嘎嘣转到邻桌,试图过过眼瘾来抵抗馋虫。   隔壁桌的食客早在拿到碗筷的瞬间便掀开了锅盖。   馥郁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伴随着一片满足的喟叹。她们沉浸这迷人的香气里,根本无暇理会邻桌的惨剧,筷子翻飞,吃得那叫一个投入忘我。   “吸溜……嘶……哈……”各种满足到被烫着也不肯停下的声音传来。   “快,这个鸡枞好滑!”   “牛肝菌!牛肝菌口感超绝!”   “汤!先喝汤!鲜掉眉毛了!”   吃到后面,她们连交谈都省了,只有筷子和碗碟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被无上美味征服后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喟叹和永不停止的咀嚼声。   “咕嘟。”一声响亮的吞咽声从卓昂喉咙里发出。   他眼巴巴地看着隔壁桌风卷残云,感觉自己的胃在疯狂痉挛。   “老孟……”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隔壁那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他试图找点理由安慰自己。   孟杰的视线也艰难地从隔壁桌收回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如果真的没那么好吃,那我们这多等的十五分钟,岂不是亏大了?所以,还是好吃点比较好……”   逻辑满分,但毫无安慰作用。   “道理我都懂……”卓昂痛苦地抱住头,“我终于明白老板为什么不给餐具了!我现在、现在就算没筷子,都想把手伸进去沾点汤汁嗦嗦!”   孟杰闻言,眼睛竟然亮了一下,跃跃欲试道:“理论上,好像可以试试?”他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   “当然不可以。”一道幽幽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帮工大姐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们身后,抱着手臂,眼神里充满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了然,目光尤其定在卓昂蠢蠢欲动的手指。   显然,他们刚才的“危险发言”成功引起了重点监护。   卓昂和孟杰:“……”   剩下的十五分钟,成了真正的酷刑,秒针仿佛灌了铅,走得慢到令人发指。   两人度秒如年,坐立不安,眼神在计时器和翻滚的菌锅之间来回切换,像两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看着肉骨头的饿犬。   手机?那是什么?完全没有吸引力,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要命的香味。   终于。   当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最后一个“1”,即将归零发出那声天籁般的“滴——”时——   “好了!!!”卓昂的叫声甚至比计时器的提示音还要快上一点,他从凳上弹起,身体前倾,手臂高高举起,像等待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   帮工大姐笑着摇摇头,将早已准备好的碗筷勺递给他们。   两人一秒都没耽搁,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卓昂抄起大汤勺就伸进锅里,稳稳地舀起满满一勺——不是菌子,而是汇聚了百菌风味的乳白菌汤,汤勺里还飘着几颗吸饱了汤汁的枸杞。   顾不上烫,两人几乎是同步动作,将汤勺凑到嘴边,象征性地吹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啜饮。   滚烫、浓稠、鲜香到无法形容的液体滑入口腔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   卓昂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一种怎样霸道又温柔的滋味啊?土鸡的醇厚甘甜是底色,但刹那就被无数种难以名状,来自山野林间的各路鲜味所淹没、所升华。   无法用具体的形容来描绘,他只觉这汤水如澎湃的浪潮,一层又一层地冲击着味蕾,席卷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震颤到以至于大脑无法处理这种享受,头皮都开始发麻。   那边,孟杰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细细感受着,分析着菌汤里层次分明的鲜味:浓郁奇香是谁?松茸吗?丰腴荤香又是哪路枭雄?难道是牛肝菌?清甜是鸡枞?但还有好多好多找不到来路的香味……   所有菌子的精华毫无保留地融入了这口汤里,交织融合,形成一种超越任何单一食材,复杂而和谐到极致的滋味。   他的左腮帮子因为含着那口汤而微微鼓起,然后,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腮帮子竟然传来一种微妙的“抗议”感——是在不满为什么只有一边在享受这无上的美味。   他下意识用舌头将汤汁在口腔里搅动了一下,让那饱满的鲜均匀浸润每一个味蕾细胞。   “……”当真无话可说啊。   接下来,就是一场近乎疯狂的饕餮盛宴。   餐桌成了战场,筷子成了长矛利剑,精准迅猛刺向锅中沉浮的各色菌子。   卓昂夹起一片颤巍巍的牛肝菌,那菌肉肥厚得惊人,沾满了浓稠的汤汁。   他直接塞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碰,菌肉如同凝脂般化开,菌香混合着汤汁的鲜美在口中爆开,滑嫩得不可思议,几乎不用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筷子毫不停歇地又伸向几根修长的鸡枞。   孟杰则偏爱青头菌。   那伞盖滑溜溜的,夹起一朵,在碗里蘸蘸瑾玉特制的的蘸水,然*后整个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菌盖的一瞬,爽脆的口感伴随着一股独特的清香汁水迸射出来,与蘸水的咸鲜微辣完美融合,清新又开胃。   见手青?那必须压轴。   煮透了的见手青褪去了生时的诡异颜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褐色,质地变得软糯而富有弹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香,比牛肝菌更浓郁,比松茸更妖娆。   两人几乎是抢着将最后几块见手青捞进碗里,细细品味,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满足表情。   涮、捞、吹、蘸、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流畅而迅猛,循环往复。   碗里的米饭?早就被遗忘在角落,菌汤才是主角。   两人时不时舀起一勺滚烫的浓汤,吹也不吹,就着碗边“吸溜”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停下。   菌子吃完了?不!锅底的汤才是精华中的精华。   浓缩了所有菌子、鸡肉精华的乳白汤汁,还带着金黄色的油花,两人直接用勺子舀起浓汤泡饭。   被忽视已久的白米饭迎来了新生,在菌汤的作用下,每一粒米都裹挟着奇鲜。   “嗝——”卓昂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他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已经明显鼓胀起来的肚子,一脸餍足又痛苦,“不行了不行了……塞到嗓子眼了……”   孟杰也放下了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被这强横的鲜美填满,连指尖都透着满足的慵懒。   他看着只剩一小半的汤水,再看看自己再也无法收紧的腹肌轮廓,苦笑道:“当汤煮到这么浓稠诱人的时候,我已经把皮带扣松开了。”   他无奈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抱歉啊,暂时告别吧,我的腹肌。”   两人瘫在椅子上,回味着刚才那场味觉风暴。   “太绝了……”卓昂眼神放空,喃喃道:“我觉得最好吃的是见手青,那个口感,那个香味,绝了,无法形容。”   孟杰点点头,“见手青确实独树一帜。不过鸡枞的脆嫩清甜,还有牛肝菌那个肥美滑腻的感觉……啧,各有千秋。”   “对对对,都好吃!”卓昂立刻赞同,“但唯一共识——见手青必须排第一!没异议吧?”   “没异议。”孟杰笑着肯定。   卓昂咂咂嘴,忽然想到什么,“哎,你说,菌子这么顶级的食材,咱们国内独一份吧?怎么就没人想着大力推广到国际上去?打出个‘东方山珍’的名头,绝对赚翻啊!”   孟杰摇头笑,“醒醒吧兄弟。这些顶级菌子在云南当地当季的时候就是天价。本地人抢都抢不过来,供不应求。老板能搞这么多来郊市,还让用这么亲民的价格做给我们吃,简直就是做慈善。你还想出口?自己人都不够分呢。”   卓昂想了想云南菌子那令人咋舌的报价,再想想刚才那锅让他们灵魂升天的菌子火锅的价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老板好!”   可随即,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可惜啊,老板做菜不重复,下次再想吃这菌子火锅,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孟杰也一脸惋惜地看着那锅中底部仅存的一点浓稠汤汁和菌子碎渣,“是啊,这汤底,这渣渣…要是能打包回去,晚上煮个面,或者明早煮个菌汤粥……”他光是想象,口水又要流出来了。   这个想法提醒了卓昂,“对啊!打包!必须打包!老板,我们打包锅底!”他立刻扬声喊道。   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山神庙的食客们早就养成了“光盘不够,打包带走”的习惯,深知瑾玉这里哪怕是一点汤汁、一点配菜,拿回去二次加工都是人间美味。   “老板,我们也打包!”   “对对对,汤底别浪费啊!”   “我拿回去炖豆腐,应该超级好吃吧?”   一时间,打包的请求此起彼伏。有人甚至举例,“上次春季那个腌笃鲜的汤底,我拿回去煮了粉丝,直接干了好几碗米饭!”   “对,我也是,立夏那个荷叶粉蒸肉的底渣,我拿回家蒸了个糯米鸡,香得孩子说吃不够。”   然而,瑾玉从厨房探出身,目光扫过食客们,最后落在那些点了见手青的桌子上,摇了摇头,“其他菌子火锅的汤底,大家想打包可以,但含有见手青的锅底,是不允许打包的。”   “啊?为什么啊老板?”卓昂急了。   “是啊老板,我们都煮那么久了!”其他人也哀嚎。   瑾玉耐心解释,“见手青不同于其他菌子,它的毒素虽然高温长时间烹煮会被分解,但冷却后又会积攒毒素,考虑到大家打包回去后,二次加热的火候、时间很难精确掌控,万一操作不当,也可能造成风险。”   她的担忧合情合理,食客们虽然万分不舍那极致的鲜味,但也明白她的苦心,只能唉声叹气地作罢,可在帮工打算收锅时,还是撑着肚子硬生生把锅里的渣渣捞了个干净。   “唉…我的菌汤面啊…”卓昂哭丧着脸,一想到以后吃不到这样的美味,感觉心都在滴血。   孟杰也一脸遗憾,突然,他眼睛一转,来了办法,“老卓,有法子!”   “啥?”   “我们不能打包汤底,但我们可以再点一锅新的啊。”   孟杰扶了扶眼镜,“点一锅新的,这次我们浅尝辄止,意思一下,然后打包带走。老板总不能不让我们打包没动几口的锅吧?”   卓昂先是一愣,旋即狂喜,“卧槽!老孟!天才啊!走走走!快下单!”   当帮工大姐听到他们要求再加一份菌子火锅时,惊愕地看了看他们明显凸起的肚子,“你们……还吃得下?”   两人脸不红心不跳,“吃得下吃得下,刚才那点只是垫垫底,今天必须吃过瘾!”   帮工大姐将信将疑,但拗不过客人,很快,第二锅香气四溢的菌子火锅又端上了桌。   香气再次袭来,馋虫再次被唤醒,短暂地压制了饱胀的胃。   两人拿起筷子,又努力地塞了几块最爱的见手青和牛肝菌下肚。   鲜!还是那么好吃!   可是。   “不行了不行了…真塞不下了…”卓昂顺了顺胸口,生怕下一刻菌子从喉咙漾出来。   “快,趁老板没看见这边。”   孟杰紧张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瑾玉在里面没出来,他立刻招手叫来帮工大姐,“大姐,麻烦帮我们打包。这锅……我们实在吃不下了。”   帮工大姐看着锅里几乎没怎么减少的菌子和满满的汤,又看看两人确实撑得不行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老板确实只说了“含有见手青的锅底”不允许打包,但也说了,剩下太多的锅子,肯定只能让客人打包带走——毕竟客人花了钱的。   “好吧。”帮工大姐点点头,但还是非常负责任地对他们背诵了一遍瑾玉交代的“菌子火锅安全食用及二次加热守则”。   “再次食用前,务必彻底煮沸!大火滚煮至少二十分钟以上!千万不能图省事稍微热热就吃!特别是见手青,一定要煮透!食用后如有任何头晕、恶心、手麻、看见异常色彩或人物的感觉,立刻停止食用,及时就医,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两人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们绝对严格执行!大火二十分钟!少一秒都不吃!”   帮工大姐这才拿来打包盒,帮他们把整锅菌子火锅连汤带料仔细收好,还细心地贴上了“内含见手青,务必彻底煮沸20分钟以上再食用!”的标签。   “耶!”看着打包妥帖的美食,孟杰和卓昂击掌庆祝,仿佛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带着胜利的果实和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山神庙,踏上了回校的路。   郊市大学,某间四人男寝。   李航,正蜷在电脑椅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以及一个鲜有回音的对话框。   另一边,聂文波正兴致勃勃地对李航讲述上周他去云南的美食经历。   “……所以说,吃菌子,还得是去云南当地,那才叫一个地道,早上采的菌子,中午就下锅,只可惜没法外带,不然让你们尝尝。”   李航刚想说什么,宿舍门就被“砰”地撞开。   “兄弟们!我们狩猎回来了!”卓昂人未到声先至,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硕大的保温食盒。   “猜猜里面是什么?”   聂文波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大,一个箭步冲过来,“这味道…好像是菌子火锅?!”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李航也终于从代码世界里抬起头,笑着调侃,“行啊,老板又做好吃的了。”   聂文波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嘴里兀自念叨,“不可能啊……这香气……怎么感觉和我在云南吃的一样勾人?”   李航笑着揶揄,“刚才不还说吃菌子必须去云南吗?怎么,郊市的菌子也能入你法眼?”   聂文波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下一秒就变成了无比的虔诚和理所当然。   “自打雨水节气吃过老板那顿雨水应时宴,我就深刻明白了,在老板的神技面前,地域限制就是个笑话。吃云南的菌子火锅,是一种享受;吃老板做的菌子火锅,更是双倍的快乐,懂不懂?”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掀盖子。   “等等!”孟杰和卓昂同时伸手,按住了打包盒盖子,也挡住了聂文波伸出的筷子。   “干嘛?”聂文波和李航都愣住了。   卓昂摸着依旧圆滚滚的肚子,“急什么?我们俩刚在山神庙塞到嗓子眼,如今是一口也吃不下。现在开吃,岂不是便宜了你们?”   孟杰补充道:“等我们缓缓,明天中午。咱们四个,一起享用这绝世美味,谁也不许偷吃。”   说罢,两人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他们可不想看着另外两人在他们吃不下的时候大快朵颐,那太折磨了。   聂文波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打包盒,又看看两人坚决的表情,抓心挠肝地难受,可毕竟不是自己买的,“行,说好了啊!明天中午!谁偷吃谁是狗!”   打包盒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宿舍那台小冰箱的最上层。   夜深人静。   卓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   白天的菌子滋味在记忆里疯狂回放,而仅仅在宿舍残留的香气就足够诱惑,硬生生把胃里的空间都强行撑开了一点,直叫嚣着空虚。   “不行了……”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呐喊。最终,对美味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拉开自己床铺的帘子,想看看动静。   然后,他看到了三双同样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   聂文波、李航、甚至平时最稳重的孟杰,都安静地坐了起来,扒着床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小冰箱。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的一瞬,已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黑暗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笑声。   什么“明天中午”?什么“谁偷吃谁是狗”?   在绝对的美味面前,尊严?承诺?那是什么?能吃吗?   “兄弟们……”卓昂用气声说:“还等什么?”   “开整!”聂文波第一个响应,动作敏捷地跳下床。   孟杰和李航也紧随其后。   四个人如同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聚到桌前。一个去拿打包盒,一个去拿他们共用的电煮锅。   “快快快,倒进去!”卓昂压低声音催促。   乳白的浓汤和各色诱人的菌子被倒入电煮锅中,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安全第一。”卓昂想起帮工大姐的叮嘱,自信满满地回忆道:   “见手青打包回去后必须大火彻底煮沸,滚煮至少二十分钟以上,咱们这锅功率小,多煮几分钟,保险。大火……嗯,咱们这锅最大档就写着大火,应该差不多,煮它个三十分钟总够了吧。”   他自认万无一失。   其他三人更是没做过饭,卓昂这个会煮泡面的在他们眼里就是大厨。   又是半小时的煎熬等待,期间,卓昂和孟杰再三按下了李航和聂文波蠢蠢欲动的勺子,并在心里无数次感慨瑾玉的提醒。   好不容易等到半小时过去,随着聂文波一声“时间到”的低吼,四双筷子同时出击。   无比的鲜美再次在口腔中炸开,混合着深夜偷吃的刺激感,美味程度仿佛又上了一个台阶。   “嘶哈……烫烫烫!但太鲜了!”   “牛肝菌!我的最爱!”   “(嚼嚼)这跟我在云南吃得有什么区别!我今天怎么就没上山!”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眼睛放光。   可四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胃口大得惊人,一锅菌子火锅很快见了底,所剩无几的汤则被四人精准瓜分。   卓昂看着属于自己的渣渣汤底,想了想,拎出食堂打包的馒头,把它狠狠按进汤汁。   “没汤泡饭,馒头泡也不错。”他大口咀嚼着饱蘸菌汤精华的馒头。   李航和聂文波也纷纷效仿。   而卓昂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两个馒头,觉得还不过瘾,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诶老孟。”   他眼神发直,把自己空了的碗递向身旁一动不动的鳄鱼玩偶。   “好兄弟,再掰我点汤底呗。”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处暑小锦囊:   “古谚又道:‘朝蜜水,晚梨汤,秋燥不敢近身旁’,秋燥的处暑,晨起空腹温水兑一勺土蜂蜜,很是润肠护嗓哦。” 第96章 清蒸处暑鸭   ◎今日处暑尾,中元需早归。◎   今天的郊市大学表白墙,这个平日里充斥着“捞人”、“打游戏”、“失物招领”和“你们表白的没有自己的墙吗”的消息暂时退居二线,难得地统一了话题方向。   【墙。昨晚凌晨一点左右,有没有南区宿舍楼的兄弟听到救护车动静?求来龙去脉(八卦脸)】   1L:听到了听到了!就在我们楼下停的,好家伙,那动静挺吓人的。   2L:+1,在阳台吹风亲眼所见,抬了四个人上车。   3L:四个人?整宿舍团灭?什么情况?聚众斗殴?仇杀情杀?有了解的吗?求分享!   4L:破案了,是卓昂孟杰他们宿舍,就山神庙的超级死忠粉。今天下午我还看见他俩兴高采烈回来,手里还抱着老大一个保温盒呢。   5L:卧槽?!吃老板的饭吃进医院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破音)   6L:楼上冷静。他们就是吃菌子中毒了,自己搞的。   7L:菌子?菌子有什么错!菌子那么好吃!肯定是他们自己没煮熟!菌子是无辜的!(咆哮)   8L:嚯,楼上云南老表?这么激动?   9L:不是云南的就不能维护菌子的清白了?菌子火锅YYDS!   10L:不要转移话题啊。6L,说得跟你亲眼看见似的,你当事人啊?   11L:对啊!我就是当事人!我是卓昂!我绝不允许有人污蔑老板的名声!还有菌子!它们都是好菌子!   12L:正主现身?卓昂你不是在医院吗?   13L:没错,我现在就在医院呢,但不影响我守护老板!老板的菌子火锅天下第一!是我们宿舍锅不行!火力不够!总之不是老板和菌子的锅!   14L:……   15L:……   16L:……行吧你赢了。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出院,下次…算了,别再有下次了。   郊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病房。   四张病床排开,卓昂、孟杰、聂文波、李航,四人排排躺着,个个脸色发白,手背上扎着吊针,透明的药液正缓缓滴下。   洗胃的后遗症让他们胃里空空如也,还带着点难受的翻搅感。   病房门被推开,校学生处的领导、保卫处的负责人,还有两位穿着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拿着记录本的医生,脸上写满了“心累”。   “同学们,感觉怎么样?”学生处领导关切问道。   “还好还好,就是有点虚,吐空了……”卓昂抢先回答,声音还有点飘。   “医院诊断是食物中毒,野生菌引起的?”民警看向旁边的医生。   医生点点头,推了推眼镜,“是的,典型的胃肠型和神经精神型中毒症状叠加。呕吐腹泻伴随明显的幻觉。送来时情况比较典型。”   “幻觉?”保卫处负责人皱紧眉头,“具体什么情况?”   医生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点开一段显然是护士悄悄录下的视频,用来给家属和医生参考。   视频里,刚躺上病床的四人组还处于兴奋期。   卓昂正摇晃着绿色鳄鱼,嘴里还嚷嚷,“老孟?你咋不说话啊老孟?”   孟杰则说看见穿芭蕾舞裙的小人在跳舞,还非要掏手机录像,结果他手里拿着的是宿舍空调遥控器。   聂文波两手在地上虚抓,“嘿嘿…蘑菇,好多好多蘑菇,我要采蘑菇,吃蘑菇……”   李航相对“安静”,只痴迷地看着天花板,“哇,好传神的全息投影龙啊,这算法,这动态捕捉……”   视频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校领导和民警看得眼角抽搐,病房里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咳。”民警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专业形象,“所以,是你们自己处理不当导致的?菌子没有问题吗?”   “是我们自己打包的,菌子肯定没问题,我们之前吃的那锅没有中毒。”孟杰赶紧解释,声音虚弱但坚定,“是我们宿舍的锅不行,火力不够,没煮透。”   “对对对!”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小鸡啄米般点头,“锅的错。”   医生在旁边默默点头,算是给他们的“口供”做了个侧面背书。   校领导看着这四个大馋小子,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拍了拍保卫处负责人的肩膀。   “加强一下食品安全宣传吧……特别是野生菌这块。”他转向民警,“同志,您看这……”   民警合上记录本,也是一脸哭笑不得,“既然来源清晰,是自身操作失误导致,没有其他纠纷,那就这样吧。同学们好好休息,吸取教训!”最后一句语气加重。   “一定一定!”四人再次保证,态度无比诚恳。   校领导和民警一行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   病房门一关,原本守在床边满脸担忧的家长们,此刻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卓昂的妈妈直接捂住了脸,不知是后怕还是觉得丢人。   卓爸爸则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真是丢人啊,大半夜偷吃,还把自己吃进医院。家里是饿着你了还是怎么着?那菌子就那么香?香得命都不要了?”   “爸,你是不知道…”卓昂虽然虚弱,但一提到菌子,眼睛又有了光,“那个菌子火锅,那汤、那鲜味,简直了,一口下去……啊,爸妈,我的病号餐能申请吃山神庙的吗?”   “闭嘴吧你!”卓妈妈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胳膊上,“都这样了还惦记吃,医生说了,这几天只能喝点清粥,给我老实躺着!”   卓昂登时蔫了。   而聂文波的哥哥聂文泽,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显然是直接从公司赶来的。   他看着弟弟那副惨兮兮又死不悔改的样子,无奈揉揉眉心,不过,这份狂热他也是能理解几分。   毕竟,作为裴大董事的得力总助,他可是近水楼台,这段时间没少沾光吃到瑾玉投喂给裴雪樵的各种美食。   偶尔人美心善的瑾玉还会承包全公司的点心,有多好吃呢?这么说吧,连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股东,都开始日日打卡,蹲守投喂。   想到这里,聂文泽对蠢弟弟多了几分宽容。   至于孟杰和李航,他们的家人都在外地,在二人的要求下,并未通知。   孟杰看着卓昂被父母“混合双打”,悄悄松了口气,庆幸爸妈离得远。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李航,发现对方正望着门口方向,时不时又看看手机,一脸失落,顿时了然:这小子,还惦记着庄妍呢。   他摇摇头,正打算安慰几句,就听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旋即,李航的眼睛噌的亮了起来。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庄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李航身上。   不提李航如何心跳加速,其余三人知道李航的心思,立刻互相挤眉弄眼,刚想助攻几句,就见庄妍了然看过三人,旋即轻轻冷笑一声,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紧接着,后来人一身素雅衣裙,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徐徐走进。   空气霎时安静了。   刚才还在骚动的四人唰地一抖,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学生,尴尬低头,大气不敢出。   聂文泽反应最快,立刻站起身,对着来人熟稔地打招呼,“瑾玉老板。”   来者正是瑾玉。   她的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嘴角的弧度不上不下,是平平一条线,看不出神色。   对聂文泽点头回礼,她走到病床边,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四人,神力悄然探出,细致地检查了一遍他们的身体。   确认医院处理得很到位,菌子的毒素已被清除,只剩下洗胃后的虚弱和轻微脱水,并无大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还有不适?”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没有没有,”卓昂赶紧代表发言,表情乖巧,“就是吐空了,有点虚,挂点水就好了。”   瑾玉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让四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事给老板惹麻烦,连忙七嘴八舌地解释。   “老板!我们真的按您说的煮了!大火二十五分钟,我们还特意加了五分钟呢!”   “是啊是啊,谁知道宿舍那小破锅,最大火也就那样……”   听着他们笨拙又诚恳的解释,瑾玉无奈更甚。   山神娘娘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次吃菌子中毒的,但一想到千年后人类还是这样笨蛋,她也是真没脾气了。   看着他们忐忑不安的样子,瑾玉心底最后那点气也消了,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饿了吗?”   四人一听这温和下来的语气,悬着的心立马落了,眼睛也亮了,争先恐后地回答:   “饿了饿了,吐了好多,肚子空落落的,还有点反酸。”   “急需补充能量!”   瑾玉看着他们重新支棱,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会饿就好。”她温声说着,准备打开食盒,可卓昂妈妈赶忙开口,语气温和但有些疏离的客气。   “瑾玉老板是吗?谢谢你来看他们。不过医生嘱咐了,他们刚洗了胃,这几天只能吃些清淡的流食,比如白粥……”言下之意,您这心意我们领了,但东西可能不太合适。   “您放心,”瑾玉微笑着,打开食盒,“我晓得。这就是特意给他们准备的病号餐。”   食盒里,上层是白瓷炖盅,盖子揭开,热气蒸腾,里面是熬得晶莹软糯、米粒几乎化开的白粥,散发着纯粹的米香。   下层则是一个稍大的保温食盒,盖子一开,一股清雅悠远的肉香冒出,竟没有那种荤油的油腻。   里面是整齐码放着鸭肉,色泽是淡淡的粉白色,鸭皮紧致,鸭肉纹理清晰,肉质看起来极其细嫩,没有一丝多余的油脂,点缀着几片嫩黄的姜片和翠绿的葱丝。   旁边还有一小碟颜色清淡的酱汁。   “处暑时节,正是‘秋老虎’嚣张的时候,人体易感秋燥,津液易伤。”瑾玉的声音温和平缓。   “鸭肉性凉,滋阴养胃,利水消肿,是处暑最宜食用的滋补佳品。清蒸之法,最大程度保留了鸭肉的原汁原味和营养,清淡少油,温润不燥,适合你们现在虚弱的脾胃,不会造成负担。”   她的话语充满着令人信服的力量,连卓昂父母听着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想到儿子毕竟是吃了她店里的东西——虽然是打包回去自己弄坏的,卓妈妈心里难免还是有点疙瘩。   在帮忙分粥分肉时,出于母爱,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原本属于卓昂的鸭肉,放进了自己嘴里“试毒”。   “妈!那是我的……”卓昂哀嚎。   卓妈妈没理他。鸭肉入口的瞬间,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没有一丝腥膻。   鸭皮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韧性,鸭肉则是细嫩、清甜、多汁融为一体,只需牙齿上下一合,鸭肉就在口腔松散开来,混合着姜葱的微微辛香,形成一种清爽鲜甜的滋味。   无须浓油赤酱的加工,属于鸭子本身的鲜美已然体现的淋漓尽致。   卓爸爸看着妻子愣住的表情,也好奇夹了一块尝了尝。下一秒,他的表情和妻子如出一辙。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艳。   卓昂还在渴望地看着自己的鸭肉,“妈?爸?好吃吗?快给我吃呀。”   卓妈妈回过神,看着儿子那副馋样,再想想他的丰功伟绩,先前的母爱彻底消失。   她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眯眯地把那碗清粥塞到卓昂手里,“好吃是好吃,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不过什么?”卓昂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为了让你长长记性,治治你这贪嘴的毛病,”卓爸爸接口,把那碟清蒸鸭肉端到了自己这边,“这鸭肉,我和你妈替你保管了。你就老老实实喝你的清粥吧。”   卓昂:“???”   “爸!妈!你们这是虐待病号!老板!老板你看啊!我爸妈他们抢你给我做的病号餐!”   瑾玉站在一旁,笑意促狭,她摊摊手,“这是你的家人,他们也是关心你。我嘛,可不好插手哦。”   这话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旁边的聂文泽眼睛霎时一亮。   他原本正要把聂文波那份病号餐递过去,听到瑾玉的话,手臂在空中极其自然地划了个优美的弧度,稳稳地把食盒收了回来,放在了自己面前。   “文波啊,哥也觉得你需要好好反省一下。这鸭肉嘛……哥替你解决掉。”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鸭肉就送进了自己嘴里,幸福地咀嚼起来。   聂文波:“……”哥!亲哥!你学坏了!   另一边,孟杰看着这兄弟阋墙的一幕,下意识抖了抖,再次无比庆幸自己的家人远在外地。   他刚想和同样境遇的李航分享感想,就见李航压根无须庄妍开口,就主动把自己的鸭肉双手奉上。   啧,恋爱脑啊!   孟杰撇嘴,旋即捧起自己的饭菜,准备做四人里唯一能安然享受美食的幸运儿,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三道锐利如刀的视线唰地集中在了他身上。   卓昂、聂文波、李航,三人虽然虚弱,但眼神里的意思清晰无比:   要背叛组织吗?兄弟?   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孟杰嘴角狠狠一抽。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家伙打的什么算盘:等他们的监护人走了,好来瓜分他这份。   虽然他心里明镜似的,但在三道目光的逼视下,还是把鸭肉重新合上。   算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安慰自己道。   于是,病房里出现了极其诡异又和谐的一幕:   卓家父母和聂文泽,捧着本该属于病号们的清蒸鸭,吃得那叫一个投入。   卓爸爸夹起一块鸭胸肉,皮朝上,筷子轻轻一拨,鸭皮便与底下雪白细嫩的鸭肉微微分离,露出诱人的肌理。   他蘸了点旁边那看着清淡,实则也很清淡,仅用山泉水和少许酱油、姜茸,以及几滴秘制香料油调成的蘸汁,送入口中。   清鲜甘甜的滋味混合着蘸汁提点的微咸鲜香在口中化开的滋味,让他筷子毫不停歇地又伸向下一块。   卓妈妈理所应当地夹起了鸭腿。   鸭腿还连着皮,带着恰到好处的胶质口感,鸭肉则更为紧实有嚼劲,同样吸饱了清蒸的精华,味道醇厚。   她小口咬着,细细品味那纯粹的肉香和姜葱带来的清新,连最后一点骨头上的筋膜都要细细吮吸干净才舍得放下。   聂文泽则保持着精英的仪态,但进食的速度丝毫不慢。   他精准剔除骨头,将大块的鸭肉送入口中,动作高效。每吃一口,他眼底的惊艳就加深一分。   这清蒸鸭看似简单,实则对火候、食材新鲜度和处理手法要求极高。   鸭肉入口即化般的嫩滑和毫无杂质的本味,比他吃过的任何高端餐厅的招牌鸭肴都要出色。他吃得专注无比,连西装袖口沾到了一点油渍都浑然不觉。   庄妍倒是没太认真吃——来时她就吃过了。   坐在李航病床边的椅子上,她小口咀嚼着,每当李航眼巴巴看向她时,庄妍就会冷冷瞥他一眼,当着他的面,夹起一块鸭肉,故意放慢速度,细细品尝。   然后李航只能痛苦地收回目光,小口小口啜饮他的清粥,内心泪流成河。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筷子与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四道破碎的目光。   卓家父母这顿饭吃完,对瑾玉的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卓妈妈擦着嘴,意犹未尽地埋怨卓昂,“你这臭小子,有这么好吃的饭菜,自己吃独食?也不知道想着点你爸和我。瑾玉老板,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卓爸爸也连连点头,“就是,这鸭肉清蒸都能做得这么好吃?还一点不柴不塞牙,我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吃到。您是在云岫山神庙开店对吧?以后要多多叨扰了。卓昂,下次再敢吃独食,生活费扣光!”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把最后一点鸭汤拌进自己碗底的粥里。   卓昂:“…我冤啊!我明明每次都叫你们,是你们嫌远嫌麻烦不来!”   热闹的气氛里,聂文泽也优雅地擦干净嘴角,满足喟叹一声,看向还在幽怨望着他的愚蠢弟弟。   “嗯,味道确实无可挑剔。文波,这就当你耽误我半天工作的赔罪了。”   说罢,他注意到一旁笑盈盈看着他们的瑾玉,想到自己刚才抢食的样子可能*有点毁坏他努力维持的精英助理形象,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轻咳一声,他试图转移话题,让瑾玉快快忘掉他刚才的样子。   “对了,瑾玉老板,”聂文泽正了正神色,恢复了专业口吻,“有个消息,或许您会感兴趣。”   “美食纪录片《寻味》,您听过吗?他们的第一季火爆全国,如今正在筹备第二季。由于全国餐饮界都盯着他们的动向,栏目组的行动比较隐秘,但我们集团作为主要投资方之一,已经收到了栏目组的行程报备。”   “他们已经抵达郊市了。”   处暑的尾声还有着闷热的气息。   云岫山的青石台阶上,一行队伍正在攀登山门。   “王导,咱们为啥非得赶这个点上山啊?”   一个年轻的小助理脚步轻盈,看向身旁汗流浃背的微胖中年男人——正是《寻味》第二季的总导演王海石。   王海石累得够呛,他停下来,大口喘气,看着山顶方向若隐若现的飞檐斗拱。   “小陈啊……这叫策略!咱们《寻味》现在是什么地位?第一季爆火之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餐厅削尖了脑袋想请我们去拍?要是行踪暴露了,光是应付那些邀约和人情,咱这季就别想拍了。”   他喘匀一口气,眼神里有着精明和固执,“所以必须秘密行动。我研究过这山神庙的资料,也看了他们的营业时间,傍晚六点打烊,咱们现在爬上去,正好是临近打烊,人最少的时候。清静,方便我们初步接触和观察环境。”   旁边的摄影师背着背包,里面放着吃饭家伙,他担心道:“那万一这家不合适呢?”   “不合适就下一家,”王海石一挥手,给自己也给团队打气,“别怕麻烦,咱们要保持初心,只为最真实、最原生态的美食记录。”   说话间,一行人已踏上山门最后的台阶。   青石铺就的小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吹过银杏发出的沙沙声。   “太好了!果然没人!”王海石脸上一乐,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衣领,准备上前敲门。   助理眼尖,指着门边挂着的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王导!您看那儿!”   王海石凑近一看,只见木牌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今日处暑尾,中元需早归。山神有令:提前歇业,诸事勿扰哦~】   王海石脸上的笑容僵住,“……中元节?”   一股凉飕飕的山风适时地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四周的建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山神庙静悄悄的,连一丝灯光都没有透出,只有那颗高大的银杏沉默伫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像一尊……张牙舞爪的鬼怪。   刚才还觉得闷热的团队成员,此刻不约而同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摄影师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颤。   “怎、怎么忘了,今天是七月十五,是鬼节…啊不,中元节啊。”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在“三暑”的“末暑”,分享道:   “老话讲‘处暑送鸭,无病各家’。这时节的鸭子最是肥美滋补。清蒸、炖汤、做盐水鸭都好,别错过这口‘天然润燥方’哦~” 第97章 帝流浆   ◎恭请娘娘出手,引渡帝流浆,泽被苍生。◎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哪怕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骨子里对这种节日的敬畏依旧留存。   郊市难得车辆稀少,行人罕见,人们默契地遵循着古老的忌讳——闭户避煞,足不出户,将整个夜晚留给传说中那些不可见的游魂。   云岫后山远离人烟,更是静得可怕。   哪怕今晚月光极好,又圆又亮,可那过于明亮的清辉落在层叠茂密的树冠上,只投下浓重扭曲的黑影。   裴雪樵正行于这般阴森的山林,低头看了看紧紧相握的手,再无奈看向前方步履轻快的瑾玉,见她对周围这足以让普通人汗毛倒竖的鬼气氛围浑然不觉,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还是没太习惯自家这位山神娘娘偶尔冒出来的,完全不符合人间常理的脑回路。   瑾玉听见了他的叹息,停下脚步,回过头,“怎么啦?”   裴雪樵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周围,“今晚…是鬼节。怎么想到这时候出来?”   瑾玉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他在说什么。   短暂的讶异过后,她噗嗤一声,笑声清脆,像玉珠落盘,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哈哈哈……”她笑得弯了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你的聪明脑瓜都在想什么呀。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趁着地府开门,带你去阴曹地府一日游不成?”   裴雪樵被她笑得有些窘,“嗯…确实有这样的猜测。”   瑾玉笑得更开怀了,随着她的笑声,一股温和而沛然的力量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   刹那间,头顶那些浓密得遮天蔽日的树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拨开。   枝叶无声地向两旁退让,如同虔诚的信徒为神明辟开道路。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头顶的视野豁然开阔。   清冷皎洁的十五圆月,毫无遮挡地悬于夜空中央。   月光如瀑,徐徐撒落这片空地。   刚才还黑黢黢的山林,在纯净的月光下完全变了模样。   草木呈现出鲜活的翠色,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香,取代了无形阴冷。   更神奇的是,一些小小的、闪着微弱荧光的身影,怯生生从草丛里、树根后、岩石缝隙中探出头来。   有用一朵花当帽子的花草精灵,有尾巴闪光的萤火虫……它们身躯散发着纯粹的草木灵气,最终都汇聚到瑾玉身边,发出细碎而喜悦的鸣叫或低语,亲昵地蹭着她的裙摆或指尖。   “好啦好啦,知道啦,小馋鬼们。”   瑾玉眉眼弯弯,伸出纤长的手指,挨个在这些小精怪的头顶或鼻尖轻轻一点。   指尖过处,一点比月光更纯粹的云气便没入它们体内,小精怪们眯起眼,发出快乐的咕噜声或更清脆的鸣叫。   作为回报,它们纷纷献上自己带来的礼物:一片带着露珠的新鲜草叶,一朵刚刚绽放的野花,甚至是一枚特别漂亮的松果……   瑾玉欣然接受这些朴素的贡品。她手指灵巧翻动,那些嫩叶细藤花瓣在她指尖缠绕编织。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精巧别致的手环在她手中成型。   她拉过裴雪樵的手,将手环系在他的手腕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驱散了裴雪樵心底最后一丝因环境带来的不适。   “中元节是人类祭奠先祖,慎终追远的节日,”瑾玉解释着,“但在异类眼中,七月十五的月圆夜,不是什么‘鬼节’,而是一年中最值得期待和庆祝的日子。”   她抬头望向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月,“因为这一天的月华,是一年中最精纯最浓郁的时候。草木生灵沐浴其中,受益无穷。而更难得的是。”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每六十年的七月十五,更是天地间一次难得的奇遇——名为‘帝流浆’的至宝将自明月淌落。”   “帝流浆?”裴雪樵迅速从脑海找到了这三个字,而后讶异,“我以为是古籍杜撰,真的有这种存在?”   “有哦。”瑾玉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勾勒,似在描绘那神话中的瑰丽景象。   “那是月华精粹凝聚到极致的显化,是最纯净的造化之力。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甚至懵懂的灵体,若能得帝流浆滋养,便有开智启灵、脱胎换骨之机,甚至能脱去原身,化形为人。对修行者而言,它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地精华,能大幅提升修为。”   “而今年,”瑾玉转回头,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裴雪樵有些怔忡的脸庞,“正是那六十年方能一遇的机缘。此时此刻,此地此山。”   她张开双臂,“在这灵气刚开始复苏的微末之世,也只有像云岫山这样地气纯净的所在,能引渡足够纯粹的帝流浆。”   “所以呀,这些小家伙们,哦,还有那些大家伙们,可是眼巴巴地盼了好久呢。”   似在印证她的话,周围倏而响起轻微的动静,陆续有兽形迥异的精怪探头探脑,随后,几道气息修成人形的精怪,从不同的方向悄然出现在这片月光空地边缘。   玉京子、山君、老龟……都是云岫山中有名有姓,道行深厚的大精怪。   它们收敛自身的气息,姿态恭敬地朝着瑾玉的方向,作揖行礼。   瑾玉含笑点头回应。   随着她的示意,周围那些恍若背景的高耸树木也动了动,它们开始无声生长、扭曲、组合。   坚韧的藤蔓交织成舒适的座椅,宽大的叶片舒展成天然的桌案,地面也迅速被一层柔软发光的苔藓覆盖。   一个由灵木和自然之力临时构建的,充满野趣又不失庄重的小小宴会广场成了型。   大精怪们悠然落座,小精怪们则聚在稍外围的地方,或趴在叶片上,或躲在长辈身后,兽鸣阵阵,目光好奇又热切地聚焦在场地的正中央。   那里,几株散发着浓郁灵光的古藤正疯狂地向上生长、缠绕、融合。   不过片刻功夫,竟形成了一座足有一人多高、造型古朴自然的木鼎。   “时辰将至。”瑾玉端坐于主位,朗声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如同开启了某个神秘的仪式。   首先是最强大的几位精怪。   老龟张口,吐出一枚氤氲着淡淡金光的奇异果实,投入木鼎。   玉京子素手轻挥,一片流淌着浓郁生机的翠绿叶飘入鼎中。   山君则从蓬松尾巴掏出一颗赤红如火的晶石。   紧接着,其他稍次一些的精怪也纷纷上前:有捧出珍藏百年的灵蜜,有献上凝聚月露的花瓣……   轮到那些懵懂的小精怪时,它们显得既兴奋又有些局促,有的捧着一捧特别清澈甘甜的山泉水,有的献上一把沾染了晨曦露珠的野果种子,有的只是投入一片自己最喜欢的叶子。   没有精怪露出不满或轻视,它们都知晓,这已经是这些小不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整个献宝的过程安静而有序,只有宝物落入木鼎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裴雪樵坐在瑾玉侧后方,看得入神。   这一切再次超出他过往的认知范畴,恍若置身于一个古老而奇幻的神话之中。   当最后一个小精怪蹦蹦跳跳献完它的野花种子后,无数双目光投向自己,他眨眨眼,忽而明白:大家都献了礼,就他没有。   但他没有任何能称得上宝物的东西。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瑾玉,瑾玉似乎早有所料,对他眨了眨眼,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腕上的手环。   裴雪樵霎时明白了。   略作不舍地摩挲一下手环,他这才解下,学着精怪们的样子,走近木鼎,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郑重,将它轻轻放入。   手环落入鼎内的瞬间,碧绿的鼎身光华大盛。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宝物都要浓郁精纯的温和灵气爆发开来。   那几个道行高深的大精怪,尤其是玉京子,目光顿时变得锐利,紧紧盯了一会裴雪樵,冷哼一声,才移开了视线。   裴雪樵不善神鬼之事,但对察言观色极为熟稔,当即就从玉京子的眼神里读懂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手环蕴含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第二,这显然是瑾玉特意为他准备,用来在此刻充作他的天材地宝。   “……”他静静捏住了身前的裙角。   这时,一群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小花精,扑扇着薄如蝉翼的翅膀,从四面八方聚集,随后穿梭在临时形成的座位间。   它们手中捧着用叶片叠成的酒杯,还有各方树木贡献的新鲜瓜果,为精怪们挨个奉上。   裴雪樵好奇地拿起酒杯,又环顾四周。   月光如纱,灵木生辉,奇形怪状却又透着和谐可爱的精怪们,草木清香、果香的空气,如此种种,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它们似乎,在等待什么?裴雪樵暗自心道。   直到月亮升到了天穹的最高处。   圆满无缺,光华大盛。   清冷的月辉宛若凝成实质,将整座云岫山都笼罩在一层神圣的银纱之中。   几位大精怪,连同场中所有开了灵智的生灵,齐齐转向端坐主位的瑾玉,躬身长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恭请娘娘出手,引渡帝流浆,泽被苍生。”   瑾玉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神情。   她此次前来,并非仅仅观赏,而是应了几位大精怪的再三恳求——对精怪们来说,六十年一次的帝流浆已是机缘,而对瑾玉这等存在而言,亲自出手引渡帝流浆,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机缘。   神明颔首,向前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转身对在场唯一的人类安抚笑笑,继而抬头望月。   没有念诵冗长的咒语,甚至没有飞身上天。   她只是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似要承接自九天垂落的月华。   就在这一刹那。   天穹之上,那轮圆满的明月,恍若回应神明的动作,光华大盛,紧接着,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无数道细密的、璀璨夺目的金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月轮中心垂落。   它们初时细如牛毫,随即在坠落过程中迅速凝聚壮大,最终凝结成一滴滴光华流转、近乎液态的橄榄大小的金色光珠。   这些光珠并非静止,而是拖曳着璀璨夺目的金色光尾,如同亿万条闪耀着光辉的金丝绦带,自九天之上,浩浩荡荡垂落人间。   目标,正是被瑾玉神力笼罩的云岫山顶。   裴雪樵望着这不似人间的一幕,屏住了呼吸,喃喃自语。   “清代袁枚《子不语》载:‘庚申夜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纍纍贯串,垂下人间’,若仅看文字,只觉夸张,但身临其境……”   ——只会比任何特效都要震撼人心。   金色的光瀑无声地垂落,滴在瑾玉手掌,而后顺着那只手的弧度滑落,坠下,汇聚到场地中央的灵木鼎中。   木鼎似乎被帝流浆激活了。   璀璨的金光与翠色交融,鼎身发出低沉的嗡鸣,浓郁到极致的灵气混合着月华的清冷、草木的生机、以及各种天材地宝的独特气息,形成氤氲的雾气,将整个小广场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雾之中。   精怪们贪婪地吸吮着这逸散出来的气息,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神情。   引渡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神明望一眼皎洁如初的月轮,再遥望人间的几个方向,感知到几道气息,她微微一笑,主动停下引渡。   金色的光瀑消失无踪,木鼎随之安静下来。   鼎口处,原本投入其中的各种天材地宝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鼎荡漾着柔和金色光泽,粘稠如蜜的醉人液体。   “酒,成了!”老龟的声音带着激动。   无需吩咐,那些小小的草木精灵再次忙碌起来。   它们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叶片卷成勺状,舀起金色琼浆,再分注入每个精怪的酒杯中。   一杯杯美酒被传递下去,无论是最强大的老龟,还是刚开灵智的小草精,分到的酒液都一般多,一般清澈,一般散发着诱人的光华。   裴雪樵端起面前这杯传说中的帝流浆。   酒液在杯中晃动着,泛起灿烈金色的波浪,还有一种奇异醇香钻入鼻腔,清香扑鼻,仅仅是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通体舒泰。   他忍不住好奇,低声问身边的瑾玉,“这酒有名吗?”他依旧记得那场云舆降瑞宴,最后出场的“瓮中天”,其名其物足以让人铭记一生,而这更加奇幻的酒水,名字应当更为绮丽吧?   瑾玉慵懒答道:“就唤作帝流浆哦。”   “嗯?不是已经加工过了,还叫这个名字?”   瑾玉欣赏着自己杯中流转的光华,“帝流浆本身,已是天地间最纯净的造化精华,是绝品中的绝品。”   她抿了一口,喟叹道:“若非为了让所有生灵都能尝到此物,直接饮用原浆,才真是神仙也难求的琼浆玉露。唤它帝流浆,都是攀了此名呢。”   “原来如此。”裴雪樵点头,不再犹豫,学着瑾玉的样子,抿了口金黄酒液。   酒液入喉的瞬间,裴雪樵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口最清冽的甘泉,又像是含住了一块最纯净的冰晶。   没有想象中的辛辣或灼热,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清气在口中化开,温润而磅礴,顺喉而下。   好似真的咽了一口月华,澄澈宁静居然成了一种口感,所过之处,只觉每一个细胞都被温柔洗涤、滋润,多年工作繁忙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整个人轻飘飘的,如躺在云气里,是一种无比的舒适感。   “好喝……”他忍不住喟叹出声,声音里充满惊叹。   他是人类,效果不显,而精怪们的反应,则强烈许多。   “啊——!”一声惊喜到变调的尖叫响起。   只见原本蹲坐在水族小水塘里的一只绿油油青蛙,喝下帝流浆酒后,浑身被一层柔和的金光笼罩。   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了蛙十六熟悉的面容。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化出的人形,摸了摸自己的脸,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能自己化形了!娘娘!娘娘我自己修成人形了!”   不止是他,蚌女“啊啊”了半天,对着老龟鼓励的目光,磕磕绊绊叫出了“爷爷”。   “好啊,终于炼化横骨了!”老龟乐得不行。   道行稍深些的精怪,也明显获得了好处。   “瓶颈…我的瓶颈松动了!”鹿精眼中精光爆射,激动得脑袋上唰地弹出两只毛茸茸的鹿耳。   至于真正的大精怪……帝流浆还不至于让他们腾升功力,但由于这酒的特殊,他们一个个都上了酒意,醉醺醺起来。   于是这些个平日里在小精怪们面前,或威严、或跋扈、或冷漠的大精怪们,霎时抛开了所有拘束。   刚才还凶横霸道的山君,此刻软趴趴瘫在藤蔓座椅上,得意洋洋地晃着粗大的尾巴尖。   “嗝…你们这些小崽子不知道吧,我可是…嗝…蝉联两个月业绩第一的骑手!娘娘还…还夸了我好几次呢!羡慕不?嘿嘿……”   玉京子则吐着蛇信,醉眼朦胧地掏出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手指不太灵活地戳着屏幕,点开了一部色彩鲜艳的动画片。   屏幕里夸张的配音和动作立刻吸引了周围一群刚化形或还不能化形的小精怪,它们有些犹疑,毕竟玉京子是出了名的冷血。   可那画面实在诱人,它们看看主座上的神明,心下稍安,于是先远远观望,但没一会,它们看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就围了上去,很适合某条大蛇一口一个呢。   而其他常驻人间的精怪,也在自家小辈和朋友的恳求下掏出手机,然后无奈地看着它们根本无法抵抗人类的造物,就这样沉迷在手机里。   画风变得有点奇怪了。裴雪樵忍俊不禁。   瑾玉靠在明显花了大心思的躺椅上,姿态闲适。   她小口啜饮酒液,看着这和谐欢腾的景象,眸色映照出漫天繁星和那轮开始微微西斜的明月。   “当真是,良辰美景啊,”她呼出一口带着酒香的气息,“处暑的最后一夜,完美收官。”   如果山门口没有那几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人类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最后的处暑小贴士:   “早晚渐凉,莫贪风爽。窗子别开太大,睡觉时小腹盖好薄被。这时候着了凉,可比夏天难缠多了呢。” 第98章 白露清茶   ◎灵应云岫佑世元君,显圣诛蛟,平息祸乱◎   王海石的眼睛在眼皮下不安地滚动。   他身处一个枯败死寂的世界,无论他怎么拼命奔跑,都无法逃离那无边无际的灰暗世界,黑气冰冷粘稠地包裹上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黑气即将灌满肺腑时,黑暗的天际忽而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轮皎洁得不可思议的圆月悬在裂缝之中,清辉如瀑。   紧接着,那月光竟化作了实质般的金色流浆,粘稠、温暖,如同液态的黄金,从九天之上缓缓淌落。   金浆撒落之处,黑气如水遇烈焰,刺拉拉开始消退,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和跗骨之蛆般的恐惧。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冲破水面——   然后,他醒了。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他喘着粗气坐起身,环视陌生的环境。   日光熹微,穿过古朴窗棂透进来,把干净的厢房照得亮堂,舒适而安全的环境,让记忆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涌回。   “啊,在云岫山的山神庙啊。”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回想,“对,昨天是七月十五,我们来云岫山小饭馆取材,但……”   但不知怎的,整个摄制组在山门口那片空地上待了没多久,就感觉浑身不对劲。   伴着银杏簌簌的摇曳,他们开始觉得骨子透出股阴冷劲,视线也模模糊糊起来。   作为导演,他强撑着精神指挥大家先抱团扎营,当时每个人都脸色发青,连平时最活跃的几个年轻人都沉默地缩在角落。他自己更是觉得脑袋里像灌了铅,又沉又晕,胃里也隐隐作痛,恶心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等庙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灯光照过来,身上那股子邪乎劲儿才稍微退去。   “从宿市回来之后,这身上就没舒坦过…”王海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感觉太糟了,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格窗。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涌入,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霎时,一个想法电光石火般闪过。   “难道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   王海石为了素材全国各地跑,各色各样的风俗总伴随着些神神叨叨的故事,虚虚实实里,他是见过几桩解释不清的事的。   他皱眉掏出随身的笔记本,靠在窗边,潦草地写下:   “中元夜,云岫山门外待机,莫名阴寒侵体,全员不适,疑为遭遇特殊事件?况节目组自宿市返程后持续体虚乏力,头晕恶心加重,需重点观察。”   写完,他合上本子,长长吁了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厢房外,其余节目组的人员也零零散散站着,制片人老张正蹲在墙角,对着一个搪瓷缸子小口啜着热水,脸色比他还难看。   “王导,起了?”老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抬头看眼王海石,苦笑道:“看样子你也没睡好?”   “你也是?”王海石走过去,接过老张递来的另一个搪瓷缸,“我觉得,咱们身上大概有脏东西,加上昨天是中元节……”他意有所指道。   摄像和助理也凑了过来,两人都蔫蔫的。大家低声交流着昨晚的感受,无一例外都提到了阴冷、心悸、难以成眠,还有光怪陆离的梦境。   “应该是了。”王海石脸色难看,可对着需要他负责的成员,他没再继续话题,只道:   “放心,这事我想办法解决,你们先进行工作。山神庙古意盎然,烟火气也足,是很难得的风格,瑾玉老板也同意我们的拍摄。就按原计划拍摄,素材够了就走。”   他环视一圈,“大家打起精神,争取一条过!”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和着,开始收拾器材。   王海石刚想去检查一下摄像机,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倏然攫住了他。   “没事吧?”老张赶紧过来扶他。   王海石摆摆手,皱着眉头,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你觉得会不会是在宿市录完那期‘老城夜市’……”   “你也?!”老张讶异,“我就在想,之前好好的,就是从宿市回来就特别容易累,睡多少觉都补不回来。”   “你们……也是从宿市过来的?”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突然在旁边响起。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檐下的阴影里。   她面容清秀,但脸色同样不太好,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苍白,眼底的青色比节目组的人更甚,但她的眼神异常清亮,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落在王海石和其他人脸上。   王海石愣了一下,认出这女子正是昨天深夜,在他们被困在山门外,又被山神瑾玉安排进厢房时,紧跟着瑾玉后面也住进庙里的另一位客人。   当时她神情紧绷,只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进了房间,印象不深。   “对,我们刚从宿市录完节目过来,”王海石点点头,看着对方的脸色,犹疑道:“这位小姐,难道你也?”   那姑娘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如此,”说着,她走出阴影,朝二人点头,“我叫丹桃,确实,我刚从宿市回来。”   王海石敏锐察觉到丹桃话里有话,连忙问道:“那小姐你这么说,是知道宿市有问题?”   “宿市那边…是有点不太平,”丹桃斟酌着用词,“嗯…怎么说呢,那里最近的气场不好,如果你们再迟些走,就会收到官方的避险信息。”   至于问题源头,丹桃没说出口,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正殿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很快,她收回心神,对着追着问他们该怎么解决问题的王海石道:   “术业有专攻。”她指了指香火不绝的主殿。   王海石循着丹桃的视线望去,蒙了一瞬,而后一拍大腿,“对啊!怎么忘了,这可是山神庙啊!”   招呼着节目组的人往主殿去时,他小声问道:“不过,丹桃小姐,这里的香火,灵吗?”   丹桃没说话,只笑了笑,第一个踏入高大殿门,王海石紧随其后,接着被迎面扑来的庄严与肃穆感震得脚步顿住。   殿内没有开灯,但阳光以精准计算后的角度直直照入,映得大殿纤毫毕现。高大的穹顶仿佛直通云霄,空气里弥漫着悠长而沉静的檀香气味。   深处正中央的神龛上,端坐着一尊神像。   神像被飘扬的彩绸半遮半掩,看不真切,但莫名能感到些悲悯祥和的神韵,而神台下方,香炉里插着长短不一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盘旋于神像,恍若云雾萦绕。   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墙壁的巨幅壁画。   色彩鲜艳,笔触遒劲,气势磅礴。描绘的似乎是一场远古的山神狩猎:身着彩衣的神明身形缥缈脚踏云雾,率领着飞禽走兽,追逐着一头形态狰狞的巨兽。   画面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一种与天地共鸣的韵律。   在这种宏大而古老的氛围里,王海石心头那点残余的烦躁和身体的不适,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   其余人亦是如此,甚至有摄影师眼睛晶亮地环视着周围,兴奋道:“不知道能不能拍摄一下这里,这风格也太华丽了吧。”   “醒醒,咱们是美食栏目。”   “美食也要配美景啊!”   王海石堪堪打住这场辩论,“打住,先上香。”   他学着丹桃的样子,在旁边的桌上取了三支细长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的烛火点燃,小心地用手扇灭明火。   然后,他走到蒲团前,对着那宁静祥和的神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将香插入香炉中那一片细密的香林之中。   说来也怪,当三缕青烟缓缓升腾,融入殿宇高处的微光时,王海石感觉眩晕感减轻了大半,呼吸顺畅了许多。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明显轻快了不少。   老张他们也陆续上完香,脸上都露出几分轻松和释然,低声交流着“感觉舒服多了”、“这庙有点说法”、“所以能拍进素材吗”、“再次声明咱们是美食栏目”的话。   只有丹桃,在完成祭拜后,闭目静立了片刻。   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种沉甸甸的疲惫和紧绷感已消散了大半,再次睁开眼时,她望向神像的目光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宿市如今足以侵蚀生机的混乱气场如同剧毒瘴气,普通人沾染久了,轻则小病不断,精神萎靡,重则可能留下长久的隐患。   而她作为冲在第一线特殊事件部成员,受创更重。   那混乱的晦气如跗骨之蛆一样缠着她,让她灵力运转滞涩,心浮气躁,回到郊市,她连述职的力气都没有,凭着她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路直奔云岫山。   现在看来,她的本能是对的。此刻仅仅是站在这里,她就感觉自己如同濒死的鱼回到了水中,重新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伴随着一股清冽湿润的草木芬芳。   瑾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她似乎刚从后山回来,乌黑的发尾微微氤氲着湿意,挎着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罐子和一小捆形态各异的绿植。   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在王海石和丹桃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瑾玉老板!”王海石连忙打招呼,带着几分感激,“多谢您收留我们,还有这香……”他作为人精,很有眼色地没说完后语。   瑾玉微微颔首,唇边带着一贯的温婉浅笑,对刚才的事不置一词,只道:“我欲要做早食,客人可要拍摄?”   “拍拍拍!”大石落定,王海石重新支棱,高兴起来,“早就听说您的小饭馆按时令做饭,这个习俗虽传承很久,但现代反而难寻,唉。对了,您今天做什么?”   瑾玉徐徐道:“白露时令,需饮白露茶。我采了些白露晨露和新发的草药,今早便饮白露茶,驱驱寒湿,定定心神。”   “白露茶?没有喝过。”王海石这样说,反而更喜出望外,对他而言,没见过的美食才稀罕呢,于是他赶忙招呼节目组开始准备。   而丹桃默默跟在瑾玉身后,在瑾玉回头看来时,露出个乖巧的笑脸,然后得到了纵容的轻笑。   瑾玉系好围裙,站在厨房灶台时,节目组的摄像机早已严阵以*待,镜头立刻对准了她……手下的案板。   没法子,主角和投资人都不乐意拍脸,他小小导演能怎么办呢?王海石沧桑地叹气。   那边,瑾玉动作娴熟地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取出:叶片肥厚、带着银白色绒毛的鼠曲草,茎叶碧绿、散发着独特清香的佩兰,还有几朵半开的黄白色小野菊,以及一小把带着露珠的嫩绿茶叶。   当然,这些花草的名称皆需要瑾玉道明。   没法子,除了专业人士,谁能认清这些东西,明明就是一把草嘛!王海石脸红地挽尊。   “这是在日出前收集的晨露。”瑾玉将露水倒入一个素净的陶壶,旋即将陶壶架在红泥小火炉上。   水将开未开,水面泛起细密小泡时,瑾玉用竹夹捻起几朵小野菊和一小撮佩兰嫩叶,投入水中,拿起小扇。   随着她状似轻缓的一扇下去,霎时间,一股清新淡雅的菊香混合着佩兰特有的辛凉气息袅袅逸散。   盖上壶盖,只留一丝缝隙,稍待片刻,待水汽蒸腾,将花草香气充分激发后,重新揭开盖子,将洗干净的鼠曲草和那捧嫩绿的新茶投入壶中。   翠绿的茶叶和草药在滚水中翻滚舒展,清澈的水色迅速染上了一层介于黄绿之间的温润色泽,宛如初春新发的柳芽。   那原本清冽的香气也变得更加醇厚起来,菊花的淡雅、佩兰的辛凉、鼠曲草的草木清香和新茶的鲜爽完美融合,形成一种闻之心神安宁的芬芳香气。   瑾玉用一根长长的竹勺,耐心搅动着壶中的茶水。阳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也照亮了壶中那汪清澈温润的茶汤。   袅袅升腾的热气,在镜头里氤氲开一片令人心安的暖意。整个拍摄过程异常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茶水微微沸腾的咕嘟声,以及竹勺轻搅的细微声响。   当茶汤颜色变得淡雅清亮,瑾玉用竹勺舀着茶汤,倾入几个小碗中,递向众人。   “白露清茶,客人请用。”   节目组的人早就被这股清香勾去了魂,立刻围拢过去。王海石小心捧起一碗,碗壁温热却不烫手,他试探着啜饮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温润,初时微苦,却没有普通茶叶的涩感,只有山野植物特有的纯净清冽。   液体随着喉咙滑下时,身上残留的疲惫登时如被阳光照耀的薄雾,迅速消散瓦解。   清新之气从丹田升起,直冲顶门,让王海石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紧接着又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其他人也是一样,脸上纷纷露出惊喜和陶醉的神色,之前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眼神都亮了起来。   丹桃也捧起一碗。她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深深嗅了一下茶汤升腾起的热气,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比寻常人能感知到的东西更清晰,能察觉出这白露清茶里蕴含的纯净生机和涤荡之力,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还未被彻底祛除的晦气,正在被这温和而强大的暖流冲刷溶解。   她大口饮了半碗茶水,感受着暖流在四肢百骸奔涌的舒畅感,看向瑾玉的眼神充满感激和热切——她明白了,神明早已知晓他们一行人身上的症结,这白露清茶正是为他们特地准备的。   “娘娘……”丹桃挥手,无形的灵力隔绝了节目组与她们二人,开口请求,“这白露茶…您…您能多匀一些给我吗?我们那边,很多人可能都用得上。”   她指的是特殊事件部那些同样在宿市前线奔波、或多或少沾染了混乱地气的同僚们。   瑾玉很少拒绝客人的请求,此时亦然,她温和点头,“稍后给你包一些带走,只是未经我手,效用会差些。”   “没关系的!”丹桃哪会不满,连连摇头。   也许是瑾玉在她心里的形象太过美好,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缠绕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姿态下意识地带上了初见时的怯意,可眼神却再不似那时怯懦,明亮至极。   “您…”她的声音很轻,“您知道宿市出问题的缘由吗?”   瑾玉搅动茶壶的手不曾停止,“是游铎吗。”   “对的,他受了伤,下手更重……我、我一直有个疑问想问您。”   瑾玉抬起眼帘,澄澈如明潭的眼眸看向丹桃,似乎已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最后,山神娘娘弯着眉眼,“请问吧,我会尽我所能回答你。”   “上次您出手惊走了他,救了郊市。可是,您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更合适的词,“……不彻底解决掉他呢?以您的力量,应该不难?”   她问出了困扰特殊事件部许久的问题:那个强大的带来无尽麻烦的邪祟,为何神明只是驱离,而非根除?   瑾玉了然一叹,“你们可查出游铎的跟脚?”   丹桃立刻挺直了背脊,像是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语速快了几分,“根据上次您出手时我们捕捉到的能量波动和残留气息,部里的分析部门做了大量比对。”   “结论是,他很大可能,是‘饿殍所化’。” txt80.com   “…凡人如今的智慧当真厚重。”瑾玉先是感叹下人类的进步,而后说回游铎,眼底流露出些极淡的悲悯。   “不错。他是‘饿死鬼’,此等跟脚于我而言,心中难免不忍。”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污秽表象下挣扎嘶吼的痛苦本源。   “况且,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有风调雨顺,便有旱涝风霜;有生之喜悦,亦有死之寂灭。某些所谓的‘邪祟’,反而是天地失衡的产物,正如山中猛兽,强行抹杀,未必是真正的平衡之道。”   神明的语气坦然,阐述着一个在人类看来或许有些冷酷的视角。   出乎意料的是,丹桃听完这番解释,脸上并未出现震惊不解或是不满,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原来,娘娘您是这样想的,”她轻轻道:“其实我们内部,也曾讨论过这个可能性。”   “哦?”瑾玉生了些难得的兴味,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丹桃组织着语言,“我们分析过很多原因。为什么幽兜君能在多地流窜,除了他本身狡猾难缠,是否也存在某些…更高层面的‘默许’?或者说,我们是否…不该寄望于请求您这样的存在出手清除?”   她回忆着资料库里的那些卷宗和前辈们的推测,“我们查阅过一些极其古老、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像您这样的山川地祇、草木精灵之神。记录很模糊,说法不一,但有一个共通点似乎被反复提及:”   “这类神明,大多遵循自然之道。祂们的力量守护一方水土,维系山川本身的平衡,却很少直接插手红尘俗世中具体的恩怨情仇。在祂们眼中,或许幽兜君为了生存而疯狂掠夺地气,与山林中的野兽为了活命而猎食其他生灵,本质并无不同?都是这天地间的生存法则?”   她的话语带着不确定的推测,却清晰地指向了神明视角与人类视角的根本差异。   瑾玉静静听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眼底那丝感叹更深。   人类啊……   丹桃却不同于瑾玉的平静无波,年轻的脸上是强烈的责任感,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   “可是,娘娘,我们不认同!”   “我们是人!”   “在我们眼里,人类的存在高于一切。幽兜君的疯狂掠夺地气,在我们眼里,不是在遵循什么‘自然法则’,而是在破坏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只要他在一天,就会有更多像宿市那样的地方遭殃,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丹桃顶着神明无声的注视,颤着嗓子反驳着。   “或许在您眼中,他只是一个挣扎求存的可怜虫,一个天地循环中微不足道的环节。但在我们人类眼中,他就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祸患!”   “所以,”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无论有多困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们特殊事件部,我们人类,一定会倾尽全力——阻止他!剿灭他!”   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结界,为神明带去一抹生命的炽热。   瑾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人类女孩。良久,她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小家伙,”她赞许道:“成长了不少呢。”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丹桃鼻尖猛地一酸,“职责所在罢了。”她侧过头,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瑾玉一愣,喃喃重复:   “职责所在……”   许久,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庙宇的墙壁,投向山下那广袤的人间烟火,意味不明道:   “也罢。”   待丹桃疑惑看来,瑾玉缓缓一笑,徐徐开口。   “吾心神所系,不过云岫山方寸之地,”她目光落在丹桃不明所以的脸上,俏皮一笑,“不过嘛……”   “神名因人类传唱得以流传,金身泥胎亦由人类巧手所塑。少不得,吾偶尔也会听一听来自人类官方的请求哦。”   “况且此番,倒是吾放虎归山,惹出一桩因果来,心下有些愧疚呢。”   她的话语带着神明特有的矜持和含蓄,却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神明并非特立独行。   丹桃听懂了瑾玉话里的弦外之音,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强压住心头的狂喜,对着瑾玉深深一躬:“多谢娘娘指点!”她需要立刻回去,把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报告上去。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信号。   丹桃一路飞奔着冲下山。   回到位于市区的特殊事件部驻地,她把白露茶递给同僚,冲进了副部长赵廷的办公室。   “赵部!有重大进展!关于云岫山那位!”丹桃语速飞快,迅速将山神庙里与瑾玉的对话,尤其是关于幽兜君“跟脚”的确认、神明的态度,以及那句至关重要的“偶尔会听一听人类官方的请求”复述了一遍。   赵廷原本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着丹桃的汇报,他的动作渐渐停了。   当听到瑾玉那句暗示性的话语时,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又狂喜的精光。   “你……你确定那位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原话!”丹桃用力点头。   “好!好!好!”赵廷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拍桌子站起来,在办公室里快速踱了两步,“契机!这是天大的契机!快!快把‘云岫山神庙’的所有资料,所有!尤其是那些新挖掘出来的唐朝文献,立刻调出来!马上!要快!”   屏幕上飞快地闪过无数泛黄古籍的扫描件、模糊拓片的照片、艰涩难懂的古代公文片段。   终于,一份标记着“新发现-天宝年间祭祀文书”的文件被高亮置顶。   资料员点开高精度扫描件。   屏幕上清晰呈现出一卷保存相对完好的唐代麻纸文书,上面的墨迹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可辨。文书格式严谨,抬头是标准的官方祭祀祷文格式。   赵廷、丹桃和闻讯赶来的几位核心部员围拢到屏幕前,逐字逐句地仔细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   “……维天宝三载,岁次甲申,七月丁亥朔,十五日辛丑……云岫地界,恶蛟作祟,兴风鼓浪,坏田舍,噬人畜,民不堪其苦……祷于山川,幸蒙感应……灵应云岫佑世元君,显圣诛蛟,平息祸乱……感神恩浩荡,敕命有司,于云岫山麓择吉地,建祠立像,四时祭祀,以酬神佑……”   “灵应云岫佑世元君……”赵廷喃喃地念着这个在文书里被明确记载的神名,“之前栖云集团提供的山神庙契书,上面签署的神名是不是这个?”   “部长高兴傻了?这神名咱们研究过千遍——一字不差!”   “看这里,落款和印鉴!”丹桃指着文书的末尾,“‘敕命有司’,是朝廷正式敕令修建的,有官方的印信,还有记载了当时负责营造的官员名字。时间、地点、事件、神名……全对上了!”   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民间传说或语焉不详的地方志,而是来自一千两百多年前,大唐王朝官方档案库的、具有绝对权威性的历史文献。   它白纸黑字、钤印俱全地证明了:   尊号“灵应云岫佑世元君”的神明,就是曾得到中央王朝正式认可的神明,是曾与中央王朝互动过的,可以交流的神明!   赵廷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转身,对着整个办公室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快!通知全国部门!立刻!马上!一级会议!立刻开会!!!”   整个特殊事件部沸腾了,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研究员们抱着资料狂奔,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知道,这份文献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仅是一份历史证明,更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与一位拥有悠久正统、且曾与人类官方有过正式交集的正神进行更深入、更稳定沟通的钥匙。   ——也许里面就藏着他们梦寐以求的“合作条款”!   就在特殊事件部陷入激动沸腾时,山神庙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凉意。瑾玉不仅提供了白露茶,还端出了几碟精致的小点:刚蒸好、撒着金黄桂花的糖芋艿,还有煎好的红薯饼,最是健脾胃。   节目组的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人手一碗温润的白露茶,对着这些山野小食埋头苦干。   王海石捧着一块软糯香甜的糖芋艿,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老张一口红薯饼一口清茶,满足地直哼哼,年轻些的更是风卷残云。   “普普通通的食材都能做得这么好吃,瑾玉老板,您的手艺是这个,”王海石比了个大拇指,“这趟来值了,感觉这集的收视率不比第一季差。”   他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温润清甜的白露茶喝干,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而旁边坚守岗位的助理询问道:   “素材拍得差不多了,按以往的规矩,咱们准备收拾收拾撤?”   《寻味》第一季爆了之后,第二季的筹备,全国美食皆为节目组敞开大门,他们计划里要“寻味”的门店多如牛毛,能匀出一家的镜头已足够证明这家的优秀了。   闻言,院子里咀嚼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老张看看手里还剩一半的红薯饼,又看看碟子里诱人的糖芋艿,再看看那边厨房里,瑾玉似乎又在准备着什么,空气中隐约飘来浓郁而陌生的香气。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同样一脸不舍的员工们。   “……那个,王导啊,”老张舔了舔嘴唇,试探着小声提议,“你看…这‘白露’节气,讲究的可不止一餐啊?咱们……是不是再拍一顿?主要没吃到好的,清茶虽好,但有点寡淡啊。”   王海石挑眉,在众人忐忑的目光里默了半晌,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道理有道理。节气饮食,讲究完整性。那就再拍一顿!吃到肉就走!”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采撷着白露的露水:   “早起的小雀儿有露水喝~白露清晨的露水最是清冽,古人认为用它洗眼能明目,当然,现在用干净的清水就好啦。不过,沾沾这天地间的清灵之气,早起走走,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带露的草叶,眼睛和心都会亮堂起来哦。” 第99章 山楂丸   ◎食毕,竟觉腹中空空,食欲更炽。呜呼哀哉!◎   白露时节,晨水凝珠。   云岫山在九月微凉的晨风里缓缓苏醒,山岚如薄纱,缠绕着苍翠依旧的山峦,却已掩不住悄然浸染的秋意。   吸一口清冽甘甜的空气,凉意便直透肺腑,将夏末残留的燥热涤荡得干干净净,提醒着蛰伏的生灵,该为即将到来的寒凉做些准备。   山神庙的厢房里,王海石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他拧着眉头,似乎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慨然落笔:   九月七日(晨):晨起不适,一碗白露茶下肚,通体舒泰,沉疴尽去,神思清明如雨后山林。   九月七日(午):秘制酱肉焖饭,酱肉丁油亮诱人,油脂渗入饱满米粒,咸香浓郁,辅以脆嫩笋丁、碧绿豌豆,一勺入口,米香肉香交融,罪恶感与满足感齐飞。   九月七日(晚):山药栗子糯米粥,温润稠滑,暖香扑鼻,栗子清甜,山药软糯,暖胃熨帖,驱尽晨寒。   九月八日:王适之啊王适之!汝岂可如此堕落!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先前定下之拍摄计划、剪辑日程、后期安排,汝尽忘脑后乎?整日耽于口腹之欲,竟不思进取!警醒!警醒!   九月八日(晨):爽脆白萝卜梨丝,萝卜辛甜,梨丝水润微酸,拌以香醋麻油,入口生津,开胃解腻,昨日之罪孽似可稍减。   九月八日(午):白露米酒,酒酿清甜,蛋花醇厚,口感清爽,罪孽感再减一分。   九月八日(晚):瑾玉老板新试之秋梨膏煨小排,小排酥烂脱骨,梨膏清甜渗入肉理,奇香异韵,佐以新蒸杂粮馒头……呜呼!王适之!汝无可救药矣!   九月九日:痛定思痛!再不能如此沉沦!今日!今日便是最后之餐!拍完山神庙白露最后之大餐,吾等便即刻收拾行囊,告别此温柔美食乡,回归尘世,勤勉工作!断不可再拖延!   写罢,王海石搁下笔,长叹一气,状似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尽,眼神重归坚定。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如同关上潘多拉的魔盒,毅然决然地推开了房门。   阳光正好,小院里已有三三两两的食客,王海石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正在廊下整理新鲜草药的瑾玉。   “瑾玉老板!”在瑾玉面前,他立马抛却先前的坚定,搓了搓手,期待道:“今日中午吃什么呀?嘿嘿,有肉吗?”他爱死了秋日的荤香。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圆脸微胖的中年食客发出一声哀嚎,抢先一步对着瑾玉诉苦,“老板!不能再吃肉了!真的不能了!”他悲愤地拍着自己微凸的肚子。   瑾玉抬起头,一双清眸含笑,不曾答话,听着这位食客的哭诉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引起了一片共鸣:   “是啊是啊!贴秋膘是贴得挺开心,心情也好,可这‘膘’它也太实在了!”一个年轻姑娘愁眉苦脸地捏着自己腰间的软肉,“我好几条裤子都紧了。”   另一个短发女士一脸沉痛,“我虽没胖,但由于我每周开车两小时过来,风雨无阻。我妈以为我加入了什么神秘组织,非要跟着我来……”   其他食客竖起耳朵,“然后呢?”   短发女士噗嗤一笑,指了指人群里捂着脸的阿姨,“然后成我们‘组织’的忠实粉丝喽。”   “哈哈哈!”   欢笑声里,还是有人念念不忘自己的体重,“唉,谁能有我悲惨,勤勤恳恳减肥一个月,从100斤减到110了。”   旁边立刻有人大笑,“就您这毅力还减肥?”等引来几人不满的视线后,那人幽幽道:   “我可是实打实从130减到186的。”   于是又一阵大笑。   “不是,”一个刚来不久看起来还很苗条的女孩弱弱地插话,满脸困惑,“那…那你们都觉得自己胖了,干嘛还非要来山神庙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不道啊,”一男生一脸懵逼,“我就想着爬山消耗一下,结果腿有点酸,想着进来坐坐歇歇脚,结果屁股刚沾凳子,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来了啊,那我就只能吃了。”   他装傻的表情逗乐了大家,有人调侃,“鼻子也是粗心,这都没闻出来。”   “要我说,世上哪有什么易胖体质?”一位食客总结陈词,满脸看破红尘,“只有易忘体质、易撒谎体质和易馋体质!”   “有时候真想跪下来求求自己别吃了。”另一个姑娘喃喃自语,语气绝望。   “背后的酸甜苦辣咸,只有自己知道咯。”食客们最后长叹一声,道尽了所有挣扎在美食与体重秤之间灵魂的心声。   一时间,前院里充满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壮气氛。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事件的“始作俑者”——系着素色围裙,一直饶有兴味听着他们诉苦的瑾玉。   “瑾玉老板,求求了,今天做点清淡的吧?”   “对对对!素的!清蒸水煮都行!刮油最好!”   “或者,您会不会做药膳?就是那种……吃了不胖还能瘦的?”短发女士问出了大家心底最隐秘的期盼,眼睛闪闪发光。   瑾玉听着这一片“血泪控诉”,终是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随着肩膀微微耸动,最后她大笑出声,惹得食客们幽怨地看着她。   “老板好坏。”   “我同意,而且,为什么老板半点没胖啊?!”   “对啊,我要是老板,我自己能二十四小时给自己做吃的。”   “所以你不是她,你只能当馋鬼。”   “哈哈……”瑾玉听得更乐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那双含笑的眸子扫过一张张苦大仇深又有着期盼的脸,她却看到了皮囊之下,那些有趣而熠熠生辉的灵魂。   真的好喜欢这个时代的人类呀。   山神娘娘笑够了,目光在他们或明显或含蓄凸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含着洞悉的促狭,慢悠悠地开口,“清淡?药膳?吃了不胖?”   众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瑾玉缓缓摇头,红唇轻启,吐出温柔却粉碎幻想的四个字,“不可以哦。”   一片哀叹声顿起。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狡黠的光芒更盛,“看诸位客官这情形,不止是添了‘福气’,怕是还有些‘积食’在腹中打转吧?”   “积食”二字精准戳中痛点,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   “天天来,顿顿香。尤其是这天一凉,更想吃点热乎的。”   “何止一天三顿,我常常是吃了一顿,还得打包一顿带走。”   “我也是!说是拿回去当早午晚餐,但永远放不到第二天,当晚就当夜宵炫了呜呜……”   “唉!”又是一声整齐划一、充满悔恨与无奈的叹息。   “所以呢,”瑾玉不再逗他们,认真道:“清淡大餐没有,但助消化的山楂丸,倒是可以做一些。消消食,给诸位的肠胃…咳,松松绑。”   新打下来的山楂正堆满了一个竹筐,揭开布,红艳艳的,还带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新鲜饱满。   瑾玉挽起袖子,将山楂倒入宽大木盆清水中,仔细搓洗,红果在水中沉沉浮浮,煞是好看。   节目组的镜头立即跟上。   只见她把洗净山楂果摆在一旁沥水,另抄一把锋利的小刀,灵巧旋去果蒂,再对半剖开,剔出里面褐色的籽粒。   处理好的山楂被倒入一口石臼,瑾玉抄起沉重的石杵,石杵与石臼内壁撞击,回荡在厨房里。   石杵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沉闷而厚实的撞击声,鲜红的果泥伴随着清冽的酸香,在石臼中不断翻腾、融合、变得更加细腻粘稠。   深红的汁水沿着石臼内壁缓缓流下,空气中那股令人牙根发软、口舌生津的酸味越来越浓郁。   “咕噜。”   镜头精准收录了一道咽口水的声音。   聚精会神的王海石耳朵一动,想了想,把这道声音保留下来。   另一边,果泥经足够细腻,瑾玉将其倒入一个细密的棉布袋中,悬在陶盆上方,用力挤压。   深红透亮的山楂汁汩汩流出,落入盆中,剩下的果渣则被弃置一旁,温和女声缓缓道:“莫要担心浪费,果渣自有山中鸟雀或小兽来享用。”   王海石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句话很有自然田园风格。   镜头里,滤好的浓稠山楂汁倒回洗净擦干的石臼,然后打开旁边的小陶罐,倒入适量晶莹的蜂蜜和碾成细粉的炒麦芽、神曲粉和陈皮。   接着,那双手再次举起石杵,开始了新一轮的研磨与混合。   这次的动作更加轻柔、绵长,石杵贴着石臼内壁缓缓画圈,将蜂蜜的甜润、药粉的谷物香与山楂的酸冽彻底揉合在一起。   渐渐地,所有食材在石杵下屈服,化为一团细腻粘稠、色泽深红如凝固胭脂的泥膏。   最后,瑾玉洗净双手,指尖沾了点清油,从石臼中挖出一团深红油亮的山楂泥。   双手合十,掌心微微用力搓动几下,再分开时,一颗圆润饱满、大小均匀的深红色山楂丸便已成型,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   她动作不停,一颗接一颗,那深红的丸子便如同变戏法般从她指间滚落,排进旁边垫着干净桑皮纸的竹匾里。   阳光透过屋檐,照在那些圆溜油润的山楂丸上,反射出蜜蜡般的光泽。   “好了,一人一颗,先尝尝。”瑾玉将盛满山楂丸的竹匾端到院中石桌上。   食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各自拈起一颗。   王海石也分到一颗,放入口中,入口还有着温热,牙齿轻轻一碰,外层便化开,一股极其纯粹的酸味霎时席卷整个口腔,激得他腮帮子一紧,口水疯狂分泌。   但这酸来得迅猛,去得也快,紧随其后的便是蜂蜜温润醇厚的甜意,以及麦芽、神曲、陈皮带来的谷物焦香和沉稳药香。   酸与甜、香与润在口中交织、平衡,形成一种奇妙的、令人口舌生津的滋味。   食客们只觉先前因美食而略显滞涩沉重的胃部,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揉开,再无积食的感觉。   “唔……”作为近日胡吃海塞的一员,王海石更是吃得舒坦,回味着复杂而美妙的滋味。   在他旁边,一位食客被酸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却是舒爽的表情,“酸过之后好甜,舒服。”   “感觉…胃里好像松快点了?”   大家细细品味着,感受着那股酸爽过后带来的舒畅感。   然后,一个清晰无比、含着点犹豫和不确定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来自那个之前提问的苗条女孩:   “唔…那个…我怎么感觉…好像…有点饿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正在品味山楂丸酸甜,感受胃腹舒坦的食客,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一脸无辜、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女孩。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秒。   “噗…哈哈哈!”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紧接着,如同点燃了引线,整个前院爆发出热闹的哄笑。   “哎哟喂!姑娘诶,你这拆台拆得也太是时候了!”一人笑得直拍大腿。   “我怎么就忘了,山楂丸除了消食,它还开胃啊!瑾玉老板!您算计我们!”短发女士指着瑾玉,不知开心还是苦笑。   “我说怎么越吃越想吃东西呢!”   瑾玉眉眼弯弯,蕴着几分促狭,故意问道:“那…诸位,要开饭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声声认命的破罐破摔。   “吃!吃大份的!”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   “反正…也不差这一顿…”   就在众人被食欲彻底征服,准备迎接新一轮“贴膘”盛宴时,瑾玉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她没有走向厨房,反而转身,朝着庙门旁那棵已有不少叶子染成金黄的银杏树走去。   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布幔遮盖着。   几个常来的老食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当看清那布幔下隐约透出的熟悉轮廓时,脸色瞬间变了。   “等…等等!”一个老食客惊恐瞪大了眼,“瑾玉老板!您…您该不会是要…”   瑾玉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走到树下,素手一扬,揭开了那覆盖着的粗布。   阳光洒落,照亮了那件久违的物事——一杆巨大、古旧、锃亮的大杆秤。   “哇!好大的秤!”新来的食客和节目组的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不明所以。   “这是要称什么?山货吗?”王海石示意把镜头转过去。   老食客们则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精彩纷呈,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一人捂住了脸,一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人更是哀嚎出声,“不要啊!瑾玉老板!手下留情!立夏我都胖了,更不要说现在啊!”   瑾玉不理他们,走到大秤旁,拍了拍光滑的秤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立夏称人,添福添寿。如今秋日,再称一回。若无轻减,那便是福泽深厚,身康体健,是顶好的兆头哦。”   这话说得在理又吉祥。   懵懂的新食客们听了,有些恍然,可看着大称这个标志性的物件,心下又感不妙。   有人试探问道:“所以,是要我们称一下体重吗?”   瑾玉笑眯眯点头,“没错。”   “……”   明白过来的所有大人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退了一大步。   这大人间的默契动作,把几个懵懂小孩子暴露出来,甚至有些个大人试图祸水东引,推了推自家小孩,“老板,您称我家小的吧,不用管我们。”   惹来一众食客点头。   瑾玉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了小脸圆圆、眼睛乌溜溜的关西西身上——他虽是老食客,可立夏时却没有到场。   她走过去,弯腰,温柔地将他抱了起来。   “啊?漂亮姐姐?”关西西突然被抱起,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新奇。   瑾玉将他放进大秤一端的藤编箩筐里,小家伙坐进去,箩筐微微下沉。   待瑾玉移动着秤砣,“噌——!”秤杆猛地向关西西那边沉了下去,秤砣一下子滑出去好远。   “哈哈哈哈哈!”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关西西坐在箩筐里,看着秤杆猛地向自己这边倾斜,又看到周围大人们都在笑,虽然不太明白秤砣跑远意味着什么*,但隐约感觉到这似乎是在“笑”他?   于是他小嘴一扁,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委屈的水光,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哎呦,不哭不哭!”没等他老妈安慰,就有一位老太太上前哄,“秤砣跑得远,说明娃娃你有福气呢,添福添寿,好事!大好事!”她一边哄一边朝周围人使眼色。   “对对对!添福气!”   “福气重了秤砣才跑嘛。”   “你是小福星哦~”   大人们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语气真诚。   关西西抽抽小鼻子,看着周围人认真的表情,委屈劲儿消了点。   他揉了揉湿润的眼睛,看看秤砣,又看看那些刚才笑得很“奇怪”的大人们,小脑袋瓜一转,忽然伸出小胖手指着他们,奶声奶气、逻辑清晰地大声说:   “那!大人们也添福!都要来添福气!”   稚嫩的童音响彻小院。   一瞬间,刚才还在哄笑安慰的大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这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老食客中,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他笑呵呵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眼底是一种看穿世事的豁达。   “立夏那天老头子我就称了,一百有二,今日再称,要还是和立夏一样,那说明老头子身子骨硬朗,要再重二两,哈哈,那就是福气又厚了二两,好事!大好事!来来来,我先给大伙儿添个福头彩!”   瑾玉熟练地移动秤砣。秤杆悠悠晃晃,最终定格在一个比立夏时明显更“有福气”的位置。   “好!添福一斗!”有人笑着喊。   老爷子的坦然和豪爽,登时冲淡了称重带来的奇怪羞耻感。有了带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几个原本就不是很在意的新食客笑着上前,接着,又有人被气氛感染,带着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站了上去。   称重,报数,善意的调侃,真诚的“添福”祝福……庙门口的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而充满人间烟火气。   最后,连那几个拒绝的老食客,也在大家“添福”的呼声中,红着耳朵,硬着头皮完成了这场“福气认证”——大福气呢!   如今的山神庙人气远超立夏时节,大秤前人头攒动不绝,瑾玉将后续称重的事务交给庙里的帮工,自己则悄然退开几步,走进了庙门投下的阴影里。   高大的门廊下,裴雪樵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目光专注地落在院中热闹的人群上,眉眼似乎也牵起了与瑾玉极其相似的笑意。   瑾玉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门外那片温馨,微微侧头,挑眉轻声问道:“外面这般热闹,你不去…也添些福气?”   闻言,裴雪樵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瑾玉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咳,我…我重了不少。”   裴大总裁还是有点形象包袱,不太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还有摄像机的存在,去称体重。   瑾玉了然,也不勉强,只是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裴雪樵手感明显比初见时丰润健康许多的脸颊。   嗯,确实添了不少福泽。   她满意地收回手,不再看他红透的脸,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门外那喧闹的景象。   秤杆起落,箩筐承重,大人们或坦然或羞涩的笑脸,孩子们好奇张望的眼睛,还有那满树渐染的金黄…这一切,都被斜照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不远处,节目组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充满人情味的一幕。老张放下手中的相机,凑到王海石身边,嘴角有着不自觉的笑意。   “素材绝对够用了,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的氛围了…不过,要按计划走吗?”   王海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抱胸,目光同样落在那片温暖喧闹的“添福”现场。   山间的风带着白露的清冽和草木的芬芳拂过他的面颊,胃里似乎还残留着这些天食物的余韵和山楂丸的酸爽余韵。   他沉默着,看着,感受着这山神庙里难得的、能让人彻底放松下来的气息。先前的噩梦和眩晕,早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许久,他放下抱胸的手,转过头,看向老张,也看向身边其他同样面露期待的成员,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清晰而坚定地开口:   “不走,再拍几天。这人间烟火值得多用些笔墨,大书特书。”   于是,云岫山神庙东厢房的书桌下,那本硬壳笔记本再次被翻开,笔尖落下时,窗外的风送来了厨房里隐约飘出的、令人垂涎的饭菜香味。   那笔尖一顿,以一种放弃抵抗的释然和彻底沉沦的无奈落笔:   九月十日(午):特制山楂消食丸,色如玛瑙,入口酸冽激爽,旋即回甘绵长,麦芽陈皮香隐现,勾魂夺魄,消食开胃之神器也。食毕,竟觉腹中空空,食欲更炽。呜呼哀哉!   另:添福笑语声声,实乃人间至乐。   王适之曰:嗟乎!此间乐,不思蜀矣!撤退计划?明日再议!再议!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白露养生小贴士:   “秋老虎和小凉风在白露时节最爱出没。学学洋葱,一层层穿衣裳,备好薄外套,热了能脱,凉了能加。尤其护好脖颈和脚踝,莫让‘秋冻’冻过了头,寒气钻了空子。” 第100章 囍结秋澄宴   ◎在神明温煦的注视下,热烈且长久地燃烧。◎   清晨,王海石推开木窗,泡一杯清茶,看远处层林尽染,秋色浓浓。   “这日子,真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对啊!”   他猛地一拍脑门,“我是来拍《寻味》的啊,不是来这儿度假的!”   王大导演陷入了沉思。   这日子过得忒快,白露的清爽仿佛还在昨天,一眨眼就到了秋分,眼瞅着日历就要翻过九月,奔着国庆长假去了,进度呢?素材呢?   “不行不行,再这么岁月静好下去,《寻味》就要变成《云岫小饭馆专辑》了。”   他疯狂摇头,试图把这份过于安逸的闲适感甩出去,“对,找老张去,他之前不是老催我吗,去聊聊天增加点紧迫感。”   说着,他迈出厢房,就被眼前的景象噎住了。   只见制片人老张穿着汗衫,趿拉着拖鞋,正悠闲地坐在院里的竹椅上,那架势……王海石眼角一抽。   离谱的不止老张,摄制组里几个有家室的家伙,干脆都把老婆孩子接来了,孩子的嬉闹声在山谷回荡,一派其乐融融的“山居度假图”。   这还不算完。   王海石环顾四周,发现其他的工作人员,有的在逗弄云岫村的狗,有的在石桌上摆开了茶具品茗,还有的干脆支起了画板在写生……整个团队,俨然把这里当成了度假村。   “老张!老张!”王海石几步跨过去,指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看看你们!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国庆眼看到跟前,片子还八字没一撇呢!你这制片人怎么当的?也不督促督促?”   老张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哟,王导,早啊。这不秋分,瑾玉老板说喝点桂圆红枣茶润燥,来点?”他推过来一杯。   王海石哽了哽,最后诚实地接过茶碗,饮了一口,顿了顿,又饮一口,直到茶碗见底,再抬头,就对上老张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不是说我不催你吗?要我说,现在难搞的就是你,”老张勾起点促狭的笑,“能拍出好美食片的,哪个不是对吃真情实感?你这人,一吃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哪还记得什么拍摄计划?”   王海石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确实沉迷于山神庙的烟火气,每一餐都吃得心满意足,连着肚腩也是“福气满满”,拍素材的紧迫感在美食面前常常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底气不足,只好悻悻地丢下一句,“我…我去找瑾玉老板聊聊。”转身逃也似的奔向山神庙的前院。   常年驻扎山神庙的固定npc瑾玉正在查看新收的板栗,王海石走近,圆润许多的脸努力挤出几分焦虑。   “瑾玉老板,真得走了,这都秋分了,马上国庆。国庆可是举国欢庆的大日子,能拍的素材可太多了,不过话说……”   他试探问道:“您这山神庙,国庆有什么特别盛大的庆典活动吗?”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又混杂着“千万别有,有了更走不了”的纠结。   瑾玉正捏开一颗饱满的板栗,闻言抬眼,澄净的眸子里是了然笑意。   “国庆啊……”山神娘娘若有所思。对她这个沉睡太久的神明来说,国庆是个新兴节日,还真找不出适合的庆典宴席来,于是她摇摇头。   “眼下想不到有什么活动呢。”   王海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遗憾与暗喜交织,刚想客气两句告辞,就听见旁边传来山老头带着喜气的声音:   “娘娘…瑾玉老板!喜事!大喜事啊!”   王海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山老头红光满面,旁边还跟着几位同样喜气洋洋的村民。   “山老,何事这般喜悦?”瑾玉笑问。   “嘿嘿,这事儿也得请您拿个主意,”山老头搓着手,“咱们村靠着您教的泡菜方子,家家户户的坛子都成了生财的盆,有了点家底,日子好过多了,连带着隔壁的李家村也沾了光。”   瑾玉歪歪头,静听下文。   “这不是咱们的泡菜不够卖吗?芳菲就去李家村考察了下他们的菜蔬瓜果,订了收购合同。这一来一往,两个村子再不像以前那样各过各的穷日子,孩子们腰杆挺直了,也愿意想以后的事了。这不,咱们村的孩子和李家村的闺女,俩孩子谈了恋爱,想结婚啦!两个村商量着,想趁着国庆这好日子,办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瑾玉听着,眉眼间是发自内心的欣慰,“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大喜事,恭喜恭喜。”   “哈哈是大喜事!”山老头连连点头,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随即又露出几分难色,“您是我们两个村子的大恩人,头一号的功臣。按礼数,您该是上上宾,坐着受礼享福就成,啥都不用操心!可……”   他叹了口气,“村子太久没办过像样的喜宴了,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到能掌大勺的稳妥厨子,但这婚宴的席面就是脸面,实在马虎不得……”   他的话没说完,但眼中的期盼和为难已清晰可见。   瑾玉了然,体贴地接过了话头,“这话便见外了。成亲是人生大事,婚宴更是重中之重。办喜事来找我,是信得过我,这份信任,我岂能辜负?这场婚宴,我接下了。定让新人和宾朋都吃得满意。不知日子定在何时?”   “就国庆!十月一号!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山老头声音一顿,有些忐忑问道:“您觉得,这日子如何?”   “国庆啊……”瑾玉微微颔首,笑意盈盈,“是个人人喜爱的好日子。”她目光似笑非笑掠过一旁的王海石。   王海石早已停下了离开的步伐,目光炯炯。   婚宴?!中式婚宴?!   这可是中式宴会文化的集大成者!人情往来、礼俗规矩、家族凝聚、饮□□髓、喜庆氛围…所有《寻味》想表达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最鲜活、最接地气的载体。   这次可不是他不想走啊,这是素材难寻啊!王海石强忍住嘴角的笑。   十月一日,国庆节,山神庙。   一大早,山神庙便告别宁静,被属于人间的红尘喜气彻底点燃。   有趁着长假从郊市涌来的市民,甚至还有慕名已久、专程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食客,更有云岫村和李家村两个村子倾巢而出的男女老少。   山神庙妥帖包容了一切。   前院连着庙门外的宽敞平台,统统布置成宴席场地。   由于人流量远超以往,桌椅板凳是从各家各户借来,虽不统一,却都擦得锃亮,铺上了崭新的红桌布。   这些桌椅被分成了两部分:系着鲜艳大红花的,是专为新郎新娘亲友准备的席位;另一半没系红花的,则是为普通游客和食客准备的席位。   但无论哪一边,都贴上了醒目的金色“囍”字,喜气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银杏也没逃过,粗壮的树干上缠着鲜艳的红绸,连一些低垂的枝桠也挂上了小巧的红灯笼和红花,正簌簌和山风显摆着。   主殿内,泥胎金身的神像,今日也格外不同。   足踏云气的神像左手托举处,一根红绸正徐徐摇曳。   神像的面容在缭绕香火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双微垂的神目,仿佛真的在含笑凝望着殿外这场属于凡尘的热烈与欢喜。   客人的位置妥帖了,工作的地界也布置一新。   后院连着后山的空地,临时搭建的露天厨房区域,如同一个充满生机的蜂巢。   十几口灶台一字排开,炉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混合着各种食材的香气。   帮厨的大多是两个村子的婶子大娘,她们系着围裙,头戴红花,手脚麻利得如同上了发条。摘菜、洗菜、切配、传递,流水线般高效运转,吆喝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一片小世界。   “菜来了!新鲜的莴笋叶子,嫩着呢!”   “山泉水!再提两桶来!”   “油锅热了!肉片准备下锅!”   “蒸笼上汽了!看好时辰!”   而食材的丰盛程度远比话语里更令人咋舌。   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水灵灵带着泥,碧绿的青菜堆成了小山,活蹦乱跳的鱼在硕大的木盆里甩着尾巴,膘肥体壮的鸡鸭鹅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码放整齐,成筐的板栗、红枣、新挖的芋艿、饱满的菌菇……这些来自云岫村和李家村自家地头的新鲜物产,此刻成了这场盛大婚宴最坚实的底气。   它们被随意地、甚至有些粗犷地堆放在铺着干净塑料布的地面上,等待着被赋予新的生命。   “家人们!看到没!这场面也太热闹了!”   计欢欢自然不可能错过这场山神庙的盛会。   她今天也特意穿了件红色卫衣,头上别着个小喜字发卡,举着自拍杆和专业的云台相机,早早开启了直播。   镜头灵活地扫过系着红绸的银杏树、络绎不绝涌入的宾客、还有喧闹的厨房、堆积如山的食材,弹幕早已如潮水般汹涌:   【主播早啊。我的天,这人也太多了吧。】   【哇,这阵势比我们城里大酒店还欢闹诶。】   【哈哈我看到银杏树上的红花了,真喜庆哈哈。】   【等等!镜头刚才扫过主殿,神像手上是不是也系红绸了?哈哈,让神明也沾沾喜气吗?好有爱呀。】   【这氛围,让我想起好久没回的老家了。】   镜头随着计欢欢的移动扫过繁忙而有序的人群,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瑾玉正站在临时搭起的案板前,和负责统筹席面的村民低声交谈。   只听她温润的声音清晰传来:“…婚宴图的就是个吉利圆满,菜品数量得是双数,寓意成双成对,好事成双。咱们这次宾客多,场面大,就定十四道菜如何?”   弹幕登时密了几个度。   【老板!是老板!虽然没露脸,但这声音这气质,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呜呜呜我心心念念的老板……】   计欢欢的反应和弹幕差不多,她亲昵凑近,刚想打个招呼,就听见村民问为啥十四道菜。   “为什么十四道菜啊……”瑾玉弯弯眉眼,目光精准定在计欢欢身上,“计食客,你与我相交已久,可知如何解释吗?”   计欢欢像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提问的学生,一个激灵,赶紧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疯狂使眼色。   ——帮帮我帮帮我!   弹幕却不似先前踊跃,似乎也有点怵,只有零星几条飞过:   【一生一世(14)?】   【一世情缘吧,应该是这个,多浪漫。】   计欢欢如获至宝,刚想复述,就听见瑾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可有答案?”   计欢欢像作弊被抓包的小学生,赶紧把弹幕的答案说了,“是、是寓意‘一世情缘’?”   瑾玉莞尔,“情缘是一世,但日子更要平安富足。确切地说,是‘十全十美’加‘四季平安’,凑成十四之数。既讨了婚嫁的口彩,也蕴含了对新人全方位的美好祝愿。而且——”   她环视了一下热火的现场,“十四道菜,也更显隆重丰盛……村民们,盼着一场大庆祝呢。”   【原来如此,十全十美+四季平安。】   【学到了!以后我结婚也搞十四道!】   【前边的,你有对象吗?想的有点多了啊。】   【禁止杀人诛心!】   【道理我都懂…但我只想知道,十四道菜都有啥?馋死我了…】   【我的老板…为什么今天要关外卖?我也想尝尝婚宴啊!】   【因为很忙啊。那么多食材和那么多人吗,再加上外卖,老板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了吧。】   【话说,食材就这么堆在地上?感觉不太卫生啊…】   【???杠精?没看到下面都垫着干净的竹席和塑料布吗?】   【就是!这山里的菜,刚摘下来带着泥巴都比你在城里买的新鲜干净十倍!】   【人家村里办大事,老板和村民们肯定上心,轮得到你操心?】   计欢欢的镜头继续游走,不经意间扫过了正在指挥机位的王海石。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监视器,眉头紧皱,完全没注意到直播镜头。   【咦?那个戴鸭舌帽的大叔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呢……】   【管他呢!快看那边!小黑板!今日菜单!】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   庙门口平常挂着“时令推荐”的小黑板旁,今天特意立了一块更大的红纸板,上面用金粉写着醒目的“国庆囍结秋澄宴”,下面罗列着一长串令人垂涎欲滴的菜名。   足足十四道菜,让弹幕彻底疯了:   【秋色满园片皮鸭…花胶扒时蔬…我的口水要止不住了…】   【清蒸大黄鱼、蟹粉狮子头、板栗烧仔排,都是硬菜啊。】   【杏仁豆腐!囍字豆沙包!我的甜品胃在尖叫!】   【等等…下面一行小字是啥?‘普通食客今日供应菜品同囍宴,按需调整’?意思是…散客也能点这些菜?那也不错啊。】   【能点是能点,但散客一两个人撑死点两三道,婚宴可是一桌能尝十四道啊。】   【不公平!强烈要求开婚宴外卖!】   【啊啊啊嫉妒使我面目全非!我朋友就在郊市,我要打电话催他结婚!】   【哈哈哈神特么催婚,为了吃席现结吗?什么新型催婚方式。】   【要不咱们众筹一桌吧,拼个婚宴同款席面。】   【怎么众筹?啥理由?算我一个!】   【理由?我外套今天满月了,给它办个满月酒行不行?】   【我和我的鼠标垫三周年纪念日。】   【哈哈哈你们是要笑死我继承我的花呗吗?】   在一片欢乐的“编理由”弹幕中,一条带着怨念和感叹号的弹幕蹦了出来:   【那你们倒是来啊!!!!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菜单流口水的痛苦吗?!看着别人一桌桌十四道菜上,我只能可怜巴巴地点两个菜!这对比太惨烈了!!!】   发出这条弹幕的,是已经身在山神庙,坐在庙里普通食客区的小陈。   他看着隔壁婚宴区宽敞的大桌,再看看自己桌上孤零零的两盘菜,虽然也香得不行,但对比实在太强烈了吧!   正悲愤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是常来山神庙的老食客,彼此都混了个脸熟。   他眼睛一亮,刚想挥手招呼,“老赵,这边!要不咱们拼个菜——”   话没说完,就见对方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目光扫过婚宴区,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转身,朝着那边的上礼桌走去。   老赵面不改色,非常自然地和前边的村民一样,掏出两张红票子,声音洪亮,“恭喜恭喜!祝新人百年好合!”   礼桌坐镇的李家村村长看了看老赵,觉得面生,但毕竟这是喜宴,便下意识以为这是云岫村的客人。   而云岫村的山老头也同样觉得这人面生,但也想着婚宴,以为是李家沟那边的亲戚。   两位老爷子对视一眼,彼此认定了心里的想法。   “同喜同喜!多谢您赏光!”李家村村长率先笑着拱手,示意旁边帮忙的小伙子,“快带客人入席,坐东边第三桌。”   “好嘞,客人这边请。”小伙子热情地引路。   老赵背着手,跟着小伙子走进了婚宴区,很快就找到了位置,顺利融入,还不忘回头朝小陈坐的方向,得意地挑了下眉毛。   小陈:“!!!”他整个人都石化了。这…这操作也行?!   震惊过后,是难以抑制的心动。   他顾不上自己的菜,红着脸,学着老赵的样子,佯装镇定地走向上礼处,掏出两张票子,声音有点抖,“恭…恭喜!祝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次两位老爷子又是一懵,这又是谁家亲戚?但礼貌不能少,笑容依旧热情,“多谢多谢!快请入席!”又一个小伙子把他引向了另一桌。   这一幕,恰好被旁边另一个一直在刷手机、偶尔抬头羡慕地看看婚宴区的姑娘全程目睹。   她看着小陈也“成功潜入”,眼睛瞪得溜圆。   短暂的惊讶后,她脸上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赶紧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也毅然决然地去了上礼桌……   接着又一位老食客的表情看到了全程,从吃惊到犹豫再到恍然大悟,最后起身…紧接着,第四位,第五位……   可很快,负责统计桌数和安排座位的婚宴策划人发现了不对劲。   他拿着本子,看着几乎座无虚席、甚至还在加座的婚宴区域,挠着头,“奇了怪了。两边村子拢共多少人,预备多少桌,我算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多备了十桌呢,但这…这怎么感觉位置还是有点紧巴?”   一声无奈轻叹。   瑾玉适时出现,瞥一眼婚宴区的眼熟老食客们,见他们看到自己后皆面露心虚,食指隔空点了一点,继而对策划人低声解释。   “实在对不住。有些客人并非两村的亲友,是…咳,是我那些个嘴馋的食客。”   策划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向那些客人。   只见被点破的食客们,有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的则干脆咧嘴一笑,朝这边挥挥手。   短暂的错愕后,他爽朗大笑,“哈哈哈!瑾玉老板,您这说的哪里话!喜事可不怕人多!”   他拉着几位主事的长辈商量了几句,很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喇叭响彻庙门内外:   “各位乡亲!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云岫村和李家村欢迎所有来贺喜、沾喜气的朋友!不拘是不是本村人,只要您道声喜,凑个热闹,咱们都欢迎!大家伙儿快请进来,找地儿坐!酒水管够,菜管饱!一起乐呵乐呵!”   这敞亮的话一出,庙门口等着排队进普通食客区的人潮小小地骚动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欢呼声四起。   原本在眼馋的,甚至刚进庙门的游客,呼啦一下全涌向了上礼处。   二百块的礼,在城市里可能就够两人吃顿简餐,在这里却能吃到正宗丰盛的十四道婚宴大菜,还能亲身参与这山野间的欢庆盛事,简直太划算了。   里里外外的一阵忙碌,村民们忙完了前期准备工作,打理好自己最体面的衣服,相互招呼着,走向为他们预留的桌子。   人群簇拥中,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刘奶奶格外引人注目。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绸褂,头上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正坐在主桌的位置——她是新娘的奶奶。   此刻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像盛开的秋菊,曾经在公交车上看着云岫山那掩饰不住的羡慕和辛酸,早已被此刻的满足和幸福取代。   看着满堂宾客,看着穿梭忙碌、脸上带笑的乡亲们,看着这红火的场面,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嘴里喃喃着:“好啊…真好…日子…日子越过越好喽…”   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背着重重的菜筐,忐忑不安地挤公交进城,担心卖不掉烂在地里了。   各路热闹里,吉时已到。   没有传统的唢呐锣鼓,只有音响缓缓响起一首耳熟能详的音乐——《今天我要嫁给你》。   几个食客听着,觉得有点土,但当看到新人出场,又觉得这歌词分外妥帖。   新郎一身笔挺的中式礼服,胸前别着大红花,紧张又兴奋地牵着红绸,另一端连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在司仪的唱礼声中,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瑾玉作为证婚人之一,安静地站在一旁,含笑注视着这对新人,似将山水的灵秀和岁月的祝福,无声地注入这段姻缘之中。   而随着司仪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开——席——喽——!”,整个山神庙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早已按捺不住的食客们霎时精神百倍,帮厨的村民们则化身最麻利的跑堂,端着托盘,穿梭在密集的桌席之间。   司仪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台子上,手持话筒,开始唱菜。   每报出一道菜名和吉祥话,都伴随着跑堂将那道菜稳稳地放在每一张圆桌之上,引来一众炙热目光。   “第一道:丰收时蔬卷和水晶肴肉。双喜临门呈吉祥!祝新人珠联璧合,福寿双全!”   冷盘登场,盘分阴阳。   一边是用薄如蝉翼的薄软白菜裹着切成细丝的胡萝卜、黄瓜、蛋皮、菌菇等各色时蔬,清新鲜亮,清新爽口;另一边是晶莹剔透、颤巍巍如红玉的水晶肴肉,配着一小碟姜醋汁。   两相辉映间,很是赏心悦目。   王海石的镜头贪婪地捕捉着肴肉完美的纹理和颤动的胶质。   他身边的对讲机里传来助理焦急的声音:“王导!王导!投资方的电话,说看到你了,要看粗剪…”   王海石充耳不闻,对着镜头喃喃自语,“…这肉冻…这色泽…完美!能想象到老卤的精华,再配上这时蔬卷…这第一道冷盘,就定下了这场婚宴‘丰盛’与‘时鲜’的基调。好!好一个开门红!”   什么投资方?不认识。   “第二道:秋色片皮鸭。鸿运当头福星照!祝新人吉星高照,鸿运亨通!”   新上桌的白瓷盘上,是一只烤得枣红油亮、片得薄厚均匀的片皮鸭,鸭皮酥脆,鸭肉细嫩。   周围则用焯水后依然保持翠绿的西兰花、艳红胡萝卜雕花、金黄玉米笋、洁白马蹄片,巧妙地摆成一个繁花似锦的“秋色满园”图案。   浓郁的烤鸭香气霸道地逸散开来。   计欢欢舔舔嘴角,把镜头很随便的放在一旁,完全看不到飞速划过的弹幕:   【这颜色,这油光,看得到吃不到,我要死了……】   【镜头怎么这么偏?还让不让我们馋了,主播?回神!】   “第三道:清蒸大黄鱼。年年有余家业兴!祝新人富足安康,吉庆有余!”   一条体型硕大、蒸得恰到好处的黄鱼卧在长盘中,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和鲜红的辣椒丝,淋着一层清亮喷香的豉油。   鱼肉雪白细腻,筷子轻轻一拨就脱骨,鲜味直冲鼻腔。   小陈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鱼腹肉,蘸了点盘底的汤汁送入口中,“嗯,鲜,真鲜!一点腥气都没有,这火候也好,鱼肉一点不老,还能吃出股鲜甜味来。”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又一筷。   “第四道:蟹粉狮子头。金玉满堂福满堂!祝新人富贵团圆,家业兴旺!”   硕大的、用七分瘦三分肥上好猪肉手工摔打上劲制成的狮子头,安静地躺在清澈见底的汤碗中,汤底飘着几颗翠绿的菜心。   最诱人的是狮子头顶上那一小撮金灿灿、油亮亮的蟹粉,浓郁的蟹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赵是懂吃的,他用勺子舀起一块狮子头,先抿了口汤汁,闭眼品味片刻,才重重咬下去,下一秒,他脸上露出极其享受的表情。   “先炸后焖,入口松软不散,唔,还加了马蹄粒,多了层脆爽口味,啊,这蟹肉的香味真霸道……”   “第五道:板栗红枣烧仔排。丰年稔岁粮满仓!祝新人生活富足,美满安康!”   深褐色的砂锅里,精选的小肋排烧得色泽红亮,吸饱酱汁的风味,粉糯甘甜的板栗和香甜的红枣在酱汁中分布着,散发着温暖甜蜜的秋日气息。   一个帮忙切了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帮厨大姐,筷子径直探向这道在她眼里最好吃的大菜。   仔排的肉轻易便从骨头上剥离,入口先是咸鲜,继而甜味漫开——原是红枣的糖分在炖煮时渗入了肉里。   她嚼着嚼着睁大了眼,“都是村子里常吃的东西,咋能做得这么好吃?我再尝尝!”   顾不上烫,又夹了一颗板栗丢进口,软糯得几乎不需咀嚼,与浓稠到恰到好处的酱汁混合着,既不寡淡,也不腻口。   “老板好手艺!”   “第六道:山药百合烩双蔬。百年好合情意长!祝新人情比金坚,健康长久!”   这是一道清爽的烩菜。   洁白的山药片、莹白的百合瓣、翠绿的荷兰豆、鲜嫩的口蘑片,在清澈透亮的薄芡中和谐共处。   由于口感脆嫩清爽,带着食材本身的清甜,正好中和了前面几道荤菜的厚重,饶是素菜,也下得极快。   “第七道:芋艿红烧肉。美满幸福蜜意浓!祝新人情意绵绵,生活美满!”   浓油赤酱,是喜宴永恒的主题之一。   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被炖煮得晶莹剔透,散发着丝丝甜味的酱香,堆在盘中,肉皮Q弹,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嫩而不柴。   而那芋艿吸足了肉*汁的精华,粉糯入味,竟比肉更受欢迎。   一个跟着父母来吃席的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爸爸给自己夹过一块亮晶晶的红烧肉,急得直摇头,“爸爸!我要吃那个圆圆的,软软的那个,要沾足足的汤汁!”   满桌大笑,“小娃娃小小年纪就是大吃家啦。”   “第八道:花胶扒时蔬。锦绣山河铺繁花!祝新人前程似锦,步步登高!”   这道菜色彩极其绚丽。   厚实软糯的花胶扒,也就是发制好的鱼肚铺底,上面覆盖一层煨制的时令蔬菜,再浇淋上用高汤精心熬制的浓郁金汤汁。   负责记账的山老头终于得空坐到了桌上,夹起一块陌生的花胶端详片刻,才送入口中,入口只觉胶质柔滑,却不失韧性,舌尖轻抵,便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弹性。   随之而来的是奇特的鲜香,不似味精的突兀,而是缓缓释放,层层递进,从舌尖蔓延至舌根,最后连口腔四壁也浸染了这股鲜美。   这等海味,让他不免对同桌的老朋友们感慨。   “搁以前,这东西,咱想都不敢想,现在托老板的福,咱村里的娃娃办喜事,也能吃上这‘海味’了。好啊,真好。”   “第九道:白果百合炒虾仁。佳偶天成良缘缔!祝新人天作之合,幸福快乐!”   又是一道小炒,但多了层海味的鲜。荷兰豆、百合瓣以及白果,搭配着粉嫩弹牙的鲜虾仁,用清炒的手法快速成菜。   整体口味清新淡雅,颇受女宾和孩子们的欢迎。   “第十道:银耳雪梨炖瘦肉。滋润和美暖人心!祝新人身心康泰,情意绵长!”   在吃了诸多大菜之后,这道汤品来得恰到好处。   炖盅里,洁白的银耳煮出了胶质,如同绽放的花朵,雪梨块清甜软糯,几片精瘦的猪肉增添了汤底的醇厚。汤色清澈微稠,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肉香。   一口下去,清润甘甜,带着淡淡的梨香,瞬间抚平了舌尖的驳杂荤香。   “第十一道:新米藜麦饭。稻香盈仓报丰年!祝新人衣食无忧,家业永昌!”   一桶桶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被抬了上来。   这米是云岫村刚收的新米,米粒饱满晶莹,散发着纯粹而浓郁的稻谷清香,米中还掺着一些煮熟的藜麦,金灿灿的,更添营养和口感。   “啊,饭终于来了!”   期待米饭许久的食客们赶忙盛满,各色的菜肴汤汁淋上去,无论是浇上蟹粉狮子头的汤汁,还是拌着红烧肉的酱汁,一口下去,是最踏实、最温暖的丰收味道。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用力扒饭,嚼得喷香。   “第十二道:囍字豆沙包。甜甜蜜蜜笑口开!祝新人福气满满,日子甜蜜!”   热气腾腾的蒸笼打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豆沙包被端了上来,每个包子的正中央,都用可食用色素印着一个端端正正、红艳艳的“囍”字,饱含喜庆。   这道点心瞬间成了孩子们的最爱,小手纷纷指向蒸笼。   “妈妈,包包真好看,我要。”   “那个字好大哦。”   等拿到包子,孩子们尝到里面更美味的豆沙馅,更是被这甜甜的滋味彻底俘获,嘴里嚼着,还要预定下一个。   家长们纵容看着,把自己的那份豆沙包连着满心爱意让给了孩子。   “第十三道:杏仁豆腐。幸福安康乐融融!祝新人白首同心,幸福永久!”   小巧的玻璃盏中,盛着凝脂般细腻洁白的杏仁豆腐。   豆腐面上淋着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桂花蜜糖浆,杏仁的清香与桂花的香甜完美融合,清爽不腻,为这场盛宴点上了一个甜蜜清凉的余韵。   甜品爱好者终于等到了最爱,她幸福地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冰凉滑嫩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唔!冰冰凉凉,甜而不腻,这场婚宴真是没白来!”   “第十四道:时令果盘。囍事临门福满庭!祝新人事事如意,美满团圆!”   最后上的是一盘摆盘精美的时令水果。   火红的石榴籽粒粒晶莹如宝石,寓意生活红火;橙黄的磨盘柿子饱满圆润,寓意事事如意;紫莹莹的玫瑰香葡萄成串带霜,写满丰收美满;黄澄澄的蜜梨光洁水润,是永不分离。   这盘水果一上桌,就引起了阵阵赞叹。新郎新娘在大家的起哄下,红着脸挨个分食着每道水果,以沾上每道水果的寓意。   十四道菜,道道精彩,声声吉祥。   席间,杯盘叮当,笑语喧阗,人间喜乐,莫过于此。   计欢欢的直播镜头扫过每一张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脸,扫过杯盘狼藉却更显生活气息的桌面,而弹幕早已变成了大型“云吃席”现场:   【撑死我了…明明没吃…】   【好幸福啊!看他们吃得好开心!】   【这才是生活啊……】   【希望两个村子越来越好!】   【祝新人百年好合!】   【想家了…想我奶奶做的饭了…】   弹幕的千言万语,最终和庙里庙外的每一张笑脸,汇成同一种名为快乐的念力,在神明温煦的注视下,热烈且长久地燃烧。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秋分小锦囊:   “秋分昼夜均而寒暑平,该吃润燥安神的食物了哦~” 第101章 冰皮月饼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小蚌冤枉!◎   十月是个好月份,国庆刚过,中秋便紧随其后。   不似国庆锣鼓喧天的炽热,中秋节的氛围是宁静的,人们各自奔向自己的团圆。   今日的山神庙也很是清静,瑾玉难得空闲,在自己房间的小世界里玩耍许久,才推门出来。   窗边一方木盘惹来她的注意。   一枚圆润小巧的冰皮月饼静静卧在素白瓷碟里,旁边压着一张硬挺的便签纸。   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是裴雪樵的。   【公司突发状况,需紧急处理,晚些必归,陪你赏月。裴。】   瑾玉弯弯眉眼。   自漂亮小友变成漂亮男友,二人的距离渐渐缩短,彼此也沾染了对方的小习惯,就比如裴雪樵也喜欢上了用纸笔留言。   把留言条吹进房间,她捻起代表男友心意的月饼,细腻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低头嗅了嗅,清冽的酒酿香融入桂花蜜,花香酒香交融,清甜诱人——此等美味自然出自山神娘娘她本人之手啦!   笑意还未来得及在眼底完全绽开,瑾玉眉梢忽地轻轻一挑。   不对。   这月饼是她昨晚做好,特地放进冰箱冷藏,以用最完美口感来今日售卖的。   “他怎么会送这个?”瑾玉沉思,“以他的性子,很大可能是自己吃过了,又见所剩无几,才特地送来让我吃的。”   也不对。   “我做了足足足足做了九大蒸屉,近百枚呢,况且,我放在我的专用冰箱了呀。”   瑾玉的心轻轻提了起来,裙裾拂过青石,飘向厨房。   宽敞的厨房一角,立着两个双开门冰箱。   左边那个贴着张打印的纸条,板板正正写着,“精怪骑手零食柜,随意取用。”   右边则是一张素雅的宣纸,上面是瑾玉自己娟秀的墨字,“美食研发重地,非允勿动。”   此刻,属于精怪的冰箱虚掩着,透过缝隙看去,里面果然如预料般空空荡荡,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果冻和几包速食魔芋丝——精怪们贪嘴,这个冰箱经常处于“弹尽粮绝”的状态。   瑾玉随手合上冰箱,目光转向右边,带着一丝侥幸,拉开了柜门。   冷气氤氲而出。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几罐新渍的桂花蜜,几盒分装好的菌子酱,几盘等待分切的试验品糕点,还有几包冷冻的时令野菜,另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冰箱的便利彻底激发了她对美食研究的无限热情。   但当瑾玉艰难巡视了一圈冰箱,没找到冰皮月饼的踪迹。   “居然真遭贼了。”山神娘娘啼笑皆非,却没能像从前那样,迅速找到罪魁祸首。   山神庙于她而言,是家的存在——谁在家里会紧绷神识,监控每一寸角落啊?   然而这份松弛,如今竟成了小贼的温床。月饼何时失窃?被谁拿走?毫无头绪呢。   正当瑾玉凝神思索之际,一个穿着淡绿色外卖服的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微凉的夜风和一丝淡淡的河鲜水汽。   是蚌女。   自从炼化了喉骨,彻底摆脱了哑巴的桎梏,蚌女就打开了某个不得了的开关,从一个沉默腼腆的内向精怪,摇身一变成了山神庙头号话痨。不仅对着其他精怪能滔滔不绝,甚至送外卖的路上、独自整理快递箱时,都能自己跟自己聊得热火朝天。   如今,她一边解开外卖服扣子,一边嘴里就开始了。   “哎呀呀今天城东那个单子真不好,电梯坏了,害我爬了二十层,幸亏我有法力,要是人类,不得跑断腿?不过客人夸了我,还打赏了小费,开心!犒劳犒劳自己吧~”   她说着,兴冲冲打开外卖箱,埋头在里面掏啊掏,然后掏出个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圆团。   瑾玉缓缓眯起眼。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那油纸包的大小、形状,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失窃的冰皮月饼。   蚌女浑然不觉神明的目光已然锁定自己,喜滋滋地剥开油纸,一枚圆润可爱的冰皮月饼露了出来。   这枚不同裴雪樵留下的淡黄色桂花酒酿馅,外皮是半透明的嫩绿,上面还精巧地印了枚玉兔捣药的图案。   “抹茶红豆乳酪馅!我的最爱!”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还带着凉意的饼皮入口细腻,抹茶清香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完美中和了内馅的甜腻。   蜜红豆煮的绵软甜蜜,最核心的乳酪馅则顺滑、醇厚,饱含浓郁的奶香和微微的酸度,三者交融,层次丰富得让蚌女幸福得几乎要冒出泡泡来。   就在她沉浸在极致的美味中,觉得就该化成原型,用蚌壳包裹自己和月饼好好品尝时,后颈突然一凉,像是有片带着晨露的叶子贴了上来。   “小家伙,”清亮如山间清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似乎近在咫尺,“胆子大了,学会做小贼了?”   “呜——!”蚌女浑身一僵,满嘴的抹茶红豆乳酪瞬间不香了。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瑾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魂儿都要飞了。   片刻后,山神庙那间充当临时“公堂”的偏殿里,蚌女扁着嘴,坐在充当审讯椅的小板凳上,对着端坐上首、好整以暇喝着桂花茶的瑾玉喊道: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小蚌冤枉!”   瑾玉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时代变了,不兴这套。现在讲究的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她指了指蚌女手里的“罪证”,“这月饼,哪儿来的?”   蚌女抽抽噎噎,委屈道:“是翠鸟给我的,她说这是大家都能吃的,她跟我关系最好,看我来不及回来,特意帮我拿了一份,不然我都抢不着呢……”   回想起刚才的美味,饶是神明在审讯她,蚌女还是很没本事地咽了咽口水。   瑾玉看得好笑。   她不曾怀疑这份“供词”的真实性,精怪心思单纯,尤其在她面前,更不会说谎。   只是有了证据,事情反而更迷离起来,瑾玉起身,决定寻根问底。   “那就去找翠鸟问问清楚。”   开启了“监控模式”的山神娘娘,很快就寻到了翠鸟的踪迹。   后院外的一片开阔草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草地照得一片银白。   瑾玉无声落地,在看到眼前景象时,脚步顿住。   一只翠鸟,一只雄鹿,一只山兔,三团毛茸茸凑在一起,而它们面前,各自摆放着一枚冰皮月饼,色泽气味截然不同。   还知道拿味道不一样的呢。山神娘娘好气又好笑。   三只全然不晓神明的心情。羽毛最漂亮的翠鸟,体型娇小玲珑,正用她尖尖的的喙,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又快又轻地啄食着蔓越莓山药月饼。   这枚月饼是纯净的雪白色,印着祥云纹,而当翠鸟啄下时,乌黑的喙染上馅料,变成了浅紫色,是蔓越莓加了山药的颜色。   山药的粉糯细腻与蔓越莓干的酸甜微韧在口中交融,她吃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细长的尾羽随着愉悦的心情轻轻颤动,时不时还发出声轻快的啾鸣。   旁边稍远些,皮毛油光水滑的鹿精头角峥嵘,屈着前腿跪坐在草地上,斯文地舔食着它的薄荷绿豆沙月饼。   淡雅绿的饼皮卷着沙沙的、颜色更深一些的绿豆沙馅,薄荷的清凉感与绿豆沙的甘甜豆香交织,是很天然的草木清气,显然很对食草动物的胃口。   在翠鸟和雄鹿之间的空地上,还蹲坐着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山兔。   它吃相最是豪放,两只前爪紧紧抱着自己面前那枚荔枝玫瑰冰皮月饼,三瓣嘴飞快地蠕动着,啃得不亦乐乎。   粉色的饼皮被啃开,里面同样粉白相间的内馅,细看是晶莹的荔枝果肉碎和深粉色的玫瑰花瓣酱。   荔枝足够甜美多汁,玫瑰足够馥郁芬芳,二者交汇,让山兔吃得鼻尖上沾了点点粉色的馅料,小尾巴激动得在身后一抖一抖,几乎要摇出残影。   三只小家伙沉浸在各自的月饼里,连一开始说好的分食都抛之脑后,快活得浑然忘我。   瑾玉抱臂倚在院墙,耐心地等它们各自把最后一点渣渣都舔干净、啄干净、啃干净。   最后一口月饼消失在翠鸟的喙尖,她惬意地抖了抖羽毛,正要发表一番美食感言,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吃好了?”山神娘娘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   三只精怪同时僵住。   熟悉的“审讯椅”旁,又添了三张小板凳。   翠鸟化成了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模样,粉雕玉琢,甜脆的声音此刻带着哭腔,“娘娘冤枉啊!我们没偷吃!是…是…”   “是什么?”瑾玉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蚌女都招了,说她的月饼是你给的。你还告诉她‘大家都能吃’。这可是我要卖的月饼,怎么就人人有份了?”   女童听得泪光闪闪,“娘娘,是玉京子大人和山君大人说的…真的!他俩是这么告诉我的!”她无情供出了旁边瑟瑟发抖的鹿精和山兔。   旁边的鹿精一个激灵,毛茸茸的长耳甩个不停,“是的娘娘!我和兔子可以作证!”   山兔也拼命点着脑袋,三瓣嘴哆嗦着,“是、是的…我们亲耳听到的…”   “玉京子和山君?”瑾玉眉峰一挑。   “是今下午的时候……”山兔回忆着,“我和老鹿送完外卖回来,想去骑手冰箱找点吃的,结果刚到后院,就听见噼里啪啦、呜嗷乱叫。可吓兔了!”   鹿精配合点头,打个响鼻,表示惊魂未定。   山兔继续说:“大佬打架,我们不敢过去送菜,但…您也知道,我们食草动物嘛…好奇心重,”他搓了搓爪子,“我们就…就蹲在不远处偷听。就听见他们边打边吵,好像是为了…月饼。”   “月饼?”瑾玉捕捉到了关键词。   “没错!就是月饼!”鹿精接话,“好像是山君大人想吃很多月饼,玉京子大人不让,说他贪心不足蛇吞象…哦不,是虎吞月饼。然后山君大人就吼:‘这么多月饼,管够,凭什么不让我吃?’玉京子大人嘶嘶冷笑:‘管够也不是让你当饭吃,贪得无厌。’”   “然后呢?”瑾玉追问。   “然后就更热闹了,”山兔眼里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银杏大人出了手,也不知是在劝架还是在起哄,总之,两位大人最后打得更凶了。”   瑾玉啧了一声,没有说话,而鹿精犹自解释,“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灵机一动,月饼!好多月饼!于是趁着大佬们无暇他顾,我们就…嘿嘿…各自拿了一个。”   “回来遇到翠鸟,”山兔指了指旁边蔫头耷脑的小鸟,“就跟她显摆了一下。结果…结果翠鸟这张嘴您也知道,大喇叭一样,‘嗖’一下就把消息传遍了,然后…然后大家就都跑去拿了……”   瑾玉:“……”   她总算明白那九大屉月饼是如何在短短半天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了。能让骑手冰箱常年保持空旷状态的这群家伙,怎么可能放过这些月饼?   不过,问题还没完全解决——这月饼,怎么就管够了?   “好了,你们四个,待在这里好好反省。”瑾玉挥挥手,暂时放过这四个从犯,身影一闪,已朝着后山的方向寻去。   后山深处,一处小塘遍布狼藉。   碗口粗的小树被拦腰扫断,落叶和断枝铺了厚厚一层,地面被犁出几道深深的爪痕,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战斗似乎已经平息。   瑾玉停在一处稍微平整的空地上,找到了两个罪魁祸首。   一只体型庞大、毛色金黄的吊睛白额猛虎,有些狼狈地趴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   它原本威风凛凛的皮毛上,此刻布满了道道勒痕,如同被什么巨物阴冷缠绕过,有些地方的毛还被蹭掉了几撮,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在它不远处,盘踞着一条双人环抱粗细、足足用四棵树才能撑起的巨蟒。   巨蟒的情况稍好,只是掉了几片鳞,最狼狈的居然是嘴巴,沾了一嘴厚毛,蛇信不断往外吐,显得很是烦躁。   两个家伙显然处于休战状态,一个休息一个呸毛,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瑾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虎一蛇。   山君硕大虎躯猛然一僵,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心虚又讨好的咕噜声。   玉京子则迅速将蜿蜒蛇身盘紧,高昂的头颅低伏下来,漠然的蛇瞳里闪过一丝慌乱,嘶嘶地吐着信子。   瑾玉也不废话,伸出双手,一手虚虚按在山君大脑门上,一手轻轻指向玉京子冰冷的蛇吻。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它们,两只巨物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只体型娇小的猫,和一条指节粗细的小蛇。   瑾玉一手拎起命运的后颈皮,一手捏住命运的七寸,转身就往山神庙飞去。   当她回来时,月饼失窃事件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庙。   精怪骑手们,无论送外卖刚回来的,还是人间玩耍的,如今都齐刷刷地赶了回来,挤挤挨挨地聚在院子里、廊檐下、甚至屋顶上。   蚌女、翠鸟、山兔、鹿精四个从犯还在小板凳上排排坐,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和……若有似无的各种口味的月饼香。   “你吃了!”   “你也吃了!”   “呜呜我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我可舍不得吐,咸蛋黄奶黄流心的月饼…挨罚我认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交流着,而当瑾玉落地,手里还拎着两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像鹌鹑一样被拎着的大佬,霎时鸦雀无声。   这二位身上有伤,是娘娘打的吗?这下完了完了……   瑾玉不知这些精怪的脑回路,将手里两只放在大殿中央。   山君立刻四肢着地,耷拉着耳朵,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减少存在感。玉京子也盘成一坨,脑袋埋在身体下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瞄瑾玉。   瑾玉目光扫过满院子噤若寒蝉的精怪,最终落回殿中央的一虎一蛇身上。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精怪的耳中。   “说罢,为何动我的月饼?”   山君和玉京子原本以为瑾玉动怒是因为它们打架,有可能惊扰人类,却没想到她问的居然是月饼。   两妖同时抬起头,虎眼里和蛇瞳中都充满茫然和……无辜?   山君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呼噜声,也顾不得在其他精怪面前的形象,奶嫩的本音嗷呜嗷呜,“骑手冰箱的东西,您不是说随便吃吗?”   玉京子也昂起头,嘶嘶吐信,表达同样的意思。   瑾玉一怔,肯定道:“我的月饼,放在了我自己的冰箱里。”   “不对不对!”山君急了,又不敢大声,怂且坚定道:“那些冰皮月饼就放在骑手冰箱里的,我和玉京子都看见了!”   玉京子也点着蛇头,“没错,满满一大盒。我就是看到山君想多拿几个,才和他吵起来的。”她的蛇尾用力点着焉头耷耳的山君。   “不应该啊。”山神娘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认错冰箱。   就在这僵持不下、众精怪面面相觑、瑾玉也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道清冽沉稳的男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这是做什么?”   众非人生物循声望去,看到了新来的唯一人类。   裴雪樵还是西装,明显刚从繁忙事务中抽身,风尘仆仆。他视线扫过这怪异的场面,最后落在眉头紧锁的瑾玉身上。   “发生什么了?”他极其自然地站到瑾玉身边,低声问。   瑾玉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又有些烦躁地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个悬而未决的矛盾点——月饼到底在哪个冰箱。   裴雪樵听完,先是略感好笑,轻咳一声,而后拿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监控视频APP。   “上次你说冰箱里试验的酱料坏了一罐,想知道何时出的问题,我就在冰箱上方,装了一个微型广角摄像头。连了云端,手机也能看回放。”   瑾玉眼睛一亮。   若是人类,早就想起这茬,奈何庙里这些都还在适应现代社会,遇事先靠自己,完全想不起来监控。   “快看看。”瑾玉立刻道。   裴雪樵点头,很快调出了厨房区域的监控录像,时间回溯到昨晚深夜,录像开始播放:   镜头里出现了瑾玉的身影。   她正从自己的研发冰箱里往外拿东西,似乎在整理。   由于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各种盒子罐子堆叠在一起,她搬出几个盒子后,想把手上的月饼塞进去,但试了几次,都因为空间太满而失败。   瑾玉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只见画面里的她,有些烦躁地撩了一下垂落的鬓发,嘴里似乎还嘀咕了一句什么,监控没能收录到,然后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属于精怪骑手的冰箱上。   这个冰箱除了她刚补货的十分钟是满的,其余时间皆是半空或全空,空间富余得不行。   于是画面里的瑾玉歪头想了想,旋即陆续将九大屉冰皮月饼放进了进去。   放好后,她把冰箱门关严实,拍了拍手,像是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甚至还心情不错地哼起了一小段不成调的古老歌谣,这才关掉厨房小灯,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镜头范围。   录像结束。   山神庙依旧沉默着。   所有非人类、人类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缓缓地、缓缓地移向了瑾玉。   “……”   瑾玉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恍然,到逐渐僵硬。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   各路忍笑目光里,山神娘娘捂住自己红透的脸。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丢了大人,今天不想说话…… 第102章 芝麻糊+定胜糕   ◎“云岫山神,瑾玉,得令。”◎   晨星未隐,东方只透出一点蟹壳青,云岫山神庙的庭院里,草叶尖儿上凝满了晶莹的露珠,沉甸甸地压弯了细茎。   寒露已至,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清冽而收敛的秋意。   后山小径上,一个素雅的身影悄然归来。   瑾玉挎着竹篮,裙裾下摆被山间的露水浸得深了几许颜色,仍盖不住步履优雅,似踏着未散的晨雾,只是那微抿的唇角和刻意放空的思绪,泄露了一丝山神娘娘的心事。   她起得极早——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睡。   昨夜中秋那场因自己失忆而引发的“月饼失窃案”乌龙,让向来从容不迫的山神娘娘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社死现场。   精怪们那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憋得浑身颤抖的表情,以及裴雪樵侧过漂亮脸蛋,肩膀不断耸动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瑾玉依旧觉得脸颊隐隐发烫。   “劳动,劳动使人忘却烦恼…”   她小声嘀咕,努力转移注意力。   “扑哧。”   灶膛里跳跃起温暖的火焰。   寒露至,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民间素有“寒露吃芝麻”的习俗。芝麻性平味甘,补肝肾,益精血,润肠燥,正是对抗秋燥、温养脾胃的绝佳食材。   她盛出一大盆黑芝麻,仔细筛去细小杂质,倒入铁锅,用小火耐心翻炒。   芝麻粒在热力的催逼下发出轻响,浓郁的坚果焦香味弥漫开来,直至炒至色泽微深,香气最盛时迅速离火摊凉。   随后将炒香的芝麻倒入石臼,加入几把同样炒过的糯米增加粘稠度,再放入几颗冰糖。   她挽起袖子,握着沉重的石杵,“咚咚咚”地开始舂捣。   有力的锤捣下,洁白的糯米与乌黑的芝麻在反复研磨下渐渐融为一体,变成细腻油润、闪烁着乌亮光泽的芝麻粉。   这便是寒露时节最宜人的滋补佳品——手舂黑芝麻糊的底料,而后只需用开水冲泡,便是一顿营养早餐。   另一边,灶上的大蒸锅已热气腾腾。   洗净的红薯、南瓜、饱满的板栗、还有刚采的几段山药,咕噜噜滚进笼屉。   “寒露时多食粗粮,最能健脾养胃,补充能量,很适合帮助身体适应从秋凉向冬寒的过渡呢。”   瑾玉絮絮叨叨着,合上锅盖,朴素粗粮在蒸汽的蒸腾下,慢慢散发出各自质朴的甜香,与芝麻的浓香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厨房烘得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瑾玉握着石杵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好似穿透了厨房的门扉,望见了墙院外的景象。   片刻,她放下石杵,洗净手,穿过前院,推开了庙门。   门外薄雾微散,晨光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庄妍。   她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神色犹豫踌躇着。   “来了怎么不敲门?”瑾玉倚着门框,声音蕴着晨起的清润,笑意盈盈。   庄妍被这突然的开门惊了一下,抬眼看到瑾玉的笑脸,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太早了,怕您还在睡。”   瑾玉摇摇头,侧身让开门口,“傻姑娘,第一次见面,我们不就是在这个时辰相见的吗?”   庄妍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脸上也浮现出回忆的浅笑,“是啊……居然过了大半年了。”   瑾玉引她到灶膛边的小板凳坐下,那里最是暖和,这才掩上厨房的门,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厨房的暖意和食物香气立刻包裹了庄妍,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影清晰可见。   瑾玉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火钳,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些,暖意更盛。   “不过许久没见你这么早来了。”她一边用铁钩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炭,一边闲聊般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庄妍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目光望着那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在瑾玉面前,她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疏离客气,变得像只可以袒露柔软肚皮的小猫,也知晓眼前这位老板心细如发,已看穿自己的异常。   “嗯,”她坦然点头,声音很轻,透露着疲惫,“和第一次来一样,失眠睡不着。”   “我…要考博了,下周初试。心里…有点没底。”庄妍无意识扣着指甲。   瑾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紧张”“准备得如何”这类问题,只是静静听着,如同庙宇里聆听众生祈愿的神像,沉默却包容。   这份无声的倾听,恰恰是庄妍此刻最需要的。   她拿起一根细柴,帮忙添进灶膛,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   “我必须考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必须留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又是“噼啪”一声,惊得她回了神。   “呼——”   庄妍长出一口气,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望向瑾玉时,竟流露出一种近乎幼兽般脆弱又可怜的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浓缩成几个字:   “我,没有妈妈。生在很穷很偏的山里,我原来的名字……叫瓦女。”   说罢,她怕瑾玉不懂这个名字背后蕴含的轻贱与凉薄,可她已无了再多言的心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然而,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瑾玉的气息偶尔是香火味,偶尔是食物香,但永远都是温温热热的。暖香的温度带着温柔的力度,抚摸着女孩柔软的发丝。   神明当然知道。   生女谓之“弄瓦”,生男谓之“弄璋”。一个握瓦片,一个捧玉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妍。”   瑾玉开口,没有一字谈到弄璋弄瓦,“这个字很好,美丽而坚韧,更适合你。”   简单一句肯定,却愣是让庄妍噌的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才能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   “哎呀呀,光顾着闲聊了,还是填饱肚子最当紧。”瑾玉收回手,假装没看见那道泪眼朦胧的脆弱,转身走向灶台。   芝麻糊的底料已经舂得细腻如粉。   瑾玉取过一只小铜锅,舀了几大勺乌黑油亮的芝麻粉进去,注入滚沸的开水,又用长柄小木勺快速搅拌。   黑褐色的芝麻糊在沸水中化开,浓稠、醇厚,如同一匹上好的墨缎,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香。   她另取过一只碗,将蒸得软糯喷香的粗粮小心夹出码放,又从一个小陶罐里夹出几根腌得脆生生的酱黄瓜,碧绿的颜色点缀在深褐与金黄之间。   “来,趁热。”   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一如初次见面的那碗荠菜鲜肉馄饨。   庄妍抿唇笑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浓稠的芝麻糊,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糊糊细腻顺滑得不可思议,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是天然食材的甜味,没有半分腻人。*   她又拿起一块蒸得裂开了口、露出金黄内瓤的红薯。手指轻轻一掰,热气腾腾,软糯香甜的薯肉入口即化,南瓜的甜则更含蓄绵长,板栗粉糯香甜,山药清淡软糯。   而脆爽微咸的酱瓜便负责适时解甜腻,提供咸鲜口味。   一口芝麻糊,一口粗粮,一口酱瓜,简单的食物组合,却在寒冷的清晨,构筑起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堤坝,将所有的焦虑与不安暂时隔绝在外。   庄妍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紧绷的肩颈线条渐渐松弛下来,那因为失眠和压力而沉重如铅的脑袋,也轻松了许多。   一种被稳稳托住的安全感,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吃完最后一口南瓜,庄妍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些许。   “谢谢您,”她放下空碗,露出道轻松许多的笑容,“老规矩,芝麻糊和粗粮,帮我打包一份吧,我当明天的早餐。”她习惯了从这里带走温暖,作为支撑她前行的力量。   “不急。”瑾玉转身走向另一个案板,那里早已备好了糯米粉、粳米粉、红曲粉、豆沙馅和一些干果碎,“今天,给你做点特别的。”   庄妍好奇看着。   只见瑾玉取出米粉筛子,舀出粳米粉和糯米粉,细细地筛入一个宽口的木盆中。   接着,她拿起一只小碗,倒入少许清水,加入蜂蜜和少量碾碎的红曲米粉,调成淡淡的粉红色。   她用小刷子蘸取这粉红色的蜜水,均匀且快速地洒在筛好的米粉上。   细密的水珠润湿了米粉表层后,她双手插入米粉中,开始快速地搓揉,让每一粒米粉都均匀地沾上粉红色的水汽,又不至于结块。   很快,原本雪白的米粉,变成了蓬松湿润的粉红色糕粉。   庄妍看得目不转睛,心下喟叹:无论何时,老板制作美食的流程,都让人百看不厌啊。   那边,瑾玉翻找出一个特制的木模具——长条状,中间有一道凸起的隔档,像一座小小的拱桥。   她先在模具底部薄薄铺了一层未染色的白糕粉,然后用小勺舀起染好的粉红色糕粉,小心地填满模具两边的凹陷处,中间那道象征“胜利”的凸起隔档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最后,在最上面撒上一层薄薄的白糖和几粒炒香的松子仁点缀,盖上另一块配套的木板,轻轻压实。   “来,搭把手。”瑾玉示意庄妍。   庄妍连忙上前,和瑾玉一起,小心地将这个装满糕粉的模具,抬到了已经上汽的蒸锅上,稳稳放好。   “这是什么糕点,模样真特别。”庄妍忍不住问。   “定胜糕。”瑾玉盖上锅盖,看着蒸汽迅速包裹了模具,微笑道:“取个吉利。考试吃糕,步步登高。这定胜糕,形似腰鼓,中间隆起为胜,寓意旗开得胜,拔得头筹。”   “考试…?”庄妍一愣,这是为她做的吗?   那边,混合着米香和蜂蜜清甜的甜香飘散着。   “好了。”瑾玉掐准时间,揭开锅盖。   浓郁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待蒸汽稍散,露出模具中已经定型的糕体。   她拿起模具,在案板上轻轻一磕,一整块粉白相间、中间隆起一道“胜利之脊”的定胜糕便完美脱模,色泽温润,松软诱人。   瑾玉用刀将定胜糕切成均匀的小块,取了一块最完整的递给庄妍,“尝尝看。”   庄妍接过。   糕体入手温热,蓬松柔软,外层染粉的部分带着蜂蜜的清甜和淡淡的米香,一口咬下,细腻松软,入口即化。   中间那道象征“胜利”的白色隆起部分,则更为紧实一点,米香更纯粹。   “好香,好甜。”庄妍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吃到甜食,是最纯粹的欢喜。   “喜欢便好。”瑾玉将剩下的定胜糕切好,又打包了一大碗黑芝麻粉和一份密封好的蒸粗粮、酱瓜。   足足四个鼓鼓囊囊的盒子,她一边往庄妍背包里塞一边念叨。   “芝麻糊记得用开水冲,定胜糕分给要考试的同学们尝尝,粗粮密封过,保质期一周内都能吃,饿了垫垫肚子……寒露了,早晚凉,记得添衣……”   庄妍看着瑾玉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暖心的叮咛,鼻子猛地一酸,一股强烈的情绪冲上喉头。   手足无措间,她下意识开始回避起来,“您,您费心了,这些多少钱,我……”   话未说完,一只带着食物暖香的手,轻轻点上她的唇。   “嘘,”瑾玉看着庄妍微红的眼眶,笑意温柔,“言不由衷可不是好习惯哦。”   她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昨夜中秋,你该来的。庙里虽然闹腾了点,但也很热闹。”——至于这样又会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黑历史?   哼哼,猜猜看那些精怪和某人今天为什么没凑过来讨巧卖乖?山神娘娘危险笑着。   “呜!”   一个莽撞的拥抱扑了过来。   庄妍瘪着嘴,再也控制不住,几乎是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张开双臂,猛地扑进了瑾玉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您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知道自己的强撑,知道自己渴望温暖却又害怕打扰……   庄妍将脸深深埋在瑾玉的肩颈处,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像只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兽,有些撒娇的鼻音闷闷道:   “我…我抱抱您,蹭蹭您的好运…就一会儿…”   瑾玉轻轻回抱住她,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热湿意,和怀中女孩微微颤抖的身体,没有戳穿这笨拙借口,只是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含着笑意,送出诚挚的祝福:   “好,蹭蹭好运。祝你此去,旗开得胜,金榜题名。祝你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   过了好一会儿,庄妍的情绪才慢慢平复。   她不好意思地从瑾玉怀里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松了口气,低声喃喃,庆幸道:“还好…没有其他人看见。”   瑾玉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一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庙院角落那片寻常至极的区域,没有说什么。   她帮庄妍理了理蹭乱的衣领,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加油。”   庄妍用力点点头,背上沉甸甸的背包,深吸一口气,面带被重新注满力量的神情,转身走出庙门,融入了渐亮的晨光里。   送走庄妍,瑾玉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她能清晰感知到,从庄妍离开的方向,正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种纯粹、温热、充满感激与祈愿的虔诚念力。   这力量并不磅礴,却异常坚韧,如同寒露时节破土而出的细小草芽,饱含对未来的期许,徐徐萦绕回山神庙,盘桓在她身畔。   “这样的人间,”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是由衷的喜爱与眷恋,“真的很喜欢啊。”   微风拂过庭院,带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瑾玉缓缓抬眼,眸中的温情敛去,恢复了一片澄澈的平静,她转身,目光精准落在刚才不经意扫过的区域。   “诸位客人,”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些洞悉一切的清越,“观瞧多时,看来并非为吃食而来。何不现身一叙?”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片角落的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无形的屏障如同融化的冰雪,无声消散。   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角落,霎时显露出十数道身影。   其中几张面孔很是眼熟——特殊事件部的几位负责人,包括赵廷和丹桃,而站在他们身前的,则是几位气度极为不凡的中年男女。   这几人衣着普通,但眉宇间沉淀的威仪与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场都很是不同。   瑾玉的目光于他们头顶的淡淡紫气上定了定,而后扫了眼分散在神庙各个隐秘角落的百余名精干人员。   他们身形挺拔,气息内敛如渊,目光锐利如鹰隼,站姿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进出角度,隐隐形成一个严密的警戒阵型。   “瑾玉娘娘,打扰了。鄙人姓秦,这几位是相关部门的同事。”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介绍极其简略,说完便对赵廷使了个眼色,示意由他们特殊事件部来沟通,意思不言而喻:由你们这些熟脸来沟通,以免初次接触便引起这位神明不快。   赵廷接收到这无声的指令,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怪他紧张,之前见过是见过,但和现在的交涉重要性完全不一样啊!   他向前一步,对着瑾玉恭敬地作了个揖。   “山神娘娘安好。寒露安康。”说罢,他从身后一位助手捧着的一方紫檀木匣里,取出了一卷用金线绣着祥云龙纹的明黄色……圣旨?   瑾玉:“?”   赵廷似乎没注意到瑾玉微妙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娘娘容禀。继上次您指点迷津,言道敕封神明当重视官方之令……”   “我等……呃,还有历史研究部的同仁们,反复研讨,深以为然。”   赵廷忍着浑身刺挠,加快了语速,“我们特此准备了古代官方最具权威之凭信——圣旨。又唯恐您不喜某一朝代之规制,故此多备了几份。”他一边说,一边示意。   只见他身后的组员们,如同变戏法一般,从那个不大的锦盒里,一份接一份地往外掏:   第二份,是深蓝色锦缎,绣着仙鹤祥云……   第三份,是朱红底,金线织就的龙凤呈祥……   第四份、第五份……足足掏出了十来份。   其规格材质各异,从绢帛到织锦,轴柄从玉石到紫檀,涵盖了唐宋元明清甚至更早的朝代风格。   十几个人捧着这堆五颜六色、跨越千年的“圣旨”,场面莫名地充满了某种荒诞的诙谐感。   “这些皆配套齐全,皆有对应朝代的玉玺钤印,绝对权威。”他拿起一份纯白色的,努力推销,“您看这份唐开元年的?规制大气!或者这份宋景德年间的?雅致!明永乐年的?恢弘!实在不行,这份据说是仿魏晋风骨的……”   最后,他甚至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可惜真正的传国玉玺不知所踪,否则那才最具权威啊。”   瑾玉:“……”   她看着眼前这堆琳琅满目的“古代最高认证”,再看看特事部众人那热情和邀功期盼的眼神,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几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女。   这几人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恍若眼前这一幕上演的“圣旨大甩卖”与他们毫无关系。   其中一位女士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特事部的准备工作表示了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涵养功夫,让山神娘娘都不免感到一丝丝佩服。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无奈笑道:“诸位……”   赵廷等人立刻屏息凝神,等待神明选定心仪的“委任状”。   “诸位有心了,”瑾玉目光扫过那些珍贵的卷轴,话锋一转,“不过……”   她看向那群沉默不语,实则主导的几名男女,语气温和却清晰地说道:   “如今这人间,维系纲常、昭示法度的,已非帝王玉玺。”   众人一愣。   “现在需要的是你们官方的……”她略作沉吟,回忆着那个现代的词汇,“官方文件?”   捧着圣旨的特殊事件部众人:“……啊???”   十几张脸上瞬间写满了茫然、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我们熬夜查资料复原古制到底是为了什么”的深深怀疑,就好像精心准备了满汉全席,结果客人只想吃碗阳春面。   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而就在这时,那位老者再次开口救场。   “瑾玉娘娘所言极是。时代在前进,规则亦当与时俱进。”   他微微侧首示意,身旁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寥寥几页。   封面是纯白色,最上方居中印着一行醒目的红色大字标题,标题下方是文件编号。   纸张挺括,印刷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现代官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力量感。   老者双手将文件递向瑾玉,语气沉稳而郑重,“这是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及国家安全需要,经最高决策层审议通过,正式下达的指令文件。请您过目。”   文件的标题清晰地印着:   《关于协调云岫山神瑾玉参与并主导“幽兜君”异常能量实体围剿行动的指令》 正文内容极其简洁、专业,带着典型的官方口吻:   【鉴于‘幽兜君’实体能量等级评估为高危A级,具有高度危害性与不可控性,已对国家安全及社会稳定构成重大现实威胁。经综合研判及风险评估,现依据《特殊事件应急处置条例》及《国家战略安全储备力量调用规程》等相关规定,特此指令:   一、正式授权并协调云岫山区域最高能量实体代表——云岫山神灵应云岫佑世元君(代号:瑾玉),参与对‘幽兜君’实体的围剿行动。   二、根据行动需要,授权灵应云岫佑世元君(代号:瑾玉)在围剿行动中行使现场最高指挥权限,调动协调一切必要资源(包括但不限于特殊事件处理部、相关军事单位及地方协防力量),以确保行动成功。   三、具体行动时间、地点、方案由灵应云岫佑世元君(代号:瑾玉)与特殊事件处理部前线指挥部共同商定后执行。   四、此令自签发之日起生效。】   文件的末尾,盖着一个庄严肃穆的鲜红印章,图案复杂而威严,正是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之一。   瑾玉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一股庞大而清晰的、属于这个时代亿万众生共同认知所汇聚的“官方意志”,如同无形的洪流,登时涌入她的灵台识海。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信仰香火,而是由钢铁秩序、法律条文和集体意志共同铸就的、实实在在的“敕令”,其蕴含的认可与力量之厚重,远非那些尘封的圣旨可比。   瑾玉垂眸静静地站了片刻,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再抬眼时,她眸中所有的柔和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属于神明的肃穆与威仪。   晨风骤起,卷动着庭院中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天地也在为这一纸契约作证。   “云岫山神,瑾玉,得令。”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寒露叮嘱:   “‘寒露脚不露’,寒气最容易从脚底钻进来啦。快把凉鞋收好,换上能护住脚踝的鞋袜,睡前泡泡热水,加片姜或一小把花椒更妙,驱寒助眠,身体暖烘烘哦。” 第103章 五炊饭   ◎岫山君……许久,无人唤过此名了。◎   山神庙今日歇业,大门紧闭。   但院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道袍的、着唐装的、套冲锋衣的,个个气度不凡,周身流转着道韵,尽显大佬风范。   大佬们神情凝重,步履匆匆,低声交谈间布下种种玄奥的阵势符箓,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在这片紧张忙碌的背景板里,却扎堆窝着一群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好奇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围剿幽兜君这等凶险行动,本来轮不到他们这些后辈参加。   然而谁家没个千宠百娇的孩子?长辈们拗不过,或存了提携之心,便将他们带了来,美其名曰“见识见识”。   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修士,难得遇到这么多同龄同道,紧张的氛围也压不住天性,初时的拘谨过后,话题像刚开锅的水泡,咕噜噜往外冒。   聊着聊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瞟向整个风暴中心、却又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山神庙的主人,瑾玉娘娘。   只见瑾玉正挽着袖子,在露天灶台旁忙碌,其动作从容,神情专注,好像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围剿幽兜君,而是灶上那锅即将出锅的饭食。   “诶,你们说,”一个穿着冲锋衣,看起来挺活泼的小伙子压低声音,朝瑾玉那边努努嘴,“我师父他们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计划书都翻烂了,说这次行动成败关键全系在这位身上。可你们看,这位怎么跟没事儿人一样?还有闲心在这儿焖饭?”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接话,“我家老祖也是,把压箱底的法宝都带来了,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呢。”   “你们懂什么,”另一个看起来稳重些的青年推了推眼镜,“大佬的境界,岂是我们能揣度的?说不定做饭就是她的修行方式呢?”   话题自然而然滑向了更刺激的方向——这位山神娘娘的跟脚。   年轻人嘛,对大佬们的战力排行和出身秘闻总是充满了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   “瑾玉…这名字本身就很有意思啊。怀瑾握瑜,直指玉德。‘瑾’本就是祭祀用的美玉,再加个‘玉’,岂不是玉上之玉?贵不可言呐。”马尾辫女孩摇头晃脑地分析。   “提到玉…”冲锋衣男生眼神放空,思维开始跳跃,“传说里,远古大神西王母的道场不就是‘玉山’吗?这位娘娘……该不会是从玉山蹦出来的吧?”   “噗…你这脑洞也太大了吧!”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玉山那是何等存在?上古神话诶,这位虽然厉害,但怎么都联系不上吧。”   “额…”冲锋衣男生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子默,怎么了?”马尾辫姑娘注意到他的异样。   “……我的话好像有点说法。”名叫子默的少年声音干涩,眼神有些发直。   “什么说法?”其他人来了兴趣。   “是…”子默的声音更低了,“是她刚才…好像看了我一眼。”   “啊?”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看向瑾玉。   秀丽女子依旧专注地守着灶台,袅袅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完全没有注意这边。   “你看错了吧?娘娘忙着呢。”马尾辫姑娘说。   “不是用眼睛看的!”子默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就好像是,从我大脑里看了我一眼…很平静的一眼…”   一瞬间,几个年轻人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倒霉孩子!!”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默。子默的师父,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面皮紫涨的中年道士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巴掌就拍在子默的后脑勺上,发出“邦”的一声脆响。   “哎哟!”子默痛呼一声,捂着脑袋。   “当着人家的面算人家跟脚?我都能感知到,何况那位?活腻歪了你?!”   中年道士气得胡子直翘,又是“邦邦”两下,敲得子默抱头告饶。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就是…就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念头!我没算!真没算啊师父!”   其他几位大佬也得了信儿,哪怕正研究着关键阵眼,也忙里偷闲挤过来,对着自家的熊孩子一人赏了一记脑瓜崩。   一时间,“哎哟”声此起彼伏。   “好了好了,”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   瑾玉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晶莹剔透的腌渍小菜,散发出开胃的酸甜气息。   她笑容温婉,看不出丝毫被冒犯的不悦,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宽容和……一抹难以捉摸的兴味。   “年轻人的直觉,有时就像这山间最灵的鸟儿,总能捕捉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风声。虽然莽撞了些,倒也不必过分苛责。”   瑾玉将那碟小菜递过去,算是给了个台阶。   中年道士狠狠瞪了子默一眼,这才勉强压下火气,接过小菜,连声道歉,“娘娘海涵,是贫道教徒无方,回去定严加管教!”   子默也被师父按着头,还有其他熊孩子,向瑾玉连连道歉。   瑾玉笑着摆手,没放心上,“好了,先吃饭吧,吃完饭有正事要办。”   揭开焖煮足够时辰的锅盖,一股掺杂着新碾稻米的清甜、山泉浸润的甘冽、柴火慢煨的温暖、还有若有若无山林灵气的奇妙醇香。   “五炊饭,大家尽情享用。”   色泽莹润如玉,粒粒分明却又饱满粘连的五炊饭热气腾腾,只看一眼,闻一下,就让人口舌生津,腹中馋虫大动。   刚才还因为挨揍和紧张而蔫头耷脑的年轻人们,眼睛霎时直了,大佬们被香味吸引,暂时放下了手中的事务,围拢过来。   瑾玉掌勺,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碗。   一口下去,世界安静了。   软糯适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米粒自身的香甜被完全激发出来,混合着柴火和山泉赋予的独特风味,再加一口酸爽清冽的小菜,简简单单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呜…太好吃了!”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吃得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我感觉……我的灵力都活跃起来了!”马尾辫姑娘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   连那个刚刚挨了揍的子默,在吃下第一口饭时,彻底忘了头上的包,吃得满脸幸福,“我决定,誓死守护山神庙!守护五炊饭!”   一时间,年轻人的豪言壮语此起彼伏,大佬们看着自家孩子这副模样,又丢脸又好笑,但嘴里塞满了饭,也顾不得训斥了。   饭毕,年轻人还在回味着美味,大佬们则重新聚集到瑾玉身边,神情恢复了严肃。   为首的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手持拂尘,沉声汇报,“瑾玉娘娘,各方人手已按计划就位。‘天罡锁邪阵’布置完成,外围驱赶也已开始。幽兜君已被成功惊动,正被我们的人手合力,沿着预设的路线,朝云岫山方向驱赶而来。预计半个时辰内,必至山门!”   瑾玉安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老道汇报完毕,顿了一下,与周围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然计划详尽,步步为营,但最关键的一环——当幽兜君被成功驱赶、困锁在云岫山区域后,该如何处置?   计划书上只写了四个字:“由瑾玉定夺”。   这等于将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这位看似无害的山神娘娘一人肩上。   幽兜君,乃是魏晋南北朝乱世中,因战乱饥荒、吞噬了无数饿殍怨气而诞生的凶戾邪物。   其本质是“饥饿”与“怨恨”的聚合体,极难彻底消灭,且拥有抽取地脉灵力的恐怖能力,光是驱赶他,就是一桩难事,何况正面对上。   老道嘴唇动了动,想询问瑾玉可有把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他人也都目光灼灼地看着瑾玉,担忧、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   瑾玉恍若没察觉到众人的忧虑,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诸位,饭都吃好了吗?”   众人皆是一愣。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惦记着吃饭的事?   但瑾玉问话,又不能不答。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只得按下心中焦急,如实回答。   “回娘娘,饭食极佳,前所未有之美味。老朽…吃得甚是满足。”回想起那口齿留香的滋味,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一丝。   “那就好,”瑾玉抬起头,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劳烦诸位,把剩下的五炊饭,都收集起来。”   “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问:“是……锅里剩下的?”   “不是,”瑾玉摇头,语气寻常,“是所有人碗里吃剩下的。”   “啊?我们吃剩下的?”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要求实在古怪。   “对。”瑾玉肯定道。   大佬们虽然满腹疑窦,但瑾玉的话就是指令。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结果却是令人汗颜。   哪还有剩饭?年轻孩子还在那刮锅底呢。   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从几个实在吃撑了、或是为了仪态只吃了七八分饱的大佬碗里,刮出了一点点饭粒,甚至还有不小心掉在石桌上的米粒也被小心拾起。   零零碎碎,勉强凑了半碗冷饭。   “这……”负责收集的道士捧着碗,有些尴尬地看向瑾玉。   瑾玉接过那碗少得可怜的剩饭,定睛看了半晌,忽而一叹,“天意如此。”   不等众人分析她这句话,瑾玉已走到主殿门口,那里矗立一座六角石塔炉,是山神庙自古焚香祭天之用。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将那一小碗剩饭,挥洒入了炉口。   没有烟火,没有巨响,只听炉内“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随即,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宛若萤火虫般从炉口喷涌而出,纷纷扬扬,煞是好看。   那些喷出的金色光点并未落地,而是化作了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米粒,叮叮当当落入瑾玉手中的瓷碗之中。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粒。   这神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   “这……”老道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娘娘此举,莫非是在向上天请示?”   直觉超强的子默看着那三百六十粒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就像是《西游记》里泾河龙王布雨前要接玉帝的旨意,下雨有定数。娘娘这是在…问天?”   “问天?真有天庭不成?”旁边人低声反驳,语气却充满了不确定。   没人能答案。   而瑾玉捧着瓷碗,抬头望向山门之外。   远处,一股令人心悸的、混杂着无尽饥饿、怨毒与冰寒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天空也因此阴沉了几分。   瑾玉朝众人点点头,足尖于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径直没入浓雾,眨眼消失不见。   “快!观气!”老道急喝。   众人立刻各施手段,灵识、法眼、观气镜齐出,遥遥锁定那片区域。   下一秒,一股滔天的凶煞之气在云岫山上空轰然喷发。   令人作呕的灰黑色孽气翻滚着、咆哮着,瞬间染黑了半边天,好似要将整个天地都拖入那个饿殍遍野的黑暗时代。   与之相对的,是一股纯净、浩大、充满生机的金色神光亮起,如旭日东升,驱散黑暗,温暖冰寒。   两股截然相反、同样磅礴的力量在浓雾深处激烈碰撞,搅动得云层如怒海狂涛。   大佬们脸色一变,纷纷出手,一道道强大的灵力屏障张开,将整座山神庙以及后方的城市牢牢护住。   “好凶的孽气!”老道脸色发白,拂尘挥舞,加固着结界。   年轻人们早已被这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这时他们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而云雾深处,报复性汲取地脉的幽兜君气势远比初来时厚重,他嘶哑扭曲着,似乎集合了千万个濒死灵魂哀嚎的声音,穿透了轰鸣,回荡在每一个修行者的心头:   “神——明——!”   “那乱世之中!饿殍盈野!”   “吾等哀嚎!吾等祈求!吾等向天叩首!向神明祈求一线生机!!”   “尔等!高高在上的神明!何在?!何在——?!!”   这直指道心的质问,饱含无数亡魂的绝望与不甘,似如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向代表神明的金光。   令人心惊的是,那原本璀璨浩大的神光,在这饱含血泪的控诉下,竟蓦地一滞,好像真被这跨越千年的质问击中了要害。   “不好!”山下护持结界的大佬们心头一沉,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幽兜君这招太狠了,直接攻击神明的道心,若瑾玉因愧疚或道心动摇而退缩,后果不堪设想。   人类修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那原本属于神明的金光,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转化。   一股截然不同,却更加肆无忌惮的气息,自浓雾里陡然冲出。   这气息,非神,非仙,亦非纯粹的妖邪。   它浩大、磅礴、饱含原始的生命力,又带着一丝蛮荒的邪性,不再是高高在上普照万物的神光,而像是一道连接着大地最深处、贯穿了整座云岫山脉的意志。   一道遮天蔽日的、属于“山灵”的气息。   紧接着,一个平静的女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清晰地响起,回应了幽兜君之前的控诉:   “彼时之问,吾无法作答。”   “故此——”   “吾不以神身应你。”   “以吾本身会你,各凭本事便是!”   “本……身?”幽兜君默了一会,似在辨别什么,而后,他声音有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是,岫山君?!”   那女声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岫山君……许久,无人唤过此名了。”   那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的咒语被唤醒。   “岫山君……”   “岫山君……!”   刹那间,整座云岫山脉里,无数或尖锐、或低沉、或诡谲的声音从深山老林、幽谷溪涧中响起。   它们的声音汇聚成潮,含着敬畏、恐惧和狂热,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鬼哭狼嚎,林涛怒吼,山风呜咽。   “快!全力张开结界!护住城市!”老道嘶声大吼。   无数道灵光冲天而起,在山神庙外围巨大的半透明光罩结界,向外扩展,将山脚下的郊市牢牢护在其中。   结界之外,妖氛弥漫,山精呼啸;结界之内,凡人懵懂,生活如常。   郊市。   几个下班晚归的年轻人正等公交,其中一人无意间抬头,看到云岫山方向的天际,浓云翻滚,色彩诡谲。时而墨黑如渊,时而透出诡异的暗红或惨绿光芒,偶尔还有犹如极光般扭动的光带划过天际,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光怪陆离。   “卧槽!快看天上!那是什么?!”他赶紧掏出手机录像。   “啥玩意儿?火烧云?不对啊,*这颜色也太邪门了……”   “不管了,赶紧拍下来发视频!”   一时间,各大社交平台本地频道被“云岫山诡异天象”刷屏,各种角度的短视频疯传。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好家伙,这是哪位道友在渡劫?]   [别闹,建国后不许成精。会不会是气象武器实验或者新型无人机灯光秀翻车了?]   [气象局呢?出来走两步?给个解释?]   [解释啥?就说局部地区有妖气(手动狗头)]   [我说,别真灵气复苏了吧?到时候你们御剑的御剑,踏空的踏空,就我一个人提溜两条腿在地上跑,我可真要生气了!]   [楼上别慌,实在不行咱买辆电动车吧,好歹比腿跑得快。]   [不管了不管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点的外卖到了!干饭要紧!]   [可恶啊,山神庙今天歇业!]   评论区一片欢乐沙雕。   对绝大多数平凡人而言,那不过是天边一道奇异的风景线,生活依然平静安稳。他们不知道,那看似玩笑的“高个子”,此刻正拼尽全力,在战场上守护着这份平安。   山上,结界内的修行者们,无论是大佬还是年轻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风云变幻的核心区域。   瑾玉的气息变得如此陌生而恐怖,完全颠覆了他们心目中温和神明的形象,各种探测法器疯狂运转,记录着这难得一见的能量数据,众人用灵识飞快地交流着震惊的信息。   “怎么又叫岫山君了?”   “也能解释,灵应云岫佑世元君是神名,岫山君是封神之前的名号。”   “岫是玉,山是山体,君是尊称,这种名字结构,流行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国那边又比较盛行鬼神之说。”   “……证据呢?”   “等着吧,没挖出来呢。”   “……”   信息量太大,众人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   子默脸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那片翻滚着妖异光芒的云海,喃喃自语,“‘雷填填兮雨冥冥’…山鬼?”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什么山鬼?”他师父皱眉问。   子默深吸一口气,“你们不觉得,这情景,太像了吗?想象一下,远古的巫祭时代,祭祀台下跪满了虔诚又恐惧的百姓。风声、雨声、闪电交织,山神在雷霆中显现真身,接着风雨骤歇,霞光破云而出……”   “这不就是喜怒随心的山鬼吗!”   他描述的画面感极强,众人听着,看着远方那翻腾的云海和亦正亦邪的能量波动,竟觉得无比契合。   “……先记录吧。”   狂暴的冲击里,众人的感官十分迟钝,感觉过了许久,又好似一瞬,天空重现清明,阳光洒落,宛如一场幻梦。   一道素影从云端翩然落下,轻盈地落回山神庙院中。   正是瑾玉。   她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唯一不同的是,她手中托着那只碗,碗底,静静地躺着三百六十粒金灿灿的米粒。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瑾玉将碗往前一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幸不辱命。”   “娘娘,那幽兜君……”老道声音发紧。   “未曾灭杀,”瑾玉的回答让众人心头一沉,但下一句又让他们狂喜,“他就在这碗米之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瑾玉伸出纤指,拈起碗中一粒金光璀璨的米粒,对着空地屈指一弹。   米粒化作一道金光射出,落地膨胀扭曲,化作一个被无数金色丝线捆缚得结结实实的黑袍男人,正是幽兜君。   此刻他气息萎靡,眼神复杂地看着瑾玉。   “此孽障戾气深重,然其核心怨念,乃是求生。灭之易,消其怨难。今以‘五谷之精’为凭,定下契约。”   她看向幽兜君,或许该称呼为游铎,“一粒米,一件事。需你以自身之力,行善赎罪,化解戾气。”   她又转向激动的人群:“持米粒者,可在契约约束范围内,要求他完成一事。事毕,米粒自消其一。注意,命他所行之事,不得违背道德律法,不得伤及无辜。”   “妙啊!”鹤发老者抚掌大笑,“娘娘慈悲!此法既能化解其怨戾,又能使其力量为正途所用,造福苍生!大善!”   众人也是喜形于色,看向那碗米粒的眼神,像看着稀世珍宝。这哪里是米?这是三百六十次的无条件高端战力。   不少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子默。   这小子,从猜测根脚,到联想天庭报备,再到刚才的《山鬼》之说……虽然过程作死,但这份直觉和联想力,简直神了。   他的师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趴下,“好小子!真有你的!回去后,为师定当倾囊相授!宗门资源,也向你倾斜!重点培养!就这么定了!”   子默被拍得龇牙咧嘴,听着师父的话,想到以后水深火热的“重点培养”生涯,顿时发出一声哀嚎,“师父!不要啊——!”   就在这时,被禁锢在米粒之上的游铎挣扎起来,嘶哑道:“我…愿留在你身边赎罪,不愿与这些人类打交道。”   瑾玉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城镇的万家灯火,“你亏欠的,不是我。”   她将镇压着幽兜君的瓷碗,递给了为首的老道。   “此碗,便由诸位道友共同保管,商议分配使用吧。如何约束、引导,使其力量真正用于消弭戾气、弥补过错,是你们的责任了。”   游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碍于碗中米粒的约束,无法发作,只能冷哼一声,化作一道黑烟,主动钻回了碗里,眼不见心不烦。   老道则双手微颤,郑重无比地接过瓷碗,其他大佬也围拢过来,看着碗中的米粒,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一场惊心动魄的围剿,一场颠覆认知的收服,就此尘埃落定。   众人兴奋的心情还未完全平复,瑾玉却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她仰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越过层叠的山峦,遥遥望向天边。激战后的天空恢复了湛蓝高远,几缕白云悠然飘荡。   一阵带着明显寒意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瑾玉伸出手,一片边缘带着霜色的叶子恰好落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叶片边缘那细微的白霜,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平淡道:   “啊,即将霜降。”   “该吃柿子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远眺群山:   “别总窝着啦。趁天高云淡,学学古人登高望远,采几枝野菊插瓶,疏散郁气,会心旷神怡哦。” 第104章 柿子救荒三宝   ◎“您在拆庙!拆您自己的山神庙啊!”◎   霜降的阳光是上好的蜜糖,把云岫村口那棵老柿子树浇了个透亮。   满树橙红灯笼沉甸甸坠着枝条,风一过,便晃悠悠点着头,甜香能顺着风飘出几里地去。   瑾玉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脸上有些孩子气的馋意,“啊呀,这柿子可真招人。”   她话音还没落到地上,身边正编竹筐的赵二姐就撂下手里的篾片站了起来,“瑾玉姑娘想吃?等着,我这就给你摘几个最红最软的!”   她嗓门亮,这一声吆喝,把附近几户人家都惊动了。   山老头磕磕旱烟,“确实,是时候了。”他扭头朝隔壁吆喝,“老孙,别刷你那视频了,搭把手,摘柿子去!”   “来了来了!”老孙头跑出来,手里拎着个长长的竹竿网兜。   一时间,树下热闹起来。   男男女女放下手里的活计,扛梯子的扛梯子,拿筐的拿筐,搬竹竿的搬竹竿,说说笑笑的。   梯子稳稳架在粗壮的树干上,身手利索的年轻人三两下爬上去,踩在高高的枝杈间,伸手就能碰到那些最饱满的柿子。   树下的人也没闲着,山老头和老孙头配合着,竹竿网兜伸向稍低些的枝头,精准地套住柿子,手腕一拧,果子便稳稳落入网兜。   赵二姐她们则负责在树下用大箩筐接着,细心码放。   瑾玉被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鬓发,“我就是随口一说,倒劳动大家了。”   “您说的哪里话,”赵二姐麻利将一个最大最红的柿子用手帕擦了擦,递到瑾玉面前,“尝尝,保管甜掉牙。咱们这棵老柿子树,可是咱们村的宝贝疙瘩,多少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好。”   她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果实,脸上掠过一丝追忆,“说起来,这树…当年抗战那会儿…”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接话茬。   瑾玉心中一动,那点讳莫如深被她捕捉到了。   她没追问,只是接来柿子。   柿子熟透发软,指尖微一用力,薄皮破裂,橙红的果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散发着浓郁的蜜糖香。   她低头轻抿一口,甜糯的果肉瞬间滑入口中,满口都是秋日的丰腴滋味。   “嗯,好甜。”她弯起眉眼,真心实意地赞叹。   满载而归。   瑾玉提着满满一篮熟透的软柿和一筐硬邦邦的青柿子回到山神庙,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炮制柿子最佳。   “无论怎么想,还是耐存放又美味的柿饼最是应景呢。唔,做柿饼要木模子,我放在哪里来着……?”   瑾玉在库房里翻箱倒柜,犄角旮旯都摸遍了,愣是没找见那方木模子的踪影。   “怪了,模具都收在这里的……”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放满杂物的木架,记忆像是蒙了层雾,那木模的形状在脑海里模糊不清,存放的位置更是飘忽不定。   山老头慢悠悠踱了进来,手里拿着把扫帚,看样子是打算清扫庭院。   他瞥见瑾玉在几个大木箱子间翻腾,随口问道:“娘娘找什么呢?这灰大。”   “找个老物件,”瑾玉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一个做柿饼用的木模子,带横纹的那种。我记得有,可翻遍了也找不着。”   山老头停下手里的动作,扫帚柄拄在地上,似在思索,几息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朝后院方向扬了扬下巴,“兴许在地窖里。”   “地窖?”瑾玉有些诧异。   修缮山神庙时,建筑队的队长确实跟她提过,后院有个半塌陷的土坑,她知道那是废弃的地窖入口,当时她想着庙里有了冰箱,地窖用处不大,便没多管。   “那地方多年前就塌了,你怎知晓模子在那?”   山老头也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看着瑾玉,目光有着追忆与怀念,“娘娘还没想起来吗?”   想起来?想起什么?   瑾玉心头微微一震,她明白山老头在问什么,而这也是她心底一直盘旋的疑惑。   她沉睡前的最后记忆,分明停留在唐末战火纷飞的混乱年代,此后便是漫长的沉睡。   再次睁眼,已是换了人间,连山神庙都摇摇欲坠,可山老头话里话外,总暗示她曾在这片土地更晚近的岁月里存在过,庇佑过云岫村……这中间巨大的时间鸿沟,她毫无印象。   心念电转间,两人已一前一后来到后院那荒僻角落。   经年的落叶和浮土覆盖着,看不出任何痕迹,山老头却熟门熟路拨开茂盛的狗尾巴草,指着靠近山墙根下的一小块微微凹陷的地面,“就在这底下。”   瑾玉压下心头疑窦,信手一挥,无形的力量拂过,覆盖的浮土和草屑无声无息滑向两侧,露出下方颜色略深、明显被翻动夯实过的土层,甚至能看到几块边缘模糊的旧青砖轮廓。   一个不大的入口痕迹显露出来。   山老头不等瑾玉动作,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子一缩就钻了下去,动作之熟练,好像演练过千百遍。   不多时,下面传来山老头带着回音的声音,“找到了!”接着,一块沾满泥土、边缘磨损得光滑的厚实木板被递了上来。   正是她要找的压柿饼模具。   瑾玉接过模具,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了地窖。   神目之下,她看到坑壁上有着用指甲或石块刻划过的模糊痕迹;角落里,散落着几片颜色深暗的碎布片;还有一处稍平整的地面,能看到一个类似人蜷缩躺卧留下的印痕……   种种痕迹,撬动着她的记忆。   山老头爬上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打断了瑾玉的出神,“娘娘,工具找着了,您打算做点啥好吃的柿子美食?”   瑾玉的嘴唇微动,脱口而出。   “柿子救荒三宝。”   话音出口的瞬间,仿佛一把钥匙插入了锈蚀的锁孔。   “那会儿鬼子进了村,烧杀抢掠,咱云岫村大半人都没了……”   山老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剩下我们这些老的小的,被青壮年掩护着往山上逃,慌不择路,就躲进了这山神庙。”   “也是老天爷可怜,不知谁慌乱中踩到了地窖的盖子,大伙儿就跟耗子似的,一股脑钻了进去,盖上盖子,用烂木头、破布死死堵住缝隙,连气都不敢喘……”   瑾玉沉默听着,生起了灶火,又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鲜柿子。   山老头的声音,伴随着灶火升腾的暖意,继续在厨房里回荡。   “躲是躲过去了,可没吃的啊!拢共就几把糙粮,最新鲜的,就是逃命时从老柿子树上薅下来的几个半生不熟的青柿子,又硬又涩,饿极了才咬一口,那滋味……”   山老头咂了咂嘴,回忆着那种刮喉咙的涩味,摇了摇头。   “就在大伙儿觉得没指望的时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吃的就那么出现了!”   “先是闻到味儿!一股说不出的粮食味儿,混着一点点柿子气。然后,就看到角落里,凭空出现了一堆拳头大的窝头,还冒着热气!”   他激动地比划着,“大家伙儿都傻了,以为是饿花了眼,或者阎王爷来收人前的施舍,可饿疯了的人,哪管得了那么多?扑过去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哈哈,一进口就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一吃就知道是麸皮,豆渣,还有刮下来的榆树皮粉,但是……”   山老头看着瑾玉的动作,面露怀念,“但是很好吃,我现在都记得,那窝头没有杂味,还能吃出股柿子的香甜。”   瑾玉已将几个青柿子去皮,锤捣成泥。   她没有像山老头话里那样,去掺扎嗓子的麸皮甚至树皮粉,而是舀出精细的金黄色玉米面,又加入雪白的糯米粉,撒上了一小把炒香后碾碎的黑芝麻。   将混合好的面团反复揉捏,面团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浅褐色,质地变得柔韧,散发着玉米的清香和芝麻的焦香,隐隐还有一丝柿子的甜气。   她揪下一块面团,在掌心揉圆,再熟练地用拇指在底部旋出一个窝。   一个,两个,三个……小巧精致的窝头在她灵巧的手下诞生。   “对,就是这个模样,”山老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窝头,想到什么,问道:“对了娘娘,过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窝头叫什么名儿。”   瑾玉将做好的窝头码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弯腰添柴,说道:   “就叫它柿糠窝头好了。”   很快,水汽弥漫开来,玉米、糯米、芝麻和柿子甜香的温暖气息充盈着厨房。   等待的时间里,瑾玉没有停歇,又从篮子里挑出一些个头适中,成熟度正好的橙红色柿子。   这些柿子软硬适中,是做柿饼的上佳材料。   她飞快地为柿子削去外皮,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果肉,同时抬头,示意山老头继续。   山老头看着那些被削下的的柿子皮,眼神复杂。   “柿糠窝头救了我们第一命。可那点东西,也撑不了多久。就在我们又快断粮的时候,角落里又出现了一包包用干草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柿子。不是那种鲜柿子,是干瘪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块一样的东西,外面还裹着层厚厚的白霜。”   “那东西看着埋汰,但我们哪会嫌弃,结果掰开一点,里面是黏糊糊的果肉,放一小块在嘴里,老天啊!”   山老头舔舔嘴唇,“甜!甜得人直哆嗦!用牙一点点磨,用口水慢慢化,就这么一小块,能含半天,特别顶用!对了娘娘,它叫啥名儿啊?”   “是厚霜柿饼。”   瑾玉将削好皮的柿子,一个个用细麻绳系在蒂部,然后挂到厨房窗外早已搭好的干净竹竿上。   不同于山老头口里的“黑坨坨”,这一排排无皮柿子橙红透亮,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串串晶莹的玛瑙珠子。   “厚霜柿饼晾晒时间更长,糖度更高,保质期长,适合泡水喝。”   山老头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后来也舍不得分吃,就用它来泡雪水喝,这样大家能坚持的时间更长。”   “还有,”他指着瑾玉放在旁边竹筛里的那些削下来的柿子皮,“后来我们还发现,那角落里偶尔还会出现一小把晒得干干的的柿子皮。”   “这东西好啊,虽然粗糙,但好歹有点甜味,哄孩子可好用了,毕竟娃娃还不懂事,饿了冷了就要哭,哭了可就遭了……”他声音微微低沉下去。   瑾玉目光也落在了那堆金黄色的柿子皮上。   不曾简单淘洗便摊开暴晒,她取来一口小铜锅,倒入清水,又加入适量的冰糖。   文火慢熬里,冰糖渐渐融化,清亮的水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甜蜜的焦糖香气。   等糖浆逐渐浓稠,颜色变成深琥珀色,气泡绵密,瑾玉将洗净沥干水的柿子皮倒入糖浆中,长筷子快速翻拌,让每一片柿子皮都均匀地裹上晶莹剔透的糖衣。   就在这时,蒸笼里冒出了柿糠窝头成熟的香甜气息。   瑾玉放下糖锅,揭开蒸笼盖子,白色的热气轰然散开。   蒸好的窝头一个个圆润饱满,浅褐色的表皮光滑发亮,因为加了糯米粉,看起来透着一种诱人的软糯感。   瑾玉用筷子夹出一个窝头,递到山老头面前,“山老,尝尝这个。”   山老头看着眼前这个满是粮食纯香的窝头,再想想记忆中那粗糙的窝头,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些迟疑接过。   这窝头温软得不可思议,一口咬下,牙齿陷入暄软的米糕中,糯米粉的粘糯和小米粉的松软完美结合,柿子的清甜完全褪去了涩味,化为一种温和的的甘甜,丝丝缕缕地融化在舌尖。   “真暄软…”山老头喃喃着,又咬了一大口,细细咀嚼,眼眶有些发红,“甜丝丝的,真好吃,这才是正经粮食的味儿…”   对比之下,他终于承认当时柿糠窝头的缺点,“那时候的窝头,真是剌嗓子…但就是这口东西,让饿晕过去的老孙头缓过了一口气…”   瑾玉没有多言,自己也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点点头,而后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柿饼。   经过刚才的蒸窝头时间,那些挂着的柿子表面已经开始微微收缩,渗出一点晶莹的糖分。   她走过去,伸出洗净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其中一个柿子的中间部分。   触手微软,富有弹性。   这是开始脱水、进入“捏形”阶段的标志。   她轻柔拿起那个柿子,双手拇指和食指配合,力道平衡地从柿蒂处向中间轻轻揉捏,让果肉变得柔软,促进内部糖分渗出,加速干燥和霜的形成。   揉捏后的柿子形状更扁圆,表皮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和柿糠窝头一样,现在的柿饼,不用晒到那么干硬了。”   瑾玉一边捏着柿子,一边对山老头说:“晒到七八分干,外面结一层薄薄的白霜,里面还保留着软糯的溏心,口感最好,甜而不腻。”   她拿起一个前几天做好的柿饼,它已经挂满一层淡淡白霜,撕开后,果肉是半透明的深橘色,拉出黏稠的糖丝。   她将一半递给山老头。   山老头接过,看着那诱人的溏心和晶莹的糖丝,大口咬下。   软糯、绵密。   甜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蕴含着阳光晒过的气息,甜得恰到好处,没有记忆中那种甜得发齁的负担感。   “嗯!还是这个好!软甜,省牙口,哈哈哈。”   此时,铜锅里裹满糖浆的柿子皮也熬煮得差不多了。   随着水分进一步蒸发,糖浆开始反砂,原本晶莹粘稠的糖衣渐渐变得干燥,析出一粒粒细小洁白的糖晶,均匀附着在柿子皮上。   原本软塌塌的柿子皮,在糖晶的包裹下,变得硬挺起来,像一根根裹着霜雪的金条。   瑾玉将它们盛出,摊在刷了薄油的竹篾上晾凉。   柿皮糖在霜降的温度里凉的很快,呈现出硬脆的姿态,她捻起一块,再次分享给山老头。   山老头看着这精加工的小食,呵呵一笑,放在嘴里狠狠一咬。   “咔嚓!”   脆响之后,外层糖霜先带来纯粹的甜味,紧接着是里面柿子皮带着韧劲的嚼感,咀嚼间,属于柿子的清甜果香会缓缓释放出来,完全褪去了记忆里的粗糙。   “脆!甜!香!”山老头眼睛都亮了,仔细咀嚼着,感受着这份在当年绝不敢想象的甜蜜,“这哪还是边角料,这是正经的好零嘴儿啊!”   彼时与今朝。   粗糙救命的“三宝”,与眼前精致美味的“三味”,在厨房里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比。   山老头吃完嘴里的柿皮糖,看向正细心整理着新做柿饼的瑾玉,不知怎么,他狠狠抹了把脸,放下时,眼眶彻底红了。   无法遏制的泪水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脸,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怎的了?”温婉的女声由远及近。   山老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就是回想起来,觉得难受。我们躲在地窖里,根本不敢冒头,听见外面枪声喊杀声停了很久很久,都不敢出去,实在被杀怕了。”   “只有我胆子大点,也实在是担心外面,就偷偷地把地窖盖子推开一条缝……”   老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瑾玉,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激和痛惜。   “我看见您了!”   瑾玉一愣,继而轻轻一笑,“这便是你认出我的缘由?呵呵,你那儿子,梦仙之名也由此而来?这也罢了,无须如此伤情。”   山老头艰难摇头,“不,娘娘,我亲眼看见您——”   “您在拆庙!拆您自己的山神庙啊!”   彼时的山老头还是山娃子,逃来时,山神庙虽蒙尘,却并未倒塌,可等他冒头出来后,山神庙已然东倒西歪塌了大半,而消失的雕花窗棂、支撑梁柱,正在一个灶台里燃烧着。   “那些热腾腾的窝头,救命的柿饼,甜嘴的柿皮,哪能凭空变出来?!都是那些木头烧出来的啊!”   “还有后来,地窖里越来越冷,眼瞅着要冻死人,又是您送来更多的木头给我们生火取暖……是我们这群没用的凡人,毁了您的庙宇啊!”   瑾玉眨了眨眼,彻底明白。   明白了为何那段记忆如此模糊——乱世本就是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枯竭,信仰之力亦微弱如萤火,她本该沉睡,以此保全,等待天地灵气复苏。   而山神庙有她在,还有银杏树守着,怎么也不该破败成那般模样。   原来是黑暗年岁里,凡人绝望的祈求和浓烈的求生意志,被她感知,所以短暂醒来。   强行苏醒已是逆天而行,她又为了给藏在地窖里的村民生火取暖、烧水做饭,更是亲手拆解了自己神力庇护的庙宇本体。   山老头不知道的是,她也一定消耗了神力为地窖做遮掩,于是神力也彻底透支。   等村民们安全后,她必然陷入了比预想中更深沉的昏迷,这段记忆,自然也被这创伤和消耗冲击得支离破碎,深埋于识海最底层。   “原来如此。”   山神娘娘歪了歪头,恍然大悟。   神明心中不会有怨怼,她走到蹲在地上痛哭的山老头身边,也蹲下身,拍了拍老人瘦削佝偻的背脊。   “拆几根木头,算不得什么,那是我应尽之事。”   山老头拼命摇头,“不!娘娘!不是应尽!是您慈悲!是您救了我们全村剩下人的命啊!”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给瑾玉磕头,“是我们该谢您!是云岫村世世代代都该谢您的大恩大德!”   瑾玉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板起脸道:“真要谢?那你这几十年来,风雨无阻地守着这座破庙,等着一个不知能否醒来的神明,这份心意,这份坚持,难道不值得我谢?”   山老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瑾玉。   瑾玉看着他,目光真诚,“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相信我会回来。否则,在我醒来之前,这座庙,恐怕早就被拆得片瓦不留了。”   她指的是故事开头,要拆庙的那场危机。   山老头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明白了瑾玉的意思。   两方都在感恩对方在漫长岁月里的坚持和付出。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灶膛余烬偶尔的噼啪声,沉重的往事带来的悲伤与痛惜,在对彼此的感恩中,渐渐沉淀、化开。   瑾玉拿起一块已经凉透、变得酥脆香甜的柿皮糖,塞进山老头手里,自己也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蜜的糖霜和带着果香的柿皮在齿间碎裂。   “所以啊,山老,”瑾玉咽下口中的甜蜜,看着窗外秋高气爽的山景,声音平静,“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就如柿子救荒三宝,如今也不必再提救荒二字了。”   她转头,对着山老头微微一笑。   “这太平盛世,我们好好享受这柿子的甜蜜日子,才是正经。不是吗?”   山老头捏着手里那块晶莹甜蜜的柿皮糖,感受着口中尚未散去的甘甜,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缓缓绽开一个释然的笑,重重点头。   “对!娘娘说得对!”他用力咬了一口柿皮糖,眯着眼细细品味,仿佛要把这份迟来的的甜蜜刻进骨子里,“现在的日子甜,就跟这糖一样甜!”   “糖?”   房门瞬间被挤开,几张年轻青涩的脸探进来,是被保护的很好的天真,他们看着柿皮糖眼睛一亮,伸手理直气壮道:   “不给糖就捣蛋!”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柿子利用指南:   “柿子一果百用,甜肉做饼,涩果充粮,柿皮当零嘴儿,连柿蒂晒干了也能当引火的捻子,当真浑身是宝呢。” 第105章 万圣糖果夜   ◎不给糖就捣蛋!◎   [听说山下在过万圣节?]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裴雪樵正对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出神,看着消息,指尖顿了顿。   他其实对各类节日向来不感冒,可看到瑾玉感兴趣,他想起什么,手指滑开物业群,最新一张是物业管家刚发来的小区活动通知彩页,印着夸张的南瓜灯和蝙蝠图案。   把图片发给瑾玉,他望向几个邻居的家,他们皆热火朝天地装扮着家门口的空地。   他所在的别墅区年轻业主多,今年呼声高,竟被划进了政府搞的万圣节活动试点路线里,物业还鼓动大家报名装饰庭院。   “叮~”   手机又震了。   [看起来好生热闹有趣!]   裴雪樵轻笑,“忘了,你确实喜欢这种氛围。”刚想回复,又是一声提示音。   [有点遗憾呐,山神庙离郊市还是太远了,这份热闹怕是沾不上多少。]   裴雪樵蹙眉,回复道:“那你可以——”   [所以我决定啦,万圣节去你家喽。]   裴雪樵默默把对话框的字删掉,盯着屏幕那行字,大脑有些空白。   来…来他家?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色调沉凝的大平层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栋拥有独立庭院的新居所——自瑾玉化身云团去过他家,他就搬来这边,地方大,够某个云团变大变小,自由自在。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家具和清洁剂的味道。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纤尘不染的茶几,光可鉴人的地板,最后落在通往二楼客房的旋转楼梯上。   让她住哪里呢?主卧?不不不,太唐突了……他轻咳一声,压下那股陌生的慌乱,打开手机,删删改改半天,最终只发出一个干巴巴的:   [好。]   万圣节当天傍晚,暮色刚刚浸染天空,门铃以一种轻快又期待的节奏响了。   裴雪樵几乎是立刻打开了房门。   “哎呀,在门口站了不少时间吧?”瑾玉对着微微羞赫的男友笑眯眯打个招呼,“我来啦~”   她今日为了迎合节日的氛围,没有穿常见的浅色长裙,而是一件改良后的曲裾深衣,保留宽袖束腰,但下摆只及小腿,色调是温暖厚重的柿子橙,夹杂着落叶金和苔藓绿的暗纹,好似层林尽染。   腰上还挎了只用藤条编织的小篮子,丁零当啷挂着十数枚蝙蝠样、枫叶样、南瓜样的香囊荷包。   整个人像影视剧里那种生在山林的灵女,又像西方神话故事里拥护自然的德鲁伊。   裴雪樵目不转睛看着她,直至撞上瑾玉弯起的眸,这才回神,赶忙侧身让她进来,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你今天的打扮很特别,很美……对了,你要看看客房……”   他想带她去看看特意整理出来的那间客房,宽敞明亮,她应该会喜欢。   “谢谢夸奖,房间不着急。”轻快地打断他,瑾玉跨了进来,目光飞快扫过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的空间,又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门望向外面的庭院。   社区主干道两旁的树上已经挂起了闪烁的南瓜串灯,隐约传来远处人们的嬉闹声和刻意制造的鬼怪音效,这让她满意地点点头,对这即将到来的喧嚣氛围颇为赞许。   “嗯,气氛甚好。”她自言自语般说着,然后,就在裴雪樵面前,合上了别墅厚重的入户大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裴雪樵心里猛地一跳,大脑飞过一片乱七八糟的弹幕后,想开口询问,却见瑾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紧接着,瑾玉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鼓荡起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异次元的闸门,一连串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小东西,哗啦啦地从她袖口里滚落出来。   一只巴掌大的小老虎落地打了个滚,抖了抖毛茸茸的脑袋,绿色竖瞳好奇地四下张望;   一条筷子粗细的碧玉般剔透的小蛇悄无声息地滑出,盘踞在冰冷的金属茶几腿上,吐着信子;   一只背着墨绿苔藓壳的乌龟慢吞吞地爬向地毯边缘,背上还顶着一枚莹白的河蚌;   还有什么毛茸茸的山兔、漂亮的翠鸟、怪叫的狐狸、长尾巴的松鼠……   眨眼之间,原本空旷冷寂的客厅,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迷你动物园。   几十只精怪落地,没有丝毫初来乍到的怯生,它们对裴雪樵的气息早已熟悉,只短暂地瞄了他一眼,便彻底放飞了天性。   某只老虎把玄关处一个装饰用的丝绒矮凳当成了假想敌,扑上去又抓又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蚌女滴溜溜滚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对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开开合合,珠光闪烁。   山兔和鹿精则对客厅角落里一张铺着厚厚长绒地毯的区域情有独钟,在上面蹦跳打滚。   青蛙兄弟蹦跶着,试图跳上茶几,被慢悠悠爬过的玄龟挡住了去路。   唯有那条碧绿的小蛇,盘踞在客厅最高的水晶吊灯上,昂着头,语气是一贯的高傲,“无聊。人间的节庆,尽是些浮华喧嚣。”   裴雪樵僵立在门口,刚才的旖旎心思彻底消失无踪。   “雪樵,抱歉啦。”   瑾玉看着满屋撒欢的精怪们,又看看有些无奈的裴雪樵,脸上绽开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万圣节嘛,按那边的说法,是个‘百鬼夜行’的日子。它们难得有机会以本体在人间走动,不用拘着人形,一时有些忘形了。”   裴雪樵已经认命,他早就明白,瑾玉身边永远不会缺少热闹。   “没关系,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踢了踢脚边那只正试图用爪子扒拉他裤脚线的狐狸,补充道:“也是它们的。不过,万圣节还有个重要的传统。”   他目光落在瑾玉的背篓上,“就是发糖,给来敲门要糖的孩子们。你准备了吗?”   “当然有准备,”瑾玉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展示的环节,“不过要用用你的厨房啦。”   当瑾玉跟着裴雪樵的步伐,见他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厨房很大,顶级品牌的嵌入式厨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然而,那布局,还有厨具的摆放位置,甚至那口悬挂在灶台旁的铁锅,都与山神庙后厨的格局,有着惊人的九成相似。   将背篓放在宽阔的中岛台上,瑾玉拂过案台,体会到这份用心,不由唇角微扬。   她认真看向裴雪樵,肯定道:“这里很好。”   两两相望,一笑尽在不言中。   她不再多言,打开背篓。   里面并非预想中包装精美的糖果盒,而是分门别类用油纸或干净纱布包好的各种食材:   饱满红润的山楂果、晶莹剔透的秋梨膏、雪白粉糯的山药、油亮喷香的黑芝麻粉、清香的陈皮丝、细腻的茯苓粉、圆润的芡实米、散发着甜蜜气息的蜂蜜罐子、还有一小包用纸包着的无名粉末……   各种食材在她手下摊开,带着山野自然的勃勃生气,很快铺满了冰冷的不锈钢台面。   “开工!”瑾玉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干劲十足。   裴雪樵自觉地退到厨房岛台的另一边,像个安静的背景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   他看着她先处理那堆红艳艳的山楂果。   揪掉果蒂,旋开果肉,挑籽加糖,捣压成泥,厨房里飘荡着股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   捣好的山楂泥用细密的纱网过滤,不含杂质的山楂酱便滑入一只小奶锅,开小火搅拌,红宝石般的酱汁在锅中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小泡,甜中带酸的香气被热气激发,变得更加醇厚诱人。   她腾出一只手,取过一堆半球形的硅胶模具,用细长的小银勺,将熬得浓稠滚烫的山楂酱舀进模具的小凹坑里,只浅浅铺满一层底,最后往每一个模具里按进一枚枸杞。   “猜猜看,这糖叫什么?”瑾玉期待望向裴雪樵,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巧思。   裴雪樵认真观察,“半圆形的结构,中间的枸杞很像…瞳孔?难道是,眼球形糖果吗?”   “bingo!”瑾玉欢快一拍手,笑得得意,“很像,对吧?”   裴雪樵捧场鼓掌。   “不过这是半成品啦,”瑾玉将模具放进山神庙同款双开门冰箱冷藏,合上门时,突然生了感慨,“唉,我的冰箱要是也这么宽敞就好了。”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想起某桩黑历史,瑾玉微微眯眼,而裴雪樵很有求生欲地移开了视线,好像没听到。   一声若有若无的哼声。   “不过要谢谢你添置的第三台冰箱啦。”山神娘娘还是懂得感恩的。   裴雪樵这才敢接话,“不用和我客气。”   “也是。”瑾玉没多言,洗净手,伸向这次的主角,澄澈如琥珀的秋梨膏。   她挖出两大勺浓稠的膏体放入另一只小奶锅,又加了一勺麦芽糖增加韧性和光泽。   小火慢熬,木勺搅动,秋梨膏特有的清甜润泽的香气缓缓蒸腾出来,与山楂的酸甜交织着,是种沁人心脾的复合果香。   等秋梨膏已熬得越发浓稠,气泡变得大而缓慢,瑾玉取出已经凝固定型的山楂枸杞球,用小勺舀起温热的秋梨膏,像覆盖一层晶莹剔透的琉璃糖衣,浇淋在每一个“眼睛”上。   深红的“瞳孔”被包裹在琥珀色的“玻璃体”中,和真正的眼球有了八分相似——剩下两份是瑾玉特地的,毕竟一比一制作,食客们恐怕来不及欣赏美味,就要被吓得不行了。   再次将“眼珠”送回冰箱,“等它彻底凉透变硬就好,”瑾玉拍拍手,想了想,“就叫它‘红眼珠’好啦。”   她没停歇,又转向那堆新鲜山药。   洗净、削皮,成段上锅蒸。   蒸熟的山药在石臼里被捣成细腻柔滑的雪白泥团,还保留着温热的湿气,加入少量糯米粉和一点点蜂蜜,揉捏成一个光滑不粘手的面团。   她揪下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手指搓动,几下便搓成一根根粗细均匀食指长短的“指骨”形状。   取一根细细的竹签,在“指骨”一端压出几道逼真的关节纹路,另一端,取一片烤得焦香酥脆的杏仁片,粘上去充当灰败的“指甲”。   最精妙的一步来了。   用锋利的小刀,沿着“指骨”的纵向,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却不完全切断。   然后,用竹片挑起红豆沙,特意熬得浓稠如血,仔细地填入那道“伤口”之中。   红艳艳的“血肉”从裂口处溢出,视觉效果俱是惊悚的逼真。   不等瑾玉望向裴雪樵,他已用欣赏的目光开口,“指骨,很传神。”   “嗯哼,山上叫它山药豆沙手指酥,今晚它是僵尸指骨~”瑾玉满意看着自己的作品,将它们码放在烤盘上,送进预热好的烤箱低温烘烤。   裴雪樵闷笑几声,“名字都很贴切,那这款糖果呢?女巫的坩埚吗?”   瑾玉微微睁大眼,“我还没做呢。”   “呵…但你这个架势,很像。”   他指的是如今瑾玉的动作——她在一碗清水面前,倒入一小撮白色粉末,搅拌搅拌。   又另取一碗,倒入黑芝麻粉,再加入碾碎成细末的陈皮,调入适量的红糖和少量山泉水。   最后的成品,是一种深褐近黑的浓稠液体,像极了某种“女巫的药水”。   瑾玉鼓起嘴,不知该高兴自己的糖果传神,还是挫败成品没出就被人猜到了。   “……白色粉末是海藻酸钠粉末啦。”   她取来一支滴管,吸入“女巫药水”,然后一滴滴地滴入海藻酸钠溶液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液滴在接触到透明溶液的瞬间,表面立刻形成了一层柔韧的透明薄膜,将内部的“药水”完整包裹起来,形成一颗颗圆润深色的小球,缓缓沉入碗底,如同女巫坩埚里翻滚的神秘泡泡。   用细网勺将一颗颗“爆爆珠”捞起,放入清水中漂洗掉多余的溶液。   深色的小球在水中沉沉浮浮,光滑圆润,等待着一咬之下那奇妙的“魔力”释放。   “黑芝麻陈皮爆爆珠,”瑾玉还是有些失落,“我叫它女巫坩埚泡泡。”   她的情绪被裴雪樵敏锐感知到,心下不免懊恼,于是到下一款糖果,用茯苓粉、芡实粉与少量糯米粉捏成的圆拱形小方糕摆在他面前时,他移开视线,绷着嗓子道:   “啊,这个好难猜啊,需要你解惑才行。”   瑾玉:“?”   她看了眼就差在上面写一个“奠”的墓碑糖果,陷入了沉思。   “难道我手艺真的退步了?不明显吗?”最后一个字落下,山神娘娘充满了低落。   裴雪樵:“!”   “不!”他赶忙解释,“我…你…我怕你不喜欢我猜太快,所以…总之很像!是我…”   他看着对面的瑾玉渐渐弯起眉眼,最后忍俊不禁,扑哧笑开,明白过来她是在逗自己,也低低笑出声来。   “做人要诚实哦。”瑾玉调侃一句,飞速制作好最后一款“鬼爪梨膏糖”,开始包装糖果。   “红眼珠”和“鬼爪梨膏糖”用糯米纸包裹,“女巫坩埚泡泡”被密封分装,“僵尸指骨”和“墓碑小点”则用整齐码放在垫好的油纸上面。   裴雪樵在一旁帮忙,而外面的精怪们早已进入了狂欢的第二阶段——装扮庭院。   从得知万圣节的“装扮自家吓唬路人”这一核心玩法后,这群难得能放飞自我的精怪们彻底疯狂了。   别墅前那片精心打理过的宽敞草坪,成了它们施展才华的乐园。   “哼,无聊。”   玉京子还是那副德行,盘在一根被山君暴力折断拖来的枯竹枝顶端,昂着脑袋,语气满是漠然的不屑。   “哈哈!看我的!”山君最喜捉弄人,兴奋地在松软的草坪上疯狂刨坑,泥土飞溅。   很快,几个歪歪扭扭的土坑就出现了,它又指挥着动作慢吞吞的老龟,“快!把那些枯枝败叶都丢进去!”   老龟笑呵呵搬运着。   丢进去后,山君得意洋洋围着土坑转圈,爪子一挥,几缕阴森气息的灰雾从它身上逸散出来,缭绕在土坑上方,俨然一座座“新坟”。   蚌女也找到了发挥空间,张开蚌壳,吐出几颗圆润的珍珠,把这些珠子镶嵌在老龟刚刚用枯枝和藤蔓搭建起来的、歪歪斜斜的“骷髅架”眼眶里。   翠鸟负责高空作业,叼着几缕从别墅窗帘上扯下的暗红色丝绒流苏,挂在枯树杈上,像飘荡的血幡。   青蛙兄弟四处蹦跶,用沾了泥土的脚蹼在光洁的石板小径上印下一个个诡异的“血脚印”。   山兔则努力地把它能找到的所有枯叶都堆叠在一起,试图堆成个吓人的“落叶怪”,可惜风一吹就塌了一半。   鹿精安静地站在角落,峥嵘的头角上,被翠鸟挂上了几串用草叶串起来的小野果,像古怪的祭祀装饰。   热闹里,玉京子维持不住她的高傲了。   她别别扭扭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卷起蚌女贡献的一颗大夜明珠,往上面吹了口气。   惨绿的毒雾喷上去,莹白色的珠子当即转为荧光绿,如同一点鬼火。   就这样,整个庭院,在精怪们各显神通之下,迅速变成了一个集枯骨、新坟、鬼火、血幡、阴森雾气于一体的恐怖主题乐园。   裴雪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这片群魔乱舞的景象,揉了揉眉心,有些担忧。   “真的不会吓到人吗……”   夜色彻底笼罩了别墅区,但并没有陷入黑暗,政府精心规划的万圣节路线宛如一条流淌的光河,蜿蜒穿过精心布置的街道。   路灯柱上缠绕着精心布置的南瓜灯串、骷髅灯饰、发光蜘蛛网,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烤肠的焦香,还有人们身上化妆油彩的味道。   与纯粹的西方风格不同,这里的变装因地制宜,多了些中式的混搭。   除了戴着尖顶巫师帽、吸血鬼獠牙或是各种稀奇古怪的面具装束,还能看到穿着清朝官服、脑门贴着黄色符纸的“僵尸”蹦蹦跳跳;   有姑娘穿着白色襦裙,长发披在面前,脚下踩着平衡轮,好似飘着;   还有把脸涂成青面獠牙的,扮做道士的……文化的元素在这里碰撞、交融,尽显活力四射的氛围。   孩子们的尖叫嬉闹、大人的谈笑声、以及布置道具时不时爆发的恐怖音效,诸如某种嘎嘎怪笑,汇成一片喧闹声浪,逐渐涌向住宅区。   路线上的住户们显然也下了功夫,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成了一个小小的舞台。   有的在门口摆了几个会发绿光,会怪叫的电动骷髅,只是效果略显滑稽;   有的则布置了烟雾机和闪烁的彩灯,把自家房门营造成迷幻的鬼屋入口;   还有的干脆由主人扮成恐怖角色,手里拿着糖果篮,对着路过的队伍张牙舞爪地吓唬人,引来阵阵哄笑和配合的尖叫。   孩子们是这场狂欢的核心。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装扮,小手里紧紧攥着糖果袋,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在大人保护的安全区域内穿梭奔跑。   他们的目标明确,由父母或稍大的孩子带领着,走到精心布置的门户前,奶声奶气或故作凶狠地喊出那句经典台词——   “不给糖就捣蛋!”   然后期待地等着主人打开门,将五彩缤纷的糖果倒入他们的糖果袋子。   可当这欢乐而嘈杂的潮水,终于涌到裴雪樵别墅所在的转角时,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片被精怪们“精心”装扮过的前庭。   昏暗中,只见歪斜的枯竹上,一颗惨绿色的鬼火(玉京子的夜明珠)幽幽闪烁,竹枝上挂着破烂的暗红血幡(翠鸟挂的流苏)。   几座新翻的土“坟包”(山君的杰作)冒着丝丝缕缕阴冷的灰雾(山君的灵力)。   一座由枯枝藤蔓胡乱捆扎成的骷髅架(老龟搭建),空洞的眼眶里嵌着惨白的眼珠(蚌女的珍珠)。   青石板小径上,印着一串串湿漉漉,仿佛新鲜出土的泥泞血脚印(青蛙兄弟的杰作)。   角落里,堆积的枯叶似乎还在无风自动(山兔堆的落叶怪,被风吹的)。   树影在幽光下摇曳,勾勒出一只巨鹿轮廓,头角峥嵘崎岖,如同腐烂的骨架。   最要命的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阴森气息——精怪们残留的灵力波动,对人类来说就是一种本能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这种来自原始的、混乱的、有着泥土和枯枝腐烂的味道,是直击心底的冲击。   “妈……妈妈……”一个穿着小公主裙、脸上画着可爱猫咪妆的小女孩,死死攥着妈妈的手,小脸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小身体开始发抖。   “哇——!”另一个戴着奥特曼面具的小男孩直接吓哭了,扑进爸爸怀里,把头埋得死死的。   连一些成年人,看着那片幽冷的磷光,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人群在别墅院门前踟蹰不前,原本欢乐的气氛被一种尴尬和隐隐的恐惧取代。   “这…这也太吓人了吧?”   “谁家布置得这么邪性?跟真的闹鬼似的…”   “算了算了,这家糖不要了,孩子都吓哭了。”   “走走走,下一家下一家!”   就在人群开始骚动,准备绕开这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别墅时,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暖黄的灯光从门内流淌出来,驱散了门前浓重的阴影,一个身影出现在光晕里。   瑾玉缓缓踱步出来,脸上没有夸张的妆容,没有恐怖的装扮,只有一张在灯光下温润如玉、眉眼弯弯的干净脸庞。   在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个颀长身影,头顶扣着一顶圆滚滚的橙色南瓜头套,完全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正是裴雪樵。   他不想露面平添关注。   “大家晚上好呀。”   瑾玉的声音清亮柔和,安抚着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万圣节快乐,想要糖果吗?很简单,鼓起勇气,走过这片小小的‘试炼之地’,到我面前来即可。”   她指着门前的恐怖布置,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个有趣的游戏,“放心,它们只是看着唬人,不会真的伤人哦。”   同时,她将手中的藤编托盘向前送了送。   灯光下,托盘里的糖果如同被施了魔法,攫住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呜…是,是眼睛…”还在抽噎的孩子眼里满是好奇,“亮晶晶的…”   “那是手指吗?好像哦。”   糖果的出现,悄然安慰了游行队伍的心,而人群里,有几人更是兴奋起来。   “老板!”林盈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   “哇,那这个糖一定很好吃哦。”方凡凡拉了拉姐姐的手,而方维维早已激动起来——老板出品的糖,必属精品!   关西西拉着妈妈颜楠,也很是高兴,“是漂亮姐姐!”   颜楠冲闺蜜林盈使了个眼色,“今晚来对了!”   “谁说不是?走,咱们去闯关去!”林盈牵起两个孩子。   颜楠笑着接话,“老板的糖,值得冒险,西西,咱们快跟上。”   三个孩子手拉着手,在妈妈们鼓励的目光下,像三个勇敢的小战士,尖叫着,大笑着冲向了这片恐怖乐园。   美食的诱惑下,她们无视那些冒烟的坟包(山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绕过张牙舞爪的骷髅架(老龟慢吞吞地挪开了一点),对那个巨鹿做了个鬼脸(鹿精打了个响鼻),最后憋着一口气,跑过那片挂着鬼火和血幡的枯竹林(玉京子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   当她们终于踏上门廊,站到面前时,脸上满是胜利的兴奋和期待的红晕。   “老板,万圣节快乐!不给糖就捣蛋!”关西西率先举起小篮子,奶声奶气地喊。   “真棒,”瑾玉笑着,将托盘递过去,“来,挑自己喜欢的。”   关西西毫不犹豫地抓起一颗圆润剔透的“红眼珠”,方凡凡选了根“僵尸指骨”,方维维则被深紫色的“女巫坩埚泡泡”吸引,拿了一包。   颜楠和林盈也紧随其后挤上前,大人本不该要糖的,但她俩知道瑾玉的手艺,再加上这糖的模样实在新鲜,于是决定厚脸皮一回。   “老板,拜托拜托,我们也是孩子呀!”颜楠摆出熟悉的动作,双手合十,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们也想吃~”   “是啊是啊,老板,看在我们一路担惊受怕的份上嘛,拜托嘛~”林盈配合默契。   这招“拜托拜托”,在山神庙早已是食客们心照不宣让瑾玉心软的绝技,百试不爽。   果然,瑾玉看着眼前两张成年女性的脸,忍不住轻轻笑出声,眼中俱是无奈和纵容。   “是是是,你们是孩子,来,都有都有。”   她笑着摇摇头,把托盘推了推,颜楠和林盈不愧是闺蜜,都看上了那款“墓碑小点”。   拿到糖果的大孩子和小孩子迫不及待开吃。   关西西仔细看了一会“红眼珠”,确定是假的,才敢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外层Q弹冰凉的梨膏层,一股清甜润泽的梨子香气散开,然后是内里那层浓稠酸甜的山楂酱汁,混合着中心那颗枸杞的微甜和独特嚼感。   唔!好次!酸酸甜甜,冰冰凉凉!”他幸福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快速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边,方凡凡对着手里的“僵尸指骨”啊呜一口咬下去。   口腔首先感受到山药泥烤制后特有的微韧表皮,另有一丝烘烤的焦香。   用力咬破这层韧皮,里面是粉糯甜香的山药泥本体,紧接着,油润香甜又带着沙沙口感的红豆沙馅儿便涌入口中。   “豆沙甜甜的,山药软软的,好好嚼~”   方维维则好奇地将一小包的深紫色“女巫坩埚泡泡”挤出一颗,放进嘴里,舌尖刚感受到光滑微凉的糖衣,牙齿轻轻一合——   噗嗤!   薄薄的紫色糖衣瞬间破裂,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芝麻糊混合着碾碎的陈皮末特有的清冽微苦和甘香,如同滚烫的岩浆般在口中爆开。   方维维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冲击得瞪大了眼睛,奈何嘴里都是糖汁,不敢张口,只好发出满足的“唔唔”声,拼命点头。   颜楠和林盈看着孩子们的模样,也充满期待,捏着那块“墓碑小点”,牙齿轻轻一磕,糕点便松散开来。   茯苓粉和芡实粉是轻微颗粒感的粉糯质地,质朴的谷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红糖甜味,口感扎实,甜度温和。   “嗯,这个好,吃着不甜。”这是国人对甜品最大的赞扬。   几人吃得津津有味,已然成了最生动的广告。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陌生小女孩被妈妈牵着,一直眼巴巴看着方维维一颗一颗吃“女巫坩埚泡泡”,眼看那包渐渐消失,口水渐渐泛滥成河。   她小嘴瘪了又瘪,终于忍不住,仰起头,小手指着裴家别墅的方向,“妈妈,我也想吃那个,呜呜看起来好好吃呜呜……”   小女孩的妈妈看着自家哭成泪人儿的宝贝,再看看托盘里那些造型奇特的新奇糖果,最后狠狠心,一咬牙。   “好,宝宝不哭,妈妈带你闯关,我们也去拿糖!”   母女俩决定后,后面犹豫的人群也被点燃了勇气。   “看孩子哭的…那糖闻着是挺香…要不,试试?”   “走呗,来都来了。”   “看着吓人,走过去就没事了,没事儿,都是假的。”   “行,为了糖,拼了!”   于是,今夜万圣节最奇特的一幕出现了,裴家别墅门前,排起了一条小小的长龙。   大家强压恐惧,穿过这片阴森诡异的试炼地,直奔瑾玉……和她面前的糖果托盘。   而每一种糖果都以其独特的造型、惊艳的口感和美妙的味道,征服了每一个品尝者的味蕾。   “唔,这个山楂酱调得好,酸得够劲,甜得正好。”   “这个好吃,叫什么来着,‘僵尸指骨’,外面那层山药皮口感超棒~”   “快尝尝这个爆爆珠,爆开那一下太爽了!”   “你们都不喜欢‘墓碑小点’吗?别看它不起眼,吃着很妥帖的,不干不腻。”   “啊,我都想吃,为什么只能吃一种口味……”   “差不多得了,本来大人都不能吃的,是这个小姐姐心善分给我们。”   “怎么啦怎么啦!我三百三十六个月的就不是小孩啦?这个小姐姐都说我们是孩子呢。”   “……你开心就好。”   口耳相传之下,越来越多的游行队伍被吸引过来,都想见识一下这栋恐怖和美味并存的房子。   就这样,裴家别墅成了今晚当之无愧的人气打卡地。   瑾玉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意,耐心把糖果分发给成功抵达的人,裴雪樵则像个沉默的南瓜头护卫,安静站在她身后,偶尔帮她补充快空了的糖果盘子。   时间在热闹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颗糖果被一个勇敢的小男孩欢呼着领走,瑾玉起身。   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意犹未尽的谈笑。   她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藤编托盘,回头对着南瓜头套人轻快地说:“收工啦。”   “好。”南瓜人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托盘,动作自然。   二人走回温暖的室内,等看到里面的情景,齐齐笑开。   客厅里,精怪们早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山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玉京子放弃了水晶吊灯,盘踞到客厅博古架顶端,身体绕着一个青瓷花瓶,脑袋耷拉下来。   蚌女合拢,乖巧待在缩回壳内的老龟身上。   翠鸟小脑袋埋在翅膀下,其他精怪也都东倒西歪,在客厅各处找到了栖身之所,沉入了梦乡。   整个客厅,弥漫着一种大战后精疲力尽的酣眠气息,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梦呓或鼾声。   瑾玉爱怜地把某条不知品种的尾巴移开路径,避免踩到,再抬头,便瞧见裴雪樵那张清隽白皙的俊脸。   他摘了那个南瓜头套,额前的黑发因为闷热,有几绺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累了吧?”瑾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她快步走向冰箱,一边打开冷藏室的门,一边噙着点神秘的笑意说:“差点忘了,还有最后一枚糖。”   她伸手在冷气弥漫的冷藏格中摸索了一下,很快捏着一根糖果走了回来。   那是一颗“鬼爪梨膏糖”。   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体,本该是鬼爪模样,如今被精心塑造成一只小巧玲珑的猫爪,肉垫的部分还特意做得更加圆润饱满,憨态可掬。   包装它的不是塑料纸,而是一小片透亮的干竹叶,用细细的红棉线系着,质朴又别致。   “喏,”瑾玉将这颗独一无二的猫爪糖递到裴雪樵面前,笑意盈盈,“专门给你留的。忘啦?我做的美食最后一份永远是你的。”   他看着那颗静静躺在白皙掌心的小小糖爪,没有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糖棍。   收藏的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就像他珍藏着她做的每一个节气美食、每一块特制点心一样。   “吃呀,”清亮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响起,打断了他无声的盘算,“别想着又收藏起来。糖就是用来吃的,放久了会化,味道就不好了。”   小心思被戳穿,裴雪樵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红棉线,剥开那片青翠的竹叶。   晶莹剔透的猫爪糖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圆润可爱。他不舍地拿起,轻舔一口。   一瞬间,属于秋梨膏特有的清润甘甜散开,纯净得不带一丝杂味,好似浓缩了一整个秋天的梨园芬芳。   甜,不腻,是天然的果香和一丝极淡的药草凉意,如同甘霖,滋润了有些干渴的喉咙和因喧嚣而疲惫的神经。   糖体在口中随着体温慢慢软化,变得柔韧而富有嚼劲,清甜的滋味持续不断地释放,让人忍不住想含着它,让这份清润在口中停留得更久一些。   “好吃吗?”瑾玉的声音含着笑意,近在咫尺。   裴雪樵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吃。”   就在这时,一只微热的手伸了过来。   裴雪樵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只手却只是无比自然地拨了拨他额前被南瓜头套压塌的凌乱黑发,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头发都压塌了。”瑾玉温声说着,目光落在他拨开头发后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戴着头套闷了一晚上,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知你不喜嘈杂,今晚…可有烦扰到你?”   裴雪樵感受着额角残留的触感,只觉滚烫,连带着口中的梨膏糖也甜过了头。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烦扰,”他一如最初,重复道:“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还有一句,被他无声地压在心底,随着梨膏糖的清甜和陈皮的微苦,一同融入了血液:   而有你在的地方,再多的嘈杂,也都变成了…让我甘之如饴的热闹。   瑾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言语,唇边的笑意温柔而静谧,像无声的回应。   客厅里一片静谧,窗外的喧嚣早已散尽,只留下远处零星几声秋虫的鸣叫,深蓝色的夜幕上挂着疏朗的星子。   精怪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背景音。   这个属于糖果、尖叫、欢笑与温暖的万圣之夜,缓缓沉入了寂静的星河。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发糖小贴士:   “糖果虽传神,但莫吓胆小之人哦,若吓掉了魂魄,可只能来山上找娘娘我来处理啦。” 第106章 发汗驱寒汤   ◎我也会做符水哦。◎   手机映出一片赤红,“双十一”、“狂欢”、“特惠”的字样像打了鸡血般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屏幕。   瑾玉一手刷着这热闹,一手托着腮,想到什么,忽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些凡人呐,当真会挑日子。”   她点着屏幕上倒计时归零的狂欢图标,眉眼弯弯,促狭道:   “立冬撞上双十一,冬神爷要是还在任上,瞧着这满城满地的包裹快递车,怕不是要乐得胡子翘上天,以为人间给他上供呢。等知道真相……呵呵,那张脸怕是要冻得比立冬的冰碴还硬。”   坏笑还挂在嘴角,她眼睛倏地一亮,物流信息上,最后一个包裹状态赫然更新:【已到达云岫村驿站,待取件】。   “拿快递去。”她站起身,轻快往山下飘去。   如今云岫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爬山跋涉的偏僻山村。   宽敞平整的山路盘旋而上,公交车每日几趟往返市区与山脚,连地铁都在进行规划建造。   这般便利下,云岫村随之热闹起来,新添了不少设施,快递驿站便是其中之一——毕竟,庙还在山顶,快递点建在村里最是方便。   瑾玉刚到驿站门口,负责看管快递的李婶子就笑开了。   “哟,瑾玉姑娘,来拿快递啦?”   李婶子身后的驿站,看起来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给这个原本闭塞的小山村带来了不少便利,也多了个工作岗位,说来也欣慰,云岫村发展得越来越好,人手反而显得有些紧俏起来。   “嗯,辛苦啦。”瑾玉笑吟吟点头。   “这有啥辛苦的呢,比下*地轻快多了。”李婶子摆摆手,熟门熟路指向驿站里一个单独辟出来的货架,“您的快递都在这呢,我按大小码了码。”   要不是瑾玉坚决反对,她和村民恨不得每来一个她的快递就直接送上山去。   此刻,属于瑾玉的那个货架上……只能用“蔚为壮观”来形容。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纸箱、泡沫箱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山。   李婶子看着这规模,也忍不住咂舌,“话说,您这买得可不少啊。”   瑾玉难得露出一丝赧然,轻咳一声,“咳,毕竟……双十一嘛。”   “嗨,也是,”李婶子点头感慨,“现在的网络是真厉害,啥都能买着,别说你们年轻人,连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都忍不住跟着凑热闹,家里那口子,光卫生纸就囤了半屋子。”   “正是呢。”山神娘娘深有同感,神仙做了这么久,也是如今才能体验到这种“足不出户,买遍天下”的乐趣。   人类,当真厉害!   快递太多,李婶子开来自己的小三轮,把车斗塞得满满当当,钥匙递给瑾玉,“老样子,您骑上去吧,慢点开。回头随便哪个乡亲下山,帮我把车骑回来就成。”   “多谢。”   瑾玉道谢后,大马金刀地坐上驾驶座,拧动钥匙准备起步,一丝微弱的浊气却倏地钻进她的感知。   她眉心微蹙,循着那气息望去。   驿站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蔫头耷脑地走进来。   是计欢欢。   这个辞职后元气满满的美食博主兼瑾玉的头号“粉丝”兼“自来水”,此刻像被霜打蔫的小白菜,厚厚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怠感。   突然,她侧过身对着墙角。   “阿——嚏!!!”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瑾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应该啊,她的食客们长期吃着应季食补的膳食,身体根基应该比常人稳固得多,普通的风寒邪气很难轻易入侵才对……难道是和游铎一样的孽气?   这时计欢欢也看到了她,萎靡的精神振奋了一点点,隔着口罩瓮声瓮气地打招呼,“老板…咳咳…好巧啊。”   瑾玉熄了火,下车走到她面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扣上她的手腕,搭在脉门上。   几秒钟后,瑾玉脸上的凝重化作了无语。   熬夜肝火浮动;饮食不规律脾胃虚损,几股邪气内外夹攻,身体正气被消耗得七七八八,若非平日里吃着庙里的饭食吊着,这孩子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她松开手,语气平静,却让计欢欢开始冒汗。   “熬夜?凌晨三点还在情绪波动?在看剧还是小说?”   “三餐不定?早饭不吃,晚饭暴饮暴食?”   “还贪凉?冰箱里的冰可乐没少喝吧?”   计欢欢一个激灵,“你怎么全猜中了!啊不是,这、这真不能怪我,现在是流感高发季嘛,我…我肯定是被人传染的!”   瑾玉没说话,只是眼神平静地扫过一旁看热闹的李婶子。   李婶子,五十多岁的人了,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别说感冒,连个咳嗽都没有,正乐呵呵地看着她俩。   计欢欢顺着瑾玉的目光看过去,登时如被戳破的气球,惨叫一声,捂住了脸,“啊啊啊!老板你别说了!我不要面子的吗!我不想承认我比村里的叔叔阿姨们还虚啊!”   驿站里顿时爆发出李婶子和几个同样在取件村民的大笑声,李婶子更是乐呵呵补刀,“小欢啊,年轻人,火力应该比我们旺才对啊,你这咋回事啊?”   在村民爽朗的笑声中,计欢欢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瑾玉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解围道:“好啦,上车跟我回庙里。”   计欢欢如蒙大赦,顶着张红透的脸,飞快爬上了小三轮的车斗。   “坐稳了。”瑾玉发动小三轮,载着一人一车快递,朝着山顶的山神庙驶去。   到了庙门口,瑾玉停好车,一边开始往下搬快递,一边对还蔫在车斗里的计欢欢说:“你先在去偏殿里等着,别吹风,我把东西收拾进去,给你煮碗‘发汗驱寒汤’。”   “嗯嗯!谢谢老板!老板最好了!”计欢欢乖乖点头,裹紧了外套,跑进偏殿。   但她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看着瑾玉开始拆那堆积如山的快递,眼睛滴溜溜一转,职业病就犯了。   她从随身的大包里熟练地掏出手机和便携支架,“老板老板!我能开个直播不?好久没播了,粉丝们可想你了!”   瑾玉正眼睛晶亮地拆着一个缠满胶带的大箱子,闻言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随你。”   “好嘞!”计欢欢得到许可,立刻精神了几分,熟练地打开直播软件,标题飞快地敲下:【山神庙双十一特辑!围观开箱!】。   直播间刚开,就涌进来几百号人,一看背景是熟悉的山神庙小院,还有瑾玉的侧影,弹幕很快出现:   【啊啊啊!是老板!今天是什么神仙日子!】   【主播生病了?声音不对啊,抱抱摸摸~】   【老板也在双十一剁手了?哈哈,还以为老板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不会网购呢。】   【老板也是人,双十一谁能忍住不剁手?】   【我倒是很好奇老板会买什么,主播快问问老板买了啥。】   “嘿嘿,老板,大家问你买了啥好东西呀?”计欢欢立刻充当传声筒。   瑾玉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一亮,像朝同伴展示自己成果那样,快乐地让开身形,展露快递真容——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圆的方的,粗陶的、细瓷的、玻璃的……琳琅满目,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泽。   ——全是坛子。   弹幕被一片省略号和问号刷屏:   【坛、坛子?】   【老板是要转战泡菜行业吗?】   【我悟了,老板的购物车,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揣度的……】   瑾玉看计欢欢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上面的吐槽,眼神微微飘忽了一下,“因为网上买很方便啊……种类多,还便宜,只要手指轻轻一点……”   她这难得一见的可爱,瞬间击中了观众的心,弹幕立刻变脸:   【说的没毛病,网购就是方便。】   【就是就是,想买啥买啥。坛子怎么了?坛子也是刚需啊。】   【老板求链接啊,你这个泡菜坛子看着好漂亮哦。】   计欢欢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小声吐槽,“真双标啊……”   这时弹幕已经换了话题:   【所以老板,双十一囤货就是囤这些坛子吗?】   瑾玉已经恢复了淡定,她把最后一个圆肚小陶坛放好,看着整理好的“坛子军团”,正色摇头。   “不,这可不是‘囤货’,”她示意计欢欢跟上镜头,“跟我来。”   她引着计欢欢和直播镜头,穿过前殿,来到庙宇后方一个通风阴凉的储藏间。   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蔬菜和淡淡发酵香气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成捆雪白粗壮的大白菜,挂着霜花的青萝卜红萝卜,一排排晾晒得半干的雪里红,还有几大缸用石板压着的、散发着诱人酸香的水腌菜……   瑾玉拍了拍其中一口陶缸,又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小山的蔬菜,脸上有着小小骄傲。   “囤冬菜,经冬不坏,滋养身心。这才是我的‘双十一囤货’哦。”   弹幕一片惊叹:   【天呐!这阵仗!】   【这就是大户人家嘛?】   【这储备量,看着就安全感爆棚呢~】   瑾玉看着惊叹的弹幕,笑着解释,“以前冬天,囤冬菜是必须的。不然大雪封山,地里不生作物,没有这些存粮,是真要饿肚子的。”   “好在现在,物产丰沛,交通发达,囤这些也不过是为了那口应季的风味。”   弹幕又是一片感叹,夹杂着几条特别有共鸣的:   【坐标东北,表示深有体会。以前冬天就靠白菜土豆萝卜。】   【我奶奶家现在还用地窖囤菜呢。】   【都不用地窖,我妈昨天刚买了五十斤大葱,直接堆阳台了。】   【+1,我妈要是也有老板这觉悟就好了呜呜……】   计欢欢适时插话,“哦?有故事?评论区?我看看啊。”   她翻到评论区,果然看到一张被顶得很高的图片:   一个结满厚厚冰霜的老式冰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尤为显眼的是几坨肉块,和两条硬邦邦形状扭曲的鱼,颜色已经变得深沉发暗,形状模糊难辨。   配文:【那肘子现今四岁高龄,那条冻鱼可能过了百天,就这,我妈今年立冬还摩拳擦掌要往里塞新货,拦都拦不住![跪了]】   图片一出,弹幕一片“哈哈哈哈”:   【要不你再翻翻呢,里面可能有比你年龄还大的东西。】   【都快成精了吧?】   【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理解了肉类和尸体的区别(yue)!】   【我妈同款冰柜,里面还有我高中时存的雪糕……】   满屏的【哈哈哈】和【心疼楼主】中,瑾玉也凑过来看到了图片,无奈地摇摇头,继而认真提醒。   “万物有度,过犹不及。食材也讲求新鲜。久冻不食,非但失了鲜美滋养,反生害处。该舍则舍,方是惜物惜身之道。”   弹幕纷纷响应:   【老板说得对!】   【回去就清理我家古董冰柜。】   【求问怎么打败冰箱的守护者——我的妈妈呢。】   就在这时。   “阿——嚏!!!”   计欢欢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成功打断了这波“冰箱清理”讨论,揉着发红的鼻子,眼泪汪汪。   弹幕一顿,而后又是一阵“哈哈哈”:   【你这喷嚏,是想把山神庙的瓦震下来吗?】   【主播悠着点,别把老板传染了。】   【话说你这抵抗力不行啊,老板的饭真是白吃了,放着我来!】   计欢欢缓过气,看到弹幕,立刻瞪大眼睛,不服气地反驳。   “喂喂喂!说什么呢!是老板心疼我带我来的!而且老板说了,要给我煮‘发汗驱寒汤’呢,对不对老板?”她可怜巴巴又有点小得意地看向瑾玉,寻求支持。   瑾玉纵容轻笑,“对。这就去做。”说完,转身朝厨房走去。   “略略略,”计欢欢跟上她,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羡慕不?嫉妒不?嘿嘿嘿……”   【可恶啊,被她装到了!】   【取关了取关了,这主播不能要了。】   【我也感冒了,我也想喝老板的汤呜呜呜……】   厨房里,灶火正旺,映照着瑾玉沉静的侧脸,她的手边,发汗驱寒汤的材料已经备好。   “材料不多,看起来比较简单啊。”计欢欢举着手机跟拍,镜头对准了案板。   “嗯,大家也可跟着学,此汤治疗畏寒鼻塞、头重无汗,颇有效用。”瑾玉一边说,一边取来老姜,洗净后连皮拍散,丢入咕嘟冒泡的砂锅中,“姜可是驱寒主力。”   “葱白则通阳开窍,不可或缺。”葱白连须五根,同样拍松入锅。   此时,该核心冬菜登场,而瑾玉目光扫过储藏间方向,心思一动,快步往那里去,计欢欢举着手机跟拍。   只见她揭开一口陶缸,露出缸里腌得咸香扑鼻的雪里红。她没取菜,而是缸里舀了两勺冒着发酵酸香和蔬菜清香的咸菜汁。   瑾玉嗅了嗅汁水,满意点头,“突发奇想,用这个代替盐,或许更有风味。”   回到厨房,取窖藏大白菜,剥下外层三片肥厚的菜帮子,切成手指宽的条状,“白菜帮清肺热,护胃气,温和不伤身,正适合此时。”   菜帮入锅,再撒入一小把解表除烦的淡豆豉。   最后,她摘下新采的,在初冬寒气中依旧精神抖擞的紫苏叶,漂洗干净,特有的芳香辛烈之气隐隐散开。   这时砂锅已大火烧沸,转文火,让姜、葱白、豆豉、白菜帮在汤中尽情翻滚,慢慢熬煮。   约莫一刻钟,汤色渐渐变成一种温润的浅琥珀色,白菜帮变得半透明,这份驱寒汤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步。   关火。   就在汤面停止翻滚的刹那,瑾玉迅速将洗净的紫苏叶撒入滚烫的汤中,然后立刻盖上砂锅盖。   “紫苏叶的香气和药性,最忌久煮,焖这一下,精华全在,”她轻声道:“三分钟,不多不少。”   看着弹幕纷纷【晓得了】【记笔记】,瑾玉弯弯眉眼,揭开锅盖。   一股紫苏独特清凉感的辛香之气蓬勃而出,直冲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瑾玉拿起那碗腌雪里红咸菜汁,手腕轻转,将汁液均匀淋入汤中,咸鲜微酸的滋味缓缓融入,巧妙地替代了盐,更为这份汤多填一抹风味。   最后,取一块补血暖中的红糖投入汤中,等其慢慢融化,一碗热气腾腾、色泽温润、辛香扑鼻的发汗驱寒汤便完成了。   瑾玉倒了满满一大碗汤,端到还在不停吸鼻子的计欢欢面前,“趁热喝下。发了汗方是见效。”   “好滴。”计欢欢听话接过碗。   碗壁还烫着,里面的汤色澄亮,能看到沉底的葱白和豆豉,表面飘着几片碧绿的紫苏叶,那股强劲却不呛人的辛香混合着复合的咸鲜直冲鼻腔,让她堵塞的鼻子感受到一丝松动。   她小心地吹了吹,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   “嘶——哈!”   烫烫的汤汁入口,首先感受到的是姜的辛辣和葱的辛香,霸道却不刺激,从喉咙暖到胃里。   紧接着是紫苏那股清凉又温暖的奇异香气在口腔鼻腔回荡,神奇地抚慰了发炎肿痛的咽喉。   还有白菜帮熬煮出的清甜、豆豉带来的微微醇厚感、咸菜汁提供的恰到好处的咸鲜底味,以及红糖融化后那温和的甜润,所有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哈——!”计欢欢酣畅淋漓地舒出一口长气,整个人舒服了不少,“虽然鼻子还堵着,但感觉……活过来了!”   弹幕全程围观了制作过程和计欢欢的吃播,早已馋虫大动:   【隔着屏幕都觉得暖和了。】   【主播好幸福,我也想喝老板亲手煮的汤!】   【听老板讲的食材药理,有模有样的,感觉很有用。家里有人感冒了,一会就给她煮一碗去。】   这条弹幕一出,大家纷纷应和,都打算试试制作,而一条弹幕突然飘过:   【想起来我老家奶奶了,她可不讲什么药理,病了痛了,就喝一碗符水,说是神仙赐的,包治百病[笑哭]】   这条弹幕引发了许多共鸣:   【同款奶奶,我小时候发烧,奶奶就给我喝过黄纸灰泡的水。】   【符水……emmm,有点玄学哈?】   【科学时代了,还是老板的药膳更靠谱些。】   瑾玉正收拾着灶台,听到计欢欢念出的弹幕,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了看计欢欢,虽然喝了汤精神好了些,但鼻音依旧浓重,呼吸不畅,显然风寒郁闭得还挺深,单靠这碗汤,发汗祛邪的速度还不够快。   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眸里忽而有狡黠一闪而过。   “符水啊……”放下抹布,瑾玉转过身,“我也会做哦。”   弹幕死寂了一秒,紧接着爆炸喷发:   【?????】   【差点忘了老板是干啥的了……】   【对不起老板!我们错了!我们不是故意在您庙里吐槽符水的[跪了][跪了][跪了]】   【虽然但是…那个…老板…能看看吗?(好奇.jpg)】   计欢欢的笑容一僵,变成了惊恐,声音都抖了,“喂喂喂你们这群家伙,道歉归道歉,别说什么想看啊!这里只有我和老板,要喝符水的只有我一个啊喂!”   弹幕无情刷屏,整齐划一:   【求看!】   【求看+10086!】   【主播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计欢欢咬牙切齿,恨不得顺着网线把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揪出来打一顿。她可怜巴巴地望向瑾玉,“老板…那个…其实我觉得这汤效果挺好,我……”   瑾玉微微歪头,“嗯?”   计欢欢偃旗息鼓,悲壮点头,“我喝!”老板的要求,她计欢欢就算喝的是真墨水也得咽下去!   “放心,干净无害的。”瑾玉安抚笑了笑,转身去了供奉山神像的主殿,不多时,她轻盈走回,手里多了一小碟灰白色的粉末,一小碟清水,还有一叠裁剪好的黄色符纸。   她把东西放在干净的案几上,对着镜头,也是对着计欢欢解释道:“这并非什么玄虚之物。这灰是银杏枝叶磨成的,符纸烧后都是草木灰,干净得很。”   她的话,打消了最基础的顾虑,而弹幕一众恍然里,全然不知直播间忽然多了几十个一级小号,像是匆匆注册。   那边,瑾玉敛容静气,拈起一张符纸,平铺在掌心。   没有焚香,没有念咒,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用指尖蘸取了碟中少许清水,悬于符纸上方约一寸处。   计欢欢屏住呼吸,镜头拉近特写。   镜头里,瑾玉的动作流畅至极,如同书法大家挥毫泼墨,又似春风拂过柳枝,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美感。   她手腕翻转,指尖轻点,符纸上便留下了湿润的痕迹,那痕迹不散乱,而是飞快凝结,显现出一个复杂而古拙的图案——似云纹,似流水,又似某种蕴含生机的藤蔓纠缠。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电闪雷鸣,但计欢欢和屏幕前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地被她专注而流畅的动作所吸引,像是欣赏了一场无声而精妙的指尖舞蹈。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成了。”   瑾玉捏起符纸的两角,走到计欢欢面前。   那碗还剩下小半的发汗汤正冒着热气,她将符纸悬于汤碗上方。   接下来的一幕,让计欢欢和弹幕都瞪大了眼睛。   那捏着符纸的手指,只是极其轻微,如同弹去灰尘般一搓——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符纸靠近她指尖的角落,竟无端腾起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很快,一点小小的橘红色火星骤然亮起,并迅速沿着符纸上那道湿润的笔画蔓延开来。   火星所过之处,湿润的符纸并未被烧成焦黑灰烬,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构成,化作极其细腻的灰烬。   不过眨眼间,整张符纸就在瑾玉的指尖上方燃烧殆尽,飘飘洒洒,均匀地落入碗中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了,”瑾玉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泡好一杯茶,用勺子将那融入符灰的汤搅匀,重新递给已经看傻了的计欢欢,“一口气喝完,效果更好。”   计欢欢看着那碗汤,又看看瑾玉平静无波的眼神,再看看直播间里已经彻底疯狂、被【卧槽!!】【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刷爆的弹幕。   她咽了口唾沫,心一横,眼一闭,捧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将剩下的汤喝了个底朝天。   汤依旧是温热的,是熟悉的姜葱紫苏辛香和咸菜汁的微酸咸鲜,根本尝不出什么土味纸味。   好像……也没那么难喝?计欢欢砸吧砸吧嘴。   就在她放下碗,刚想说“好像没什么感觉”的时候,她突兀地猛吸一口气。   “嗬——!”   奇迹发生了。   困扰她许久堵塞鼻子,随着这口凉气,霎时通畅。   清凉的空气毫无阻碍地涌入肺腑,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一振,紧接着,一股更猛烈的热浪从体内涌出,额头、后背倏然汗出如浆,但并非难受的虚汗,而是一种淤堵被强行冲开、寒气被逼出体外的畅快淋漓。   脸上持续不退的燥热感也在急速消退,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身体里那股好似被湿棉絮裹住的感觉,也消散了大半。   “呼……天哪!”   计欢欢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畅通的鼻子,又感受了一下明显轻松下来的身体,惊喜地看向瑾玉。   “老板!通了!鼻子通了!头也不那么昏了,啊,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而且……”她摸了摸肚子,感冒后久违的饥饿感涌了上来,“我好像饿了?特别想吃点东西。”   直播间已然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假的?!!!】   【是演戏的吧?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   【演戏也变不了脸吧,主播刚才的气色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难道这符水…真…真的有用??】   【前边的年轻人,符纸得看人,有道行的才能做到,能如这位信手拈来的更是寥寥无几,别胡乱信。】   【呵呵,这就开始宣传了?好歹用高等级号啊,一级小号也太水了吧。】   【你倒是解释解释符水为啥会无火自燃?】   【别吵别吵,我只有一个想法:求上链接,没连接,外卖也行,我就在郊市!】   瑾玉没去关注嘈杂的弹幕,看着喊着要吃饭的计欢欢,浅浅一笑。   “食欲恢复,是好兆头呢,只是病后脾胃如初融冻土,忌荤腥油腻,不若做碗‘冬菜素玉羹面’,可喜欢?”   “嗷嗷,老板做的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把新腌的雪里蕻或辣白菜放在厨房窗台:   “老话讲‘腌菜坛子摆窗台,邪气不进门’,是因为瘟神闻见这味儿,嫌酸,扭头就跑。” 第107章 冬菜素玉羹面   ◎自强无畏,人生俱是上上签。◎   “啪!”   刀背落下,酸白菜帮被拍松绽开,刀刃贴着指腹上下,酸白菜便成了均匀的细丝,微酸的气息似有若无散在厨房。   “啊,有点想吃肉。”计欢欢看着案板上清一色的素味,哀叹道。   瑾玉头也不抬,“进补要‘温润渐进’,像炖汤的火候,先小火暖身,再添柴加劲,若直接大火,虚不受补,比熬夜还伤身。”   计欢欢在镜头后挠了挠脸,羞赫道:“晓得啦晓得啦,我以后尽量不熬夜啦。”   “希望如此。”瑾玉睨她一眼,手下动作不断。   洗净的山药在陶钵里一下下研磨,浆汁雪白如玉。泡发的干香菇则切成褐色颗粒。冬笋尖剥去硬壳,露出嫩黄的内里,切片,薄得近乎透光。   麻油烧热,倒入食材,滋啦一声,白气腾起。   香菇粒和冬笋片在热油中煸炒,再倒入酸白菜丝,让酸香与油脂交融,再是焯水后的萝卜缨碎。   最后注入足量的清水,大火烧开。   等汤密集冒起鱼眼泡,将磨好的山药泥倒入沸腾的汤中,同时用筷子沿着一个方向快速轻柔地搅动。   原本清澈的汤水,随着山药泥的融入,逐渐染上了乳白、浓稠、莹润的质地,如同一块上好白玉融化其中,散发着温和醇厚的清香。   转小火,让这锅素玉羹汤在文火中静静咕嘟,等待所有食材的味道充分融合渗透。   厨房氤氲着热气,计欢欢擦了擦有些雾化的镜头,解救了镜头里的看客。   【感谢主播帮我擦眼镜,终于恢复视力了。】   【老天鹅,光看着就觉得暖和。】   【厨房的香味一定很好闻吧,菜羹的饭香,燃烧的柴火味,还有老板身上的香气……】   【说得我都想挨在老板腿边烤火了。】   【做梦吧你!】   瑾玉不知弹幕又将开启一轮友好的骂战,她另起一锅清水,打算煮面,指尖却微微一顿。   铛。   香火钱落下的声音。   “水开了唤我。”说罢,她解下围裙,往正殿去了。   庄严肃穆的正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   庄妍静静伫立在神像之下,面容沉静,比起之前的紧绷和疲惫,眉宇间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瑾玉悄无声息走进,看着她周身笼罩着的淡淡金色光晕——这是事业有成,前途光明的运道。   “多谢善信,”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缥缈,“要抽个签解惑吗?”   庄妍闻声转头,看到瑾玉,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不用了,我知道,我今天是上上签。”   瑾玉挑眉,明知故问,“哦?”   “我的博士论文答辩通过了,学位授予就在下个月。而且,”庄妍走近,眼神明亮,“我入选了郊市的人才引进计划,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安家费,我可以在郊市真正落地生根了。”   瑾玉眼中漾开真挚的欣慰,如同看着一株历经风霜终于绽放的花。   “恭喜,苦尽甘来,扎根发芽,再好不过。”   说话间,两人并肩步出主殿的门槛。   冬日的山风十分清冽,庄妍深深呼吸一口,尘埃落定,心底那些不愿示人的苦涩,也终于能够坦然,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老板,我的故事可以补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生在很穷的山里,妈妈走得很早,她走后,我为了逃离那个家,脑子里只有考试、升学、打工生活,就这样漂泊流浪在各个学校,近三十年。”   “这近三十年,如浮萍漂泊无依。现在,终于要上岸了。”   她扯扯嘴角,“虽然马上要面对的,是积压的学贷和逃离那个家所必须的债务,但心里,我真的好轻松啊。”   “哈,我终于要远离那些烂人,和他们的摆布了,哈哈……”庄妍低低地笑,好似在哭。   “可是,”她笑完,脸上却是某种初获自由的茫然,“可是,我的人生才要刚刚开始,年龄已然三开头,就要奔着中年去了,好像根本没有年轻过。”   庄妍拢了拢大衣,怅惘道:“我没了对生活的热情,更没胆量去建立亲密的关系,我很害怕,我会不会——”   突然,她的唇被瑾玉轻轻点住。   “呜?”   “有人过来。”瑾玉对她笑笑,很快,后院传来计欢欢的喊声:“老板——!人呢?面锅要顶盖啦!”   紧接着,是她纳闷的嘀咕,“咦,直播卡住了?没信号了?”   “她在直播。”瑾玉收回手。   庄妍立刻明白了那未言之意——怕她方才袒露的心事被其他人的耳朵听了去。   “没关系。如果有人听到这些,能少走些弯路,或者能从我这汲取些力量,就更好了。”   瑾玉眼中爱怜更甚,这才朝后院应了一声,“我在这儿。”   计欢欢的脑袋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探出来,顶着一头被风吹得微乱的短发,手里还举着个正在直播的手机。   她看到庄妍,熟稔打了个招呼:“哟,庄妍妹妹也在啊。”两人都是山神庙的常客,碰的面多了,也成了朋友。   等计欢欢得知庄妍的喜事,先是惊呼“大学霸”,然后哪会拒绝,忙不迭扯着二人回了厨房,就想向直播间介绍,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什么。   “诶,刚刚我直播还卡了来着,我看看是不是得重新进……嗯?又好了?”   瑾玉恍若未闻,搅动着热腾腾的汤锅。   “不管了,庄妍妹妹,啊不,现在要叫庄博士了,嘿嘿,我们开始吧!”   计欢欢调整好镜头,对准了正咕嘟咕嘟冒着汹涌白气的大铁锅。   翻腾的热气如同天然的屏障,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庄妍的面容,只留下一个清瘦的剪影。   “直播间的朋友们好,我是主播的朋友,姓庄,今天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我刚刚确认获得了博士学位,并成功落户郊市。”   弹幕刚刚还在吐槽信号,一听关键词,注意力瞬间转移过来。   【卧槽!博士?!牛逼!!!】   【参拜学霸!给博士大佬递茶!】   【老板的食客怎么卧虎藏龙的。】   【我接接接接!】   看着满屏的“庄博士”,庄妍的心情复杂,但总归是喜悦的,她定了定神,继续道:   “分享这个,不是炫耀。是想给可能和我一样,曾经或正在经历迷茫困顿的朋友们一些力量。我来自一个非常贫困的山区,大家应当明白我留在那里会遭遇什么,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如今,大家也看到了,我成功了,我祝愿大家,也如我一样,能见到未来的光明。”   【天啊我眼睛酸了…贫困山区到高新区郊市,太不容易了。】   【以后就都是天天开心的日子啦。】   【先苦后甜!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主播!快替我抱抱庄博士!用力抱!】   计欢欢早已听得眼眶微红,她二话不说,放下手机,绕过桌子,给了庄妍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庄妍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轻轻回抱。   “谢谢大家,谢谢主播,”她的声音透过拥抱传来,按捺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我更希望我的经历能给大家一些启发。大家有什么想聊的吗?”   听她这么说,弹幕开始充满各种好奇和提问。   【庄博,天冷了完全不想起床去上课怎么办?你本科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庄博士,读博压力大吗?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庄妍看着弹幕,尽量一一回答。   “赖床?我不会,”她坦诚道:“我是最早到教室的那批人之一,争取坐在中间第二排的位置,那里视线最好,因为我需要拿到奖学金来维持生活。”   “至于压力……有的,我会常常失眠,不过后来,我来了山神庙,就很少失眠了。”   【泪目……突然想到《送东阳马生序》了,‘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只有我关注点是来了山神庙就不失眠了吗?果然美食治愈人心啊。】   【啊,感觉自己好废柴,我只想打游戏和出去玩……】   “背得不错,这篇文经常作为考试题。”   “嗯,老板的美食真的很好吃,安利。”   “别这么想。大学其实是非常宝贵的探索期,有条件的话,真的建议好好扩展兴趣,认识世界,交不同的朋友。过早成熟并不是很好的事。”   弹幕滚动着各种问题和感慨,不论是简单还是专业的问题,庄妍耐心地一一解答。   她坐在那里,眉目舒展,声音淡然,灶火的暖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有那么一刹那,竟恍惚与旁边含笑的瑾玉有了几分相似的神韵——那是历经沉淀后,铅华洗尽的从容。   瑾*玉微笑看着庄妍许久,直到时候到了,她温声打破了这片氛围。   “该吃饭了。”   她拿起长筷,轻巧一挑一拨,煮得恰到好处的素面落入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大碗中,然后拿起汤勺,将香气四溢的素玉羹汤淋上。   莹润的汤羹包裹住每一根面条,瑾玉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扶着碗沿,稳稳将两碗面端到餐桌。   “冬菜素玉羹面,客人请用。”   话音刚落,计欢欢忽然指着窗外惊呼。   “呀!下雪了!”   几人闻声抬头,果然,不知何时,点点白雪悄然自从天穹洒落,在冬日的寒风中轻盈旋舞。   “哇,初雪诶!”计欢欢兴奋地举起手机想拍,又想起在直播,赶紧调整镜头对着窗外和桌上的面,“家人们快看,初雪配老板出品的美食,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弹幕自然是一片羡慕嫉妒恨,瑾玉微笑着示意,“趁热吃吧。”   “好嘞!”   窗外是初冬的第一场雪,窗内是暖意融融的厨房和刚刚端上桌,还热气腾腾的面。   计欢欢的吃相一如既往地快,庄妍则慢许多,那边的“吸溜”声响起时,她才挑起几根裹满浓稠羹汤的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第一口,是温润。   由山药泥带来的细腻柔滑的清甜包裹住舌尖,连着汤羹的醇厚,熨帖着脾胃。   第二口,是鲜香。   干香菇末的霸道菌香,冬笋片的山林清鲜与麻油香在口中层层绽放。   第三口,是爽脆与点睛。   萝卜缨碎的清新微苦冲淡了羹汤的醇厚,而那酸白菜丝已慢慢嚼出了味道,微酸的口感缓缓释放,让整碗面的风味陡然提升,变得清爽不腻,回味无穷。   加之面条本身筋道爽滑,在浓稠的羹汤中毫不软烂,提供了仅缺的咀嚼感,于是整碗面完满无缺。   一碗面见底,额角微微冒汗,身体从内到外都暖透了。   庄妍放下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侧头望向窗外还在飘摇的雪花,心中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释然。   轻舟已过万重山。   就在这份难得的圆满心境里,一声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她拿过手机,显示的名字让她放松释然的眉眼,倏地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是李航。   被她单方面断崖式分手的前男友。   她轻叹一声,其实她和李航的感情并未变质,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   李航是中产家庭,自身也优秀,对她始终如一,但正是这份好,在她被学业、债务、原生家庭压得喘不过气时,变成了重重压力。   她觉得自己像个沉重的包袱,配不上他的未来。   “我希望彼此安好,相忘于江湖。”   庄妍和瑾玉走在落雪小道,这般说道。   但李航没有消失。   他理解她的恐惧,没有纠缠,却也从没真正离开。   她忙碌时实验室门口出现的山神庙餐点;遇到棘手问题时,邮箱里匿名发来的关键文献资料;甚至她书桌上那盏护眼台灯,也是某个节日“抽奖”得来的礼物……点点滴滴,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现在我一身轻,有心力去审视这份感情。是的,我还爱他,但我更有许多顾及。”   她看向瑾玉,有些迷茫和脆弱。   “我害怕。我怕破镜重圆,有朝一日他会怨恨我曾经的冷漠,怕他觉得我自私,不愿为他改变,怕时间久了,所有的好都会变成怨怼。”   “我最怕,怕他有一天,会变得像我记忆里那个父亲一样……结局如果是这样,太黑暗了。”   瑾玉始终安静听着,如同这庙宇本身,历经风霜,看惯悲欢,只给予最坚实的承载。   直到庄妍将所有的忧虑倾吐完毕,她才动作。   轻轻拂去庄妍肩头的一片雪花,山神娘娘的目光好似洞悉世间一切迷惘,声若沁沁暮鼓晨钟。   “自强无畏,人生俱是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立冬食补指南:   “温补忌大燥,多吃根茎类、黑色食材,老话讲‘冬令进补,来年打虎’,但上火长痘者切记先清后补哟~” 第108章 浑羊殁忽   ◎原来你们还在啊?◎   立冬后,零星下了两回雪,没等沾地便化了,却已足够让郊市人兴奋得叽叽喳喳。   往年,这地方得挨到大寒天才可能敷衍飘一场薄雪,今年竟真按着节气,早早给了点甜头,那等到小雪、大雪节气,是不是真能见着手机里才能看到的小雪大雪?   人们满怀期待着。   似有神明听见了这份雀跃的祈祷。   小雪节气当日,天幕沉沉,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洒下,虽不厚重,也堪堪在地面积攒起一层薄薄似糖霜的白。   郊市人沸腾了,朋友圈、短视频平台都被层出不穷的雪景打卡淹没。   云岫山因着地势更高,林木葱郁,积雪更扎实些,成了郊市人趋之若鹜的赏雪圣地。   山道上,从未如此亲近过积雪的郊市人,像一群闯入童话世界的孩子。   他们兴高采烈,用五花八门的简易模具——塑料小鸭子、星星、爱心,甚至矿泉水瓶剪出的奇怪形状,在路边的石阶留下了一路歪歪扭扭的雕像,好似一支蹒跚的雪人大军正向着山神庙进发。   “人类,怎的如此可爱。”   瑾玉倚在银杏上,看着山道上攒动的人影和那些稚拙的雪作,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   目光流连间,她瞥见石阶上出现一个与周遭欢快气氛略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来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步履利落,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锐利,其模样并不像来吃饭。   果然,这人目标明确,先是对瑾玉客气却疏离地点头示意,目光便径直越过她,扫进庙内,精准锁定了某个身影。   王海石正美滋滋吹着汤碗上氤氲的热气,准备享用这碗一看就炖足了火候的鲫鱼萝卜丝汤,旁边还搁着半碟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   “王、海、石。”   不高不低的一声,却让王海石一个激灵,差点把碗摔了,抬头看清楚来人后,脸上的惬意更是一扫而空。   坏了,监制兼投资人找上门了!   他心里哀嚎,脸上却挤出笑脸,“齐总?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齐秋月没接他的话茬,锐利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第一句话就直戳要害。   “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王海石讪讪地放下碗,下意识想吸肚子,徒劳无功。   他能不胖吗?   不胖的话岂不是对不起芝麻烧饼、桂花糖藕、虾皮煎饼、山药干贝鸡汤、红糖姜汁板栗糕、白萝卜炖羊肉、莲藕花生排骨汤、药膳羊肉炉、腊味菜饭等等顺应节气的层出不穷的饭菜?   看到齐秋月那山雨欲来的脸色,王海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他搓着手,陪着笑,“齐总,您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齐秋月打断他,声音里压着火气,“《寻味》第二季的档期是死的,素材、剪辑、宣发,哪一样能等?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至于让你把工作都抛在脑后耽搁这么久吧?”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向以工作认真著称的王海石,会被这家餐馆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不是,齐总,这真不是普通的……”王海石试图辩解。   “我不管是什么!”齐秋月斩钉截铁,“今天,必须跟我下山!设备、素材、人员,全部归位!没有商量余地!”   王海石肩膀垮了下来,知道再拖延不得。   他迈着沉重步伐找到了瑾玉,“那个…老板,真得走了……”   瑾玉盯着他,半晌,她“哎呀”一声,“原来你们还在啊?”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王海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愤怒地拍了拍自己圆润的肚子,“好歹吃了您这么多天饭菜,您居然把我们忘了?!”   瑾玉轻笑,“开个玩笑。”   “这还差不多…”王海石嘟囔,随即又想起正事,赶紧凑近一步,“不过走之前能不能再拍最后一顿?正好是小雪节气,多应景,也算有始有终。”他边说边偷瞄院中站着的齐秋月。   齐秋月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眉头蹙得更紧,显然对这种“浪费时间”的要求极不满意。   她正要开口,瑾玉却已笑着点头,那张温婉的脸让她最终咽下了不耐。   “小雪冬藏,万物归巢,人亦需敛藏精气,固本培元。既是告别,更需一顿温补大餐,好好犒劳诸位数月辛劳,也为冬藏开个好头。”瑾玉微笑道。   齐秋月抱着手臂,听到这话,一声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眼神扫过王海石不容忽视的肚腩,“他?还需要补?”   美食面前,王海石有了对抗的勇气,梗着脖子道:“就补!就补!”   瑾玉听着他们吵嘴,不由莞尔,而后转身,声音清越,“烦请各位,让出院子中央一块地方。”   前院中心很快清理出宽敞的空地,惹得食客们频频注目,而当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更是“哇”了一声,再不顾上看雪,纷纷看了过来。   是几个帮厨小伙子吭哧吭哧抬出尘封的巨大烤架,黝黑的铁骨足足有一人高。   紧接着,惊人的食材被逐一请出:一只体态丰硕、膘肥体壮、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全羊,被稳稳架在特制的巨大托盘上,羊皮油光水滑,透着新鲜的红润;   一只羽毛拔尽、通体莹白、个头同样不小的肥鹅紧随其后。   各色调料盆、香料罐摆开阵势,伙计们搬来新鲜木炭,火钳敲击声清脆。   这大场面实属罕见,连齐秋月也忘了继续释放冷气,目光略带惊讶地望向那堆庞然大物。   而王海石早已触发本能,指挥工作人员架起机器,对准这前所未有的大阵仗。   镜头里,瑾玉指挥若定,吩咐着助手们将备好的各种香料细细捣碎,混入酱料,涂抹在鹅腹内壁,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   再填入一层混合了油脂和香料的香软糯米,依次铺上山珍丁、火腿粒、板栗、莲子、青豆……一层层,色彩纷呈,堆叠饱满,如同在鹅腹中构筑一个丰饶的小世界。   保证每一层都压实,确保不留空隙。   最后,用浸透香料的细麻线,将鹅腹密密缝合,一只肥硕的、鼓胀如球的酿馅白鹅便完成了。   接着,那处理好的整羊被抬至大案上。   瑾玉亲自操刀,取过数根光滑坚韧的竹签,行云流水般将羊的四肢以一种稳固的姿态撑开固定,随即,她示意帮厨托起那只沉甸甸的酿馅肥鹅,塞入整羊的腹腔之内。   羊腹内的空隙,又被填入大量香葱、姜块、以及整颗的萝卜,随后,撕裂的羊腹也被粗韧的麻线紧紧缝合,一个不可思议的“羊包鹅”就此诞生。   王海石死死盯着这“羊包鹅”,看着这庞大的食材组合,这繁琐的嵌套手法,脑中灵光猛地一闪,一个尘封在古籍中的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是、是浑羊殁忽吗?《太平广记》里记载的那个盛唐名菜?”   瑾玉正用混合酱料涂抹全羊,尤其是缝合处,听到他的声音,挑了挑眉,而后对满眼希冀的他点头肯定,“王导博学,确实是‘浑羊殁忽’。”   王海石激动到连拍大腿,“‘取鹅燖毛,去五脏,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先取羊一口,亦燖剥,去肠胃。置鹅于羊中,缝合炙之。谓之‘浑羊殁忽’。”   “我真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尝到这口古籍上的味道!”   院中一片哗然。   食客们光听着这是还原古代名菜,就足以议论纷纷,齐秋月也面露惊异,看向瑾玉。   瑾玉则认真关注着火候,等炭火烧旺,她招呼帮厨,合力将这只庞然大物抬起,安放在烤架上,离炭火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烤制的过程漫长而繁琐。   瑾玉需要不时翻动全羊,用长刷蘸取特制酱汁涂刷羊身。   羊皮在火力的作用下,渐渐呈现出金黄色,表面鼓起细密的油泡,发出悦耳的“噼啪”声,油脂如金珠般不断渗出、滚落。   雪还在下着,尚未触及滚烫的羊皮便化作蒸汽,缭绕升腾,将这炙烤的场面衬托得如同某种神秘的祭祀。   而等羊皮的颜色由金黄转向更诱人的焦糖棕红,所有人再也想不起什么“古法名菜”“浑羊殁忽怎么写”了。   香气在随着火候层层递进。   初始的是酱料辛香,旋即是羊肉脂肪的丰腴醇厚,再到内里的鹅肉与八珍馅料交融后逸散出的、更为复杂鲜美的香气。   庙里鸦雀无声,只剩炭火的噼啪和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   齐秋月不复之前的冷脸,和王海石并排站在离烤架最近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只在炭火与飘雪中缓缓蜕变的巨物。   终于,时辰已到。   帮厨们合力将烤架抬下,置于早已准备好的宽大木台上。   羊身滚烫,热气蒸腾,勾魂摄魄的肉香直冲云霄。   瑾玉手持一把锋利的解肉尖刀,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手腕沉稳落下,刀锋轻盈划开羊腹焦脆的缝合线。   “嗤——”   一股无比浓郁、无比复杂、无比鲜美的热浪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喷薄而出。   那热气里,是内层鹅肉与各种山珍馅料在羊腹密闭空间中共同孕育的精华,而等羊腹打开,露出里面被保护得极好的肥鹅。   鹅皮呈现着近乎半透明的琥珀色,包裹着内里丰腴的馅料,油脂浸润间,万分光泽动人。   “按照菜谱,‘羊肉若熟,便堪去却羊,取鹅浑食之’。”   瑾玉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亮,她指挥帮厨,将这只吸收了整羊精华、肚腹滚圆、散发着无上香气的鹅,从羊腹中完整地取出,置于另一个大盘中。   而被剖开的、烤得金黄酥脆的整羊,则被推到一边。   “老板这叽里呱啦的,没听懂……有没有人解释下啥意思?”   “就是说羊不要了,只吃鹅。”   “啊?这么大一只羊,不要了?!”   食客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痛惜——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老板你别听菜谱,听我们的!我们愿意吃羊!”   “就是就是,古人可太浪费了,我们不浪费,不嫌弃的!”   “这羊油、这羊皮……光看就知道应该无敌好吃,我们要吃!”   瑾玉看着众人群情激愤,都在谴责“弃羊”的行为,无奈一笑,眼中带着纵容,“也罢,今时不同往日,诸位喜欢,便都尝尝吧。”她手腕一翻,长刀再次亮起。   下一刻,刀光如雪片纷飞,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只听得“唰唰”几声轻响,那硕大的羊身竟被精准肢解开来,焦脆金黄的羊皮被完整片下,露出下面烤得恰到好处、浸润了鹅油与香料的羊肉,纹理间闪烁着晶莹的油光。   而羊皮被切成方便入口的菱形小块,整齐码放。   接着,刀锋转向那只肥鹅,轻轻一划,缝合鹅腹的麻线断开,刀尖探入,向两边一拨——   “哗——”   如同打开了传说中的聚宝盆,热气裹挟着更加澎湃的香气汹涌而出。   被羊脂浸润、吸饱了所有精华的糯米饭首先映入眼帘,米粒油润饱满,晶莹剔透,紧紧包裹着色彩斑斓的山珍馅料。   各种食材的香气在密闭空间里经过高温炙烤,早已水乳交融,不分彼此,鹅肉本身更是呈现出完美的粉嫩色泽,皮脆肉嫩,汁水仿佛要溢出来。   瑾玉运刀如飞,鹅肉连皮带馅被迅速分割。   鹅腿、鹅翅、鹅胸肉被斩成适口大小,带着里面丰盈的馅料,每一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皮、肉、馅层次分明,热气腾腾,油脂与汁水在切口处微微颤动。   “客人请用。”瑾玉收刀。   话毕,场面失控。   什么镜头,什么矜持,在如此极致的人间至味面前,统统化为乌有。长条木桌旁,挤满了捧着碗等瑾玉分餐的食客。   齐秋月被裹挟在人群中,几乎是被推搡着坐到了桌边。   一块连着酥脆鹅皮的鹅肉落到了她的碗里,她来不及思考“老板怎么做到人人都有”的这种问题,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她拿起筷子。   入口的瞬间,她瞳孔倏然放大——难以言喻的的极致美味在她味蕾上绽放。   是鹅皮吗?   炭火赋予的焦香和油脂的丰腴,带着炙烤后的焦香。   是鹅肉吗?   极致的嫩和鲜甜,丰沛的汁水在齿间迸溅,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渗透骨髓的香料气息。   是馅料吗?   软糯粘牙的糯米吸饱了鹅油、肉汁、菌菇的鲜、冬笋的脆、板栗的甜,和珍馐肉丁带来的独特脂香与嚼劲。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满足的喟叹,碗已经本能伸出去,如嗷嗷待哺的幼崽恳求着投喂。   她完全理解了王海石,这哪里是食物?这是陷阱!是温柔乡!是能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只想沉溺其中的极乐之渊!   难怪他乐不思蜀,胖成这样。   “老王,你碗里那块羊肉给我尝尝。”齐秋月的声音完全没了平日的冷静。   王海石护着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嚷嚷,“这、这就不用了吧。”   “少废话,你补得够本了!”齐秋月眼疾手快,硬是把王海石碗里那块油亮诱人的羊肉抢了过来。   她顾不得烫,一口咬下。   羊肉的外皮酥脆如薄冰,内里的羊肉却因长久熏烤而变得酥烂,吸饱了鹅肉与八珍的精华,虽不及鹅肉那般惊艳,却也别有一番粗犷浓郁的脂香。   整个院子成了战场。   摄影组的工作人员早固定好机器,加入抢食大军。   食客们更是顾不上形象,或蹲或站,捧着分到的鹅肉和羊肉大快朵颐。   雪还在静静下着,炭火的余温混合着浓郁的肉香,笼罩着整个院落,是一幅温暖又喧闹的雪中盛宴图景。   这一顿,吃得酣畅淋漓,吃得心满意足,吃得肚子溜圆儿。   当最后一点馅料被刮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块鹅骨被嗦得没了滋味,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   饱胀感带来的慵懒与美食带来的无上幸福感,让告别也显得不那么伤感了。   摄影器材被一件件搬上车。   王海石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对瑾玉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瑾玉老板,多谢您的支持,这浑羊殁忽绝对是《寻味》第二季的压轴。”   齐秋月站在车边,脸上还带着饕足后的红晕,看向瑾玉的眼神复杂了许多,少了最初的审视与疏离,多了由衷的敬佩与…意犹未尽。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复一点监制的仪态,“瑾玉老板,感谢款待。这道菜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瑾玉站在庙门前,雪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笑容恬淡,如庙中静立的神像,“山野粗食,能博诸位一粲,是它的造化。慢走,一路平安。”   “再见。”   “有缘再会。”   就当他们郑重告别,准备往车上去时,有人讶异地“哈”了一声。   原来不知是哪些个调皮食客,不满足于往山路边摆雪人,干脆往停车场上每辆车的引擎盖上,都捏了个小小的雪鸭子。   于是山路上,下山的车队上个个都摆着只雪鸭子,更有甚者摆了整整一圈,惹来上山食客的注目与欢笑。   “我待会也要摆一个!”   “我要把它放在冰箱里,放到下一个雪天!”   “哈哈真有你的……”   瑾玉瞧着这些来来往往的车流,弯弯眉眼,拢了拢肩上的薄袄,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她抬脚迈过门槛的刹那,一声细弱得几乎被雪声吞没的呜咽,却极其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喵呜……”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小雪雅事:   “小雪收雪水,来年烹春茶。遇小雪飘飘落,拿出干净坛罐接些无根雪,密封存于阴凉处,或埋于老树下。待来年出春茶,取这雪水煮沸沏茶,清冽甘甜,涤荡浊气。” 第109章 喵呜小餐   ◎小雪就这样蹦蹦跳跳走了。◎   雪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地面积了浅浅一层,唯独一处颜色较浅,居然还在微微起伏。   瑾玉垂眸看着。   是一只猫,小得可怜。   它缩成一个球,湿漉漉的绒毛被体温和雪粒黏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很冷。   很饿。   即将死去。   神明清晰感知到这具身躯传递的讯号。   山风卷着雪沫,无情掠过幼猫,追随她离开的裙裾。   生死枯荣,顺其自然。   每一刻都有无数生灵诞生,亦有无数悄然逝去,此乃循环之道,神明不会为此驻足。   对,不会。   嘎吱……嘎吱……   山道上,裴雪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花铺面,凉意阵阵,他裹紧大衣,想着庙里热腾腾的饭菜和等待的爱人,连身上的寒意都退却许多。   忽然,他脚步一顿。   他谨慎望向路边的树木,只见那些平日里沉默伫立的古木,尤其是那些低垂的嫩枝,如今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着,齐齐指向了与山路截然不同的一个方向。   裴雪樵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先是愕然,而后立刻想到此地主人——只有山神娘娘才能用这种神奇的方式传递信息。   莫不是又在捣鼓什么新奇的吃食,或是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想到她偶尔的突发奇想,好奇心驱使他偏离了主路,顺着“指引”走去,待他拨开一丛挂着冰凌的枯草,顿时一愣。   没有想象中神奇景象或是什么山珍,只有一只冻得僵硬的白色小猫——特别明显,毕竟有枝芽从四面八方指着,就差写“这里有东西”。   “嘶……”裴雪樵顾不得太多,赶忙蹲下身,解开围巾把小猫包起来,拢到大衣里。   等他起身,周围的树木已然恢复如常,好似从未有过异动,不由让裴雪樵轻蹙起眉。   “她既知晓,为何又要让我来救?”   当他匆匆踏上最后一阶山路,抬头望见雪景里愈发巍峨肃穆的山门,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当年云豹前来,她也是拒绝了的。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却又生了恻隐之心吗。”   联想出神明的小小纠结,又想到神明愿意把这份私心交由他负责,裴雪樵心底蓦地一软。   “我捡了一只小猫。”   他推开厚重殿门,对着扑面而来的暖意和食物香气,以及那个正在擦了好几遍桌子都没停手的瑾玉,笑道:“能麻烦你和我一起救一下吗?”   瑾玉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裴雪樵小心掏出那团小白猫,再看看他眼中那份了然与包容,半晌,只轻轻笑了一声。   “……好。”   可接下来的场面并不温馨,甚至堪称灾难现场。   两个都没照顾过幼崽的新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裴雪樵查阅资料,决定好了分工。   他负责控制小猫,瑾玉负责擦干。   “别、别动啊……”   裴雪樵托着小猫,小猫浑身湿冷,但历经男人的怀抱和身处温暖室内,已缓过一口气,开始渐渐挣扎起来,让他手僵得不知如何用力。   瑾玉则拧干了热布巾,打算擦拭小猫身上凝结的冰壳和污迹。   可她太“轻柔”了,几下子下去,小猫身上的雪没擦掉,抱着小猫的人倒是出了薄薄一层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措和一点狼狈的尴尬。   “要不我来擦,你扶着?”裴雪樵发挥聪明脑袋,提出交换尝试。   瑾玉点头,接过扶住小猫身体的任务。   这一交换,情况霎时变了。   或许是神明的气息太让人感到舒适安全,猫一入手,立刻就如被猫妈妈咬住后脖颈一样,身子软软塌下来。   “有效果!”   裴雪樵眼睛一亮,赶忙拿起布巾,放轻力道,一点点擦拭着绒毛。   两人笨手笨脚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一只脏兮兮的小冻猫,擦成了一只虽然毛发还有些凌乱,但总算恢复蓬松干燥的白毛团子。   它被放在铺着厚厚软布的小菜篮里,下面还垫着个小巧的暖手炉,用布层层包裹着,温暖又安全。   看着那小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着,二人不约而同长舒一气。   “它这么小就离开妈妈了吗?”裴雪樵轻声问,指尖好奇碰了碰小猫的耳朵尖,惹来一阵疯狂抖动。   瑾玉的目光不离小猫,平静道:“云岫山没有猫。它是从外面来的。”   而一只刚断奶的幼崽是如何出现在没有猫的山里……   她没再多说,但足够裴雪樵会意。   “人类的素质真是参差不齐,”他冷笑一声,随后暂时抛开探究的念头,“好在我们救下了它,唔,对了。”   他想到什么,“看样子我们要照顾它一段时间,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瑾玉回答得很快,“不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能和太多生灵建立联系。”   “因果牵绊?”裴雪樵想起她曾提过的概念。   “那倒无所谓,是我会伤心,”瑾玉垂眸,目光重新落回那团小小的白色上,“因为这是一颗悲伤的种子。”   就在这时,窝里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了忧伤的情绪,发出一声撒娇叫声,小脑袋无意识蹭了蹭柔软的棉絮,像在安慰。   “喵呜~”   “所以,我真的不会照顾幼崽啊……”   瑾玉看着扒在自己裙角的小白猫,头痛道。   小猫的事情总在山神娘娘的意料之外。   一夜过去,她原本以为它缓过来,喂些奶便好,岂料裴雪樵派人送来的高档羊奶粉,这小家伙压根不喝,等山神娘娘用神力探查后,她才得知,它居然已经断奶了。   “幼猫该吃什么啊……”   看着在她脚边打转,用脑袋蹭她裙角,散发讨食气息的小猫,山神娘娘手足无措。   努力定了定神,她开始回忆云岫山中那些大型猫科动物的食谱。   “都是猫,应当无差……”的吧?   一小盘最嫩的牛里脊肉,切成细条,放在了小猫面前。   小猫用鼻子嗅了嗅,触发食肉动物的天性,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了上去——   刚冒头的小乳牙努力地撕咬、啃噬,半晌,牛肉上留下了一片亮晶晶的口水,肉条完好无损。   瑾玉:“……”   她沉默地看着小猫徒劳无功的努力,再回想那些个大猫进食的情景,揉了揉眉心。   “差别颇大。”   也罢。   她认输了,掏出手机开始查阅某生活软件,许多养猫人士给出的健康食谱,很快择定了食物。   “蛋……蒸蛋最佳……”   最嫩的鸡胸肉一小块,剔除所有筋膜,而后刀身翻转,以刀背反复耐心捶打、研磨,直至肉糜细腻如初雪,铺在小碟子底。   另取一枚土鸡蛋,磕开,过滤淋在肉茸上,覆上保鲜膜,送入蒸锅。   由于不甚了解,瑾玉格外用心,凝神静气,感知着锅里蛋羹的温度与凝固。   一刻后,她掐准时间,揭开纱布,碟中蛋羹已凝成一片嫩滑如脂的淡金色,细腻如镜,完美无瑕。   “喏。”她把微微晾凉的蛋羹放在长登上,再把小猫拎上去。   “嫩蒸鸡茸蛋羹,小狸奴请用吧。”   小猫早已被香气勾得坐立不安,喵呜直叫,等食物露面,它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蛋羹里。   嫩滑温热的蛋羹不需要啃咬,仅需舔舐,一层层蛋羹顺着舌尖滑进口。   “喵呜呜——”   小猫吃得头也不抬,瑾玉托腮看着,唇角微弯。   很快,碟子见了底,小猫舔舔嘴角,意犹未尽地“喵呜”一声。   “没吃饱吗?哎呀呀,我就喜欢这样捧场的食客。”   山神娘娘来了兴致,又回到灶台,   这次的食谱,食材更复杂了些。   一小块上好的鳕鱼肉在烧热的石板上滋啦作响,煎出诱人的浅金色泽,内里还依旧保持着柔嫩。   翻面,同样操作。   鱼肉熟得很快,满满散发出海鲜的鲜香。   这股味道更是戳到了小猫的天性,在厨房外面扯着嗓子叫个不停。   “别急别急,要荤素搭配哦。”   一小块南瓜去皮去瓤,隔水蒸至软烂,压成细腻无一丝纤维的金色泥团。   最后摆盘,南瓜泥先在碗底铺平,充当一片金黄的“海”,煎得两面微金的鳕鱼肉被拆分成小块,如浪花散落在其周围。   “来吧,香煎鳕鱼配南瓜泥。”   “喵呜~”   “哦?还不够吗?”   那再来,新鲜鸡腿肉与一小块蕴含着猫科所需的……什么来着?再看眼手机,哦,重要牛磺酸的鸡心,细细剁碎成茸后,混入同样细碎的胡萝卜和西兰花末,搅拌均匀。   指尖沾上一点清水,取混合好的肉菜泥一小撮,以巧劲轻轻搓揉,一个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翠绿肉丸子便滚落下来。   常备的高汤烧至将开未开,把丸子滚入,以便塑形。   等小丸子吸饱了高汤的鲜美,锅里也仅剩汤底,出锅晾凉。   “时蔬鸡肉小丸子,请用。”   “喵呜…咕…喵呜!”   “嗯?吃饱了还想吃?呵呵,小馋猫,等着。”   紫薯蒸透,变得极其绵软,舀出被小猫无情拒绝的羊奶粉,冲调成浓醇的质地,徐徐倒入紫薯泥,用汤匙快速搅拌。   奶液与紫薯泥渐渐融合,调成一种浓稠顺滑、泛着莹润紫罗兰光泽的糊状,装入一只浅口的白瓷小盏,表面用汤匙抹得光滑如镜。   “吃饱了当然不能再吃,这次是饭后甜点。”   “奶香紫薯茸,吃吧~”   “喵呜~喵呜呜~”   小猫的肚子早已吃得溜圆,但每道菜它都不能拒绝。   这次面对温热的奶香紫薯茸,它好歹是放慢了进食速度,吧嗒吧嗒地舔食,饶是如此,紫色的糊糊也慢慢沾上它雪白的胡须和下巴。   等食物再次被消灭的一干二净,小猫依依不舍舔了几下,才抬起头,摇摇晃晃地走到瑾玉脚边,开始认认真真梳理毛发。   可爱。   真可爱。   太可爱了。   瑾玉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已然有了几分养猫人士的痴相。   “这份精心,倒也值得。”山*神娘娘只觉心满意足。   然而,这满足的笑意在对上旁边几双幽幽的目光时,霎时凝固。   “老板……”   几个熟识的食客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猫那精致喷香的“三菜一汤”——的空碟子。   “蛋羹…鳕鱼…小丸子…紫薯茸…老板,你告诉我,这些我们也能吃到,对吗?”他们目睹全程,声音发飘。   瑾玉无奈扶额,“这是猫饭,给猫吃的,不……额……”她对上食客们哀怨的目光,咽下“不能”二字。   “但真的少油少盐,味道很淡。”她试图解释。   “不管不管,”几个女生撒起娇来,“少油少盐,那您做‘人食版’嘛~”其他食客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不能偏心!”   瑾玉被缠得无法,看着这群“大龄猫崽”,只得妥协,把今日菜谱改了。   “等着。”   厨房里很快又响起了锅碗瓢盆的轻响。   不多时,几份“人食版”猫饭套餐端了出来。   依旧是嫩蒸鸡茸蛋羹、香煎鳕鱼配南瓜泥、时蔬鸡肉小丸子、奶香紫薯茸,但是做了些许调整:   蛋羹淋上了几滴提鲜的香油和细盐,点缀了葱花;鳕鱼撒上了现磨的黑胡椒和几滴柠檬汁;小丸子配了特调的的芝麻酱油蘸汁;紫薯茸里则拌入了适量的炼乳,甜香更加馥郁。   另外还加了一份米饭。   “好耶,‘人食版’猫饭!”   食客们欢呼。   “这是什么名字啊……”瑾玉表示拒绝,思索一会,她坏趣味一笑,“不若叫‘喵呜小餐’。”   于是当新来的食客准备点餐时,看到菜名狠狠一愣。   “喵……呸!咋叫这名啊,不管了,就这个什么套餐,来一份。”说话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无法接受这样可爱的字眼从自己嘴里吐出。   瑾玉难得操纵着点餐机,闻言抬眼,温柔一笑。   “什么套餐?请客人说出全名哦。”   “就这个咳咳,小餐呗……”   “真的不清楚客人您说的,麻烦说出全名哦。”   “啧!要,要那个喵……喵呜小餐!”男人破罐破摔,声若洪钟。   “噗嗤。”   几声隐约的喷笑。   男人脸涨得通红,而等他看到身后的食客也在点餐时也需要说出全名,纵然大多人坦然,甚至还有几个会卖萌“喵呜”几声,但总有一两个也无法接受,然后在美食面前,羞愤折腰。   他看得直乐,然后灵光一闪,明白了其他人看他时的心情。   “啧!”   他又气了,接着等拿到饭菜,又蔫了。   “……看起来挺好吃。”   等一吃,更是确认猜想。   蛋羹比豆腐脑还嫩,比蟹黄羹还鲜。   鳕鱼肉外皮微脆,内里却如凝脂般软嫩,黑胡椒的辛香和柠檬的微酸恰到好处烘托着鱼肉的鲜甜,南瓜泥又增添一层风味,纯粹的甜香化在口中。   时蔬鸡肉小丸子也好吃,Q弹有嚼劲,里面的时蔬不曾失去本味,透着清甜,蘸着酱汁更是绝配。   “紫薯茸也又香又滑又甜!”   他吃得一脸陶醉,大脑无法思考,等餐盘见底,他才发觉出些不对。   “话说,老板不是老说冬天要补吗,今天感觉很清爽啊。”   周围一个女生听到这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然特别!这是猫饭!”她是最先来的食客之一。   “猫饭?!”男人瞪大眼睛。   “对啊,”女生笑得狡黠,“我们可是沾了一只小猫的光呢。唉,差点就人不如猫了。”   “怪不得!”旁边也有食客边吃边点头,恍然大悟,“我说呢,给我家狗子馋得。”他指了指脚下的一只拉布拉多。   这温顺的大家伙正伸长脖子,鼻子对着主人方向疯狂嗅闻,嘴边挂着一条长长银丝。   “嚯,飞流直下三千尺呢。”其他食客调侃。   主人也被自家狗子这馋样逗乐了,夹了一小块无刺的鳕鱼肉,丢向空中。   拉布拉多以与它圆润身形毫不相符的闪电速度一口叼住,刚一进嘴,它更加疯狂了,两只前爪直接扒上主人膝盖,尾巴摇得快起飞。   主人顿感不妙,“冷静点啊喂,别别别!别抢我饭吃!”   狗子没法说话,但眼神十分拟人的写满了“这明明是宠物饭,是你在抢我饭”的意味,旋即,它挑起了争端。   “看样子猫饭很受人类的欢迎。”   后院里,裴雪樵听着前院动静,笑说道。   “是‘喵呜小餐’。”瑾玉纠正,而后看着吃饱喝足的小猫,忽而挑了挑眉。   “它还在叫?是没吃饱吗?”她碰了碰小猫圆滚滚的肚子,里面正发出“咕噜咕噜”的震动。   裴雪樵也凑过来看,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快速查阅了一下,笑道:“这不是叫,这是在‘打呼噜’。猫满足、放松、觉得舒服和安全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看着小猫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好奇看向瑾玉,“山里的精怪,那些猫科动物,难道不会朝你撒娇打呼噜吗?”   瑾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能一样?”   “诶,不一样吗?”   “……你自己看吧。”   为了让裴雪樵更直观理解,她抬起手,对着虚空一招。   微风拂过,一道矫健优雅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院墙上,是一只成年云豹,体型健硕,皮毛华丽。   它扫过裴雪樵,无视小猫,盯住瑾玉,翘起尾巴踱步过来,蹭了蹭她的裙角。   “哇嗷~”   瑾玉面无表情道:“撒个娇。”   云豹:“……?”   它歪了歪头颅,几秒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沉闷浑厚“哇嗷咕噜噜——”   “嗯?谁这么没素质,在庙里开摩托?”   前院的食客们依稀有声音传来。   裴雪樵抽了抽眼角。   而瑾玉按住云豹的嘴巴,再次抬手一招。   这次来的是山君。   他穿着外卖制服,是高大健硕的人形,面容冷峻威严,可当他听到瑾玉的命令时,倏而露出些呆萌来。   “山君,撒个娇。”   “嗷?”   山君歪歪头,忽然眼睛一亮,扔下外卖箱,朝地一滚,一只半人高的斑斓大虎滚到瑾玉的裙边,毛茸茸的肚子一缩,下一刻——   “吼呜噜噜噜噜——”   一声震天动地的“咕噜”声,如同平地惊雷,化作强大的声浪裹挟着气流,往外扩散开去。   哗啦!   庙门口的银杏震了震,落了几片叶子。   “卧槽!!”   “什么动静?!”   “刚才是……盾构机开进山了?还是山崩了??”   前院的食客们声音惊惶。   裴雪樵:“……”   他默默理好自己被吹散的头发,看向瑾玉。   “懂了,完全懂了。”   瑾玉挥挥手,让云豹和山君自行散去,撤走小猫身上的结界,戳了戳它温热又无害的身子。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它不适合在这里长大。”   一张手写的告示贴在了小黑板的旁边。   【领养启事】   今于山中偶得幼猫一只,通体雪白,约三月龄,健康活泼,已驱虫。寻有缘人,需真心爱护,不离不弃,科学喂养。山神庙面洽。   消息不胫而走。   有冲着瑾玉名头来的一时兴趣者,也有真心喜欢小动物的。   瑾玉和裴雪樵共同把关,问得仔细,看得也仔细,奈何没找到合适又合小猫眼缘的。   直到小雪的尾声,一个身影踏着薄雪,出现在了山神庙。   是方芷莹。   自从在瑾玉的帮助下,见到了她爱犬“雪球”最后一面,好好告别之后,蚀骨的悲痛终于开始慢慢愈合,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   “瑾玉老板。”   她走进来,笑容温暖,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篮子里那只探头探脑的小白猫吸引了,“我看到启事,就赶紧过来了。”   她走到篮子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触小猫,而是伸出手指,让小猫熟悉她的气味。   小猫并不怕生,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方芷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它好可爱。”她轻声说,目光流连在那身雪白的绒毛上,“和我的雪球一样白呢。”   听到“雪球”这个名字,瑾玉的目光落在方芷莹脸上,她想起那个清明夜,这个女孩抱着骨灰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所以,”山神娘娘试图分析人类的复杂心思,“你是把它当做雪球吗?”   方芷莹一脸讶异,随即失笑,眼底里是坦然的释怀和温柔。   “怎么会?雪球是雪球,独一无二的雪球。这只小猫是这只小猫,也是独一无二的。”   她伸出手指,逗弄小猫,小猫立刻用两只前爪抱住了她的手指,用没长齐的小牙轻轻啃咬。   “我才不玩什么‘替身文学’呢!”她笑着说,眼神清澈明亮。   为了证明自己照顾小动物的能力,增加领养的竞争力,她放下包,让小猫舒服地趴在自己的臂弯里,用恰到好处的力度,顺着小猫的脊背按摩揉捏。   小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响起熟悉的呼噜声。   接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宠物指甲剪,帮小猫修剪了指甲。   整个过程,小猫都异常乖巧,甚至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她按摩。   瑾玉一直安静看着。   阳光落在方芷莹温柔的侧脸上,给她渡上一层淡淡光晕,她看着小猫的眼神,像想起什么珍宝,也清醒地知道这是全新的开始。   人类的灵魂因为有爱闪闪发光啊。   “好,”瑾玉作出决定,“你带它走吧。”   方芷莹猛地抬起头,“真、真的可以吗?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   “我相信你,”瑾玉把小猫放回篮子,推向方芷莹,“它还没有名字,你是它的家人,该由你赋予它名字,但,我可以知晓吗?”   “当然!”   方芷莹惊喜接过篮子,看着里面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想了想,笑意盈盈,“它这么白,又是在小雪节气被捡到的,那就叫‘小雪’吧?”   “小雪……”瑾玉认真记下这个名字,“是个好名字。你带它回家吧。”   方芷莹显然是有备而来,拿出铺着厚厚软垫的宠物航空箱,打开门,对着小猫温柔地伸出手。   “咪咪,小雪,你叫小雪哦。”   小猫从篮子里探出头,好似明白这是呼唤自己的名字,它看看方芷莹伸出的手,又回头,望向了瑾玉。   瑾玉拢袖而立,面容在门外的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朦胧,她对着小雪,点了点头。   小雪却没有立刻往方芷莹身边去,它埋头回篮子,撅着屁股在软垫下面刨了一会,再抬头时,嘴边多了一朵早开的梅花骨朵,稍稍脱水,仍然美丽。   它跑到瑾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角,把梅花放在瑾玉的鞋面上。   做完这一切,它才转过身,一蹦一跳地钻进了方芷莹打开的猫包里。   “我和小雪走啦,您放心,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以后会常带着它来的。”方芷莹背好猫包,对瑾玉挥挥手,她背后的小雪也隔着透明的塑料窗,喵呜喵呜。   神明本不该接受,因为这意味着悲伤种子的发芽,可她最后还是微笑点头。   “欢迎……常来。”   瑾玉目送着一人一猫的身影消失在覆着薄雪的山径尽头,直至群山空寂,这才低头,捻起鞋面上那朵梅花,注视一会,用神力恢复它最娇美的模样,拍照发送。   【小雪被领养走了,哦,小雪是小猫的名字。】   对面秒回:   【漂亮男友:T_T】   【漂亮男友:我来陪你。】   山神娘娘重展笑颜,收回手机,只觉群山银光素裹,万物蛰伏而充满生机。   小雪就这样蹦蹦跳跳走了。   大雪铺天盖地来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小雪养生之道:   “寒从脚下起,风从颈后钻。围巾帽子要戴好,厚袜子也别忘。特别是后脖颈子这块‘神仙也怕吹’的地方。睡前还可以热水泡泡脚,暖意从脚底升起来,一觉到天亮哦。” 第110章 大雪十五日食单   ◎冬天就要‘猫冬’才是……◎   大雪落下的这夜,悄无声息。   裴雪樵是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寂静唤醒的,他起床拉开窗帘,一片耀目的白撞入眼帘。   天地间好似皆被棉絮温柔覆盖,万物轮廓模糊,只有连绵起伏的轮廓起伏,雪花还在簌簌飘落,填补着每一寸空隙。   “居然是这么大的雪……”他有些震惊。   “嗯,”瑾玉的声音从北边传来,含着些刚睡醒的慵懒,“灵气渐复,四季也逐渐分明起来。郊市里是雪,咱们这儿是正儿八经的大雪封山。”   她披着一件素色夹棉袄子,望着银装素裹的庭院,“瑞雪兆丰年,挺好。”   好是好,就是太“好”了。   厚厚的积雪足以没过小腿,瑾玉当机立断,为了安全直接禁了路,于是这座总是被食客挤满的热闹神庙,迎来了难得的闲暇。   然而,麻烦也随之而来。   大雪封山,手机信号也时断时续起来,瑾玉对着毫无反应的屏幕,无奈地晃了晃。   “唉……”山神娘娘望着窗外茫茫白雪,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窗棂,“这没网没信号的日子,可怎么打发哟?”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不见愁绪。   “日子总要过下去嘛。”   第一日:   天地初白,首要任务是清雪。   裴雪樵拿了把大竹扫帚,笨拙卖力地扫着通往各处的路径,瑾玉则仔细检查着庙宇的屋顶、门窗,确保没有积雪压坏或寒风吹入的隐患。   寒风凛冽,呵气成霜,一番劳作下来,连神明的手脚都有些发凉。   于是午饭,瑾玉做了热腾腾的羊肉汤泡馍。   奶白色的羊汤浓郁醇香,炖得酥烂的羊肉块沉浮其中,撒上青翠的葱花和香菜。   裴雪樵学着瑾玉的样子,把掰碎的硬面饼子——她管这叫“饦饦馍”,泡进滚烫的汤里。   吸饱汤汁的馍块软糯中带着韧劲,配上鲜美的羊肉,几口下肚,寒气尽消,额头渗出细汗,浑身都暖洋洋的,为今日的劳作画上圆满句号。   第二日:   雪还在下着,无网无信号,也无什么紧要事项。   “干脆应景做些节气俗事吧。”   瑾玉收拾出几个洗净晾干的陶罐,拉着裴雪樵去收集后山竹林里最洁净的新雪。   “雪水烹茶,谓之‘天泉’,最是清冽甘甜。”她一边将晶莹的雪片压入罐中,一边解释。   裴雪樵称赞道:“雅事。”   然后他转头就看到刚干了雅事的雅人,掏出了——荤香肥润的五花肉和后腿肉。   对上男人“你在大煞风景”的目光,她轻咳几声,辩解道:“‘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这也是正经民俗嘛!”   腌肉要用炒热的花椒盐细细揉搓每一寸肉面,确保入味均匀,最后淋上一点自家酿的黄酒增香。   在院子里支起架子,把抹好香料、盐粒的猪肉被挂了上去,在清冽的空气中慢慢风干,浸润着冬日的阳光和寒风,腊香初显。   “雅俗共赏,才是生活~”   忙完这些,晚餐是应景的腊味萝卜糕。   瑾玉将白萝卜擦成细丝,用盐略腌去水,拌入粘米粉浆和切碎的腊肠、腊肉丁,上笼蒸熟,晾凉后切片,再用少许油煎至两面金黄焦脆。   腊味萝卜糕外皮酥香,内里软糯,萝卜的清甜中和了腊味的咸香,蘸点辣腐乳,风味十足,是冬日里朴实又满足的美味。   第三日:   难得雪霁天晴,而庙门口的平台,已堆起小腿高的积雪。   这次瑾玉不让裴雪樵动手了,而是唤来精怪们。   它们得知封山,早乐滋滋从后山跑来霸占往常人类活动的地界,对它们而言,清雪就是玩耍,而玩着玩着,不知是谁先把积雪堆捏成了自己的模样,然后,所有精怪就开始堆起了雪人。   山兔想堆个自己,结果被顽皮的翠鸟用雪球打歪了“耳朵”;狐狸想堆个威武版自己,却堆出个似狐似虎的不明生物,惹得山君不满,一个雪球糊了过来。   这两个雪球下去,如同点明了什么,对其他精怪捏的丑雪人不满的精怪们,开始用雪球攻击。   起初还只是攻击雪人,扔着扔着就变了味。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打它!”,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精怪们本体强大,不用术法也能把雪球捏得又大又硬,扔得又远又准。   “啊!”   “诶呦!”   小精怪们被打得四处逃窜,几个道行深的则仗着皮糙肉厚,被砸得咚咚响也毫不在意,比如山君,他晃着尾巴护住自己的雪人,完全不在乎外面的世界。   直到一枚雪球从天而降,砸在了雪人版的“山君”头顶,盖住了霸气的“王”字,堆起一坨像极了某难以言述的东西。   “嗷!”   山君爆吼一声,怒意森然地看向雪球来的地方,却没看见动物,只看到了一颗高耸挺拔的银杏。   簌簌~   银杏指指自己身上某只大猫划出来的挠痕,然后“叉腰”,得意晃起树干,很是解气。   “臭树!”山君咬牙,蒲扇大的虎爪往地上一捞,拳头大的雪球就刷刷拍在了银杏树干上。   簌簌!   银杏也恼了,活动百余根枝条分工合作,霎时如同一个雪球加工厂,源源不断的雪球以急速狠狠砸向山君。   “嗷!你耍赖!”   山君双拳难敌百枝,黄白斑斓大虎被砸成了纯白色,可要用法术的话,他又打不过银杏,气得他一屁股坐下,呼呼喘气。   簌簌~   银杏贱兮兮戳了戳年龄还小的大虎,惹来一声暴怒的奶嚎,于是晃得更欢快了。   “好啦,”一道含着笑的女声打断了银杏,拯救了快哭出来的山君,“别玩了,回来吃饭。”   “嗷?”山君霎时来了精神,他甩甩尾巴,踏上庙门,对银杏得意洋洋道:“哼,厉害又如何,娘娘的饭菜你吃不到,真可怜。”   簌簌……!   银杏捏了个前所未有大的雪球,愤愤然投向山君,却被合上的庙门挡住,里面传来山君嚣张的大笑。   “吃白菜猪肉炖粉条喽,嗷,还有冻豆腐!”   大锅炖出来的炖菜,超级实在。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煸炒出油香,下入大白菜帮子炒软,再加入吸汁的冻豆腐、爽滑的红薯粉条,注入高汤,咕嘟咕嘟炖煮。   最后把白菜叶丢进去简单闷一会,热气腾腾一大锅端上桌,肉香、菜香、豆香混合着酱香,浓郁扑鼻,是寒冷冬日里最踏实的慰藉。   精怪们围着炉子,捧着碗吃得稀里呼噜,唯有某银杏在寒冬里不断发“消息”怒骂山君。   第四日:   瑾玉憋了两天,有点静极思动。   拉上裴雪樵,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瑾玉捏决,带他踩在足有大腿深的雪面上空,踏入后山无人区。   雪后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宛如巨大的琉璃世界,纯净得不染尘埃。   万籁俱寂,只有脚踩在积雪上不可避免发出的“咯吱”声,格外清晰,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直透肺腑。   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惊起一阵雪雾。   他们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山坡停下,瑾玉熟练地辨认着雪下植物的痕迹,发现了几株顶着红果的野生山参。   “品相不错,回去给你炖汤喝。”   “……我不虚。”   “诶?我有提到这个字吗?”   “……抱歉,是我多想了。”   瑾玉忍笑,手下动作不停,又找到了一处被厚雪覆盖的树洞,拨开看,里面堆满了满满当当的松子橡果和榛子。   “是松鼠的粮仓,这么大,应当已开了灵智。”   裴雪樵好奇,“松鼠常常忘记自己藏东西的地方,精怪会这样吗?”   瑾玉刚想解释开智的动物记忆力已然不逊人类,目光瞥见旁边一棵高大的雪松,止住了话音。   裴雪樵疑惑地抬头,“咚”一声轻响,一枚饱满松果不偏不倚砸在他脑袋上。   只见雪松的枝桠间,一只尾巴蓬松如大扫帚的松鼠精正气鼓鼓地瞪着他,显然听见了他刚才的“抹黑”。   “小家伙,敢砸伤我的人?”瑾玉板起脸,指尖微动,那松鼠精顿时被凭空揪住后颈皮,叽叽喳喳求饶,最终还从树洞里扒拉出几捧松子、榛子和几颗饱满的冻栗子,作为“赔礼”交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山神娘娘满意。   裴雪樵拂去帽子上的雪花,轻声道:“其实我有帽子,没有砸伤。”   “嘘,”瑾玉冲他眨眨眼,小小坏笑,“那不然怎么讹它这些食材呢。我现在可以解释,它虽开了智,记忆力好,但论心智,还嫩的很呢。”   裴雪樵闷笑,“你好坏。”   “好哇,那今天的饭菜没有你的份了!”   “哈哈,我错了。”   今日晚餐是丰盛的山珍杂烩暖锅汤。   汤底用的是山鸡骨架熬煮的清汤,加入今日挖到的山参须、晒干的香菇、木耳、几块鲜嫩的冬笋尖、几片火腿提鲜,还有“讹”来的坚果,最后撒点新鲜豌豆苗。   食材本身的鲜味在慢炖中完美融合,鲜香无比,暖锅咕嘟冒着泡,驱散了踩雪的寒气,今日也很快过去了。   第五日:   窗外寒风依旧,室内暖意融融。   “冬日怎么能不围炉煮茶呢?”   瑾玉搬出红泥小火炉,往陶壶注入前几日收集的新雪水,放在炉上慢慢熬煮。   雪水清冽,沸腾后投入几粒老白茶,茶烟袅袅,茶汤色泽橙黄明亮,入口甘醇。   炉子边缘还放着几个圆滚滚的橘子,被染上了烘烤后的痕迹,散发着酸甜馥郁的果香。   剥开滚烫橘皮,里面的果肉温热香甜,还带着一点曼妙的焦糖味。   裴雪樵学着瑾玉品茶赏雪,惬意道:“围炉煮茶,当真一大雅事。”   然而,当一只路过的山兔顺手往火炉旁放了一个它珍藏的大红薯时,事情就悄然偏离了轨道。   红薯的焦甜香气很快地盖过了茶香,引得瑾玉微讶。   “谁放的红薯?”   “有点香……”   “娘娘,别光靠素的,再烤点肉呗。”   得,雅事变烧烤大会。   瑾玉无奈又好笑,又不忍拒绝,于是乎,烤炉渐渐热闹非凡:   红薯在炭灰里煨着,橘子被烤得冒热气,五花肉、鸡肉串、蘑菇串、蔬菜串,还有几片切得厚厚的年糕,都在铁网上翻腾,油花滴落炭火,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大家围坐一圈,吃着烤物配着清雅的雪水茶,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炭火噼啪作响,气氛慵懒惬意。   裴雪樵看着跳跃的火苗,总觉得忘了什么,等他看到窗外堆积的雪,恍然道:“啊,原来明天是……”   “是什么?”瑾玉剥着烤红薯,随口问。   “嗯……我的生日。哈哈,这些日子过得太自在,我差些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一时间勾得所有生灵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啊???”   第六日:   山神庙的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   瑾玉手上处理着食材,声音难得透着不高兴,“生辰宴是大宴,该早几日准备。你这人,怎么都不上心,现在可好,庙里没有那么多适宜的食材。”   裴雪樵像被训斥的乖巧小孩,抿了抿唇,垂下脑袋,“抱歉……”   “不许道歉。”   瑾玉无情剥夺他道歉的权力,“寿星公不能说这些丧气话,知道吗?”   “抱…咳,我知道了。”裴雪樵用他那双优雅狭长的凤眼,偷偷瞄瑾玉,见她蹙着眉,像在焦头烂额思考,该怎么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一桌大菜,心里酸酸软软,小声道:   “其实,够我们吃就好,不用考究那些,以往年,我甚至鲜少过生日的,若知道……”若知道你这般在意,我昨晚绝不会开口。   瑾玉揉面的动作一顿,很罕见的主动追问对方的故事,“为什么?”   “你应当知晓,我是孤儿。”裴雪樵语出惊人,却万分坦然,“说是生日,其实是好心人捡到我,把我送到福利院的那一天。”   “听院长讲,捡到我的好心人说,她是在大雪天,一个废弃院子的柴火堆上看到的我,所以我的名字,叫雪樵,意思是大雪天柴堆上捡来的孩子。裴则是随了院长的姓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悲苦,只有平静释然。   瑾玉不知何时已停下动作,她素来温和到有些无情的眸子,出现了些点点类人的心疼。   裴雪樵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模样,愣了愣,一张清冷俊脸笑得有点ooc,他替她挽了挽有些垂落的袖口,“不用心疼我,我的成就已证明我自己。”   “……我才没有呢,”瑾玉眨眨眼,移开视线,忽而语气带上些狡黠,“我是在想,前几日被领养走的小猫,因为在小雪捡到,叫‘小雪’。”   她弯起眉眼,调侃道:“而你,在大雪捡到,也很适合叫‘大雪’呢,噗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雪?”裴雪樵一愣,可看着瑾玉不再低落,他捧场点头,“嗯,好像是比雪樵听着更有气势?”   他也低低笑出声来。   而瑾玉在裴雪樵的安慰下,也不再焦虑菜品,很快,一桌菜肴端上了桌。   “生日快乐!”   精怪们学着现代的词汇,朝裴雪樵声线不一地祝福,连银杏也在摇曳着挂满雾凇的枝条,无声祝贺着。   裴雪樵认真回复:“谢谢大家的祝福。”   “好啦,别傻站着,快快入座。”   瑾玉端出了生日宴的重头戏——长寿面。   长寿面用的是上好的高筋面粉,加了少许盐和一个鸡蛋清增加韧劲,面团经过反复揉压、折叠,直至光滑柔韧,能拉出薄膜。   汤底是昨夜紧急用老母鸡和猪骨吊上的高汤,撇去了浮油,清亮而醇厚,小火煨了一夜,鲜香早已浸入每一滴汤汁。   浇头更是讲究:猪后腿肉剁成细蓉,加入姜末、葱白末、少许黄酒和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做成小巧玲珑的肉丸子,在温水中慢慢养熟,丸子粉嫩弹牙。   又切了冬笋片,用鸡汤煨透,取其鲜脆。   最后烫几棵碧绿的小油菜心。   但整碗面最麻烦的地方,还是面条。   醒好的面团,需要握住两端,抖动、抻拉,开始变长、变细,对折,再抻拉……直至最后,是一根连绵不断、细如发丝却又韧劲十足的面条。   要把一整根面条煮熟还不能煮断,然后盘绕在碗中,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尽显功夫。   “长寿面,一根到底,顺顺溜溜,福寿绵长。”瑾玉将面端到裴雪樵面前,笑意盈盈,“快吃。”   裴雪樵看到长寿面,便知晓瑾玉下了大心思,赶忙拿起筷子,挑起面头,轻轻一吸。   面条爽滑劲道,带着纯粹的小麦香,汤底鲜美清醇,肉丸弹嫩多汁,笋片脆嫩,菜心清甜,每一口都是温暖熨帖,更饱含许多爱意。   他低着头,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根面很长,他吃得很珍惜。   瑾玉看出他的心情,故意道:“别舍不得,还有好菜等着你呢。”   话也是实话,长寿面只是序幕。   正席虽不奢靡,但足尽山野之丰和瑾玉的巧思。   开场的还是冷盘,白切山涧泉水鸡,皮脆肉嫩,蘸特制姜葱酱,滋味十足。   热菜有冬笋烧牛腩。冬日里难得的鲜嫩冬笋,搭配山君友情提供的牛腩,先煎后烧,软烂入味,冬笋吸饱了肉汁,鲜上加鲜。   还有松子鳜鱼,用的是翠鸟飞去山下采购来的新鲜鳜鱼,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最后撒上炒香的松子仁,造型别致,色泽红亮,松子香脆,鱼肉鲜嫩,酸甜可口。   素菜也有两道。   山珍菌菇烩豆腐,用各种晒干的和新鲜的菌菇,与嫩滑的豆腐同烩,勾了薄芡,味道鲜美醇厚。   第二道是蒜蓉炒时蔬,这道清炒的时蔬来源于耐储存的大白菜心和小油菜,经过瑾玉的处理,还保存着新鲜爽口,带着锅气,是盛宴中清新的调剂。   汤品也少不了,一道当归红枣炖乌鸡,乌鸡也由精怪友情提供,药香与肉香完美融合,汤色清亮微红,补气养血,温润滋养。   而主食,除了长寿面,瑾玉还另做了寿桃,包着豆沙馅,捏成寿桃形,点着红点,暄软甜蜜。   每一道菜都凝聚着心意。   瑾玉倒出珍藏的春分百花陈酿,举杯,“生辰快乐,雪樵。”   裴雪樵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再看看围坐在桌边、虽然形态各异但真诚的精怪们,还有主位上笑意温柔的瑾玉,忍着鼻酸,举杯。   “谢谢,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瑾玉微微歪头,“以后每年都会有哦,没必要特意记着。”   “不,”裴雪樵摇摇头,“这记忆太宝贵了,每一年,每一次,我都定铭记于心。”顿了顿,他又看向精怪们,诚恳道:“也要谢谢大家。”   “人类话好多!我要吃饭!”   “……咳咳。”   “噗嗤哈哈,开饭吧。”   第七日:   生日宴的热闹余韵仍在,但日子终究要回归宁静。   大雪依然封山,世界一片静谧,所有人都默契地睡了个大懒觉,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身。   “冬天就要‘猫冬’才是……”   瑾玉伸个懒腰,搬了躺椅到廊下,裹着毯子,就着暖阳翻看几本新买的杂记。   裴雪樵则明显没睡好,听见瑾玉的动静,困倦地从屋里出来,也搬了躺椅靠过去,合上眼闭目养神。   精怪们安静待在各处,慵懒晒着太阳,只有翠鸟偶尔在雪枝间跳跃,抖落点点碎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安详的今天吃萝卜炖牛腩。   牛腩软烂入味,萝卜炖得近乎透明,吸饱了浓郁的肉汁,自身清甜的味道也完全释放出来,比肉更受欢迎。汤头醇厚,还有淡淡的胡椒辛香,一碗下肚,暖胃暖心。   冬吃萝卜赛人参,果然不假。   第八日:   瑾玉昨日看书时来了灵感,跃跃欲试,一整天都泡在厨房里捣鼓,油烟味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不断飘出。   裴雪樵在旁边远程处理一些必须的公司文件,奈何效率*极低,有信号微弱的缘由,更多的是——   “来,尝尝这个。”山神娘娘热情投喂。   对,就是这样。裴雪樵痛并快乐着接过。   第一碟,像是某种菌菇和芋泥混合的炸糕,外酥里糯,但调味偏淡。   第二碟,用腊肉丁和冻豆腐做的馅饼,咸香有余,但口感有些干。   第三碟,竟是甜口的,像是用红薯和烤橘子肉做的羹,甜中带点微酸,有点怪但也新奇。   裴雪樵甘当“小白鼠”,每样都认真品尝,给出中肯意见。   “唔……炸糕得加点椒盐提味,”瑾玉摸着下巴,看着空碗分析着,“馅饼的皮得再软和些……甜羹嘛,橘子比例得调整……好了!”   她拍手,决定结束实验,“明天再试,今天先吃饭吧。”   “……不了。”   “嗯?”   “我吃饱了……”   “诶?”   第九日:   一个紧急电话打破了山中的闲暇。   裴雪樵收到了有紧急文件必须他亲自处理的消息,看着依旧深厚的积雪,他看向瑾玉,“能送我下山吗?”   “当然,但是,”瑾玉挑了挑眉,“你想不想当一次森林之子?”   “……啊?”   那边瑾玉已然神秘一笑,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片刻后,一头体型高大,犄角分叉如精美珊瑚,毛色深褐油亮的雄鹿,踏着积雪,步伐优雅地出现在庙前。   它温顺低头,蹭了蹭瑾玉的手。   “想要让它送你下山吗?”瑾玉拍拍鹿背。   裴雪樵作为人类,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体验,他僵硬坐上去,神色紧张又新奇。   鹿精步伐稳健,在厚厚的雪地上如履平地,速度却不慢,凛冽的风刮过脸颊,雪景在身侧飞驰,真的是比想象还畅快的滋味。   在山下忙碌了大半天,处理完事务,城市的霓虹初上,喧嚣扑面而来。   裴雪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熟悉的繁华,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手机突然震动,是瑾玉发来的信息,应当在断断续续的信号里走了蛮久。   【天快黑了?还回山吗?其实城里有暖气有网,更方便些。】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打字回复:   【>_<要回去的。】   他匆匆驱车赶到山脚,给等候的鹿精递上一把来自人类温室大棚的新鲜草莓,得到了一个友善的目光,和微微矮身,更方便上去的动作。   再次骑上鹿背,穿行在寂静的雪林里,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只有风过林梢和鹿蹄踏雪的声响。   当他看到庙宇温暖的灯火时,心真正落定。   瑾玉倚在银杏身上,似乎早有所料,见他小跑过来,笑着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姜糖红枣茶。   “慢些走,喝口热的,驱驱寒气。”   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枣的甜香,暖透了四肢百骸。   他捧着杯子,看着瑾玉在灯火下的侧脸,只觉得这风雪夜归,值得万分。   第十日:   有坏消息。   储存的新鲜肉食见了底,柴房里的干柴也所剩无几。   “自力更生的时候到了。”   瑾玉找出斧头,派遣几个精怪去后山捡些枯枝,然后自己扬起斧子,打算亲自劈柴。   “让我来吧,”裴雪樵不想让她干这些粗活,拿过斧子,“我试试。”   瑾玉从善如流,笑眯眯道:“劈柴可是个技术与力气并重的活哦。”   裴雪樵看她这幅坏坏的模样,就心觉不妙,果然,他一斧子下去,要么劈空,要么只削掉一点树皮,震得虎口发麻。   好不容易瞄准一次,是劈开了,但也歪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劈出来的柴火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堆在一起像个古怪的艺术品。   瑾玉笑盈盈看了一会,时不时用神力制止一些失误,等看他力竭,接过了斧头,稳准狠落下。   噼啪几下,木头应声而裂成均匀的两半,和歪扭的叠在一起,很快堆起一小垛柴火,够用些时日。   晚餐没有鲜肉,就用前些天腌好的腊肉和灌好的香肠做主角。   腊肉切片,香肠切段,和冬笋片、泡发的干豆角、土豆块一起放进砂锅里慢煲。   腊味的咸香浸润了所有食材,悉数染上油脂的丰腴,在寒冷的冬夜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哼哼,幸而立冬囤了些冬菜,冬日储备还是很有智慧的嘛。”   第十一日:   精怪们兴冲冲地跑来报告:后山那个小湖结冰了,可以滑冰玩!   瑾玉和裴雪樵也被勾起兴致,跟着去了,果见小湖已经封冻,冰层厚实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白的山林间。   精怪们率先欢呼着冲上冰面,姿态各异地在冰面上溜得飞快,裴雪樵也试着迈步,滑了几次差点摔倒,被鹿精用脑袋抵住。   “谢谢,回头再送你一份草莓,不,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鹿精欢快甩甩耳朵。   “认识新朋友了啊,”瑾玉站在岸边,笑着收回神力,欣慰道:“甚好。”   见裴雪樵渐入佳境,玩得高兴,她放下心,转身离开——山神娘娘这等能腾云驾雾、上天入海的存在,怎么会喜欢简单的滑冰?   “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她在湖边一棵野山楂树下扒拉积雪,翻找出几颗被冻得硬邦邦的山楂果,“冻果,酸甜冰凉,好吃。”   她在冰天雪地嚼着冻果,在湖边积雪和灌木丛里翻找,又找到不少冻住的野果,沙棘啦,小酸梨啦,收获颇丰。   双方都正玩得开心,忽而湖面传来一声惊呼,“湖底下有东西!好大!”   瑾玉起身,侧目望去,看见了湖面的冰层下,几乎占据整个湖底的椭圆形深色轮廓,似在静静蛰伏。   “是老龟,”瑾玉扬声笑道:“它冬眠了,但没关系,放心玩,这老家伙听不见的。”   即便如此说,大家敬畏地看着那庞大轮廓,放轻了动作,绕开了那片区域。   第十二日:   难得的冬日暖阳。   瑾玉要把挂在储藏室的腌肉、香肠搬出来,挂在庙前向阳的廊下通风晾晒。   金黄色的油脂在阳光下微微渗出,腊香被阳光晒得更加醇厚。   她又把立冬时储存的大白菜、萝卜干、雪里红等冬菜翻动透气。   看着这些码放整齐、储备充足的过冬物资,裴雪樵感叹,“幸亏囤了货。”鲜货没了的日子,全靠这些存货支撑。   阳光驱散了些许冬日的阴郁,也让人心情舒畅,午餐就用晒着的咸肉和冬笋做一道菜:冬笋咸肉煨百叶结。   咸肉切片煸炒出油,加入冬笋片翻炒,再放入打成结的百叶结,加少许水煨煮。   咸肉的咸香、冬笋的鲜甜、百叶结吸饱汤汁的豆香,汤汁奶白浓郁,简单朴素,却滋味悠长,是冬日里清口暖胃的好选择。   第十三日:   晴天后紧跟着是更猛烈的降温。   寒流袭来,之前融化的雪水重新冻结,在路面屋檐下结成了厚厚的冰层,寒气刺骨。   裴雪樵虽穿着厚实,仍觉得寒气无孔不入,手脚冰凉,胃也罕见有些隐隐不适。   第一个察觉到的自然是瑾玉。   晚饭后,她搬出个木盆,烧了一大锅滚烫的药汤,汤里是生姜、艾叶、花椒、桂枝等驱寒活络的药材,散发着浓烈辛香的气味。   “寒从脚起,泡泡驱寒。”她招呼道。   裴雪樵先是说他自己去房间泡,被拒绝,只好红着耳根脱去鞋袜,把冻得发麻的双脚浸入热汤,下一刻,他舒服得长叹一声。   “就是这样。”瑾玉满意了,自己也坐在他旁边,神色自然的脱去鞋袜,伸进热水盆,踩在了一双脚面上。   感知到那双还渗着寒意的脚猛地踮起,像要逃跑,她笑眯眯的使力踩下,无情镇压,“要泡够时间哦。”   “不是这个意思!”裴雪樵紧张地绷紧脚掌,语无伦次,“我、我……”   在一起这么久,这个人类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本质并非人类的山神娘娘歪头看他,心下不解,但她选择宠溺,侧过身,端来桌案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年糕汤。   “喝。”   裴雪樵的大脑好像变成了单线程,看到吃的就忘了其他,接过碗,神色松弛下来。   红豆煮得开花,沙沙绵绵,年糕软糯弹牙,汤里加了点红糖,甜暖入心。   一人一碗喝下去,脚也泡得脚底发红,寒气尽消。   裴雪樵抱着瑾玉塞给他的灌满热水的汤婆子钻进被窝,从脚底暖到心窝,连着耳根带着脖颈都红红的,一夜好眠无梦。   第十四日:   屋漏偏逢连夜雨,极寒天气导致线路故障,停电了。   庙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炉膛里还有微弱的火光跳动。   “停电了?”黑暗中有人带着好奇发问。   “嗯,估计是线路被冻坏了。”裴雪樵的声音传来。   “好吧。”瑾玉翻出了老物件蜡烛和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此时刚刚入夜不久,睡觉太早,为了打发时间,二人闲聊着,而当精怪们前来,裴雪樵好像也学了点山神娘娘的坏心眼,提议讲鬼故事。   精怪们天真,觉得自己这等存在怎么会害怕鬼,纷纷不屑答应。   于是裴雪樵清了清嗓子,用低沉平缓的语调,没有讲什么山野精怪,而是讲起一个都市传说——一个关于医院、深夜值班和诡异脚步声的故事。   语言之传神,气氛之到位,不知不觉,精怪已经默默和好友抱成了一团。   在讲到主角听到身后传来清晰的、滴着水的脚步声,缓缓回头……就在这最关键、最令人屏息的时刻!   “滋啦——”   一声轻响,头顶的电灯突然亮了,可光明并没有驱散恐怖,反而作为情景变化,为精怪送上最后一击。   “哇!!!”   精怪们吓得集体跳了起来,几个胆小的嗖地钻到了瑾玉身后。   “是来电了。”瑾玉温和道。   “吓死我了!还以为……”   “叽叽好可怕,比我们还可怕,人类,这是真的吗?”   裴雪樵笑着摇头,“是都市传说,杜撰的可能性更高。”   “……人类的脑子好可怕,居然能想象出这种东西……”   瑾玉佯装无意道:“这个电来得真快。”   精怪们还是那般天真,很顺利就被转移话题。   “对哦,人类也很勤快,这么快就修好了。”   眼见它们声音没了害怕,她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刚才裴雪樵讲得太传神,连她都觉得也有点诡异。   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心灵,瑾玉把之前做好的腊味萝卜糕切片煎热。   熟悉的咸香腊味和软糯口感,很好地安抚了受惊的神经和肠胃。   吃着香喷喷的萝卜糕,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山神娘娘感叹:   “啊,赞美光明。”   第十五日:   本以为大雪的最后一天还能享受片刻宁静,谁知天刚亮,远处就传来隐隐约约,不同于风雪的喧嚣——铲雪车作业的轰鸣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人声鼎沸。   “路通了?”裴雪樵有些诧异。   “馋虫的力量是无穷的,”瑾玉站在院门口,望着山下方向,好笑摇头,“关门这些日子,小程序的留言日日爆满,我从中得知,市政热线都快被打爆了。”   原来这半个月,可把食客们馋坏了,奈何大雪封山,信号又差,电话打不通,只能天天望“山”兴叹。   最后一根稻草是瑾玉分享的日常,这小日子过得,给他们又羡慕又恨,于是联合起来天天给市政热线打电话“投诉”路况,强烈要求疏通道路。   市政部门遵从民意,趁着如今雪停气温略升,便赶紧组织人手撒盐除冰开路。   果然,没过多久,第一批迫不及待的食客就踩着还有些湿滑的路面,嗷嗷待哺地冲了上来。   “老板,我想死你了!”   “想她还是想她的饭你自己清楚。”   “不管是啥,半个月没吃你做的饭,我浑身有虫子在爬啊!”   “快快快,有什么吃什么!”   瑾玉系上围裙,“好好好,先给大家下碗面解解馋虫,暖暖身子。”最快捷又能暖身饱腹的,莫过于羊肉胡萝卜汤面。   而通了路,也意味着可以下山采买,新鲜的食材补给不再是问题。   沉寂了半个月的小庙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精怪们早已机灵地躲回了山林,菜单被重新挂起,厨房的灶火再次熊熊燃烧。   浓郁的羊肉汤香气飘散在云岫山巅,与食客们满足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大雪封山的日子正式结束,也预示着山下的年味正悄然临近。   这大雪的最后一日,就在这久违的烟火气中,热闹地画上了句号。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大雪手札:   “‘温’情提示,温补≠燥补,羊肉、姜桂虽好,若觉得口干舌燥、心烦,就要停一停。搭配些白萝卜、白菜、莲藕、马蹄这些凉性的食材,或者喝点梨水、银耳羹润一润。阴阳平衡,方是长久之道~” 第111章 五色饺子   ◎《寻味》开播!◎   冬至,自然要吃饺子。   瑾玉没有待在厨房,而是把所需材料都准备在前院的左偏殿,看了眼时间,七点整。   她按亮了大屏液晶电视。   调换好频道,里面刚好播放着片头音乐——美食纪录片《寻味》第二季,于这个阖家团聚的冬至夜,开启了首播。   得益于第一季积累的口碑,开播瞬间,屏幕上便飞过层层叠叠的弹幕:   【来了来了!前排瓜子花生已备好!】   【终于等到你~】   【第一季刷了五遍的举手!】   【第一季YYDS,第二季不要让人失望啊。】   【吃饺子,看《寻味》,双倍快乐!】   密密麻麻的弹幕铺满了半边屏幕,是无数翘首以盼的食客们按捺不住的欢呼。   瑾玉好奇看着,手下动作不停,取来五个面盆,一字排开,依次往里舀入几碗面粉,调色做五色饺子的皮。   白色是原味,绿色加菠菜汁,橙色是胡萝卜,紫色用紫甘蓝,棕色则是全麦的。   五块面团揉好,各自覆上湿布,置于空调下边醒着,让水分均匀渗透,面筋舒展。   电视屏幕里,片头正在播放。   与第一季按地域划分的脉络不同,这一季的开篇,另改风格,以四季流转为轴,镜头如画般铺展开。   旁白响起:“《寻味》第二季,这一次,我们循着时间的脉络,走进华夏大地的四季流转,品味岁时节令里的至味。”   “看来我来得正巧。”   裴雪樵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洗净手后凑近瑾玉,和她坐一块观看。   纪录片的时间正处春天。   镜头掠过初春江南烟雨迷蒙的水乡,新生万物破土而出。   是水汽氤氲里刚掐下的嫩芽清炒;是腌笃鲜在砂锅里咕嘟冒泡,嫩笋与咸肉共舞。   画面流转,色彩突然饱满得快要溢出屏幕,原来已走到了夏天。   盛夏的岭南,阳光炽烈,荔枝挂满枝头红似火。   是海滨渔港蒸腾着鲜气的生猛海味;是街边大排档的猛火颠勺,快炒出一盘镬气十足的豉椒炒蛏子。   弹幕雀跃飞过:   【馋哭了!】   【有第一季的惊艳感了。】   【导演加鸡腿!】   “各地风味各有不同,有缘定要前去当地好好学习一番。”   瑾玉看得入神,手也没闲着。   五色饺子需配五馅,猪肉白菜最是经典,精选三肥七瘦的猪前腿肉,快刀断筋,双刀轮番剁击砧板,渐成细腻红润的肉茸。   大白菜心切细丝,撒盐抓腌,挤出多余水分,变得柔韧。   挤干的白菜丝与肉茸同置大盆,姜末、葱白碎、熟花椒粉、盐、少许酱油、芝麻香油次第加入。   筷子顺一个方向急速搅打,肉馅吃水上劲,最后抱成一团黏稠油润的美味馅料。   裴雪樵在一旁择韭菜,看到馅料,嗓音温润,“猪肉白菜馅,是取‘百财’的谐音吗。”   “恭喜你,猜对了~”瑾玉温柔笑道,继续准备三鲜馅。   被裴雪樵收拾好的紫根韭菜根根挺直,辛香扑鼻,快刀切末。   土鸡蛋磕入碗,竹筷搅打至起泡,铁锅烧热滑油,蛋液倒入,“滋啦”声中迅速划炒成金黄蓬松的碎块。   活虾剥壳抽线,虾仁切丁,保留颗粒感。   三者混合,只需盐、白胡椒粉、香油轻轻拌匀,虾仁的鲜、鸡蛋的香、韭菜的辛,层次分明。   还有素净清口的西葫芦鸡蛋馅。   嫩西葫芦擦细丝,同样盐腌挤水,炒好的鸡蛋碎拌入,口味清淡为主,调味极简:盐、几滴香油足矣。   牛肉大葱则尽显浓郁豪迈。   牛腩肉剁成粗粒肉馅,保留嚼劲,大葱白切极细的葱花。   肉馅中加入姜末、酱油、蚝油、少许糖、大量现磨黑胡椒粉、一个鸡蛋清,大力搅打上劲,最后拌入大量葱花和一大勺熟油,锁住葱香汁水。   刺激的葱味十分刺激,刚进门的人捂着嘴就来了个大喷嚏,“阿……阿嚏!”   瑾玉连忙致歉,“抱歉了客人。”裴雪樵起身去开空调的换气功能。   “没事没事,味道冲才新鲜嘛。”黄双林揉了揉鼻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而后看到备菜台上的某道食材,眼睛忽的一亮。   “老板,这鱼也能包饺子吗?”钓鱼佬眼里当然只有鱼。   “呵呵,自然可以,酸菜鱼馅,味道很新奇好吃哦。”   酸菜用的是自家腌的酸白菜,切丝挤干。   新鲜草鱼取净肉,片薄片,再改刀成鱼刺无法容身的小丁,用盐、料酒、白胡椒粉、蛋清抓匀稍腌。   锅中热油,下少许泡椒碎煸香,倒入酸菜丝炒干水汽,晾凉后与鱼丁混合,淋少许花椒油。   酸香开胃,鱼肉滑嫩,别具一格。   黄双林看得直点头,“行,我一会就吃酸菜鱼饺子!”   他心情甚好找到位置落座,看到电视里的纪录片,乐呵一笑,“诶呦,我以为今天看不到首播了,这感情好,一边吃一边看,不错不错。”   此时的纪录片,色彩从夏日的浓绿转向了秋日的金黄。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丰收田野或层林尽染,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孤清的圆月,高悬在墨汁般浓稠的夜空中。   镜头缓缓下移,周遭是影影绰绰、枝桠虬结的古树,风声呜咽,树影婆娑,整个画面弥漫着阴森诡异的氛围,与之前明亮温暖的美食镜头形成刺目的反差。   【???走错片场了?】   【《寻味》改拍《聊斋》了?】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弹幕速速护体!】   【妈耶,吓得我饺子差点掉地上。】   弹幕被问号和惊恐充斥着,瑾玉却噗嗤一声乐了。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摄制组初次抵达云岫山神庙的夜晚,好巧不巧撞上中元鬼节。   “居然这般开场。”   山神娘娘好笑摇头,捧来醒好的面盆,简单揉压后,柔韧光滑。   先从醒好的白面团揪下一块,掌心揉搓成粗长条,左手捏住剂子一端,右手持小擀杖,置于剂子边缘。   手腕灵活转动,带动擀杖飞快旋压,同时左手配合着将剂子逆时针旋转。   哒哒哒……擀杖敲击案板,节奏轻快,和纪录片里那些摄制组众人煞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等面剂子飞快叠起一摞圆如满月的饺子皮,纪录片的故事线已经走到了第二天清晨。   一行人顶着巨大黑眼圈,脚步虚浮,面色如土,很是狼狈,接着是打码的丹桃出现,低声交谈几句,便引着他们去大殿上香。   镜头跟随着,走进了敞开的宏伟正殿。   弹幕持续困惑:   【啥情况?这地方闹鬼?】   【美食纪录片里穿插灵异事件实录?】   【所以美食呢?我的美食呢?】   【导演,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这剧情展开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镜头里的众人当然无从得知弹幕的不满,他们新奇观察崭新而古意十足的主殿,最后镜头缓缓上移,掠过神台朱漆,最终在即将聚焦到那尊泥塑彩绘的山神像面容上时。   “叮铃——”   一声清越悠远,好似能涤荡灵魂的三清铃音效以绝佳穿透力响彻。   镜头猛地一稳,方才还萦绕不散的阴森气,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消融殆尽,画面色调也由阴冷转为一种静谧温暖的秋日晨光。   “来,用些白露清茶定定神吧。”   温婉的女声在画面外响起,与此同时,一只素白的手执起茶壶,澄澈微绿的茶汤注入杯中,几片舒展的茶叶载沉载浮。   “秋”的题头终于伴着袅袅茶烟氤氲浮现。   【鸡皮疙瘩又起来了,这次是惊艳的。】   【这音效搭配的也太妙了吧,法器配神仙,绝配!】   【这个转场也很神诶。】   【不管别的,我只知道终于又对味了,记住,这是美食片。】   【清茶好评,前边的大鱼大肉看腻了,这杯茶来得正好。】   弹幕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从惊吓转为期待。   瑾玉欣赏着屏幕上那杯自己亲手斟出的清茶,头也不低地包着饺子。   竹筷取馅,置于白面皮中心,剂量精准,多一分易破,少一分则瘪。   双手拇指食指捏住面皮边缘,右手指尖向前推捏出细密匀称的褶子,左手食指配合着将馅料轻轻向里抵送。   一推一送,一捏一合,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两个呼吸,一个腹圆如鼓、边褶如花、挺立如元宝的白胖饺子便端坐于盖帘之上。   褶子细密均匀,形似如意云纹,是谓“捏福”。   绿皮包的是三鲜馅。   橙皮裹住西葫芦鸡蛋馅。   紫蓝的皮子用来包裹深色的酸菜鱼馅,蓝皮白馅,对比鲜明。   棕色的全麦皮,则与浓油赤酱的牛肉大葱馅相得益彰。   盖帘上的饺子队伍迅速壮大,一个个鼓胀饱满,精神抖擞,整齐列队,静待入锅。   这时,又来了客人,颜楠和林盈两闺蜜,带着关西西方维维方凡凡三个小家伙,推开门笑嘻嘻打招呼。   “老板老板,我们来啦,冬至安康哦。”   瑾玉微笑点头,“快请入座,饺子很快就好。”   “好耶,诶?您也看《寻味》啊?我就说,这片下饭一绝。”这话来自饱尝亲妈黑暗料理的方维维。   林盈咬牙,“坏丫头!不许揭短!”   颜楠无情嗤笑,“嘁,你那手艺谁不知道,还用得着‘揭’?”   “颜楠!”   “妈妈,干妈,不要吵,我们看电视嘛。”   吵吵闹闹间,她们找位置坐下,目光也很快被电视画面吸引过去。   镜头细腻捕捉着山间的晨昏光影、草木荣枯,还不同前面,在右上角加上了节气标识。   白露时节的清茶、寒露时节的桂花蜜藕、霜降时节煨得酥烂的羊肉煲,一路拍到小雪纷飞时庙里热气腾腾的暖锅。   以及某位温柔美丽的饭馆老板在灶台间忙碌的身影。   而最惊喜的,是穿插其间的“王海石工作日记”。   摄制组别出心裁地以诙谐的“王适之体”字幕形式,展示了这位导演兼美食家在山神庙“堕落”的心路历程,彻底成了观众们的快乐源泉。   【哈哈哈笑死,馋鬼是这样的。】   【天惹,眼睁睁看着导演吃出‘工伤’,这种工伤我也想要啊!】   【‘王适之’日常:三省吾身—真香—罪孽感-1—循环。】   【每日三省吾身: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   【我真的感觉这片子最好看的就是这个山神庙,希望不要很快到下一家。】   这条弹幕后面跟着很多赞,体现着大家的喜好。   很快,一条彩色弹幕飘过:   【放心,我拉后面看了,后面全是山神庙,而且有大惊喜!】   这无疑给观众打了一剂强心针。   而瑾玉这边,饺子也快包完了。   “看,我这个‘元宝’捏得怎么样?”杭敏举起一个褶子歪歪扭扭的饺子。   庄妍忍笑点评,“嗯…很有…抽象派艺术的风范。”   这两个姑娘也来有了一会,看见包饺子,跃跃欲试要包,瑾玉自然纵着她们。   杭敏不满这个点评,又拿起个肚子滚圆的饺子,“这个呢?”   “这个快被撑死了,”庄妍嘲笑,并晃了晃她手上十分规整的饺子,“这才叫标准。”   杭敏遭到打击,哼了一声,侧过脸,闻到了喷香的牛肉大葱馅,抽抽鼻子。   “这个馅好香啊,我能不能先吃一小口馅料?”   “不行!”瑾玉和庄妍异口同声。瑾玉用筷子敲了下杭敏的手背,“生肉有菌,等煮熟了吃。”   说罢,她看了眼已然坐满大半位置的客人,揭开煮饺子的锅。   大锅里沸如泉涌,白汽蒸腾。   瑾玉手持长柄竹笊篱,将一盖帘五色元宝沿着锅边,滑入翻滚的沸水中。   饺子入水,激起一阵密集的气泡。   她执勺沿锅边推转水流,防止粘连,最后盖上木锅盖。   片刻,水再次沸腾,白沫上涌。   掀盖,点入小半碗冷水,沸水平息,等待下一次沸腾。   如此“滚三滚,点三水”,是煮饺子的方法,点水能让饺子皮在剧烈沸腾中得到冷却,口感更筋道,不易破皮。   三滚之后,饺子尽数浮起,五色面皮在沸水中翻滚,变得晶莹透亮,热气裹挟着面香、肉香、菜香,汹涌而出。   笊篱探入锅底,手腕一兜、一捞、一颠,沥去热水,倾入备好的大碗中。   只见碗中元宝色彩斑斓,皮薄处透光,馅料若隐若现,汁水好似随时破皮而出,碗底还淋上了几滴芝麻香油,防止粘连,更添风味。   “开饭啦。”   “来嘞!”   偏殿里的食客们噌的站起,迫不及待来取自己的饺子,有的挑选自己喜欢的口味,大多数选了全拼五色饺子。   杭敏和庄妍便是其中之一,她们的两份放在了一处,回到位置,顾不上烫,蘸着瑾玉特调的香醋辣油碟,一口一个。   “唔!烫烫烫!这个猪肉白菜馅好好吃!”杭敏哈着气,被烫得直嘶哈也不肯停下。   庄妍微微眯着眼,含糊不清地赞美,“西葫芦鸡蛋很清爽啊,”   “你明明在吃三鲜的,那里有虾仁!”杭敏抗议。   “谁让你手慢。”庄妍挑挑眉,又塞进一个。   “嘿?”杭敏不甘示弱,直接夹起两个一起塞。   “……你小心噎到。”   “不管。(嚼嚼嚼)”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筷子翻飞,瑾玉看着这一幕,无奈笑道:“孩子气。”   她也给自己和裴雪樵捞了一碗,夹起一只淡棕色的牛肉大葱饺子,轻轻咬开。   饺子肉香十足又带着黑胡椒的微辣刺激,与经过烹煮,辛辣减弱,释放甜味的大葱融合,汁水丰盈,咸鲜过瘾。   窗外,是冬至漫长的夜。   屋内,人气暖意烘烘,饺子香气缭绕,食客们的交谈高高低低,纪录片也接近尾声。   在展现了山神庙从秋到冬的宁静美食生活后,画面风格陡然一变,恢弘大气的交响乐取代了之前的舒缓配乐。   镜头聚焦于一道精心复刻的唐代宫廷名菜。   奢靡的筹备后,巨大的烤架上,一只烤得色泽金红、油光发亮的整羊缓缓出场,滴落的油水不知勾得多少看客直咽口水。   秀丽女子身为主厨,手持利刃,剖开羊腹——更惊人的美味出现。   羊腹之中是同样烤制得皮酥肉嫩、腹内塞满了糯米、菌菇、板栗等珍馐的肥鹅。   旁白徐徐介绍:“此乃唐代烧尾宴名馔——‘浑羊殁忽’。取最肥美子鹅,酿入八珍,藏于羔羊腹中,外烤内焖,极尽奢华,乃盛唐气象之味觉见证。”   话音落下,镜头及时给到特写。   肥润的鹅皮被切开,露出里面吸饱了鹅油与羊脂精华的内馅,以及软烂脱骨的鹅肉。   没有过多的言语介绍,只有精妙的镜头切换、考究的细节展示、磅礴的配乐,完美展现出这道菜的制作过程之繁复,用料之考究,成品之震撼,把视觉与想象力的冲击力达到了顶点。   而最后,食客们吃到浑羊殁忽的表情,包括王海石和他的团队,已经为味道奉上最有力的证明。   弹幕寂静到食客们开始抢食,这才疯狂发送:   【给跪了…这才是真正的硬菜。】   【古代贵族真会吃,居然要弃羊食鹅。】   【手里的外卖饺子突然不香了……】   【饿死我了,妈!饺子好了没?!】   “老天,这菜也太顶了吧,我那天怎么就没在。”黄双林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大脑疯狂发送“想吃”的讯号,急得他赶紧塞了个酸菜鱼饺子进嘴。   发酵酸菜特有的酸爽直击舌尖,鱼丁滑嫩无比,鲜味在酸味的衬托下愈发明显,酸菜丝脆韧,提供咀嚼感。   花椒油的麻意并非主角,如丝线般缠绕在酸与鲜之间,带来微妙的刺激感,中和了酸味的尖锐,让整体风味更加圆润。   “嗯,饺子也好吃。”他完美安抚了味蕾。   瑾玉无声笑了笑,她目光不离电视,点了点下巴,“话说,当时有这么夸张吗?感觉这菜的背景好像在唐宫殿,很正经哦。”   裴雪樵咽下嘴里的饺子,“镜头语言是一门艺术,当然,它必须建立在夯实的基础上,没有你的手艺,拍不出这么好的画面。”   “哎呀,你越来越会夸人了。”   “是实话,那些评论弹幕,足以证明。”   瑾玉弯弯眉眼,撑着脸看纪录片走到了最后。   春、夏的画卷重新展开,又很快走到了秋、冬,山神庙又出现了。   庙宇宁静,炊烟袅袅,仿佛之前那场盛唐的繁华只是一场遥远的梦境。   字幕升起,悠扬古朴的音乐如溪水流淌,旁白缓缓道:   “从春到秋,由夏至冬,无论是极致的奢华,还是质朴的温暖,中国人关于食物的智慧与情感,始终根植于脚下的大地,顺应着天时的流转。”   “大地冰封之下,下一个春天等待降临。”   幕落。   屏幕黑下来。   山神庙的灯还会长久亮着。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展开九九消寒图:   “冬至这天开始“数九”,一天一笔画梅花。画完九朵八十一瓣,春天就到眼前啦~” 第112章 米油羹+糖瓜   ◎愿天下人,好好吃饭,多多吃饭。◎   《寻味》第二季毫无疑问地爆了。   云岫山神庙,更是毋庸置*疑地火了。   全国性的流量洪流席卷而来,即便是在呵气成霜的凛冬,山神庙前的人潮也冲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若说以前一百个郊市人里只有几个知道云岫山神庙,如今便是十个人里有八个在谈论,盘算着何时抽身来一趟。   而不仅仅是郊市的食客,如今天南海北的游客也慕名而至。   从冬至到小寒,山路和柏油路几乎从未冷清过。   腊八这天,寒意颇浓,却挡不住汹涌的人潮。   交警在进山的路口指挥着排成长龙的车队,而步行上山的青石路上,也是人挨着人,摩肩接踵,呼出的白气交织成一片薄雾。   “嚯!这人真多!”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的大叔搓着手,乐呵呵地左看右看。   旁边挎着相机的年轻人兴奋接话,“那可不,《寻味》一播,谁不想来尝尝老板的手艺?况且今天是腊八,肯定喝腊八粥,我喜欢!”   “哈哈,你们也看了《寻味》啊,这纪录片就是火,我闺女看了非闹着要来。”一位阿姨笑着搂紧身边的小女孩。   喧闹的声浪在山路上滚动,充满了对美食的期待,然而,这热闹的声浪却在某段山路上,齐刷刷地骤然切断。   行在这里的人群,目光皆震惊的投向石阶某处。   那里有个女人。   她并非随着人潮轻快前行,而是三步一叩首。   “咚。”   额头虔诚地触碰冰冷的石阶,起身,前行三步,再俯身叩首。   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吹着她洗得泛白却整洁的棉衣,更衬她身影单薄而孤绝。   在这座因美食而喧嚣的山道上,此刻只有一个女人以最古老、最卑微、也最震撼的方式,丈量着通往神明的距离。   刚才还喧闹如沸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震惊的、好奇的、怜悯的、不解的,都聚焦在这个三步一叩的瘦弱身影上。   人们自觉地往两旁让开些许,为她留出一条通道,脸上嬉笑的神色褪去,代之以一种肃然的静默。   “唉,是为家里人吧?”往前行进的人们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希望是来还愿的……”旁边的人喃喃道。   没人愿意去想,她若是来许愿的,那所求之事该是何等沉重。   山神庙正殿内,瑾玉立在神像旁,目光穿透了庙门和熙攘的人群,落在了那个三步一叩首的身影上。   其实,早在女人踏上第一级石阶时,那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执念”便已如潮水般涌来,而后面,有好几拨食客用惊诧和怜悯的语气向她描述了这一幕。   神明并未制止。   早在之前,她曾说过,执念是危险的东西,容易引人沉沦,迷失自我,但她并未说过,这是绝对的负面之物。   在生死大限之外,纯粹至深的执念,本身便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力量,一种可以被神明感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等价交换的力量——念力。   此刻,这团执念之火,正不顾一切地烧向她的庙宇。   直到日头偏西,庙里的腊八粥香渐渐散去,喧嚣的游客大多带着满足和暖意离开,那个女人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以最后的力气,跪拜到了庙门前。   瑾玉耐心等在主殿,等待女人蹒跚着走进来。   “所求何事?”瑾玉声音温和,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女人抬头,露出清秀的面容,只是被愁苦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衣着整洁却掩饰不住经年的磨损与黯淡。   她颤抖拜下,一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信女耿霞……为女儿耿安安,求一道平安符。”   瑾玉心中微动,忽而想起珍藏的那枚银脚镯,却不先说同意与否,轻声问:“你是看了《寻味》节目,得知山神庙的吗?”   “我没心情看那些。”   耿霞摇头,眼神空洞,“是那个美食博主,立冬发了视频,说自己感冒,喝了山神庙求的发汗驱寒汤,烧了符纸就转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其实我看那个视频,不是为了看汤……是那个庄博士,她分享自己熬过难关……我想找点力量,就看到了符纸……”她措辞破碎,尽显无措。   瑾玉了然点头,又问:“孩子是什么病?可曾遍访名医?”   山神娘娘素来相信真相,在她眼里,现代社会的人类医学,确实远比她们这些神鬼之道分析到位。   耿霞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医院看遍了。说实话,其实要有半点办法,我也不会绝望到来上香求神……”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安安是罕见病,罕见到国内活着的病例,可能就她一个……医生说,这个病只能靠她自己的免疫力去抗争,药物只能辅助。可是,可是……”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却是更深的绝望,“可是自从带她去宿市求医,她突然就吃不下东西了!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得艰难!人都瘦脱了形……没有饭吃,没有力气,那‘免疫力’……它从哪儿来啊!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   耿霞的泪水终究还是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宿市?”瑾玉秀眉微蹙。   神思电转间,她立刻想起,那里正是幽兜君进犯过的地方,被他窃取地气、污染灵机,引发了不少人的生病。   如今幽兜君被她以“五炊饭”镇压,由官方严加看管,拔除毒素赎罪。   她追问:“宿市之前发放过针对那次污染的疫苗,没给孩子打吗?”   耿霞用力摇头,“不能打,安安的身体太弱了,承受不起任何一点额外的刺激,万一有个闪失……”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是用祈求的目光望着瑾玉,“所以……平安符……”可话未说完,她自己先泄了气,眼神黯淡下去。   求符,不过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连她自己心底深处,也未必真信这黄纸朱砂能救女儿性命。   ——但谁让她求对门了呢?   这里,是真的有一尊在上班的神明。   山神娘娘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耿霞身上,“孩子身上的部件,有带着吗?”   此言一出,耿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瑾玉眨眨眼,察觉到这话的歧义,尴尬轻咳一声,补充道:“嗯,我的意思是,孩子平时常带在身边的东西,比如她喜欢的玩具,或者首饰之类的小物件,带有她气息的。”   耿霞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想了想,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磨损的塑料机器人,不舍地递过去。   “这个是安安最喜欢的,发病前,睡觉都要抱着,现在,它很容易划伤她……”   瑾玉接过那个小小的机器人,指尖触及塑料外壳,神力如丝如缕般探入,循着那微弱的气息,神目已然跨越空间,直达郊市,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重症监护室。   神念所及,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痛苦紧锁着,呼吸费力。   瑾玉心中微怜,神念化作手指拂过安安的额头,温和宁静的力量悄然注入,女孩紧锁的眉头舒缓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同时,神念深入洞察,绕开她还不甚了解的“罕见病”,锁定了那股缠绕着的,源于宿市地脉污染、阻碍生机运转的孽气。   ——正是幽兜君污染的余毒,顽固侵蚀着她的生机,尤其破坏了脾胃之气,才导致她无法进食。   病因明晰,瑾玉心中已有计较。   幽兜君当初冒犯云岫山,被她斩下一臂作为惩戒,那截断臂被她封存,如今是一团被神力禁锢着的黑沉孽气。   “以毒攻毒,正得其时。”   她让耿霞稍候,自己回到静室,取出那团被重重封印的孽气。   黑气翻涌,散发出令人不适的阴冷邪异。   瑾玉神色肃穆,指尖凝聚起璀璨的神光。   神光如刀,一缕黑气被斩落,神光如笔,勾勒出繁复玄奥的符文。   直至符文成型,化作一道金光灿灿的符箓,悍然压向分离出来的孽气。   “以吾神名,敕令!云岫灵光,佑世镇邪!封!”   金光大盛,霎时包裹住黑气,一层层烙印在翻腾的孽气黑雾之上,强行压制、引导、转化着其中狂暴的破坏力。   最终,一张非纸非帛、材质奇特、符文由金黑二色构成的“平安符”在她掌心缓缓成型。   符箓中心,一点纯净的金芒稳固地锁住了那桀骜孽毒。   符成,瑾玉刚欲去找耿霞,脑海中又浮现出安安那瘪瘦如柴的小身体,不由脚步一顿,转身走向了香气弥漫的厨房。   腊八节,本该喝一碗营养丰富的腊八粥。   但安安久未进食,极度虚弱的脾胃,连最柔和的粥糜恐怕都承受不住。   瑾玉略一沉吟,取来最上等的粳米,淘洗干净,加入足量清水,置于灶上。   她并未用大火催熟,而是引动一丝来自灶神一脉的神灶火,让文火煨熬。   神力的作用下,米粒很快在沸水中舒展、融化,最终凝出最精华的部分——那层浓稠如脂、晶莹剔透的米油。   这最精纯的谷气精华,最是温和养胃,正是久未进食、脾胃极度虚弱之人重燃生机的起点。   将温热的米油羹仔细装入保温饭盒,瑾玉又想起耿霞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   “救人救到底吧。”   山神娘娘走到了自己的功德箱前——自从小饭馆开始盈利,能维持庙宇运转后,她就很少再动用这里的香火钱了。   此刻,她打开功德箱,里面是花花绿绿的零钞硬币,面额从百元到一块,还有百余枚一毛五毛的硬币混杂其中。   瑾玉耐心地将钱取出,一张张捋平,一枚枚清点。   “一百,两百……一万……两万六千一百零三块,哦,还有二毛。”   她将所有的钱仔细叠好,用一张红纸包住,压在了保温食盒的下面,这才拿着符纸和食盒,走向在角落蜷缩着等待的耿霞。   “耿善信。”   瑾玉将叠好的平安符和保温饭盒一同递给望眼欲穿的耿霞。   耿霞愕然,“这平安符怎么……”她以为只是一张黄纸,没想到是这么大一包?   “做了些米油羹,”瑾玉温言解释,将饭盒塞到她手中,“若孩子戴上平安符后,身体有所好转,能吃得下东西了,可以先试着喂她这个。一次两三勺,温热的,小口慢喂。”   耿霞双手颤抖地接过,感受着食盒的温度,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   “谢谢……谢谢您!如果……如果安安能好……不,不敢奢望全好……只要她能吃下东西,身上能舒服一点……能多活一天……我都……我都心满意足了!我一定……一定包个大红包来还愿!我……”   瑾玉微笑着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无需这些。若孩子好了,你想还愿,送我个她身上的部件——啊,咳。”   耿霞这次反应极快,用力点头,泪中含笑:   “我明白的,我明白。”   郊市第三医院,重症监护室。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单调的仪器滴答声,构成了这个苍白空间的主旋律。   耿霞换上无菌服,脚步放轻,走到女儿安安的病床边。   小小的孩子躺在白色的被褥里,瘦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证明她还活着。   耿霞心如刀绞,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按下录像键——因为明白随时会失去,所以开始记录。   镜头里,她看向女儿的眼神,俱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和悲伤。   她小心拿出那张淡金色的平安符,按照瑾玉的嘱咐,塞进安安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紧贴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握着女儿冰凉的小手,贪婪地看着女儿沉睡的脸,似要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按照往常的规律,安安早该因为身体的不适而痛苦醒转,哭着喊妈妈,喊难受。   但今天,她依旧沉沉睡着。   耿霞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她看了眼时间,又看向安安,终于,她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推了推女儿的肩膀。   “安安?安安?醒醒,宝贝?”   睫毛颤动了几下,安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因为病痛而总是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丝久违的轻松,她看到妈妈,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声音微弱却清晰。   “妈妈……呼……我睡得好香呀……”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惊雷炸响在耿霞耳边。   是符!是平安符起作用了吗!她激动得几乎要喊出来。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几秒。   忽然,安安眉头紧锁,五官痛苦皱成一团,下一刻,她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散发着淡淡腥气的黑水。   “安安!”耿霞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按呼叫铃,“医生!护士!快来啊!”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迅速检查、清理、查看监护仪数据。   耿霞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难道符没用?还是起了反作用?   “耿女士,”主治医生看着监护仪,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快速示意助手记录数据,“奇怪,孩子的生命体征……心率、血氧……虽然还是偏低,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而且……”   他指着屏幕上几条正在缓慢爬升的曲线,“这几个关键指标,还在微升好转。”   耿霞愣住了,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医生们也是面面相觑,很是惊奇。   “像是体内某种顽固的阻塞被突然冲开了?身体的代偿机制开始恢复工作了,嗯,这个发现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   旋即,主治医生看向耿霞,眼神复杂,“如果能尽快补充营养,恢复进食,情况可能会更好,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惋惜和无奈不言而喻。   谁都知道,安安的生理性拒食简直是无解的难题,再看看耿霞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逐渐开始拖欠的医药费单据……唉,实话讲,这孩子拖垮了耿霞,但可怜天下父母心,一个母亲的决心,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耿霞却注意不到这些,她心中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信念:是瑾玉给的平安符!是它起了作用!   她倏而想起瑾玉另给的食盒,慌忙翻找出来,打开盖子。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米香温柔地逸散开来。   这香不浓烈,不霸道,却十分纯粹、温润、熨帖,像初雪融化后第一缕渗入泥土的清泉,像冬日暖阳晒过的蓬松棉被,是生命本真的气息,顿时驱散了病房里冰冷的消毒水味和残留的呕吐腥气。   而里面的米油羹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淡金色,质地细腻柔滑,看不到米粒,只有最精华的凝脂。   “安安,想不想喝点这个?”耿霞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舀起一小勺,凑到女儿唇边,“闻闻看,香不香?”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   一直对食物表现出极度抗拒,以至于闻到味道就会干呕的安安,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因为呕吐而含泪的眼睛,茫然看向这勺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米油羹,几秒钟后,她竟然点了点头,张开了干裂的嘴巴。   耿霞的手抖得厉害,屏住呼吸,将勺子轻柔送进女儿口中。   温热的米油羹柔滑如丝,顺着舌尖滑入。   没有预想中的恶心反胃,只有甘甜的暖流,包裹了安安枯竭的味蕾,缓缓熨帖到冰冷痉挛的胃里。   “香……”安安吐出一个字,嘴巴又张开了。   一勺,两勺,三勺……   仅仅几小勺,对于常人来说微不足道的分量,却让整个重症监护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低呼。   医护人员见证了一场复生,有的感动到眼眶发红,而耿霞,她似不敢置信,放下勺子后,就一直死死攥着瑾玉的包装袋,而后,她终于感觉到包装袋下层还有硬硬的东西。   像逃避似的,她忙低下头,伸手进去摸索,掏一个用红纸仔细包好的厚纸包。   熟悉的形状让她心有预料,却又觉得难以置信,她打开红纸——里面是叠放得整整齐齐、面额大小不一的纸币,还有叠在一处的几包硬币,还残留着一点香灰的味道。   她死死咬住牙,颤着手开始清点。   两万六千一百零三块二毛。   不是两万,不是三万,是两万六千一百零三块二毛。   “呜——!”   大悲大喜之下,耿霞再也无法抑制,她握住女儿有了些许温度的小手,将脸深深埋进女儿瘦弱的肩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绝望、恐惧、委屈、感激……所有复杂汹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声声撕心裂肺、却又饱含希望的嚎啕大哭。   病房外,与她之前同样麻木绝望的病人家属循声看来——毕竟这样的哭声在重症监护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死亡,二是新生。   “希望是好事。”   人间的喜怒哀乐在时间面前,终成过往,小寒悄然走至大寒。   “腊八过了是小年,祭了灶王到新年……”   云岫山神庙,瑾玉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心情颇好地将一个有些磨损的塑料机器人拿在手里。   机器人的身体残留着孩子微弱的念力,和其母亲坚然卓绝的信念,瑾玉感知着,笑着摩挲了一会。   而后,她打开自己房间的多宝格展柜,珍而重之地将这个小机器人,放在了那个锃亮的银脚镯旁边。   一镯一机器人,安静躺在柔和的灯光下,无声诉说着母亲们跨越时空却同样深沉的祈愿与爱。   放好信物,瑾玉回到正殿。   她右手捻决,神龛上手托向天的神像微微一颤,一枚似女体的山神印,飘至她手里。   “‘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吾也需述职归位了。”   她举起山神印,在一份以云纹为底、字迹端庄的述职文书末尾,郑重钤上鲜红的印鉴,随后,把这份文书供奉在主神案中心位置。   “搞定,该去准备祭灶的吃食了。”瑾玉拍拍手,打算去厨房大展身手,制作祭灶的糖瓜。   刚迈出正殿门槛,就撞上匆匆而来的山君。   山君高大的身躯杵在月台下,神色古怪,手里还提着一杯某知名连锁奶茶店的招牌波霸奶茶。   瑾玉挑眉,“你也爱上喝奶茶了?”   “甜甜的是很好喝,”山君傻笑,然后猛地一激灵,“不对,这是给您的。”   瑾玉纳罕接过,“给我的?”   “严格说,是给山神娘娘的。是这样,我去送外卖,那客人神神秘秘的把这个塞给我,说他最近没空上山来上供,所以请咱们庙的骑手把它捎回来,供奉给神明。”   瑾玉:?   “为什么要特意供奉给神明?”山神庙的绝大部分客人都是冲着美食来的,这也是她之前询问耿霞为何来此的缘由。   疑惑之际,她接过那杯还温热的奶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嗯,珍珠Q弹,奶香茶香混合得不错哦。   “不知道啊,”山君郁闷,“可能是我体型太大,那人躲门后边,说完就关门了。”   “兴许是突发奇想吧。”瑾玉没当回事,抿着奶茶走下月台。   可没走几步,就撞见了翠鸟。   这丫头更夸张,两手各抓着一个不同品牌的茶饮袋子。   “娘娘!娘娘!又有供品啦,是特意上供给神明的哦!”   瑾玉:???   她真有点迷惑了。   翠鸟察言观色,眼睛一亮,“娘娘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我知道!”   八卦兼大喇叭的翠鸟兴奋道:“是耿霞!安安的妈妈!她一直在网上记录安安的情况,是个小有名气的抗病博主,好多好心人都关注着呢。前几天她把安安情况好转的视频放出来了,可把大家激动坏了。”   “原来如此,”瑾玉恍然,“但缘何要送供品?”   “是那些往功德箱里塞过钱的网友啦,他们有部分也关注了耿霞,发现耿霞感谢这笔功德钱,一个个在网上嘚瑟的不行,说什么‘功德+1’,其他网友一看他们这样,也不甘人后。”   “可他们离得远,庙里又没收款码,怎么办呢?有人灵机一动——点外卖,给山神娘娘上供!最适合的当然是奶茶啦,离得近的,就自己点外卖送过来,顺带吃饭,离得远的,就点跑腿或者像山君大人遇到的那样,托咱自己的‘骑手’往回捎!”   瑾玉:“……”   她看着手里喝了一半的奶茶,再瞅瞅翠鸟脚边的两杯,再联想到近期了解到的网络跟风,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山神娘娘的直觉向来精准。   仅仅半天功夫,原本肃穆庄严的正殿供桌上,画风突变。   琳琅满目的奶茶杯、水果茶杯占据了半壁江山,红的、绿的、黄的、棕的,贴满了各种标签:“七分甜加仙气”、“去冰三分糖求保佑”、“芋泥波波娘娘爱喝吗”、“杨枝甘露供神明”……五花八门,蔚为壮观。   奶茶的甜腻香气甚至隐隐压过了殿内原本的檀香。   瑾玉吸完手里的芝芝莓莓桃桃果茶,又拿起一杯满杯红柚果茶,努力消耗,但远比不过还在陆续补充的。   “这样可不行……唔,红柚的味道很独特……不不,真的不行。”   她思考一会,找来了计欢欢,作为和山神庙捆绑的知名美食博主,计欢欢代替着山神庙在网络的发言。   “快,发布个视频,就说,嗯……就说多谢各位善信,你们的心意,山神娘娘收到了,但是这奶茶实在太多,神明都喝不完,再这样下去,灶王爷的糖瓜奶都没地方放了。大家的心意娘娘心领,不用再点啦。”   计欢欢忍着笑去剪辑视频,走时还被瑾玉塞了几杯奶茶。   而瑾玉又戳开一杯新送到的桂花乌龙奶茶,清雅的桂花香混合着乌龙的醇厚,顶上绵密的咸奶盖……她满意的又吸溜了一大口。   “这个也好喝。唉,还好我喝得下。”   于是,在制作糖瓜的过程里,山神娘娘悬浮着奶茶,咬着吸管,挽起了衣袖。   她揭开木桶盖,舀出昨夜浸透的麦粒,指尖拨开粘连的湿麦,倾入石磨顶端的凹槽,握住磨柄,稳稳推动。   磨盘碾轧,饱满的麦粒在石齿间碎裂、挤压,乳白的浆汁汩汩淌出,汇入下方承接的陶盆。   等磨完,滤布绷紧在木架上。   瑾玉端起陶盆,把浑浊的麦浆缓缓倾注。   麦浆撞击滤布,细密的浆液渗透而下,流入下方更大的瓦瓮,留下粗糙的麸皮。   她提起滤布四角,手腕拧转,挤出最后几滴精华,留下滤过的麦浆在瓮中沉淀。   大锅架在灶上,等待引火,瑾玉不曾用引火器,而是打了个响指,继而,一株火苗无声燃起,温顺地伏低在灶眼。   “糖瓜还是用神灶火更合宜。”山神娘娘吸干奶茶底,旁边桌上的芋泥波波奶茶飞起,顺滑替代,送入嘴里。   “芋泥软糯,牛乳醇香,这个搭配也甚好。”   瑾玉大吸一口,手上动作不停,将沉淀好的麦浆上层舀入锅中,只取最纯净的部分,使文火慢煨。   长柄木勺在手里转个圈,瑾玉用勺底贴着锅底,不疾不徐地搅动。   起初,浆液稀薄,勺过无痕。   渐渐地,锅沿泛起细密的白沫,用木勺边缘贴着锅壁刮过,将浮沫聚拢,撇出,弃入旁边水碗。   撇沫需耐心,一遍,又一遍,等待锅里的浆液在搅动中变化,色泽由乳白转向浅黄,质地也稠厚起来,木勺搅动时开始留下清晰的涡痕。   水汽蒸腾,麦芽甜香越来越醇厚,浆液越来越粘稠,瑾玉搅动的频率略增,勺背感受着阻力。   等浆液从“鱼眼泡”变成绵密的“珍珠泡”,咕嘟声变得低沉粘滞,再提起木勺,不再是滴落,而是拉出绵长透亮的糖丝,在灶火映照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挂旗了。”她低语。   撤火,瑾玉立马将滚烫的糖膏倾入抹了薄薄一层熟油的石槽,粘稠滚烫的琥珀色糖膏在石槽里摊开,表面微微起伏,热气蒸腾。   关键的拉糖开始了。   瑾玉再换一杯生椰拿铁,指尖蘸一点冷水,无情铁手捏住糖膏边缘尚软的一角,手腕发力,向外一扯。   滚烫的糖膏极具韧性,被她拉出尺余长,悬在空中,她把拉长的糖条对折,双手握住两端,插入固定在墙上的粗木桩钩环,身体后倾,再次向后一拽。   琥珀色的糖条再度拉长、变细,空气被慢慢充斥其中。   糖条在拉伸中温度下降,颜色由深琥珀向浅黄、再向乳白转变,瑾玉吸溜一口椰奶味浓郁的拿铁,不曾停歇,将对折处再次挂上木钩,依旧发力后拽。   拉、挂、拽,每一次拉扯,糖条都在空气中冷却、变硬、变白,同时裹入更多空气,质地由粘稠变得酥松,逐渐变成蓬松雪白的糖坯,洁白如雪,内部充满细密的孔洞,充斥着纯粹的甜香。   “成了。”   瑾玉把变得温热的白色糖坯从木钩上取下,置于撒了炒熟糯米粉的案板上,取过一根枣木短棍,压在糖坯中央,手腕下压,向前滚动。   糖坯在木棍和案板间被压成扁平的长条,她调整角度,继续滚动、碾压,糖条越来越规整,厚度均匀,开始切糖。   取过宽背厚刃的菜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噌噌”蹭了两下,寒光闪烁。   瑾玉左手按糖条,稳住位置,右手握刀,刀尖对准糖条一端,垂直压下,只听“嚓”一声轻响,一段约莫寸许长的糖块应声断开,断面整齐。   “嚓、嚓、嚓……”节奏分明的切割声里,糖块在案板上微微弹动,形似饱满的小瓜,两头略尖,中间滚圆。   这便是“糖瓜”,祭灶必备。   切好的糖瓜,洁白中透着温润的米黄,表面裹着一层防止粘连的熟糯米粉,瑾玉用竹夹子把它们一个个夹起,在细箩筐里滚上一圈,抖落多余的粉粒,码放在铺了红纸的大瓷盘里。   一盘圆滚滚的糖瓜,只待夜幕降临,焚香祷告,供奉于灶君神前。   瑾玉满意点头,顺手扎开一杯牛油果鲜奶茶。   “牛油果的味道,和鲜奶也很搭,好喝。哎呀,人类怎么这么会研发美味。”   “所以,你就喝了这么多奶茶?”裴雪樵推开飘着麦芽甜香的厨房,一眼就看到摆了一桌子的空杯奶茶。   瑾玉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在制作糖瓜的过程,居然不知不觉喝了十来杯奶茶。   “因为就是很好喝嘛……”山神娘娘讪讪道。   “幸亏你是神明,喝这么多没关系,”裴雪樵轻叹,开口转移她的窘意,“话说,怎么今天早早喊我上山?”   瑾玉嚼了嚼嘴里的牛油果碎粒,指指新鲜出炉的糖瓜,又指了指厨房新设的一个贴着“东厨司命定福灶君”神位的木质神龛,解释道:   “因为祭灶要一家人都在可以哦。”   “一家人”三个字,让裴雪樵好像直接塞了一盘糖瓜,甜得多巴胺疯狂分泌,他清清嗓子,不让爱人瞧见他的害羞,以免再被调侃。   “那个,之前听你所说,你就是灶神一脉,难道不需要……嗯,单独弄个偏殿什么的?”   毕竟是“上司”嘛。   瑾玉正把一块糖瓜递给他尝,闻言眨眨眼,一脸无辜。   “为什么要单独设殿?我是因为喜欢做饭,才‘挂靠’在他老人家这一脉下的,方便借点‘通晓人间灶火、调和五味’的本事,你说上司?哈哈,严格来说,我也没有上司,倒是长辈……”   她摇摇头,没在多言。   裴雪樵见她如此,也笑了笑,接过糖瓜,咬一口,香甜酥脆,粘牙不腻人,满口都是温暖的甜蜜。   “好吃。”   暮色四合,山神庙厨房内灯火通明。   灶神的神龛里,新请的灶神画像慈眉善目——去年祭灶节的时候,瑾玉还未苏醒,没赶上请灶神,便少了换灶神像这一步。   而龛前供桌上,摆放着瑾玉精心准备的祭品:几样寓意吉祥的小炒;一碗粒粒晶莹的白米饭;还有必不可少的糖瓜。   对了,山神娘娘摸摸下巴,噙着笑,又往上摆了几杯花花绿绿的奶茶。   “也来尝尝人间新兴的东西吧。”   当然,她摆放的是基础款,还有她喝过的口味——其他没尝过的味道,她还要品鉴呢。   准备罢,瑾玉净手焚香,神色庄重而不失温煦,裴雪樵作为“家属”立在一旁,随着瑾玉清越的祷祝声响起,仪式正式开始:   “维癸卯年腊月廿四,云岫山主瑾玉,谨以清酌庶馐、糖瓜香烛,致祭于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尊神位前:   伏以——   时值小年,新岁将临。感念尊神,监宅佑民。调和鼎鼐,司掌灶薪。驱邪避秽,福泽常臻。   今备薄礼,聊表寸心。祈望尊神,上天言好,下界降祯。阖家康泰,火旺食馨。云岫烟火,永续长存。   尚飨!”   祷祝完毕,瑾玉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带着凡间的祈愿,似乎真的在沟通了冥冥之中的存在。   接下来便是“人神共飨”的时刻。   瑾玉将供桌上的糖瓜、菜肴分给裴雪樵和在外等候的精怪们,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糖瓜酥脆香甜,麦芽的焦香混合着芝麻的浓香,在口中化开,甜得纯粹而幸福。   几样小炒或清爽或浓郁,搭配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吃得众人额头冒汗,心满意足。   精怪们更是毫无形象,山君一口一个糖瓜,咬得嘎吱作响;玉京子临近冬季,神色恹恹,化成小蛇抱住比她脑袋大的糖瓜,小口小口舔着;其他精怪吃得不住“唧唧”“嗷嗷”“咕咕”直叫。   而祭灶节也是小年,是阖家团聚的日子,除了不出门恭贺亲友,和过年无异,所以瑾玉也备了许多烟花爆竹——这时候,就要庆幸云岫山偏远,不在禁烟花爆竹的范围里了。   吃饱喝足,精*力过剩的精怪们就嚷嚷着要去放鞭炮,庙门口的空地上,挤挤挨挨地为了一圈或毛茸茸或冰冷光滑的精怪。   可当摆出鞭炮,精怪们敏锐的嗅觉就闻到了火药味,源于天性的恐惧,一时让人,啊不,精怪无一上前。   居然要靠他吗?   裴雪樵作为在场唯一人类,忍着笑出列,展开鞭炮包装,拿一根线香,点燃了引线。   “燃了燃了!”   小精怪们吱哇乱叫,大精怪则默默竖起了灵力屏障。   “噼里啪啦——”   鞭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惹得小精怪们又是一阵仓皇逃窜,可等它们窜到树上/房顶/地下/天上,瑟瑟发抖好一阵,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它们战战兢兢从树上/房顶/地下/天上探头,就看见鞭炮燃尽,仅余一摊余烬。   “好像,没有危险……”   “怂!”   山君大大哼了一声,把灵力撤走,佯装无事般重新竖起耳朵,捏着根“窜天猴”,对着天空“咻”地放出去。   小精怪们也不害怕了,看着绚丽的烟花一阵惊呼,翠鸟甚至兴奋地追着冲天而起的烟花飞,叽叽喳喳地叫着,追逐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华。   这下子,所有精怪都放开了,自己去挑选喜欢的烟花去玩,哪怕有的因为笨拙,正面接了一发,可不惧怕后,皮糙肉厚的它们可不怕。   连银杏也忍不住探出根须,抓了一大把“仙女棒”,悉数点燃后,一根须抓一个,欢快摇摆,远远望去,像挂了一树闪烁灯串。   瑾玉也拿着一根“仙女棒”,帮裴雪樵点燃了他手里的,然后含着笑看精怪们嬉闹。   “差一个新春晚会,就像过年了。”裴雪樵声音清润。   瑾玉新奇看着色彩缤纷的烟花,闻言笑道:   “二十四,祭灶神;二十五,扫房子;二十六,割下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沤邋遢;二十九,洗脚手;三十日,门神、对联一齐贴;再一日,就把新年过了。时间很快的。”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鞭炮声渐歇,夜色已深,精怪们欢笑着遁入后山,瑾玉和裴雪樵二人开始送灶的最后一步。   瑾玉把供在主殿的盖着山神印的述职文书取下,又准备了一匹用彩纸和金箔扎成的纸马,以作焚烧,给灶神当坐骑上天,再把最后的糖瓜备好上供。   裴雪樵看着糖瓜,忽然想起什么,好奇问道:“传说灶王爷每年腊月二十四上天庭,向玉帝禀报人间一家善恶,百姓怕他说坏话,会用又甜又粘的糖瓜供奉,粘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你不糊上吗?”   瑾玉正整理着文书和纸马,听到这话,不由莞尔。   “糊嘴,是凡人担心的过失被灶王爷告状,但我不同。我身为神明,该上奏述职书,阐明云岫一地,一年来的烟火人间事,当然,前提是天庭的秩序已经恢复,众神苏醒。”   说罢,她走到院中特意准备好的焚化盆前,将文书和纸马一同放入,继而指尖一弹,一缕金色的神灶火点燃了纸角。   火焰跳跃升腾,迅速吞噬了纸张,在火光中,那文书和纸马化作了点点金芒,乘着青烟,袅袅向着深邃的夜空飞去,直至消失不见。   裴雪樵仰头望着消散的金芒,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天庭述职……这世上真的有天庭存在吗?”   “有的。”瑾玉肯定道:“这一次的灵气潮汐超乎往常,大神的复苏是注定的。”   裴雪樵的眉头微微蹙起,想象着超越凡尘的神明世界,语气复杂。   “如果那些传说中的存在,天庭、地府、各方神明……都像你一样,有一天彻底复苏,行走于世间……如今的人类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到科技与神力的碰撞,想到秩序的重构,想到可能发生的混乱与冲突,心下忧虑。   瑾玉轻轻摇头,夜风吹拂着她的鬓发,神色坦然。   “不知晓。未来如同迷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想大多数存续至今仍愿庇护一方的神祇,其根本愿望是相通的——都希望这世间能变得更好。只是……”   在裴雪樵的担忧视线里,她捏捏他的脸,语气温柔。   “只是‘更好’的定义,每个神明心中所念,或许大不相同。”   裴雪樵被捏着脸,疑惑“唔”了一声。   “比如,执掌草木丰茂的神明,祂心中的‘好’,是希望这世间再无荒芜,处处绿意盎然,花开遍野。”   “而司职一方水土安澜的水官,祂们所求的‘好’,也许是江河安流,万物各得其所。”   “至于那些执着于杀伐征战的神祇……”   瑾玉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祂们所理解的‘好’,可能是以雷霆手段涤荡污浊,重塑一个理想中的‘秩序’世界,哪怕过程……充满毁灭。”   她说完,望向裴雪樵,“你看,同样是‘希望世间更好’,路有千条,道有万法,有时甚至背道而驰。神明之道,远非一条途路。”   裴雪樵听得入神,末了,他凝视着爱人的侧颜,声音软软的发问。   “那么你呢?山神娘娘,你的愿望是什么?”   瑾玉微微一怔。   厨房里残留的糖瓜甜香,菜肴余香,混合着院中未散的鞭炮烟火气,丝丝缕缕萦绕在她鼻尖。   她眼前闪过食客们满足的笑容,精怪们嬉闹的场景,裴雪樵始终守护的身影……人间百味,烟火悲欢,望之无边。   她缓缓扬起唇角,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庭院里,如同最温暖的祈愿,落进每个人的心底:   “我啊……”   “我愿这世上,人人灶台有炊烟,餐餐碗中有热饭。吃得饱,睡得安,身无沉疴心无烦。”   “愿天下人,好好吃饭,多多吃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朝大家挥挥手: 正文的故事就是这样啦,在这里,要非常感谢所有消费支持过的客人们,毕竟之前的千年,也是这般一日一日度过,却不曾有客人们的支持,故事无从讲起。   另外,由于故事是什么来着,哦,是“倒v”,所以一开始就前来的客人可能无法评分,但你们的支持我都铭记在心哦~   之后还会更新一些“番外”,诸如除夕啦、新年啦、元宵啦,甚至可能有我千年前的故事哦,客人们可以凭自己喜欢前往观看。   唉,有些不舍呢,千言万语在心口,娘娘我还是那句话:   没有我的监督,大家也要好好吃饭,身体健康呀!   想起我可以来看看,我一直在哦。   ——还有,隔壁新的故事也即将开始了,客人们若可移步看看是否合眼缘哦~   下一本:《欢迎光临██客栈》   烛在迷雾里开了间客栈,记忆尽失,满脑子只想玩经营小游戏。   第一批客人惊恐推开门,心如死灰:“完了,又进副本了。”   烛头也不抬:“副本?听不懂,我们这只有天字号、地字号房,还有特惠大通铺,住店吗?”   于是玩家们小心翼翼打量着环境——   柜台上,一团蠕动肉块衔着枚晦暗铜钱。   玩家A如坠冰窟:“《吞金窟》的[噬宝魔君]?!”   烛拨着算盘:“哦,这是招财金蟾。”   厨房中,三米高的巨人剁着不知名巨骨。   玩家B牙齿打颤:“《血宰场》的[屠夫]?!”   烛翻着账本:“那是厨子,剁排骨呢。”   回廊里,垂头女人双脚悬浮,裙角滴着黑水。   玩家C腿软跪地:“《幽灵绞刑架》的[徘徊者]?!”   烛皱起眉来:“这是保洁。让让,你挡着她拖地了。”   看着遍地走的副本boss,玩家们彻底绝望:“我们怕是出不去这副本了……”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身影从旁边路过,银发垂肩,冰眸含星,指尖虚划间,半透明数据流无声闪烁。   玩家ABC狂喜伸手:“是大佬吗?!救……”   烛护住男人,顺手撸了一把:“我的猫,不许摸。还有,到底住不住?”   玩家们面面相觑,看着门外翻涌的绝望迷雾,又看看客栈里……至少灯是亮的?   “……住!”   然后,玩家们真香了:   《永夜迷宫》终极暗杀者[影妖],成了夜间巡逻的安保,睡觉再也不用握刀。   《纺织厂》团灭无数玩家的[蛛女],开了家服装店,防护服终于能换成休闲装。   《熔岩之心》的暴君[焚化者]熬煮着香飘十里的火锅,《蜂巢》的[蜂后]递来甜到发颤的奶油蛋糕,五花八门的美食代替压缩饼干。   至于玩家?玩家只需布置自己的小房间,摆满毛绒玩具和鲜花,被窝全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直到烛的记忆徐徐归位。   迷雾之上,神明裙下蜿蜒出亿万触手,如母亲拥抱孩童般裹缠客栈;额间垂落莹白灯盏,照亮怀中万千门扉。   污染与神性在呢喃声里回荡着:   “欢迎回家。”   这是人类最后的,会呼吸的避难所。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